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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把明里所做的事告诉任何人

《被夏天锁住的少女》 · 彩坂美月 · 1.5万 字

明里愤怒地死死盯着沉默着的七濑,开口说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扔下这句话后,不快地皱起眉。

「茧可是我的挚友。我为什么要杀掉自己的挚友?我只是想要听一听已经死了的茧的声音,才去试了传闻中的公用电话,然后到这里来了而已。」

「——太不自然了,泽村。」

七濑并未直视着明里,呢喃道。明里困惑地欲言又止。

「你说自己是因为想要与清水交谈所以来到了传闻中电话亭中,发生地震后为了避难所以才来到这里来的对吧?但是你为何没有往山下走,而会想到来这个你从未来过的樱之丘宿舍呢?更不要说今天还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大半的学生都回家了。很有可能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还可能上了锁,根本就进不来。从已逝的清水同学那里听来的秘密通道,也很有可能已经被封闭了,更何况你第一次来这里,很可能根本找不到秘密通道。但你,却在地震发生之后没多久,就出现在了这里。」

「那时候一片混乱啊!地震发生后我陷入混乱,没有多想。真是的,就凭这些,你凭什么说就是我杀了茧?」

明里站起身,焦躁地反驳道。七濑的神情阴郁了起来:

「我从最初就感受到不对劲了……泽村,你真的是清水同学的挚友吗?」

对起来的这句话,明里露出了如同被击穿了的神情,纹丝不动地凝视着七濑:

「……为什么这么说?」

七濑想起了总是以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缠着自己时的久美的话。

(只是我总觉得你说这些东西的时候,真的很开心。果然人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会很自然地热情起来呢。)

「——比如泽村同学说起清水同学的时候,总是用『死了的茧』,这种说法吧?不是『去世了的』『不在了』这种说法,而是『已经死了』这种直接的词汇。」

「这个……」

「嗯。我想表达的方式,也有个人个性的问题。但不只如此,你说起清水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是在说自己喜欢的人、在说自己重要的挚友。至少,不像是在说那种能够让你在炎热的阳光之中,迷信地去相信了传闻,期待听到她的声音,一直走到这里来的挚友。」

你们的关系很好吧。在宿舍内巡视时,明里对这么说的七濑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是啊,与其说我们的关系很好……

明里欲言又止,七濑继续说道:

「你知道吗?樱之丘宿舍内有一个很奇妙的传闻。今年的春假留在宿舍的学生遭遇了「本应不存在的人物」,而那人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宿舍之中。分明谁也没看见那人走出玄关的身姿。于是有人说,那肯定是死在宿舍的学生现身于此。」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有一个叫映子的堂姐,是在今年春天时候毕业了的前住宿生,根据映子所说,她在校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传闻。你觉得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传闻呢?」

「我没有杀她。我确实认真地想过要杀掉她,但最后也没能做到。不是我杀了茧,而是我没能杀掉她。没能。直至今日。」

「正是。把遥控器拿走的就是泽村你吧?管理员室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泽村和我们在一起,并没有走进那个房间。但之后巡视宿舍的时候,泽村的裙子上却沾上了红油漆。大概是为了将遥控器放回去,走进管理员室的时候,一不小心沾上的吧?

面对那扁平的建筑物,真纪抬起手。

她在等自己所设下的机关发动的,那个瞬间。

七濑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电话响起,我们赶向管理员室的时候,在昏暗的房间里开不起电灯,久美询问大家有没有手电筒或者打火机对吧?那个时候,听了这句话的泽村同学回答说自己没有。但之后,我们为了逃离宿舍要烧断绑着梯子的绳结时,泽村却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递给了美夜子。

「我就开始这么想。泽村不惜做到这种程度都要抹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让她多次潜入清水曾经住过的房间,甚至想到要放火烧楼。这会不会,与被她称为挚友的清水的死有关呢?……喂,你和清水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看在宿舍内没有人的时候,通过从茧那里听来的秘密通道,潜入了宿舍楼。但无论怎么找,也还是怎么都找不到那张照片。不安与焦躁的情感,在明里的心中极速膨胀起来——于是明里被逼进了绝路,策划了火烧宿舍楼的计划。

但七濑却没有被她的气势所压倒。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与茧同寝室的时候,总是刺激着七濑儿时记忆的茧沉睡时的身姿。茧用平淡的语调:「一点也不奇怪哦」。

明里仿佛有些焦躁地回答,七濑静静地凝视着她:

「——而那个狭小房间里的空调,被设定为到了一定时间后,就会吹出热风。」

「……注意到这些后。」

(那大概是因为两年前夏天很热吧——)

必须要将自己的秘密抹去。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人被卷入事态之中遭遇危险。虽不知本人是否有此自觉,与她的哥哥朋之拥有完全相同的直性子的明里,十分痛苦地选择了这样的犯罪手法。但她的一切计划,都由于偶然发生的地震毁于一旦。

明里仍旧坐着,将额头紧紧按在了膝盖上。

是啊。肯定是我与她在某一部分十分相似吧。

「但是,为什么泽村有这么做的必要?我可没听说过我们宿舍里,有出现过什么东西被盗的事件。」

「今年春天以后,也就是清水去世起,就有人开始借助那条秘密通道,偷偷潜入宿舍楼内。并且出于某种目的,选择在假期中之类,宿舍中人员较少的时候潜入。大概是因为那人在二楼清水的房间时的身影被人看见,或是常常发出脚步声,所以才传出了这样的传言。」

「——不是的。」

低下头,如同安心了一般陷入沉默的明里终于向着七濑,发出了沙哑的声音。那语调中不再有方才的虚张声势,从明里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仿佛分外痛苦。

久美皱眉凝视着七濑的面容。七濑一指天花板,

「泽村说不定是在找什么东西。那肯定是若被别人看见会出大问题,所以对她来说必须要找到的东西。也正因为这种东西不能告诉任何人,所以为了偷偷找到并且取回,才选在宿舍没人的时候数次潜入。但她还是没能找到。所以。」

「你——是不是傻?你觉得那种事和放火比起来,哪个罪行更重?搞出这种会让警察介入的大事件的话,可就真不能随意脱身了啊。」

「的确……这传闻有些古怪呢。」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说谎,我有些在意。我虽然觉得,也许是她既然身为老师的亲属,不好让人知道自己吸烟,但看泽村的样子,也不像是会在意这些的人。那么,难道是因为当时还不到拿出来的时机吗?于是,我这么想了。

她神志不清般呢喃着,缓缓蹲在了地上。从分外阴郁的明里口中,终于吐出了一句吐字清晰的话来:

「……是啊。」

「——那是你说要试一试电话,因此我才往那个房间走了。」

久美不明就里地摇着头。

有这样一个「在时空扭曲了地方的公共电话,在凌晨十二点或正午十二点拨出电话,便能和对方心意相通」的传闻。明里向大家解释说,正是因为这个传闻,她才算在这个时间来到了这里。但事实并非如此。夏日的正午,在狭窄且没有窗户的管理员室里,空调正如明里所设置的一样,开始吹起热风。明里等待着,在炎热的阳光中来到此地。

周围人沉默不语地呆站在那里。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看向七濑。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七濑,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吗?」

正是因为在她动了这样手脚的地方,所以明里才反射性地在管理员室谎称自己没有打火机。恐怕是对于在自己动过手脚的犯罪现场暴露凶器这件事,感到心虚吧。

「在宿舍中死去的学生会现身。这传闻本身就颇为奇怪。本来,就根本没有什么死在宿舍中的学生。清水病情发作时是在自己家中,并非死在宿舍内。传闻虽然被称为是不负责任的言论,但这样的传闻究竟为何会出现呢?」

听完所有话的久美按着自己的脑袋:

「泽村在管理员室,没有将打火机拿出来。我想,那是不是因为她并不想让在场的所有人,看到自己拿着打火机呢?」

因这突如其来的展开尚处困惑之中、看着二人的久美,听了七濑这句话后陷入了沉思。她看见明里的喉咙微微动弹了一下。但明里的视线仍旧面向七濑不曾逃离。

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听说了来年春天樱之丘宿舍就要被拆毁的传闻。她忽然愣住了。不知隐藏在何处的那张照片,或许会被人抢在自己之前找到。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制止。

对久美这因意料之外状况而困惑着的话语,七濑短促地点了点头:

七濑再次看向明里:

七濑带着几分难以启齿,说道:

「——等等。也就是说,之所以会出现这个奇怪的传闻,是因为泽村擅自潜入宿舍内吗?」

久美震惊地抬起头。海有些漫不经心地看向了明里。

七濑略带踌躇地说道:

在久美哑然失声的时候,七濑再次用认真的口吻向明里询问:「泽村同学。

明里弱弱摇了摇头:

「地震发生的时候,空调遥控器并不在那里。而是有人将它拿到了别的地方,在地震发生之后才放回到那里去的。」

七濑说到这里,打断了自己的话。凝视着明里,吸进一口气,将决定性的一句话说出了口:

「也就是说,泽村在那里,动了手脚。」

久美面露难色地询问。七濑继续说道。

没能发动的机关。被防患于未然的犯罪行为。讽刺的是,这都要归功于令她们陷入困境之中的地震。

「——并非是为了危害他人的生命,反而是为了保护众人所设的机关。」

今天到底是什么鬼日子啊。发生地震、老师杀人。还有人自称是去世的茧,搞出奇怪的恶作剧。对七濑发的牢骚,明里皱起眉:

「——真无聊。」

「你说什么!? 」

明里并不知道,茧将那张照片藏在了哪里。

「有人,拿到别的地方……?」

听到茧死去的消息时,明里从心底喊出了痛快二字。如此一来,她便能从这个单方面不明白对方目的的关系中解放出来了。自己的秘密被他人知晓的不安与胆怯都一并消失。但她很快便想到某件事,并为之愕然。

(保重啊,孤独乔治。)

「动了手脚?」

(说起来,大概是在两年前的夏天,还出动了消防车,闹得可大了。)

「是你,把清水同学,杀死了吗?」

久美惊讶地问道。

「你说谎。」

「……或许是这样。但,我实在是怕得不得了。我感觉知道我秘密的茧,时刻都在某处监视着我。我感觉即使茧死了,自己也无法从她的手中逃脱。太可怕了。或许我真的,就是被茧的亡灵的传说蒙蔽了双眼吧。」

「只要火灾报警器响起,我们就会误以为此时已经着了火。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泽村同学打算趁着我们住宿生听见火灾报警器的声音陷入慌乱,全都逃出宿舍,宿舍楼内空无一人的瞬间,潜入宿舍内放火……在地震发生前,有一通自称是去世的茧的恶作剧电话。那也是泽村你打过来的吧?」

久美恍然大悟,看向七濑。

七濑的神情仍旧阴郁,发出无力的声音。

「……为什么……」

「虽然不能断言……但清水实际上,是不是根本没看到你划破包的场景呢?」

「樱之丘宿舍的管理员犬神这个人,即使在夏天也根本不用空调。但险些就要脱离管理员室墙壁的空调,看去虽然的确积满灰尘,但出风口的部分却没有被灰尘堵住。我想,这便是最近空调有被用过的证据。泽村事前进入管理员室的时候,打开了空调,为了不让第三者乱动,所以将遥控器拿走了。

(……和拍照对我来说的感觉,很像。)

「我们才不是什么挚友。」

看着明里放下心来般的模样,久美露出苦涩的神情,噤口不言。面对这样的明里,七濑用踌躇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有这么做的必要呢?」

对惊讶地反问是不是发生了火灾的七濑,映子苦笑:

「什么意思?说明得简单明了些,七濑。」

她事后才想到,那是指的这么一回事。火灾报警器的误报骚动,就曾经在樱之丘宿舍发生过。恐怕和秘密通道一样,都是明里从茧那里听来的吧。

「泽村同学,今天是头一次来这里的对吧?」

「是的……还记得吗?进入管理员室的时候,房间内气温很高,非常闷热。美夜子都觉得不舒服了。那个时候,摇晃着落下的油漆沾得到处都是,把室内散乱的东西都染成了红色。但是,唯有放在桌上的空调遥控器表面仍旧干净如初。我对于究竟怎么洒才能够造成这样的结果感到不可思议,但想来答案其实非常单纯。

这一回,明里哑口无言。她神情僵硬,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怎么知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天,泽村突然出现在了宿舍之中,告诉了我们楼梯上的那个秘密通道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宿舍里『本应不存在的人物』的真身,说不定就是通过那个秘密通道出入宿舍的学生。」

「那个时候,我可从没说过恶作剧就是电话。那通电话是为了让住宿生产生不安感的。动摇我们的心理,也是为了确保我们能够在火灾报警器响起的时候全都逃出宿舍楼内的吧。这么说来,泽村所设置的机关。」

「……嗯。泽村你是知道的吧。宿舍楼内放有电话的房间,只有那里。」

她回想起了电话里映子的话。

每天都担忧着那张照片会不会被谁看见,明里夜不能寐。带着无论如何都要将其取回的强烈心愿,她自称是茧的挚友,前去茧的家中拜访。她还在学校将茧的行动范围搜索了一通。但她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张照片。

「由于屋顶扁平的构造,屋顶内部空间狭窄,内部气温升高得很快。我听说在炎热的夏日,达到六、七十度都并非罕见之事。这么一来,设置在屋顶内、热感知的火灾报警器,就会产生误报。」

*

明里严肃地看着七濑。在明里否定之前,七濑继续说道:

「在宿舍内巡视的时候,你提出分头去检查,我一不小心向泽村说了:『还有,能麻烦你去看看管理员室那边吗?』对位于门厅旁的小房间,住宿生都理所当然地称呼它管理员室。但那个房间门口的门牌却写的是储物间,没有任何地方体现出那里就是管理员室。但是,泽村你却毫不犹豫地往那个房间走了。」

对强作笑容的明里,七濑点了点头:

七濑在这里稍作停顿。周围的人从方才起就分外紧张地注视着她们二人的对话。而这一次交谈最终会是怎样的结果,七濑也并不知晓。

七濑觉得这个问题应当回答,用清楚的语调说道:

「樱之丘宿舍这座建筑,设计建造和身处札幌的姐妹校绪海女子高校的学生宿舍相同。为了防止落雪,屋顶的倾斜角度偏小,屋顶偏平。屋顶扁平的情况下,建筑物受光面积变大,更加容易吸热,所以尤其在夏季的午间,室温很容易急剧上升。」

明里投过来的眼神分外严苛。她黑色的瞳孔轮廓分明,目光强硬。

用无力的口吻,明里继续对七濑她们说了下去。

受情感支配划破嫂子的包,这件事被茧看到并拍下了照片的事。被茧用这个秘密威胁,以挚友的名号始终支配着自己行动的事。

(还有这样的恶作剧电话吗?)

「——所以想要点一把火,将这整座建筑物都烧掉对吧?」

「是为了让火灾警报器响起来。」

(要是真起火了,那么破的宿舍一下子就能被烧光了。毕竟是那么老的建筑了。)

因这句话,明里震惊地抬起了眼睛。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你在说什么啊」的疑惑的神情。

「你为什么这么说?」

「泽村在放学后的办公室划破包的时候,夕阳的光线应该很强烈吧?办公室的窗户,因为建筑物结构和阳光反射的原因,对面的教学楼会映在窗户上。所以有不少鸟儿误以为那里没有玻璃,狠狠飞进去后被撞死。玻璃窗也经常破损。那天,窗户也被反射得叫人眼花缭乱,大概即使在室内的泽村同学看得到窗外清水的身影,在室外的清水也看不清办公室内的情况吧。」

因七濑的话,明里露出回想起什么般的神情,停住了动作。

「鸟的死骸……」

动摇缓缓爬上了明里的面容。手中拿着相机、目光掠过明里方向的茧。若她的目光注视着的,并非明里的所作所为,而是单纯地被夕阳晃了眼呢?

明里回想起了自己逼问茧时和她的对话。

(——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你在说什么?)

(别装傻。你不是知道我在办公室里做了什么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想来,茧对于明里所做的行为,从来没有提起过一句。反而是动摇了的明里自己疑心疑鬼起来,将其解释为了茧抱有恶意的装傻。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目的?)

暂作沉默后露出微笑的茧,究竟是以怎样的心虚,说出这句话的呢?

(那,做我的挚友吧。只要这样,我就不把明里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你骗人。」

明里低声说着。不断摇着头,否定这一切,

「你一定是在骗我。毕竟,毕竟茧她威胁了我,让我成为她的挚友,还不断命令我。若是那样的话,那些到底是什么?」

七濑看着陷入困惑的明里。浮现在她脑海中的那个、总是带着文静澄澈笑容的茧,与明里口中的茧,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忽然,她回想起了曾经与茧的对话。茧露出与以往不同的笑容,看着七濑,意味深长地说:

这其中,放着犯罪的证据哦。

……是了。那时茧在寝室里,一边将小小的首饰盒展示给七濑看,一边确确实实这么说。

「抱歉,稍等一会!」

她抚摸着盖子的表面。如吟诗一般说道。

对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如同确认着自己存在般的声音,茧还以一个文静的微笑:

在茧的注视下,门把手转动,门被打开。

「好像说了些奇怪的话呢,哈哈哈。」

在二人慌张地用视线追逐它时,首饰盒掉在了地上,响起金属碰撞声音的同时盖子被一下子打开来。只见其中放着一张照片。明里冲上前去将照片拾起,下个瞬间,她睁大了眼睛。

「你干什么啊?」

——为了确认它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直放在眼前。

「七濑?」

「泽村同学,跟我一起来。」

茧对着和她说起话来分外慌张的七濑,一副理解的样子摇了摇头,静静笑了笑再次注视着七濑:

站在门口的,是七濑。七濑那双在室内看到茧身姿的眼睛,因惊讶而瞪大。那是说着「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的、充满动摇的神情。

「呐,推理小说,果然要发生些事件或是犯罪吧?」

——我的愿望,就要实现了。

「因为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我拜托老师向大家隐瞒了住院的事。结果这么一来,害得传闻四起。不过没想到,居然连死亡的传闻都出现了。真是吓了我一跳。害得我不敢和你们见面,趁着住宿生都离开学校的时候,我偷偷溜回来了。」

「住院了。」

茧低声说出了谁也听不见的,咒语般的呢喃。就快了。肯定就快了。

「啊。」

她用玩笑般的话语回答着,暗暗想道。

*

她充满爱意地凝视着七濑那双,仿佛写满了不可置信,凝视着她的眼睛。

「一下子消失了将近一个月,我当然会担心你啊。分明暑假都结束了,但却不出现在宿舍也不出现在学校,向老师和犬神询问,也根本不告诉我什么详情。我就在刚才,还在被大家问关于清水的事情哦。问既然是她的室友,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七濑兴奋地按着胸口,对茧发出抗议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会有那么一天。有谁将这个箱子打开吗?那时的那个人,会注意到自己的真心吗?但愿那个人便是那位如今为我的存在感到苦恼的少女吧。而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她永远都会守口如瓶。

她将那份上涌的情感压抑隐藏住,用十分自然的态度对七濑说道:

茧小声地嗤笑了一声。她的笑声从喉咙间漏出。七濑愣在原地,看着这份光景。

「这里面。」

满脸写着不可置信站在原地的明里,想要接过七濑递给她的小盒子而伸出手去。接过的瞬间,盒子从明里因紧张而僵硬的手中滑落。

「差不多到晚饭的时间了。别聊了,我们去吃饭吧。」

说罢,她想起了什么般,问道:

「我。」

忽然联想到了某种可能,七濑睁开了眼睛。她一下子,抓住了瘫坐在地的明里的手:

轻轻一用力,天花板的一部分便被向上抬起。发出轻轻的咔嚓一声,感受得到板子上方放有什么东西。抬起板子,将手伸进缝隙之中。七濑的手碰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

不知为何,即便茧显露出了有些坏心眼般的态度,七濑还是对她的询问直率地点了头。

被拉着的明里不禁露出有些疲累的神情,抬头看向七濑。

「……秘密。」

「——渡边,你的神情,就好像看到幽灵了一样呢。」

七濑深吸一口气。一直都在茧视线内的地方。绝不会将其交到他人之手的安全的场所。身体柔弱的茧回到宿舍床上闭目养神。那睡美人的般的睡颜。

「放着犯罪的证据。」

毕竟我便是为此,才回到这里来的。

室内鸦雀无声——下个瞬间。

白皙的指尖抓住裙裾,茧彬彬有礼地行了礼。就如同在谢幕时登场,舞台上的演员一般。沐浴着不可见的聚光灯。

「要是说了,那就不是完美犯罪了,不是吗?」

七濑打开了门。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悄悄瞥了一眼头顶——找到隐藏罪证的地方了。今晚,就在七濑睡着之后,秘密实行吧。

自己也被某样东西束缚住了的这件事。

「我没打算让你担心的。真的。」

「抱歉。」

「诶?」

对七濑的鼓励露出略感惊讶的神情,明里一边回答道。她无力地摇了摇头,「但是根本没有找到。」

「犯罪的证据?是什么?」

「泽村同学。」

那是在阴沉的天空之下,以大海为背景的茧与明里。在脸上浮现出文雅笑容的茧身侧,明里看上去分外困惑地凝视着取景器。这是茧说想要去而「命令」了明里,前去水族馆时的照片。

——谁也没意识到它在那里。即使是身为室友的七濑,在茧离开之后开始使用这个寝室的真纪,就连前来领走茧行李的双亲也没能发现。

七濑显然一下变了脸色。

回过神来时,七濑正大声呼唤着明里的名字。无法理解眼前状况般呆然看着七濑的行动的明里,肩膀一动。

七濑曾说,写东西是逃避现实的手段。不知是不是想要在和久违了的室友交谈时避开不必要的沉重,她强行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总之,你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就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身体的状况不太好吗?」

门内空无一人。她直接穿着鞋走进了散乱的室内,爬上了茧曾经使用过的床。

垂目。绝不错开视线,从正面凝视着自己的明里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就连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孤独。

「是哦。」

她抓住明里的手腕,使其被迫起了身。七濑走向地上散乱着杂物的走廊。站在了自己的——也是曾经与茧共用过的寝室门前,吐出一口气。将手放在了把手上。

她用优雅,同时严肃的口吻,对七濑耳语道。

开口呢喃的瞬间,对自己抱有杀意的少女——明里的面庞便浮现在了脑海之中。胸口有些微的疼痛。我回到这里来了。回来了。

「……检查了,全都。」

「嗯。」

「感觉像这样和你对话,也是久违了呢。」

忽然,一股几近焦躁的迫切涌上心头。

「这样啊。」

你知道吗?隐藏犯罪证据的时候,男人会把证据扔到尽量远离自己生活圈的远方去,但女人则截然不同。女人会将自己犯下罪过的证据放在生活圈内。

对七濑唐突的行动感到不解般,明里呢喃道。七濑并未回答,只是踮着脚尖,去触摸床正上方的天花板。七濑回想起了儿时的记忆,睡着的茧的身姿。总是卧床的她视线最常触及的地方,除此之外绝无第二。

七濑将隐藏在天花板内侧的东西抽出,展示到明里的眼前。那是一个镶着串珠与玻璃珠的小盒子。

「渡边,你想成为小说家吗?」

对茧半无意识漏出的那句呢喃,七濑露出了惊异的神情。

茧露出奇妙的神情低下了头。

(清水同学,你不用过来帮忙了啦。)

「喂,要去哪里?很危险的!」

对七濑的话,茧短促地吸了口气:

「……你是清水同学,吗……?」

七濑有些焦急地凝视着虚空。茧若是想要藏住十分重要的事物,那会将它放在哪里呢?那个时候茧说了什么来着?

「你说过你去清水家里、宿舍的寝室都找过了对吧?那时候桌子的抽屉也全都打开、检查过了吗?」

她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便哑然失声。茧所说、作为罪证的照片。而那张照片之上,并没有明里将包划破的身姿。

*

七濑的脸僵住了。她好像无法立刻接受现在的状况,轻轻摇了摇头。露出紧张的神情掩住的嘴角,终于漏出一声呆然的呢喃:

「……和对我来说的拍照,很像。」

对茧沉稳的询问,七濑不禁哑然失声。她盯着茧,张开嘴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长吐了一口气。

沉默不语,只是听着的茧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实际上,我觉得对她来说这才是真心话吧。

七濑打开了门。

「她」——清水茧抬起了头。

七濑用鼓励的语气向明里问道:

久美有些困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七濑的脑中,忽然浮现出不知是何时的光景。

「嗯。」

她脑海中浮现出了茧小心翼翼抚摸着首饰盒的盖子时的侧颜。以及茧那仿佛内涵隐情的声音。

「这……」

「——泽村同学!」

她回答了满脸疑惑提出问题的七濑这是秘密。茧隐藏着的真意,实际上谁也不能得知,

「回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的。」

茧从抽屉里拿出了首饰盒。为何她要在七濑的面前这样做呢,那时的七濑也对此一无所知。但她或许是想要将其展示给谁看吧。

为了进行清扫落叶工作爬上宿舍屋顶的同学,爽朗地挥着手

(清水同学身体不好嘛。就别做这种事了,都交给我们吧。)

在几乎能将人晒化的强烈阳光下,茧撑着太阳伞,就那么眺望着她们。总是用名字或绰号相称的舍友们,但唯独对清水,用的是「清水同学」这样的敬称。也许是对体弱多病的她的关照,或许又是出于将她远离于周围恶意的关怀,因此替她划上了一条分界线。将茧变为旁观者。不会将心底的好恶之情显露在外,于是,她只是静静微笑着。

就如同要将什么东西刻作烙印般,拍下诸多照片的茧。但那些拍下幸福光景的照片中,却没有身为旁观者的她自己。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目的?)

面对明里那双面向她,强烈的情感尽数裸露在外的眼睛,茧是不是已经看透了她真正的期望呢?她凝视着因绝望而畏缩了的明里,露出微笑,茧的嘴唇缓缓地编织出了那句话来。

(那,做我的挚友吧。只要这样,我就不把明里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那个瞬间,茧的犯罪行为便确实真切。

对明里编织的谎言。成为胁迫者的茧,以及用虚伪的言语支配被称为挚友的人。被藏在盒中的「罪证」。这并非是明里的罪证,而是茧自己的。

「……这太傻了。」

将照片抓在手中,明里露出呆然的神情呢喃。就如同正在忍耐着什么一般,指尖微微颤抖着。视线游离。

「就说一句,说我们做朋友吧,不就好了吗。就算不这么拐弯抹角不也可以吗。但茧,我却。」

听说茧死讯的时候她由衷地感到愉快。她觉得这么一来,自己就可以从这段不知会被要求什么的、单方面的关系中逃离了。

从明里睁大的眼睛中,大滴的泪水溢出。她的声音也呜咽起来。

「已经,绝对再也见不到你了。」

明里没能压抑住将情感,号啕大哭起来。就连面容都未掩住,只是站在原地。唔啊啊啊啊,发出哭号声。

七濑默默凝望着明里的模样。又想起不置一言便撒手人寰的茧。只要好好沟通,或许便不会出现如此诡异的关系了。

她想到,果然若是一件事能做却不去做,或许便会永远都完成不了了。

她扪心自问。自己如今必须要面对的人是谁呢?——她给出了答案。

「喂,怎么啦?」

七濑将目光注视到了明里手中握着的照片上。那个能够仅仅一次,和接到电话的人心意相通的无聊传闻。她忽然想,或许明里也有什么想要告诉茧的话吧。她不可思议地觉得,明里在正午的阳光下试着打通的电话,最终仿佛确实令茧的思念传递到了明里的心中。

七濑将已经做成绳子状的窗帘,固定在了手边的柱子上。

「……但是。」

「你在乱说什么——」

「——没有穿鞋。」

「喂,坂本。」

剧烈的摇晃终于渐渐停下的时候,呼吸紊乱着的七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平衡感还混乱着,双腿就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使不上劲。喉咙也很痛。

「或许如此。」

明里用力点了点头。

七濑对哭个不停的明里喊道。这个声音,令明里缓缓抬起了头。七濑说道:

明里几乎忘了呼吸。七濑说道:

「按照现在的状况看,宿舍楼迟早都会坍塌。如今由不得我们犹豫。我认为我们必须尽快从这里离开才行。」

「渡边前辈,明明觉得你给我感觉挺好的。明明觉得如果是你肯定能够理解的……却成了如此普通的人呢。」

「渡边前辈,难道不是根本不希望离开这里吗?」

「——若是想知道有什么意义的话,就和我们一起来。」

「毕竟也只能我先了。」

「头还痛吗?」

正准备慌乱地解释时,明里仍旧伏着面容,轻轻摇头道,

此时,她看见了明里蹲坐在墙角的身影。明里抱着膝低着头,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看见她这副样子,七濑离开了久美身边,悄悄向明里走近。不知是不是就连七濑走到她身边都没注意到,她仍旧低着头。

「不想死的家伙,就来吧。」

用不熟练的手法,七濑她们好不容易才完成了将窗帘的一端和另一端打上结的工作。

大家的目光,全都注视在了坐在地板上呢喃着的海。

明里用她沙哑的声音,对七濑说道:

她在这里一顿,用带着些痛心的神情看了一通宿舍内:

「笨蛋。」

「——大家都没事吧!? 」

「要放下去了哦。」

「我曾经有和去世了的清水同学,聊过这样的话题。自己死了之后想要怎么样。」

「那清水呢?我这么问她之后,清水这么说:『希望会有人为了我哭泣。」

「没别的办法了——时间紧迫。」

「才没有不是呢。渡边前辈,是期待着终结的人。所以。」

点头的动作与其说是同意了七濑的话,倒不如更像是单纯懒得与其争辩。七濑抬起头,海用无邪的声音低语道:

就如同能够将被打开的屋门摔破般发出一声巨大响动,一下子被关上。地板如同嘲笑着什么般晃动着,根本无法随心所欲地站起身来。七濑抱着头,因为恐惧而发出喊叫声。不知是混凝土的碎片还是什么别的,沙沙地脱落下来。天花板上摇晃着落下的荧光灯掉在附近,破碎后发出喧杂的噪声。倒在地上的久美发出痛苦的声音。

七濑摇了摇头。就如同看着一个理解力很差的孩子一般,海微微笑起来:

「……要叫我全力来个头槌,估计是不行了。」

「走吧。我想,快点从这里出去。」

大家用点头回应了久美的话。看见墙壁上那巨大的裂痕,明里用颤抖且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七濑轻轻瞪了一眼久美。她真不希望久美带着这样铁青的脸色继续强颜欢笑了。

「没问题吧?」

不过一会儿,护着头的七濑等人所在房间玻璃窗的碎片如雨般掉落。尖锐紧张的叫喊声。振动声响起,墙壁被刻上了血管一般纤细的裂缝。七濑眼睁睁看着,无数裂缝肉眼可见地扩大,崩坏的表面剥落掉在地上。烟尘涌起,全员都流着泪痛苦地咳嗽着。恐惧与痛苦,将她们的脑内折磨得混乱一片。冷静的思考能力也被剥夺殆尽。

久美听了七濑的追问,虽仍旧皱着眉,却勉强作出了一副将嘴角上扬了的神情。

「唉?」

「——这次又是在说什么?」

什么东西崩坏的声音。整座建筑物都在摇晃,地板翻着波浪,明里捂住双耳尖叫出声。绝不寻常的地面摇晃,袭击了七濑她们。

「不对,不是的。抱歉。」

「——准备好了吗?」

她们拉扯打好结的窗帘,数次认真地进行了确认。若是在下去的途中破损,或是结松开的话就糟糕了。这虽然是电影和小说中经常能够看见的手法,但谁也没想到竟然会要在实际中重现。

久美听了七濑的这句话后一时说不出话来。明里的神情则一下显露出惊异。

「——谢谢。」

被绝望攥住的七濑忽然在自己视线一端,发现了一个奶油色的东西。那是如同死去了的幼犬般散落在地上的窗帘。在砂石涌进宿舍内的时候,七濑死死抓住的就是它。

雨从被打碎的窗户里打进来。七濑感到背后一凉。这座陈旧的建筑物坍塌,在所有人看来都已经是时间的问题。而救援或许根本不会来。又或许不会来得及时。

海的视线如同因为思虑而混乱了一阵,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七濑用认真的眼神,盯住了海。

「自残之后流着血行走的男人。那个时候没有穿鞋。他究竟是从哪里,这么赤足走过来的呢?难道直到走到那里之前,都一直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也没有任何人向他搭过话吗?

七濑对追在后边走进屋内的久美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怎么了!? 」

「——我先吧。」

「你在说什么啊!这也太危险了。」

「……那,谁先下?」

七濑制止了怒吼出声的久美,开口道:

七濑眼中闪起了唐突的光。她蹲下身去将窗帘抱到怀中,回过头看向大家道。

「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但我已经决定了。你也要和我们一起下山。绝对不会把你扔在这里的。」

默默看着二人交谈的久美,环视了一圈所有人的面容。发出另含深意的声音。

「抱、抱歉……唔。」

明里一下子抬起头来。对她剧烈的反应,七濑慌张地摆了摆手:

久美看着欲言又止的明里,轻声对她说道:

对七濑这句唐突的话,海露出了讶异的申请。七濑则没有理她,继续说道:

久美轮番看着哭个不停的明里和七濑的面容,困惑地陷入了沉默。

七濑微微眯起眼睛,低语道:

「等等,你认真的吗……?你们不是还受了伤吗!」

听了她的声音,明里也看向久美。

露出严肃神情陷入沉思的久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

「走吧。」

七濑用饱含紧张的声音说着,将窗帘做的绳子从窗户放了下去.在下个不停的雨中,这根绑着四人生命、看上去并不多么可靠的唯一一根绳子,就这样被扔进了半空中。真的能靠这根绳子下去吗?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这样不安的氛围却飘荡在空中。看到绳子的另一端好歹到达了靠近地面的位置,久美用带着几分安心的声音说道:

「泽村。」

对用强势的口吻断定了的久美,明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动摇显露在她的脸上,张开口想要反驳,却看着七濑她们的面容愕然失声。最终,明里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不行,求援肯定来不及的!」

「不是这样的。」

七濑有些犹豫地,向明里搭话道:

「你们说,这个可以用来代替绳子让我们下去吗?」

不知应当如何传达的七濑侧目看向明里,忽见明里的眼中的泪水一滴滴滚落了出来。一边漏出呜咽声,一边再次将面容埋在膝盖之中。久美看着七濑她们,有些刻意地吐出一口气:

——那陈旧的公共电话被砂石吞噬,肯定已不复存在了吧。所以七濑必须要逃离这里,用自己的双脚将那些思念传达。

「怎么会没什么……」

*

就如同斟酌着这句话中的意思一般,海眨了眨眼。

「希望有人不是因为她是女儿、是妹妹、是同学这样的理由,而是因为她就是她自己,是清水茧,所以才为她哭。所以肯定。」

七濑靠近到海的身边,蹲下身与她的视线相交。

明里如同狠下决心,掷地有声地说后,七濑向她投去了惊讶的目光。

「坂本同学。」

「也不是什么特别认真的对话啦,只不过是闲聊的时候偶然说起来而已。我说自己若是死了,要在棺材里自己选上一百本喜欢的书放进去,清水听了一边说这么一来就没你自己进去的地方了,一边噗嗤噗嗤地笑。」

明里带着认真的神情,听着七濑的话。

「没什么。」

「……那个。」

「——明白了,来吧。」

「就算从这里出去了,也没什么意义。」

「泽村同学。」

「好,看来长度是没问题的了。」

久美,徐徐环视了一周。

「——我是这么想着看着他的。」

就在这个瞬间,地面忽然有一股「咚」的冲击冲了上来。身体跳起,头部撞到了墙上,呻吟声不禁漏出喉咙。久美动摇地喊。

「……我就留在这里。」

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神情,海问道。

「现在,你也觉得宿舍烧起来为好吗?」

明里面对她的质问,脸上露出少许惊讶,随后忽然眯起了眼睛。

「……谁知道呢。」

*

明里抓住了绳子。

被沾湿而变得分外沉重的绳子,将分外真切的现实感传进了明里的手中。紧紧握住绳子爬上窗沿,她略作踌躇后便向外翻身而去。途中身子滑落,七濑她们发出了短促的尖叫声。明里慌张地拼命双手用力,才好不容易才将这滑落止住了。心脏咚咚地跳着。她因为痛苦而不禁皱起眉头来。握着绳子的手心发烫,肩膀就好像要脱落一样疼。她有在电视上看到过攀岩者一边踢着岩壁跳起,一边轻轻地从悬崖上下降。自己也曾经漫不经心地想过看上去还挺轻松,但实际上却绝非如此。根本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暴雨打在她的全身。雨滴夺走了她的视野,瞬间全身便湿透了。被紧紧握着的绳子好像要被陷进手心里,叫人感到一阵绞痛,明里如同喘息般吐着气。不好,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撑不住。这个办法,果然还是不行啊。人类的身体竟然是如此沉重的吗?在渐渐变白远去的意识中,她盯着自己已经模糊了的视野。

从这里出去。

全员都凝视着这根绳子,明里慌乱地呼吸着。不断使着劲的双手,以及这令人分外难受的姿势。

大概我从来就没有去直面过吧。茧也好,自己对于朋之的爱慕也好。仅仅将这份激烈的情感,怀抱着、满溢而出。

在用虚伪的言语不断掩盖真心的明里身侧的茧,以及将茧的身姿与自己的不安重叠、根本没有正视过自己的明里。绝不与他人正面相对,只是一直都背靠着背感受着对方的存在。

对,即使对朋之也是如此。

开朗的朋之肯定理解不了自己的心情。但自己喜欢的他,会是那种对于真心表达自己心意,报以嘲笑的人吗?她就这样一直逃避着。在那么长的时间里。

视野被浸湿,她什么也看不见。手很痛。感觉自己只要稍一松劲就会滑落下去。还要再向下多少才能碰到地面呢?雨声也好喧闹。明里痛苦的呼吸之下又发出了呻吟。

——其实是知道的。明里的念想,肯定无法如愿以偿。

但无论是生出这样的情感,还是将其埋葬,都不得不由明里亲手来办。那从未与他人正面相对、封闭的场所。自己也好茧也好,都要从其中脱离。手臂颤抖着。头顶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才不会松手呢。她拼命咬住牙。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松手的。

她曾说过「白房子」中有永远。

(我想去那里看看。)

喂,茧。你真的想要去那里吗?

水流进口中分外难受。手指好像就要从湿漉漉的绳子上滑下。一边拼命紧紧攥着绳子,明里只是不断向下落去。在她太过于忘我,不知过了多久的时候,明里的脚尖忽然碰到了什么坚固的东西。

是地面。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她握着绳子的手一下松了力气。她觉得腿软,不禁跪倒在湿漉漉的土地上。水滴猛地飞溅起来。

那天提到的「白房子」,茧究竟有没能够找到呢?虽然不明就里,但她还是觉得若是找到了该多好啊。明里抬起头,仰望着那毫无间隙落下雨滴的天空。

——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露出不愉快神情的自己与茧二人一同眺望大海,已不可能了。

头顶传下来慌张的声音。明里仍旧低着头,呆然坐在原地。她看着被泥水弄脏的手心。我逃出来了,茧。

不正是如此吗?她的嘴唇自然而然地勾起了笑容。

「泽村,没事吧?! 」

「……清水茧这种性格超坏的人的挚友,也就只有我了。」

「下一个谁来?」

明里终于站起身,觉得应当向大家报个平安,向二楼的窗户大声喊道:

这个瞬间,她忽然想要落泪。

她如同不想被任何人听见般,低声呢喃。

「才不会忘掉呢。」她用湿漉漉的脸颊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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