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叶前辈,真狡猾啊
《被夏天锁住的少女》 · 彩坂美月 · 1.6万 字
雨,不停下着。
七濑担忧地观察着久美的情况。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包在她额间的布已被染成红色,令人心疼。现在她既没有呕吐的症状,也没有耳鼻出血等异常,受伤的地方中唯有脑袋令人仍旧忧心。久美闭着双目的侧颜看上去面色铁青,不知是不是因为贫血呢?——真可怕。
涌上心头的不安,使七濑紧紧攥住了手心。被指甲掐住的那部分皮肤一瞬变得苍白,失去血色。也不知家人是不是平安无事?亨呢?
忽然,她的脑中浮现出了亨倒在空无一人家中的身影。他被压在家具之下,鲜血从头顶流出,紧闭双目。一股恶寒闪过她的背部,七濑不禁抱住自己的双肩。不要,这种事我就连去想一想都不要。
令人不安的状况与这雨声,将七濑的记忆拉回了儿时。想起那个曾经是一个神经过敏的孩子的自己。
抓住台风。每当台风来的时候,当时的七濑常常独自一人热衷于这种游戏。在台风呼啸的夜晚打开儿童房的窗户,强风吹进室内,摇动窗帘,翻动书页。就如同有谁闯进屋中,做尽了一切恶作剧般令人愉快。但最后父母进来,责令七濑将窗户关上:「不能开窗的,多危险啊。」他们这么叮嘱后走出房间,只安静了一时的屋中忽然又传来了家人争执不休的声音。七濑抬起手,代替那被挡在窗外的台风,将自己的耳朵塞住。
九岁时的某个夏日,因为得了感冒被要求乖乖躺着的七濑,从床上向外眺望。那时是黄昏。她因为发了低烧而浑身无力,不时咳嗽,孤身一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十分痛苦。从窗外传进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声。那是市政府主办夏日祭的日子。每当明朗的伴奏音,以及巡回车上宣传着祭典的广播声传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的心中便会涌起「为什么唯有自己必须躺在床上」的不满。
大约已经到了补习班下课的时候,亨和朋友们肯定会去参加祭典的。她一想象这一场景,便觉得坐立不安。七濑从床上起身。不知是不是因为烧还没有全退,把睡衣脱掉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着。换好衣服后,她为了不被发现,小心翼翼地从儿童房的窗户逃出去了。
(七濑,不能开窗的。多危险啊。)
往外走去的时候,脑海中的一隅一瞬间响起了母亲的斥责声。
在已经走近了那些色彩斑斓的摊铺时,七濑忽然听见有谁在喊自己的名字,停住了脚步。
「你是渡边吗?」
抬起头,只见跨在自行车上的少年正惊异地看着她。七濑一下子愣在了原地。这少年和她上同一个补习班,名叫灰岛健斗。
健斗从小就经常与七濑和亨一起玩耍,是个会天真烂漫地一直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家伙。有一次七濑被其他男孩子拽了头发被弄哭了,他涨红着脸,狠狠咬了比自己身材高大那个人。而他们不再十分亲密地对话,是从健斗没能通过光陵学院的考试,与七濑他们进入了不同的学校开始的。
而铸就他们之间那面墙的,大概便是他的母亲。
「那是小学部的校徽?真好啊。我家的那孩子真没办法像七濑和亨那样厉害,阿姨好羡慕啊。」
她回想起自己有一次和母亲在附近的超市购物时偶然遇到了健斗的母亲,她一边说着这样有些卑屈的话,脸上虽然浮现出故作出来的笑容,眼中却丝毫不带笑意。在这样母亲的身边,健斗冷着脸,狠狠地盯着七濑。
「你不觉得不甘心吗?合格了的孩子们,肯定正在心底瞧不起你、嘲笑你呢。输给别人真的好吗?你若是想要让周遭人对你刮目相看的话,初中部的考试就绝对要合格。」七濑曾经在考完模拟考回家的途中看见来接他的健斗母亲像这样斥责他的样子。那时她觉得有些看不下去,心情复杂地低下头。
健斗目不转睛凝视着七濑的眼中,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光芒。
「你不是在补习班那里请了假吗,还能来这里?是撒了谎请的假吧。我会告诉高木老师的啊。」
或许即使真的打开了窗子,也会平安无事。但也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十分可怕的事。那个时候,她确确实实这么想。
「不行吗?」
对着发出询问的七濑,亨脸上带着些不情愿的神情回答道:
就好像要唤醒自己的记忆一般,久美停顿了一下,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来。
「快点回去吧。」
那干巴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暴自弃。
「把这个给我。」
「我不要。这样一来你不就没有了吗?」
1:卡萨布兰卡(Casa Blanca),又名香水百合、百合之王。属东方百合杂交系品种。是百合中的人工培育的亚种。花语是永不磨灭的爱情。​​​​​
七濑惊讶地抬起头。视线中,看见了亨走向这里来的身姿。「诶?」她脑中朦胧想道,「为什么亨会在这里呢?」
母亲的声音在她的脑中盘桓:「七濑,不能开窗的,多危险啊。」健斗说的那句话也不断刺痛着她:「别得意!」
仰头看宿舍的天花板,她回想起这件事来。被精雕细琢的校徽。要去白房子的时候,被七濑选为「重要之物」的校徽。那不是因为它有多么漂亮。而是因为亨来找自己,而且把我找到了。因为他把这个校徽,送给了七濑。
健斗露出一副更加愤怒的样子,要强行从七濑衣服上将校徽扯下来。她惊讶地激烈抵抗,不知是不是对方也激动地用力的缘故,她忽然被意料之外的一股力气推倒。有一种衣服的一部分要被撕碎了的、令人厌恶的感觉。
还有无法描述的寂寥占满她的心间。
「因为哭着的家伙,一动不动啊。」
亨在那里站了一会,低头看着抽泣着的七濑。随后,他做出了一件平时绝不会做的事。他蹲下身,握住了坐在地上哭泣的七切赖的手。
健斗站在原地,向七濑伸出手去。面对他毫不客气伸向自己胸前的手,七濑反射性的后缩了身子。
亨走到坐在地上的七濑身边,看着腿上伤口后他的神情一变。
「再见。」
她这才意识到,久美说的是桌子暴走时候的事。
七濑眨着眼睛,目送亨离去的背影。
「……为什么啊。」
「虽然开始找他了,但怎么也找不到。我因为四处都找不到他,心中想,他现在一定正看着我拼命找他的样子,躲在某处偷笑吧。想着想着,就渐渐生气起来。这个时候正好有朋友叫我去玩,于是我也就不再找找不到的弟弟,和朋友玩去了,然后就把捉迷藏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但回家之后,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也没看到弟弟的身影。家人和附近的邻居掘地三尺般地四处找他,最后终于在院子的杂物间中找到了已经浑身冰凉的高广。」
不知是不是因为遭到拒绝而心情不快,健斗用阴郁的神情瞪着七濑。七濑拼命摇着头:
她紧闭着嘴唇,只说了这一句话回应。随后,当她径直从健斗的身旁通过时,忽然被他用一股很大的气力拉住了手臂。
「我有一个叫高广的弟弟。」
七濑心中觉得不可思议,凝视亨带着微暖温度、抓着她手的手指。回家的途中,抬头看去,夕阳将天空染成可怕的赤红色。就好像鲜血一般。「哎。「七濑问道,「为什么你会来呢?」亨一边走着,一边简短地回答道:
「是啊。学校创建者,将其采用为学校的象征。白百合有诸如『高贵』、『博大的爱』等意义哦。这个形状像喇叭一样的,是一个叫卡萨布兰卡*1的品种。」
「地震发生的时候,在食堂。你不是救了我吗?」
(我想,果然人们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注入热情呢。)
从自己口中,漏出了微弱的呢喃。
「等等。」
下个瞬间,膝盖处传来尖利的疼痛感,七濑呆然地睁开眼睛。她注意到自己摔倒的时候膝盖擦到了水泥地,血从她毫无防御措施的腿上流出来。健斗看到后,慌张地踩着自行车跑掉了。他还用动摇的声音,扔下一句话:
她的强硬,显得无论第三人做何感想也毫不动摇。
在稍远的地方坐着的海,说着独白般的呢喃。
之后,久美也一定还会想要继续呆在她的身旁吧。那些一直以来自己故意塞住耳朵不去倾听的话语,不知为何此时听来却令人觉得无比鲜明。
久美的拳头砸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响。日向她们惊讶地看了过来。七濑屏息凝视着久美。是伤口又开始疼了吗?久美即使皱着眉头,也十分强势地瞪着七濑,十分痛苦地吐出一句话来:
久美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看着七濑:
「摔倒了吗?」
「七濑。那不是喇叭,是白百合。」
那好像是说给孩子般温柔的语调,令七濑一瞬间哑然失声。
「已经够大了。」
七濑仿佛愣住般凝视着久美。她想要说些什么而张开嘴,但喉咙的深处却好像被噎住了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时候,七濑能在我的身边,真的太好了。)
「……为什么牵我的手?」
「刚才,谢谢你。」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一次七濑歪着头问亨,为何要画一只喇叭在校徽上。
对取舍选择毫不犹豫的久美。绝不会向被判断为对自己来说不必要的东西继续移入情感、增添意义的久美。这样的她,为何一直纠缠着我,甚至到了执拗的地步呢?
「——叶前辈,真狡猾啊。」
校徽落在七濑的掌心,亨一如往常一样挥着手。
「……不行!」
「别得意!」
久美因七濑的疑问,一瞬僵住了神情,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发出声来:
光陵学院的学生除了在入学式、毕业式等学校的仪式上会佩戴校徽以外,无论到哪里去玩也好,在校外活动的时候,都要将校徽戴在身上,这是校规的规定。这一校规意在让学生们时刻采取不令自己身为光陵学院学生这一身份蒙羞的行动,但除此之外,对七濑他们小学部的学生们来说,反面雕刻着自己名字的校徽也是特别的存在。校徽上刻着K字母以及令人联想到喇叭的圆滑曲线,设计简洁大气。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眼泪忽然从她的眼眶中溢出。仿佛连锁反应般,喉咙深处同时漏出不争气的呜咽声。亨十分困扰地皱起眉,问道:
七濑不禁抬起头。升上小学后不久,男学生们都不好意思触摸或牵女生的手了,体育课上即使要牵,也会很不情愿。总是很成熟的亨也是同样。
只是听了这一句回答的瞬间,她无端地安了心。
明里十分震惊地看向了久美。
「……我觉得久美,应该是不会明白的。」
「也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大事。事发突然嘛。」
「……校徽丢了。没办法回去。」
「像这样,只是在把自己的东西强加于人不是吗?对你来说更好,于是就让渡边前辈……」
「丢了?怎么丢的?」
「这个啊……」
「——我没有能赌上自己都要去做的事。从没有过像你一样,拥有能将自己的一切都倾注其中,都想要去做什么的想法。」
她十分苦痛地喘着气。神情因为痛苦而扭曲,但久美仍旧露出真挚的神情,凝视着七濑。
七濑惊讶地看向亨的面容。慌张地摇着头:
七濑抬起眼睛。不知道久美所说的是什么,反问道:
「七濑!」
「我有两个,所以没关系的。」
「怎么?」
「七濑你跑到哪里去了啊!算了算了,麻烦你了啊,亨。」
「能够立刻挺身而出保护别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事。我知道你其实是相当强大的人……你只是,有一点迷茫罢了。」
对着歪过头的七濑,亨好像有些不快地皱起眉头,难得用暧昧的说法回答道:
七濑默默摇了摇头。脸颊很烫。手心也带着不寻常的热量,但她知道这不只是因为感冒,还因为后悔和悲伤。
——几天后,七濑听说丢掉校徽的亨被老师斥责了。是这样啊。她想道。
久美因为受了伤铁青着脸,但仍旧强势地说道:
他很自然地将校徽递向了七濑。
「阿姨说身体不舒服的七濑不见了,正在找你呢。」
「给你了。」
「为什么说羡慕我啊?为什么久美从以前起就要这样和我做朋友啊?」
因为打开了窗子。所以自己才遭受了危险。怎么办,怎么办。此时,在混乱的七濑耳中,飞进了她发小的声音。
七濑愣在了当场。健斗的背影越见越远。抚摸胸前,直到刚才还戴在那里的校徽如今已不知所踪。刺痛的感觉热辣辣的。腿上的新伤口分外可怖。
即使打开了窗子。
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七濑第一次觉得有些明白了。那些被不断提起的话语、内含深意的视线的意义。七濑的脑海中瞬间想起了与她交往时的几次对话。
「我九岁的时候,高广想玩捉迷藏,一直缠着我。我其实根本不想陪他。因为比起和弟弟玩捉迷藏,还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更有意思,而且高广很擅长藏在小角落里,每次我都怎么也找不到他,我不想看他在我面前十分得意地笑着走出来的那副样子。但是母亲每日经常会说『你是姐姐,要照顾弟弟』这种话,所以我也就勉强点了头。
七濑勉强挤出口中的低语十分无力,那虚无缥缈的声响被吸入虚空。下个瞬间。
「我,真的很羡慕你。」
七濑无力地摇了摇头。亨惊讶地问道:
「我不是撒谎请假的。」
「他的年纪比我小了三岁,患有很严重的哮喘。母亲一直都只关心弟弟,还说因为养狗对弟弟的病情不好,所以不让养,这让我很不满。但我也不是讨厌他。那家伙和我很亲,一直都跟在我身后。夜里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不时会因为难受,从喉咙里传出奇怪的喘气声。哮喘发作的时候更是痛苦,大眼睛里全溢满了眼泪,狠狠地咳嗽。那个时候看他,真的觉得好可怜。」
「给你了。我有两个。」
她一边想着亨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知识,一边「嗯」的低语回应,从听了这句话后,七濑心中便确定了校徽成了有价值的东西。
(我觉得你是真真正正强大的人。)
「白百合?」
(所以,加油啊。)
在别无第三人的教室中,亨这么说。但不对,不是这样的。无论何时,在她需要的时候最先出现在她身边的都是亨。所以那时的自己向不安的亨说了,我们一起离家出走吧。
「怎么了?」
到家后,慌乱着的母亲注意到七濑的伤,去拿急救箱。七濑早就预想到会被严厉斥责,亨看着她,忽然摘掉了自己胸前的校徽。
「为什么有两个?」
「刚才?」
七濑的身子一下停住了。健斗的嘴角浮现出扭曲的笑容,指着七濑别在胸前的校徽。
「这个不能给你。」
类似于后悔的感情溢满了胸中。她无端地想见亨。七濑抱着膝,将自己的头按在其中。此时,久美轻声说道:
「——不幸的偶然交叠在一起了。他藏起来的时候若是不发作,或者若是很快被人找到的话,高广可能就不会死了。我哇哇大哭。那时候我虽然还不知道罪恶感这个词,但觉得弟弟的死绝对是自己的过错。葬礼结束数日后,我偷偷一个人躲进了高广死去的杂物间中。我想要知道弟弟在生命的最后究竟在想些什么,于是像他被发现时那样横躺在地上。脸颊贴着坚硬的地面,分外冰凉。我一想到弟弟就像这样,在这个昏暗的地方,不为任何人所知地死掉了,就觉得痛苦得不得了。之后我就一直那么呆在那里。然后,有人来了。」
七濑静静地眨了眼。默默地凝视着平静诉说着的久美。
「我还以为是家人来找我了,但并非如此。是一个和我同年级的同学。我在学校请了假,大概是来给我送什么资料的吧。她看着横躺着的我,用很困惑的神情问我『你在做什么』。我告诉她我的弟弟死在了这里。『他肯定非常恨没能找到他的我吧。』我这么说。她就那样默默地站在那里听我说完了一切。随后她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和我一样躺在了地上,还将脸颊贴在了地板上。然后,她这么说道:『在这地面之下,有十分广阔的天空哦。』
「我露出不解的神情,于是她就十分理所当然地解释了起来:『这地面下还有天空,那天空之下还有地面,有另外一个世界。你吃过千层派吗?世界不只是这一个,而是像千层派那样层层相叠的。只有被选中的孩子才能穿过地面,到别的世界去冒险。小高他从小就因为病情受了很多苦,但他忍耐了、努力了,很厉害对吧?所以神明就破例让他前往那边的世界了。留在这里的只是小高的躯壳,灵魂去了别的世界冒险去了哦。』
「我虽然心想,这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听了她的话后,我又想,说不定真是如此呢?葬礼上的高广看着是那么空荡荡的,说不定他的灵魂真的到了别的地方去了,因为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但地面下若是天空的话,穿过去后掉在地上,不就死掉了吗?』我担心地问后,她睁圆了眼睛,露出一副『你不知道吗?』的神情:『虽然会掉下去,但不会死的哦。就像追着兔子跳进洞穴的爱丽丝*2一样,一边坠落还有一边聊天、寒暄的空闲呢。然后还要进行十分厉害的冒险哦。』
2:爱丽丝(Alice)是英国作家路易斯·卡罗(Lewis Carroll,1832年1月27日~1898年1月14日)所着奇幻小说《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主要人物,在故事里她曾由兔子洞进入奇幻世界「仙境」(Wonderland)。​​​​​
「我问厉害的冒险是什么,她十分自信地说了起来:『首先要穿过巨大的迷宫,然后前往住着拥有四只眼睛的翼龙的城市。若是不能正确地回答出很难的问题,就无法走出迷宫。』我点了点头:『是啊,高广他很喜欢解谜。』说罢,我又很担心地问:『那要是答不出正确答案呢?』她立刻回答道:『没关系。只要凑齐了道具,就能够获得最厉害的解谜书了。』……我听了这句话,不禁笑出了声。『最厉害的解谜书是什么鬼啊。』
「那大概是我在高广死后,第一次笑。我边哭边笑,一直问着她高广在别的世界进行着怎样快乐的冒险,就这么一直说了下去。直到天彻底黑了,两家的父母都来找为止。」
久美将视线朝向了这里。
「七濑。」
她用毫不犹疑的目光,看着七濑。
「这地面之下。」
久美的食指,指向了七濑的脚边。
「——有广阔的天空对吧?」
灿烂的笑容浮上久美的唇角。
「至少有一个人,因为你说了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而变得幸福了哦。自信点。」
七濑呆呆地看向久美。喉咙的深处抽动般炙热起来,她一下子咬紧了自己的臼齿。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真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不像样的神情啊。她丝毫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位仿佛总能看透一切、傲慢的友人的话语所动摇。七濑故作掩饰般错开视线,强行用一如往常的声音,显露出不快的态度说道:
「……你这笑得也太恶心了啦。」
明里眼中闪着不甘的光,从窗前起身。透明的水滴从她的头发上滴落。
「断了!」
*
日向停住了行动。最终她歪了歪脸颊,回了一个暧昧的笑容。美夜子保持着毫无防备的状态将身子探出窗去,只有日向抱住她的腰间来支撑。她缓缓将双手伸向了梯子。
「走路的话快二十分钟,这样。」
「从窗户探出身去的姿势太不安定,而且只能用一只手来打结,太困难了。一个人系绳子的时候,另一个人在后面抓住她,让她的身体不要落下去才行。」
美夜子刚说罢这句话,又忽然小声地发出了一声「啊」。
「——危险!」
「也不是只能从一楼出去。」
「通信手段如今已经没有了。在此之上,现在还随时可能发生二次灾害。就像我们刚才商讨的一样,我们应该趁现在,自力到山脚下避难。」
她不安地说着,手指向脚下的楼梯。与砂石一同被塞进来的巨大树枝,就如同在追赶来时在半途中便耗尽了所有的气力般,将那巨大的身躯塞在了楼梯的中间平台之中。
「美夜子,尽快。」
日向和美夜子脸上明显浮现出了气馁的神情。的确,以将身子探出身去的不自然体态将梯子拉上来,实在太过困难。更何况如今天气状况恶劣,可以说状况更加严峻了吧。大家面露难色陷入沉默,忽然,美夜子明朗的声音响起:
久美陷入沉思。
「一个人是完成不了的。」
「就是学校巴士上可以看到的那个吧!」
一直支撑着美夜子身体的日向,用颇难受的声音说道。
「我们被神崎追赶前就是在那里。我记得一直到中途为止都是有防护墙的。」
「绝对还会有其他的办法的。」
「能解开吗?」
「这么一来,体重最轻的人来负责打结会比较好吧。」
明里不安地问道,七濑边想着办法,边靠近了窗户。她注意着不让自己右手的伤口裂开,用力将因扭曲而难以打开的窗户推开的瞬间,分外巨大的水声传进耳中。她从窗户微微探出身去,凝目俯瞰周围。但找不到任何能够踩脚的地方。就没有……就没有什么办法吗?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她聚精会神地凝视着下方,此时视线中,忽然闯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理所当然的,大家的视线都投向了身材苗条的美夜子。
日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她的身后。日向将手伸到美夜子腰间,从背后轻轻把她抱住来支撑她。美夜子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
在那些掺杂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神的注视下,明里单手抓住窗框,另一只手朝着梯子,慎重地远远伸去。一点一点地,明里的指尖靠近了梯子一端。但就在还差一点点的地方,伸出手的动作却停住了。还差了几厘米。
美夜子尽可能探出身、伸出手,开始试着解开和水管系在一起的绳结。七濑屏息凝望着她的动作。但绳结比想象中更加牢固,怎么也解不开。七濑急不可待地问道:
「那就这么决定了。下了雨比较滑,要注意安全。打结要结实些,不要让绳子在途中就松掉了。」
日向轻声说着。大家将视线投向了她。
「但……怎么做?」
「没关系,就算恶心也没关系。」
对明里的这句话,七濑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现实。她很明白。七濑轻轻舔了舔嘴唇。
一楼的窗边靠着的,是一个生了锈铅色的物体。
美夜子再次对说出这句话的七濑顺从地点头,手中拿着约莫数十厘米长的绳子,靠近了开着的窗户。
但若是在自己小说中登场的人物,恐怕是绝不会放弃的吧。「这里可是二楼。你不会说要我们跳下去吧?」
「太好了!」
「从这里到护墙,大概要多久?」
「要努力思考出点什么,能让大家获救的办法才行。」
「这个梯子,好像被用一条很旧的绳子和水管绑在了一起。所以才没有在刚才的滑坡中被冲走。」
「……我记得这里是都市计划的一环,本打算作为新城区整修一新对吧。」
周围飘荡着安心的氛围。完成了任务的美夜子正准备起身,就是这个瞬间。日向的手臂忽然一滑。正惊叹着,美夜子的身体已经就要掉到窗外。美夜子发出了小声的尖叫。
很快,明里用有些内疚般的神情搜索起自己制服的裙子。她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闪烁着银色光芒的小打火机。七濑不禁说了声「哦呀」,意外地看向明里。久美立刻抬高了声音说道:
明里一下子咬住嘴唇,更加不甘放弃,用分外别扭的体态探出身去。指尖终于碰到了梯子的边缘。
「——我有。」
「将绳子系在梯子上,再把它拉上来!」
久美忽然发出呢喃。接着七濑的话继续说道:
七濑和明里立刻从两边冲了过去,一下子抓住了美夜子制服的衣摆。用全力向后拽,然后三人一同摔倒在走廊内。千钧一发。七濑拭去冷汗。
七濑就好像自言自语一般,用强势的语调说道。视线交集到了她的身上。
大概是因为明里的话想起了方才的事情吧,美夜子十分惧怕般垂下了视线。七濑用尽可能保持冷静的语调,试探着说道:
「但是开发……总之,这条路最后没能建成。所以防护墙的工程,也只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二,就在中途被打断了。」
由于七濑突如其来的喊声,除久美与海以外的所有人都站起来跑到七濑的身边。确认了一半被折叠在一起,靠在墙边梯子存在的明里,露出兴奋的神情说道:
「现在可不是就这样一动不动等待救援的时候。」
「不行。就算手勉强能够到,但还是没法把梯子拉上来啊。」
七濑缓缓将视线看向了窗外。
「……好。我来。」
「我试试看。」
久美用手扶着墙壁,注意着不扯到身上的伤口,走进窗边。看上去动弹起来还是相当痛苦。
美夜子仿佛有些困惑,缓缓眨了眼。七濑的视线游走在美夜子那纤细的手腕和后颈之上。的确,她看起来体重很轻。
「等等,可别忘了最关键的地方。」
「那,在美夜子系绳子的时候,抓住她的人呢?」
明里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她带着有些逞强的神情,点了点头。
「不是有日向撑着我吗?那就没问题了。」
明里摇头道:
「一看就知道了吧。是我。」
美夜子开心地点了头。
明里的眼睛里微微闪烁着的光芒:
「窗边被雨弄湿了,会很滑,小心点。」
「是这样。所以呢?」
「你们看,那里!」
「我吗?」
拿过打火机的美夜子,再次向窗外探出身去。虽然想要将老旧的绳子烧断,但雨实在下得太大,火数次都险些被浇灭,并不顺利。也看得出美夜子保持着不稳定的体态,正拼命努力着。花费的时间也比想象中多得多。她们紧张守望着,美夜子的声音才终于响了起来:
「一楼不是都被砂石堵住,我们下不去了吗?你们打算怎么走到那里去?」
「还差一点点!」
因为美夜子自然地将视线投向了她,日向一瞬有些怯懦般皱起了眉头。但,她还是小声呢喃道:
「立功了,泽村。」
七濑睁大眼,再次注视过去——那是梯子。
「只要努力把手伸得长些,说不定可以够到它。我们这里最高的人是谁?」
「这附近有剪刀之类的东西吗?或者用打火机烧断……」
「也就是说,你觉得只要能够沿着这条有护墙的路下山,大概就是安全的了,对吧?」
「——这样啊。」
守望着她的七濑她们之间,传出了兴奋的声音。明里的手抓住了梯子的边缘。就在她准备要奋力将梯子抬起来的时候,手忽然松开了。仅仅稍微离开了地面的梯子,在发出沉闷声响的同时,落在了本来的位置。
明里抱住了脑袋。
「绑好了。」
雨下得愈发激烈。
「注意不要掉下去哦,美夜子。」
在七濑她们的注视下,美夜子的指尖距离梯子的距离渐渐缩短。这样看来有戏。一边注意着不要让绳子掉落,美夜子一边用不熟练的手法开始将绳子系在梯子上。因为绳子本身很长,所以看起来很难系。
美夜子昂首,用力地点着头:
久美十分愉快地笑着。面庞虽然全无血色,但她还是用带着满足的语调轻声说道:
明里这么说着,用手扶着窗框,向下望去。她在雨中眯起眼睛,推量着距离。
「你受了伤就别动了。第二高的,是我吧……我试试。」
「你这是乱来!若是一个不慎,我们就会像神崎老师那样,被卷进滑坡之中啊。」
「怎么了?」
美夜子小心翼翼地询问。七濑下定决心,开口道:
「不是吧?」
「对了,那个怎么样?」
「我用电子相机拍照片的地方!虽然放着照相机的包在逃离神崎老师追杀的途中弄丢了……但到那里,大概就是这么远。不过现在可能要花更长一点的时间就是了。」
「梯子!只要有了它,说不定就可以出去了。」
「——说不定勉强可以。」
「但是,就算我再怎么把手伸过去,能抓住梯子的一端就已经是极限了啊?把绳子系在梯子上的工作,谁来做?」
看不出将有片刻停歇的雨滴敲打着窗户,四面响起就如同敲响了什么奇妙打击乐器般的声音。忽然远处又传来了巨石滚落的沉闷声响。地表的砂石滑落,给人不祥的预感。
「那时出于对安全方面的考虑,好像有打算在很广的范围内,制造面向道路山体的斜坡一带、防灾用的防护墙。」
被她的这句话所吸引看去,只见美夜子蹲在了地上。文件柜倒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她拿起松开后杂乱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用绳挥了挥,如同询问般轻歪着头说着。一瞬间便领悟了的七濑,立刻理解了美夜子想要说的事情。
「你在干什么啊!? 差点就死人了!」
一边按着胸口站起身来,明里一边怒吼道。日向露出惊愕的神情,仍旧坐倒在地上,轻轻摇着头:
「……不是的,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说你是故意松手的啦——比起这个,绳子怎么样了?不会掉了吧?」
「没有,在这里呢。」
美夜子有些自豪地将手中的绳子展示给众人。明里脸上的神情也安心了下来。
在丝毫不见减弱的雨声中,美夜子的视线偷偷瞥向了窗外。
「快点吧——时间紧迫。」
*
将折叠的梯子恢复到原来的长度后,终于勉强能够从二楼的窗户下到地面去了。美夜子露出不安的神情,看着满是锈色的梯子。
「这个,不会在我们下去的时候坏掉吧?」
「那在这里等着建筑物被砂石填埋来得好喽?」
「我才没说那种话呢。」
对日向的话,美夜子有些慌慌张张地摇头。
「久美,没问题吧?」
七濑靠近了久美,有些刻意压低了声音般问道。
「没事。踩着梯子下去这点小事,肯定没问题的吧。」
「那就好。」
对用无所谓的口吻回答的久美,七濑也不再追问,顺从地点了头。从看见了方才的争论之后,日向意识到,自己总是倾听着她们的对话。这是为什么呢。
「很羡慕你」,久美这么说。充满自信,被认为在留宿生之间也时刻发挥着领导者作用的她,竟然会对七濑说出这样的话,令日向有些意外。
……因为羡慕,所以支持她吗?
「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
确认了二人终于离开后,七濑轻轻抚着胸口走下窗台。
美夜子拼命地点了头,好不容易才握住了水管。周围的地面好像都被抬起,数次觉得脚下就要坍塌了。小石子打在腿肚子周围,让日向皱起眉头。若是松开手就完了。一边祈祷着不要被冲过来的东西直接砸中头部,日向不断用力支撑自己的身体不要被冲走。
「……无所谓。我都可以。」
明里狠狠瞪向海:
确认了日向平安无事后,大家都看起来安下了心。听了她的话后再次看坏掉的那一段,脑海中不禁想象出了若是它距离地面很远的、令人不快的情况。
「就算傻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趁着还没有再次发生滑坡,你们快走吧!」
听了七濑的话,久美露出严峻的神情:
「嗯。」
「——知道了,我和美夜子先走一步。我们绝对会叫来援助的!」
七濑觉得眼前一黑。不。她的所作所为,甚至不带有恶意。
因为目睹了方才她们二人在砂石滑坡中的身姿而加速的心跳,到现在还不曾完全恢复平静。
「这是——管理员室的钥匙?为什么会在坂本的手上?」
久美发出低沉的声音。下个瞬间,久美的手已经抓住了海的前襟。久美用那当真含着怒气的眼神,狠狠地从正面瞪着海。
要下梯子,必须得背对着窗外才行。这种背对着空无一物空间、一脚踩出的姿势,对于本来不算害怕高处的日向来说也背后一凉。若是从这个高度掉下去,就算不死也是重伤。
「毕竟那样,是不对的。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抓住这个!」
窗外的雨还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心中的紧张感渐渐越攒越多。等到再次发生大规模的二次灾害时,这个陈旧的建筑究竟还能支撑多久呢?下次砂石吞没的,或许就不只是一楼了。再次认识到了自己所在的地方究竟有多么危险之后,七濑不禁感受到一股寒气——或许来不及了。这种想法涌上了脑海。外面传来树木倾倒般干涩的声响。紧张的空气飘荡着。
随后,美夜子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她仿佛打算在日向之后下去。
「抱歉!有一段坏了。下一个人,下来的时候注意点。」
混乱中,日向倾听起来。很快她就明白了其中还混杂着许多杂乱的声音。小石头滚动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岩石或是别的什么滚动的沉闷声、泥土滑落的声音。日向屏住了呼吸。很近。
久美说罢,全员都露出犹豫的神情面面相觑。日向看着用手帕抱住右手伤口的七濑和额头受了伤的久美。伤员之后再下去或许会比较好,这一想法涌上了脑海。为了防止万一中途有人掉下去,下面还是有人守着比较好吧。
「——你!」
她皱着眉起身。抬头看去,只见梯子的一个台阶呈半松开的状态,向下宜拉着。但只是这种程度的话,并不能够成为下梯子的阻碍。日向立刻弯腰站起身,对二楼大声喊道:
「美夜子,快点!」
去支援自己羡慕的人难道不是伪善吗?还是那人本身还有这份从容?还是说,其他人也都是如此吗?大家都能够一边笑着,一边给自己羡慕的人加油鼓劲吗?若是这样,会那般嫉妒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甚至在心底希望她能够永远消失的自己,实际上是个十分可怕的人吗?
「等……久美!」
「你是不会死的人吗?」
久美用不解的神情呢喃道:
七濑将手搭在久美的肩上,慌乱地将她从海身前拉开。
日向喊道。尖叫声响起,美夜子连爬带摔地,才终于站到了地面上。就在这个瞬间,地盘鸣声响起的同时,不断有砂石沿着斜坡滚下。梯子被卷进了斜冲下来的奔流之中。陷入慌乱之中的美夜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日向一边背过身去,注意着不让泥土飞进眼睛里,一边拼命抓着身边的水管。若是被卷走就完了。千钧一发之际,她抓住了就要被砂石吞噬的美夜子的手。
——终于,滑坡的势头渐渐减弱、停止。她听见头顶喊着她们二人名字的声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去看,日向才终于注意到了这一事实。
踩在十分难走的地面上,二人蹒跚着。
「从比较方便下去的人开始,不要客气地一个个下去吧。」
「小心啊!」
「我先下吧。麻烦帮我按住梯子的上端。」
「我是不会让你毁掉我重要的东西的!」
「该不会……把管理员室的锁打开,放神崎老师出来的,是坂本同学你吧?」
明里从七濑的腋下探出头去,对仰头看着她们的日向喊道:
美夜子听了日向的话后紧紧抓住梯子的边缘,用几乎比日向慢了数倍的速度缓缓向下。啊啊,多令人担心啊。就不能更快点、更快点向下爬吗?看着她令人感到不甚可靠的背影,日向不安地握紧了拳头。看的人反而焦躁。分明就在她们这么慢吞吞下梯子的时候,说不定就会发生滑坡啊。
「——那么,谁先来?」
「呀!」
「……渡边前辈,是明白的吧。」
「……你怎么看,久美。觉得救援会及时赶来吗?」
美夜子微微抬起眼睛看向日向。看来她对于领头十分不安。日向轻叹了一口气:
看着日向动作的一方,好像也感受到了不安,数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日向注意着不要踩空,一格一格试探后,慎重地向下爬去。压上体重的同时,脚边便响起不小的声响。令人不禁心中一紧。这个梯子,真的没问题吗?
太可怕了。险些就要被奔走的泥沙的奔流吞噬的二人,看去就如同脆弱的人偶一般。若是她们就那么被泥沙吞没的话。若是刚才站在那里的是我的话。可怕的想象不断浮现在脑中,让她一下子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被搭了话,日向慌张地参与进了共同作业之中。慎重地将梯子从狭窄的窗户向下放。终于,梯子的一端传来了咚的一声碰到地面的感触。调整着角度让梯子靠墙立住后,大家一同吐了一口气。接下来又是问题了。
忽然被抓住了手腕,日向一下子侧过头看去。美夜子真挚的目光就仿佛正在催促她做出决断一般,凝视着她。日向屏住呼吸,如同要赶走踌躇一般,大声回答道。
正觉得震动传到了脚边的瞬间,它来了。
海仍旧坐在地上抱着膝,用读不出情感的澄澈声音呢喃道:
七濑透过窗户,远远看见了她数次用力地点头。
听了久美的话,日向和美夜子继续在周边寻找起来。但终于放弃了,喊道:
海可爱地偏了偏头,抬头凝视着七濑——完全是一副,有什么误会般的样子。
海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对呆站在原地的七濑说道。
「已经完了。」
但若是着急,又说不定会发生危险,只能一味看着,真是令人分外焦急。美夜子终于爬到梯子一半的高度了。只差一点。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了七濑的尖叫声。日向讶异地抬头看向二楼,在一刹那。
「别担心。你们先尽快去山脚下避难,去求援!」
「——谁知道呢。」
「我是说,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好吗!」
「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走吧,美夜子。我们必须赶紧走到安全的地方去。」
「好痛……」
*
「听好。先别管我们,你们先跑吧。」
日向缓缓吐出一口气,刻意做出展现她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般,用有些粗暴的动作抓住了梯子靠在窗台上的一端。她将脚踩在窗台上,皱起眉。看来窗框因为被淋湿了,所以确实很容易脚滑。再加上雨天视野不佳。若是有恐高症的人,说不定会相当害怕。
日向抬起头,想要回答从上方传来、充满担忧的声音,却瞬间被冻在了原地——梯子,哪里都看不到梯子了。大概是被砂石卷走了吧。她慌张地环顾四周,果然还是没有。难不成是被埋在砂石之中了吗?她感受到自己的胃部一紧。
远处还传来石头滚动般的沉闷声,明里意识到自己始终都呆站在原地。刚刚才目睹了日向和美夜子二人险些被泥沙卷走的场景,她心中好像也同样萌生出了恐惧的新芽。
大家都露出了紧绷的神情。七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种可怕的可能性。那是一种,作为眼前这个拥有可爱外表的少女所采取的行动而言,实在太过难以理解、充满恶意的可能性。
滋滋滋滋滋,如同什么重物被拉起来的声音传进了她的鼓膜——这是什么?
久美对着一言不发的日向,鼓劲般说道。
「毕竟,那时候你不是没有逃跑吗?遇到无差别杀人魔的时候。渡边前辈实际上,是想要走向终结的人不是吗?海,是知道的哦。」
她聚精会神地凝目看去,胡乱寻找着四周。但还是找不到。日向心中不禁想要落泪,抬头看向二楼。
握着水管的手渐渐脱了力。只见被埋在土壤中的指尖,太过不寻常地剧烈颤抖着。分明已经得救了,但却根本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太险了。如果发生的是像之前一样严重的滑坡的话,二人肯定会被吞进砂石之中吧。美夜子的眼睛里含着泪,十分痛苦地咳嗽着。被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土。
「冷静点,会不会是被冲到附近了?! 」
「不行,根本找不到!」
在踩在下一阶的瞬间,本应支撑她体重的踩脚处忽然崩坏,日向失去了平衡。好像是哪里的旧螺丝松了。日向没能恢复原来的体态,身体就那样被扔向半空。发觉视线反转的瞬间,她已经一屁股摔在了地面上。泥土湿哒哒的气味传到鼻尖。
雨滴冷冷地打在她的脸颊。明明是夏天,指尖却异常冰凉,身子也不自然地僵硬着。手掌被汗水沾湿。这手心里出的汗,是叫精神性发汗来着吗?这么说来,自己现在正十分紧张着了。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心跳也加速起来。梯子不断发出令人厌恶的声响。我在想什么啊,冷静点。这点事,根本没什么不是吗!日向注意着不一下子将全部的体重压在梯子上,一点点向下爬去。就在距离地面,只差一点点距离的时候。
「没时间了。快走!」
海点了点头。她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的样子,就如同只是理所当然地回答问题一般。
七濑睁大了眼睛。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漏出:
「抱歉,能帮我抬一下那里吗?」
「什么死不死的,能不能不要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啊?……在这种状况下说这种话,你什么意思啊?」
明里焦躁地走近了海,愤怒得都耸起了肩。在此时,海胸前的口袋里忽然掉出了一样小东西。落在地上发出结实的响声。七濑她们反射性地用目光追着它,不禁哑然失声。
日向为了声音不被雨声掩盖过去,大声说道:
擦伤的伤口刺痛着,她轻轻咬住了下唇。
「——你别开玩笑了好吗,坂本!」
七濑她们困惑着面面相觑,开始神情严肃地说起什么来。日向不安地看着她们。现在如何是好?她心中太过焦急,什么有效的策略也想不出。
海就连视线也并未与她相交,冷淡地轻声回答了七濑的询问。那语调听上去也没有赌气的样子,当真是觉得无所谓。
「什么!? 」
「坂本想要先走还是后走?」
「该不会,打开了宿舍楼的窗子,放神崎老师进来的——也是你?」
「我们一定会叫来援助的!」
「美夜子,最好紧紧握住梯子哦。这样就算像我刚才那样踩空了,也不会失去平衡掉下来了。」
「梯子找不到了……!」
终于,七濑从窗户探出身来:
美夜子掷地有声地回应。
「啊……好。」
「别摔了。小心不要脚滑,注意点。」
再次如下定决心般这么说罢,日向转身,将七濑她们留在了背后的宿舍楼中。
明里目瞪口呆地坐着。混乱之中,海用呆然的眸子看着这一切。不知是不是因为过分激动而扯痛了伤口,久美轻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腾腾杀气支配着现场。七濑以几乎想要落泪的心绪,将视线投向散乱的宿舍内。一切都被搅乱了。
我所居住的地方。和平、无趣,并且以后也一定会安稳下去的地方——但这种安稳,却已经被摧毁了。
移动视线,她找到了日暮途穷般坐在走廊里的明里。她看见明里的裙裾上,仍旧沾着微凉的红油漆。血一般的红油漆。只要沾上,就怎么也弄不掉。
就在这么想的,在那个瞬间。
七濑睁开眼睛抬起头。脑中,各种各样的事物一下子全都压了进来。
宿舍内会出现不应存在人物的奇妙传闻。打火机。自称是茧的恶作剧电话。管理员室的惨状。这些在七濑的心中旋转着,就如同泡泡一般一下子全部破裂。
七濑缓缓摇了摇头。随后在她的心中,指示出了一个几乎可以说毫无疑问的事实。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没有察觉到呢?
……这里,或许从最初起便潜藏着一个事件。
七濑缓缓咽下一口气,向明里问道:
「——对了,泽村同学。」
明里听见七濑发出的声音,转头看了过来。七濑凝视着明里,张开口。如同兴奋又如同冷静,如此相反的情感不可思议地占据在她的心中。
「这或许是我向你问的最后一个问题了,所以能告诉我吗?」
周围的人都讶异地看着起来。七濑按下紧张,狠下心来向明里问道:
「该不会是你,把清水杀掉了吧?」
「七濑!? 」
久美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事发突然,在场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被冻住的空气终于开始流淌后,第一个发出有些生硬的声音的便是明里。
「怎么了,突然这么说——?在这种非常时期,别开玩笑了好吗。」
「不是玩笑。」
「她」脸上浮现出就如同回应它的微笑。那笑容之中已没有了茫然。
「泽村同学,能告诉我吗?」
「她」在这宿舍之中。
「……关于这或许会发生,抑或是不会发生的犯罪。」
「她」回到这里来了。
苦笑浮上唇角。将视线移向窗前,那拉着小提琴的猫的双眼,正看着「她」。如哀、如怨。
*
「她」——清水茧,缓缓抬起了脸。
此时从走廊里,传来了七濑她们说话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肩膀一瞬跳了起来。在门的另一边进行着的对话中,她忽然从她们口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于是。
响起了不知是谁屏住了呼吸的声音。
就如同正在表示此地无处可逃一般,喧杂的雨声包裹着四周。
「她」注意着不被任何住宿生看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心中难免涌现出几分紧张。若是被其他住宿生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肯定会引发不小的骚乱吧。
明里带着僵硬的神情返看她的视线令她觉得不快。七濑自身也在说出口后,感受到了自己激烈的动摇。
七濑发出的声音掷地有声,在这空间中响起。她说道:
……毕竟对她们而言,自己是个「幽灵」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