第五章 那时候M夜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被夏天锁住的少女》 · 彩坂美月 · 9677 字
七濑在久美身侧蹲下身去,咬住了嘴唇。
她用手边的衣物代替绷带为久美包扎,但久美额头被划破而出血的程度比想象中更加严重。每当她看到皮肤和衣服被污染成红褐色,胸中便喧杂起来。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其实不应该光做什么应急措施,而该尽快将久美送到医院里去才对。但怎么送?
失血过多而死、出血性休克而死等数个令人不安的词汇不断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七濑咽下一口唾沫。这不是什么电视剧里的世界,这是现实。我们身体中的某处被划破、被撞击的话,便会轻易地无法动弹,甚至可能就此丧命。
——讽刺的是,因为当时神崎让她们远离窗户,因此七濑她们并没有直接受到砂石的袭击。但若是大规模的砂石滑坡再次发生,或许所有人就难以逃脱被一并吞噬的命运了吧。七濑因为想到如此可怕之事,双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喉咙都干了。」
双目发红的美夜子按着自己的脖子周边。日向好像要安抚她一般握住了她的手臂。从方才起眼睛便很疼,喉咙也觉得干渴。
「疼吗?」
「——没事。头嘛,就是稍微破了点皮也会流出很多血的。虽然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啦。」
久美虽然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故作无事地回答了七濑的询问,但她眉间深深刻着的线条,却明晰地诉说了她正承受着的疼痛。挪动身体好像都很痛苦,脸色也显然十分糟糕。看着友人虚弱的样子,七濑胸中的不安也一下就积攒了起来。
「一楼被流进来的砂石堵住了。也就是说,我们没法从这里逃出去了。」
明里吐出一口气,有些焦急般向久美说道:
「哎,虽然不太该和受了伤的人说这种话,不过,刚才为什么阻止我往外逃呢?如果不是你阻碍我,我说不定已经逃出去了啊?」
对明里带着责备的声音,七濑一下子抬起了头。
「不是的。」
她还未作思虑,便急不可耐地看向明里。
「那个时候,正面玄关的门坏掉了,没法打开。如果久美不阻止你的话,泽村你现在可能已经被砂石吞没了。而且砂石掉下来的速度和人类跑起来的速度相比,你觉得哪个更快?」
七濑用自己那双渗着泪水的眼睛看着说不出话来的明里,继续说道:
「久美也是因为要把你拉回来才受伤的,你这么说她——」
「七濑,别说了。」
久美轻声制止。看了看久美虚弱的样子,七濑噤了口。明里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小声低语道:
美夜子听罢愉快地跑到母亲的身边。
「嗯!」
「等等,什么啊?到底怎么了?」
与那时同样,她还会继续面向正站在那里、铁青着面色凝视自己的那位少女,投去无数次残酷的微笑吧。
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对每个人而言的「正确的事」,并不是同样的。
靠在墙边的海仍旧保持着抱着自己单膝的姿势,不知凝望着何处,失魂落魄般呢喃。日向因为她的声音抬起头来。而海则如同自言自语般并未与任何人的视线相交,继续说道:
为何是我呢?她也曾这样想过。茧为何要选择我,做她如此支配的对象呢?
「今天特别给你们化哦。」
忽然,久美的笑容消失了。如同潮水突然退去一般,笑容从久美脸上被擦拭得无影无踪。
「别介意。」
「诶——不要啦!」
是就那么离散着,分别回了家呢?还是二人顺利汇合了呢?那时候,美夜子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美夜子,缓缓用双手捂住了嘴。
「说起来,今天。」
世界一直都那么昏暗,无论往哪里走都只令人觉得身处黑夜。
忽然被不怎么熟悉的同班同学问到这样的问题,明里疑惑地看向茧。但茧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而是一副纯粹在等待回答的神情,仍旧将视线投在明里的身上。明里一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快,一边开口道:
「哎,日向。你听说过『白房子』的传闻吗?」
*
在那之前,她甚至真的不曾与清水茧这个同班同学说过一句话。她是个天生心脏不好,身体也柔弱,飘渺虚幻的女子。留在明里心中的印象,最多也就是如此。第一次与茧的对话,大概是那个时候。
明里叹了口气,拿起书包。她打算走出教室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明里向那里看去,才注意到坐在座位上的茧正看着自己。视线相交,茧露出了一个轻轻的微笑。
忽然,本来紧紧握着的美夜子的手松开了。她面向烟花绽放的地方,跑进了人群之中。日向本想去追赶她跑走的身影,但却又停下了脚步。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凝视着毫无踌躇地跑向在夜空中绽放的花朵的美夜子的背影——啊啊,她多像是一只蝴蝶啊。
「化妆不是要把眼睛上面涂蓝,把嘴巴涂红吗?蠢死了。我才不要呢。」
——夏日祭这一词汇忽然唤醒了她的记忆。那大概是小学五年级的暑假。她与美夜子一同去参加了附近神社举办的祭典。祖母给她们穿上浴衣,日向坐在檐廊边摇晃着双腿,等待美夜子换好衣裳,美夜子向她搭话道:
「知道哦。说是在城里某个遥远的地方对吧?不守规矩的坏孩子就会被带到那里去,永远无法离开。坏孩子再也无法回家。」
此时,烟花升空的声音响彻云霄,白色的光芒升到了空中。随后响起「咚」的声音,耀眼的色彩在头顶绽放开来。「啊!」美夜子发出了喜悦的声音:
*
「……我倒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
每当烟花绽放,欢声便会涌起,还混杂着熙熙攘攘的叫卖声和笑声。分明四周都在愉快地笑着,为何我的心中却有种想要落泪的心情呢?究竟要怎样,才能消除这如同堵在我胸中般的苦闷呢?
「诶?」友人发出无趣的声音后,满脸好奇,如同要去参观什么奇珍异宝般跑到隔壁班去了。
「好了你们两个,都过来。我来给你们化化妆吧。把你们变得可可爱爱的。」
「久美?」
女生发出刻意让人听见的哭声:「抱歉,但是他对我说了,他也一直都很喜欢我,我就不知怎么办是好了。」
理解了如今的处境,明里等人露出愕然的神情。紧张的气氛瞬间游走了起来。海仍旧抱膝坐在地上,静静抬头看着天花板。
「毕竟,我讨厌一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家啊。」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挥着手,笑容中带着些恶作剧般的神色。
「真傻啊,美夜子。你不会真的相信这种传闻吧?」
「日向,等等。喂,怎么啦?」
七濑用讶异的神情看向她。是不是伤口又疼起来了?不安涌上她心头。但,从久美口中说出的话,却出乎七濑的意料。
在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身边的同学们发出了夸张的喧杂声。那是女生们充满情感相互交谈的声音。仿佛被这骚动牵引,被好奇心驱使的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向外走去。
「真是的,不会弄成奇怪的样子的啦。真没办法,美夜子过来吧。」
「养那条狗的阿姨,平时就不把狗拴住,而是放养它,所以它已经咬了好多次小孩子了。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她是个不负责任的坏大人。是个会让小孩子遇到危险、心肠很坏的阿姨。于是我就和朋友一起,想要为受伤的朋友报仇,给她一点惩罚,到那个阿姨家里去了。往她家扔生鸡蛋啊之类的。那真是非常傻的、坏孩子的想法。」
她想不起来。
被反问后,明里略作踌躇,有些犹豫地说道:
起初还尚有疑虑般的雨声,如今已增强了些许。
美夜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日向便默默看着闭上眼睛的美夜子的嘴唇,被涂上鲜艳的色彩。
等终于穿好了衣服,闹腾地要往玄关走出的时候,母亲叫住了她们。
恐怕如今在宿舍楼内的所有人,都毫不曾察觉我正不断思考着什么吧。
「是烟花!」
「——下雨了。」
她询问着自己是否会后悔。但回答却始终如一。无论将同样的选择摆在那里多少次,自己都只有一个答案。
「然后呢,怎么了?」
「……哈?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玩笑话啊?」
友人露出一副为他人争闹这件稀罕事兴奋的样子,回答道:
侧耳倾听,方才天空还那么晴朗,却不知何时已响起下着小雨的声音。七濑虽然一瞬间不明所以、陷入沉思,但下个瞬间,她便觉得浑身血气上涌起来。
——很快,终结就要到来了。
「对于一人独居的阿姨来说,那条狗肯定就像她的孩子一样,所以肯定是不带恶意,只是觉得拴着太可怜了,因为这种单纯的想法才不把它锁住的,但一想到受了伤的孩子正感受着实际上的疼痛,孩子也有担心他的父母,我也说不清,总之。」
「——倒不如说,感觉呢,看到了挚友贵重的傲娇,直接抵消了。」
日向则立刻冷淡地大声说道。她觉得母亲说的「变得可可爱爱」,不知为何叫人害羞。
明里仍旧靠在墙边,不安地看着七濑她们。
「……别了吧。我对这个也没什么兴趣。」
她因为茧这句唐突的话感到困惑。一瞬还觉得她是不是在挑衅,但茧的语调却只是淡淡的。然后茧继续对明里说道:
对觉得不可思议而发出询问的明里,七濑露出抽搐的神情看向她。她压抑着内心的动摇般,不自然地深吸一口气。用藏不住紧张的声音,一字一句,如字斟句酌般慎重地开口说道:
茧沉默地凝视着明里。
舔舐着干涸的嘴唇。会在决定性的瞬间支配心灵的,会是憎还是爱呢?是的。
若是美夜子被拐走、消失了,那么双亲和周围的人们都会落泪吧。他们一定会拼了命去寻找那个地方吧。但若是日向某天突然消失了,大家会像美夜子消失了那样去找吗?
「她」正透过紧闭的窗户凝视着窗外。
「……泽村同学对他人的事情没有兴趣呢。」
*
「……若是雨水松动了地盘,砂石滑坡可能还会发生。」
「我想象她是个唆使狗咬人的、凶神恶煞的阿姨。但不是这样的。她是个身材特别矮小的阿姨。那条狗,也是那种随处可见、看上去很亲近人的柴犬。那大概是她从警察局,或者是去受了伤的孩子家里道歉回来的时候吧。我们在墙角的阴影处偷看,就在我们面前,看到她正一边哭着,一边好几次、好几次用拳头打正向她摇尾巴闹腾着的柴犬。那柴犬受了惊吓想要从她身边逃走,一边用好像在说『为什么?』一般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抬头看她。她就那么站在院子里,非常非常难过地哭着。我也不知道那条狗后来怎么了。是不是被带到了卫生站,还是怎么样了。」
明里皱着眉,向身边的友人问道:
日向沿着海不带情感的视线看去,那是贴在墙壁上的当地夏日祭海报。她这个时候说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点毛病啊?一边这么想着,她一边用复杂的心情看向那张色彩鲜艳的海报。城里面肯定都乱成一团了吧。也不知道家人们,是不是平安无事呢?
日向不安地将视线落在地上。一想到接下来不知会发生什么,她便因恐惧而觉得无比揪心。泪水也充满了眼眶。可恶,不该是这样的啊。分明不该是这样的,为什么。
山体斜面的土壤不时滑落,响起石子滚动的声音。将身子蹲在走廊一头的日向,每每因为惊吓而顿住身子。靠在墙上的明里有些神经质地数次向外看去。七濑与久美也从方才起就一直沉默着。海则仍旧带着一副令人读不出她所思所想的神情,凝视着虚空。
二人漫步于夜摊林立的神社。美夜子一副神气的样子看着四处的小摊铺,日向则在她的身旁微低着头行走。穿着粉色浴衣的美夜子脸上浮现出欢愉的笑容,称得上完美的可爱。她看上去便是一个幸福的少女。
茧用淡淡的语调问道。被这句话催促着,明里继续说道:
「她」还在等。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而很快,她所等待的时刻就要来临。
人群之中,日向孑然独立。之后的事情,她便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说是二班的今井,暗中和女友的朋友也在交往。然后就暴露了,所以现在那两个女生正闹呢。」
「与其说没什么兴趣,我更觉得你是个不怎么会用周围人的传闻啊,先入为主的观念啊,这类东西来评判他人的人呢。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久美用嘴角上扬着般的语调说道:
「……抱歉。」
日向看着映在镜中的自己。短发的发尖稍稍有些翘起跳动着的自己,带着如同少年般的神情回看向自己。她几乎想要立刻将自己身上那件母亲挑选的、与美夜子的款式相同,颜色却是水色的浴衣脱掉。同班的女生发现了站在卖苹果糖的摊铺前的美夜子,走过来发出欢声:「哇,美夜子化了妆诶。浴衣好可爱啊——」
「哇,真是修罗场啊。怎么办明里,要去看吗?」
「大家都因为害怕『白房子』的故事,所以都早早回家了呢。」
日向敲着膝盖,嗤笑起来。美夜子如同将要落泪般撅起了嘴:
「不太清楚,好像是有人脚踩两条船!」
「不过?」
「所以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啊!? 一般不会这样的好吗?和自己朋友喜欢的人交往埃!」
明里自己其实也知道,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不过是苛责挑衅之词吧。但大约是因为在这种异常状况下,受令人坐立不安的恐惧与焦躁所迫,实在令她无法默不作声。七濑也觉得有些尴尬,说着「嗯」,摇了摇头。
「……是夏日祭呢。」
——「白房子」。她唐突地回想起了这个传闻。
也是为了藏住自己的羞怯,她用不正经的语调说道。
「小时候,邻家的朋友被狗咬了,受了重伤。」
七濑无奈地皱起眉头。早知道就不护着她了。这一想法在七濑的脑海中闪过。十分担心地看着她们之间交谈的日向她们,也因这句话忍俊不禁——此时。
日向装作没有看到同班同学的样子走开。她一点也不想与熟人相见。美夜子慌慌张张地追了上来。
「吵什么呢?」
明里试着回想那位今井的面容。他好像是篮球社的成员,给人一种清爽的印象。看来两位女生的女性朋友们也都参战了,从隔壁班传来了许多女生们连绵不绝尖锐的声音。
她像是唯恐与日向离散一样,紧紧握住日向的手,又走在了日向的身边。日向一边感受着美夜子手心的触感,一边只是无言地走着。
视线因心绪不宁而迷茫起来。我究竟在说什么呢?面对一个和自己没怎么说过话的同班同学。明里「呼」地吐出一口气。
「……算了。再见。」
茧看着背过身去离开的明里。这便是她们第一次好好进行的对话了。
那是在茧和明里成为「挚友」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明里。」
因为哥哥让明里帮忙做了点杂务,所以明里放学的时间比以往都要退。就在放学途中,她听见茧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撑着阳伞的茧正站在操场的一隅。
想必是在等明里吧。分明自己还因为今天不必和她一起放学回家,感到安心了呢。
自然而然的,她的背肌变得紧张,心情也沉重起来。她无法对此视而不见直接离去,明里叹着气,向茧所站的地方走去。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蝉还真是很会叫啊。」
她看见这么回答着的茧的一只手里,好像握着什么白色的东西。那是一朵白百合。茧注意到明里的视线,轻轻微笑起来。她手中的这朵花与她的举手投足,不知为何十分相衬。
「听说是在花坛里开着的花被折断了。我正巧经过,说了句『真是漂亮啊』,事务员就将它送给我了。」
她带着不甚愉快的神情呢喃道。
「我不太喜欢百合。你不觉得它的形状有些奇怪吗?」
茧轻轻歪了头,眯了眯眼睛回答道:
「是吗?我很喜欢哦。」
「喜欢它哪里?」
「香味浓郁,还有沾上了它的花粉就很难弄掉之类的。」
「这个,倒不如说是缺点吧。」
她无奈地看向茧。茧用指尖轻巧地转动阳伞。落在操场上颜色深沉的影子,也进行截然相同的行动。
「这个,送给明里了。」
「什么时候?」
明里叹了口气,低下头去。无论如何,她都没有拒绝的权力。「——好。那就去吧。」
明里用轻松的口吻回答。茧蹲下身去,从书包中取出了什么。明里一看到她的手中握着照相机,心便一下揪住了。茧露出了一个仿佛要让僵直了的明里安心的笑容。
她说罢,真的背朝明里,拍起了周围的景色。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飞行的海猫,从云朵缝隙中渗入的细细阳光。不断变幻着的海景。画在长椅上天真无趣的涂鸦。
「……就现在,但是要上课啊。」
「有时会有鸟撞上宿舍的窗子死掉。真是充满突发性的死亡,对吧?」
「真是奇怪的传言。」
明里仍旧看着大海,并未看茧的面容,呢喃道:
此时,明里的手指意外地碰到了阳伞的伞柄。伞从茧的手中落下。白色的遮阳伞飘然落在地上。明里想着要赶紧拾起伞来,慌张地弯下腰去——而她的动作,忽然在中途停住了。
混杂着草木的气息,她闻到了一股甘甜的香味。
她惊讶于自己不曾听闻的词语皱起了眉头,茧用静静的声音说起来:
「这是一个在光陵学院的学生之间流传了很久的传说哦。说是若想要靠近就会又远离,分明看得见那里却无法到达。就好像是谁的恶作剧一样。」
一味畏惧着茧的身影,一直到了初秋时节。清晨的教室里,茧久违地到明里的座位来,说想要去水族馆。
「我想去那里看看。」
明里的嘴角因为茧的话被勾起,笑了起来,
明里因冲动而喊出声来。她想,茧究竟是在用怎样的神情看着自己呢?喜欢自己的亲哥哥。她曾经见过在电视上进行咨询的女孩。拥有各种正经头衔的评论员们作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进行辩论:「你只是在害怕真正的爱情。因为害怕自己受到伤害,所以才对能够安心的、有血缘关系的对象心怀类似恋爱的情感。当你再向前迈步成为了大人,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对哥哥的这种情感就能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茧脸上浮现出清秀的笑容,说出了逃学的提案。要是被不知道的人看到了,恐怕还以为是正劝她加入什么志愿者活动吧。
「明里你。」
「……肯定不太容易弄掉吧。」
什么叫真正的爱情?这么说来,我胸中那份确切得令人无可奈何的情感,都是虚假的吗?这种几乎要将人压得喘不过气的思念,会因为所谓时光的流逝就消失吗?近亲相奸。这种无论费多少口舌也无法传达出口的思念,明里的思念,在那里止步不前。无处可去。
若是晒到阳光,我就会死的哦。
在明里身旁一时沉默的茧,开口道。
面对面被人触及这个问题,这还是头一次。分明祈愿着这件事不要被任何人触及,茧却用平稳的声音继续问道:
茧用轻快的语调呢喃道。浮现在她色素浅淡的瞳孔之中的神色,不是真心话也不是玩笑,
朋之的声音传到她的耳边。那挥之不去的情感,令她不知所措。仿佛掷地有声般,明里喊道:
水的气味。二人一言不发地走在照着蓝色灯光的水族馆内,如同被沉入海底一般令人觉得呼吸困难。被控制了温度和照明的玻璃箱对面,鱼儿们优雅地游动着。
「明里。」
孩子们,总是毫无意义地奔跑呢。方才茧的这句话,忽然令她嘴角浮现出了自嘲的笑容——我虽然还未成为大人,但也已经跑不动了。
(明里,跑啊!)
「不会拍你的,放心吧。」
走出水族馆,只见天空阴沉、布满阴云,令人预感到季节将要变换。在这朦胧不清的阴沉天空之下,她们站在临海公园的展望台上,眺望着大海。
「喜欢你哥哥吗?」
接过相机的男子,将镜头朝向了以海为背景的明里与茧。明里不知要作出怎样的神情,只好用不甚愉快的表情看着镜头。若是说出自己被外表楚楚可怜的她威胁了,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神情呢?咔嚓,按下快门的声音响起。
她将自己心中所想,就那么随意地说出口来:
此时,茧露出纯粹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呢喃道:
「孩子们,总是毫无意义地奔跑呢。」
「逃个一天的课,也没什么吧。」
茧会这么说实在是少见。和平时不怎么学习的明里不同,茧总是会认真完成作业,从未懈怠学业。仿佛是要将无法参加运动的那份遗憾补上一般。见明里困惑,茧便在她耳边,带着些许玩笑地耳语道:
茧又按下了好一会儿的快门,才终于心满意足,回到明里的身边。
「倒是你,别问这种惹人嫌的问题啊。再说了,要被怎么杀死这种问题,我从没考虑过。」
茧白皙的手,缓缓伸向明里的脖颈。因为她的这一动作,明里反射性地僵硬了身子。
明里缓缓抬起头,问道:
「这是什么啊?」她讶异地询问后,茧用淡然的语调回答:
明里如同觉得无趣般耸了耸肩。
「抱歉,久等了。」
这还是明里第一次拒绝茧的邀请。茧的视线并不带有责备,而是分外惊异地看着明里。明里甚至忧心自己是否清楚地说出了声。
茧因为明里的疑问一瞬陷入了沉默,随后看向远方。就仿佛视线的彼方便是「白房子」的所在一般。
「死是令人不舒服的事情吗?」
她一时沉默地呆立在原地,明里凝视着暴晒在阳光下的茧。而茧,也不曾将视线从明里身上移开。茧的神情因为晃眼的日光,柔和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帮你拍张照吗?」
「哎,明里你知道『白房子』吗?」
「今天。就现在。」
「然后呢?那『白房子』到底是什么?」
「诶——」
「然后呢?去了那里,又能怎样?」
「谁知道呢。」
「我。」
她也看过茧以前拍过的一些照片。其中既有友人们露出笑容拍的纪念照片,也有明里完全无法理解的静物照。当看到用近景拍摄落在地面上鸟的尸体的照片时,她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她将手中的百合花递向明里。明里凝视着这朵被唐突递到跟前的、极具存在感的花瓣。
「永远。」
明里冷淡地答道,附近一个陌生男子,脸上挂着一张善良的笑容,前来与茧搭话:
「……一点也不好笑好吗。」
明里一脸腻烦地说道,茧忽然话锋一转:
她几乎将嘴唇咬得疼痛,死死盯着屏幕。
「没事。」
明里用强硬的语调低语。她说着,却一边感受到了自己心中强烈的动摇。
无论看得到还是看不到茧的身姿,明里总是不安的。
茧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摇动着的阳伞,在她裸露出来的肌肤上投下影子。
乘上电车,她们二人还是头一次像这样到较远的地方去。茧想去的县外水族馆离海很近,因为是工作日而空空荡荡、寂静无人。
茧又看向了明里。
明里愈发露出厌恶的神情:
「这还有点有趣嘛。可望而不可及,有点像是卡夫卡的作品《城》。说起来『白』这个词,和『城』的读音也是一样的呢。梵高也有一副画,叫《夜幕里的白房子》来着吧。」
她用毫不妄自尊大的,平静的语调问:
「——就会永远被留在『白房子』中。」
「……我刚才不是说了,我不太喜欢吗?」
「和你没关系。」
蝉声响起,几乎令人觉得它们有些喧嚣。
茧说出一句不合逻辑的话,莞尔一笑。明里不再言语,只是默默伸出手,去接过那朵花来。
「嗯。但还是送你了。毕竟我们是挚友嘛。」
——这一天,明里愁眉不展的原因,茧恐怕已经注意到了吧。
「我,只是想要拥有他啊!」
茧摇了摇头。她静静笑着。「不过,」她随后呢喃道:
「明里想要怎么死去呢?如果要被杀,想要怎么死去呢?」
明里的面容僵硬起来。沉重的阴影一下子落在了她的心间。
向男子道谢后,男子十分和善地离开,茧收起相机,再次面向明里。向明里说出了一个她也有听说过的,一个摄影师的名字。
「若是晒到阳光,我就会死的哦。」
「你总是撑着那把伞呢。」
因心中的情感,她的声音颤抖着。茧正看着自己,她肯定对我觉得无奈又轻蔑吧。但,那也无所谓了。
「——那天是哥哥的婚礼,所以我去不了。」
纤细的手指描过制服衣领的边缘,明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领上沾上了百合鲜艳的黄色花粉。茧苦笑,轻声漏出一句呢喃来:
明里仍旧一动不动地,只是站在那里。
「可以吗?」
「分明有血缘关系,却还是喜欢?」
「抱歉,那天我没法去。」
「嗯,是。因为我其实并不是人类哦。」
她抬起头看向茧。茧的全身正沐浴在强烈的阳光之下。无论是头发,还是纤细的肢体,都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夏日的光线之下。
「为什么拍这种东西啊。感觉真叫人不舒服。」
「难道因为是老师的妹妹,不好逃学吗?」
「——和你没关系!」
「那是什么?」
眺望着孩子们在公园内奔跑、大声欢笑的身姿,茧露出一个微笑:
茧也回以十分愉快的微笑:
「在谦访台的车站大楼,下个月二十日起有一个摄影展。因为活动开办的第一天刚好是周六,要一起去吗?」
「是啊。大人才不会那样跑呢。若是大人发出呐喊全力奔跑,别人肯定会认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然后去报警吧。」
明里猛地转过身,立刻跑着离开了那里。她也不知自己要跑去何方。她只是再也忍受不了呆在在此地了。她不管不顾地跑起来。摔倒了,就再站起身来,就好像正进行着一场比谁能够跑到最后的赛跑一般。呼吸混乱着,痛苦得令人几乎担心身体能否支撑。
「白房子」。她不知何时忽然想起了茧所说的这个传闻。在那里流淌着永远这一时光。
如果这种地方真的存在的话,我真想要将自己锁在其中。谁也找不到我,就那么怀抱着无法割舍的思念,必然会就那样永远不从中走出吧。
「明里!」她感受到茧喊着她的名字追赶过来。但明里仍旧一刻不停地奔跑着。
过了一会儿,她注意到自己身后的茧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
明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茧正蹲在很远的地方。丝毫没有能站起身的样子。说不定是茧的病发作了。她惊异地跑到茧身边。她十分痛苦地上下耸动着肩膀,狠狠按着自己心脏的部位。她的脸色也相当难看。蹲在地上的茧想要伸出手去,可那只手却忽然停住了。明里的心中忽然渗进了什么冰冷的东西。她因为紧张而屏住了呼吸。在阴云密布的公园里,附近并没有他人的气息。
如果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呢?
心脏如同晨钟般响起。背上流下了大量汗水。这时,茧抓住了明里的手。
那只手仿佛察觉到了她心中卑鄙的念头,令明里的心跳愈发快了起来。十分痛苦地蹲在地上的茧,缓缓抬起头看向明里。明里短促地吸了一口气。此时她对上的那双茧的眼睛,还是一如即往的澄澈透明。
——那奇妙的眼神中,充满了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