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茧,还没有死
《被夏天锁住的少女》 · 彩坂美月 · 2.7万 字
在散乱着杂物的走廊,她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七濑将脚挪开,那是一个玻璃已经破碎的相框。相框周围装饰着一些羞耻的小贝壳,完全无视了相框里照片的季节感。那是去年在宿舍举办的圣诞会的照片。
「啊啊。」
七濑咋舌,注意着不要让自己受伤,她拾起了坏掉了的相片。有人戴着驯鹿的红鼻子,也有人戴着圣诞帽露出欢快的笑容。大家穿起在东急百货买的圣诞迷你裙闹腾,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要轮流拍照,最终把活动搞成了摄影会。随着时光流逝,大家的照片渐渐增加,而拍下这些照片的是——
「这个。」
七濑转头看向身边的明里,将手中的照片拿给她看。
「是清水同学拍的。」
「……诶?」
明里为七濑的话露出困惑的神情,接过照片。这时,她注意到明里的裙子上沾着一点红油漆的污渍,一瞬间吓了一跳。她同时想到,自己此时没有在来月经,真是太好了。
七濑看着明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细细看着照片的侧颜,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在七濑的记忆里,茧从没有将自己的朋友带到宿舍里来玩过。茧原来就身体孱弱,很容易劳累,经常一放学就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若是这个时候七濑顾虑她走出宿舍,便会被茧清澈的声音喊住。
「没关系的,你就呆在宿舍里吧。」
茧看着七濑的面容,温柔地微笑:
「你呆在这里,我感觉屋里有人,会睡得比较安稳。」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她后颈的碎发也通透可见。看着安稳睡去的茧,七濑不禁觉得她就像睡美人。所以,在她听到茧的死讯时,她想到——
茧去世时的神情,是不是也与那时一样,如同睡美人的睡颜一般呢?还是说,她因为病痛发作的痛苦,而扭曲了神情呢?
她忽然想起了住宿生们为了清扫屋顶的落叶,拿着扫帚、卷起牛仔裤的裤腿,抱怨着,小心翼翼登上梯子的情景。
「清水同学,你不用过来帮忙了啦。」
屋檐上,同年级的某个同学开朗地说着,向下挥着手。
「清水同学身体不好嘛。就别做这种事了,都交给我们吧。」在几乎能将人晒化的强烈阳光下,茧撑着太阳伞,凝视着在屋檐上扫树叶的七濑,一直伫立在那里。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善于努力和忍耐,不像哥哥那样天生就是个有出息的人。也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地方。而这样的明里,拥有唯——样令她自信的东西。那就是运动。
「……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为什么忽然能够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话,七濑自己也不明就里。说不准是茧那轻描淡写得如同淡雪般毫不自大的说话方法,使她如此吧。
「绝对作弊了,因为是老师的孩子,所以告诉你们题目,让你们作弊了。」
在喧喧嚷嚷的人声中,唯有他那强有力的声音不知为何,如同一枚螺丝径直拧到了她的鼓膜之中般,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明里的耳中。明里屏住了呼吸。她瞬间觉得有什么炙热的东西被注入了自己的体内。
他的笑容像是个快乐的坏孩子。「不愧是我妹妹。」他用不正经的语调低语着。明里知道,朋之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慰消沉的自己。明里觉得,自己在看到他笑容的瞬间,直到方才还堵在心中的沉重心情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胸中不可思议地被什么温暖的事物填满。对,我没错。要是有人无缘无故中伤这样温柔的哥哥,无论是谁也不能容忍。
「明里,明明是泽村老师的孩子,但是分数比里奈还差呢。」
「……和拍照对我来说的感觉,很像。」
茧的语气中带着愉快。
「诶?」
终于,她被带上操场,站在了起跑线前,明里做出了准备的前倾姿势。起跑口号响起的同时,她一下子冲了出去。速度和时机都把握得令她很满意。她知道和自己一起跑出去的其他学生,都比自己要慢了一些。只要能够一直保持这个势头,就能够以第一名冲线了。而正在她用尽全力蹬着地面,已经确信自己会取得胜利的那个时候。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明里邻座的同班同学偷看了她的考卷,自满地大声说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呢?」
母亲打了七濑后,呆然站在原地时,她脸上露出僵硬神情的含义。七濑在深夜中,躺在被窝里,倾听家人的争吵时的心情。
「你做的,究竟是什么呀?」
下个瞬间,明里盯住了前方。来不及思考,她的脚就再次蹬向了操场坚硬的地面,尽全力奔跑起来。呼吸变得万分苦痛,景色非常迅速地向后方流走。只听得见呼喊着自己名字的、朋之的声音。已经连自己究竟是第几名都不知道了。明里只是忘我地、憋着一口气全力奔跑着。
七濑直白地说罢,明里后退了一步,视线忽闪起来。
「才没作弊呢!」
「是啊,与其说我们关系很好……」
「这里面呢。」
「你知道吗?隐藏犯罪证据的时候,男人会把证据扔到尽量远离自己生活圈的远方去,但女人则截然不同。女人会将自己犯下罪过的证据放在生活圈内。为了确认它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一直放在眼前。」
「毕竟,你是为了听到清水的声音才到这里来的,不是吗?这么热的天气里,还特意到这里来,而且去打一个极有可能打不通的电话,如果只是一时兴起,大概是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吧。而且泽村你看起来,也不太像是那种会相信传闻、占卜之类东西的人,因此我认为,你肯定是和清水的关系相当的好吧。」
朋之看着明里,狠狠点了点头。
「哎,推理小说的话,果然要发生些事件或是犯罪吧?」
「……秘密。要是说了,那就不是完美犯罪了,不是吗?」
「嗯。」
七濑故意以轻快的口吻说道:
「嗯,基本都是这样。」
明里如今回想起来也觉得背部紧绷,一股苦涩从喉咙深处涌上口中。那一天。明里的犯罪被她目击到的,那一天。
(和拍照对我来说的感觉,很像。)
「有一次,母亲让我收拾散乱的玩具。我那时候正在看自己喜欢的动画片,觉得她打扰了我,心里不满。一边慢慢站起来,没精打采地答应她。我也没深想,想来也真的只说了些琐碎的话。『反正你肯定是因为奶奶对你发火,才讲我的。』我还记得母亲听了我这话,脸色铁青。」
……若真是这样,那上进心真是个讨人厌的东西。明里想道。
「在一片漆黑的屋里,母亲的脸就像抽搐着一般,令人害怕。每当这种时候,我除了发出『嗯』声点头以外,什么也做不到。觉得自己必须得这么说不可。这么做后,母亲便沉默着抱住我,走出屋去。」
「听说你因为被嘲笑成绩不好,和朋友打架了?虽然你朋友也有错,但你一下就使用暴力,去打人家,也是不对的,明里。要是不想被人笑话成绩不好,不甘心被人嘲笑的话,就要自己努力成为不会被那么说的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向前进步,变得优秀才行。这就是所谓的上进心,不是吗?」
七濑有些尴尬地笑了。这是她的真心话:
七濑反问后,茧并未回答,而是轻轻笑起来。
忽然不知为何,她脚下一个踉跄。她尚未回过神来,平衡就已经被打破,向前摔倒在了地上。一瞬,她没能搞懂究竟发生了什么。明里焦躁地站起身。不可置信地朝前看去,便看见了方才还在追赶自己的同学们的背影。膝盖上热辣辣地疼,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视野也在摇晃。心脏的跳动声好像震耳欲聋。怎么办,摔倒了,怎么办啊。第一名,已经绝对拿不到了。
「嗯。」
茧用读不出情感、通透的声音说道。
他仿佛对明里的反驳十分气恼,继续说道:
她的脸上一下没了血色。失去了自己唯一自豪的、唯一依靠着的东西的恐惧感涌上她的心头。她颤抖着嘴唇呆立在原地的时候,朋之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毫无踌躇,只是直率地传到她的耳中:
她藏住自然而然浮现的嘴角的笑意:「真是的,吵死了。」明里做出一副执拗的坏态度。虽然不太搞得懂直性子是个什么。
到了后来,她知道了和自己打架那个同学的哥哥,在预备校的模拟考试中的成绩一直都比不过朋之,十分不甘心的事实。
「诶?」
但那个时候茧的口吻,和七濑以往被他人进行相同询问时都带着炎热感的问法不同。那问法,令人觉得她只是想要问出事实。
有一次,茧这么问道。她指着七濑写的那篇入选了文艺杂志竞赛佳作的推理小说问。
明里发出令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怒吼,狠狠抓住了同班同学。就这样将他拽到跟前,扭打在一起。直到他们在一片混乱的班级中,被前来劝架的老师分开,明里都一直拼命狠狠瞪着对方。同时,她拼命忍住了自己因为不甘就要流出的泪水。
走向食堂,七濑一边忽然回想起了方才茧对于七濑写的小说的感想。
听了茧的话,七濑不知应该如何回应,只露出困惑的神情看向她。她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七濑疑惑地问道:
对七濑的询问,茧一时眯起了眼睛,仿佛正在思考什么。
茧从床上站起来,缓缓走向自己的桌前。她打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首饰盒盖子的表面镶着花瓣状闪闪发光的串珠和玻璃珠,作出花朵散落的图样。七濑看着觉得无比喜爱,轻轻问她为何给自己看。
「你和清水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是啊。」
*
「七濑,难道你以后打算当作家吗?」「真的假的,好厉害啊!」每当从同班同学那里听到这样不知是真心还是社交辞令的轻佻质问,当时的七濑总是用掺着玩笑的语调回应。
(做我的挚友吧。)
她拼命冲到了终点后,老师小跑着走过来,递给明里一张卡片。卡片上随意写着的数字3映在她如同水墨般晕开的视线中。呼吸尚且没能从急促中安稳下来的明里忽然注意到,朋之就站在自己的面前。明里的肩膀上下耸动着,抬头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认真比赛哦。我们会给你加油的,明里。」母亲拍着明里的肩膀。观众席上,哥哥和父亲也在。一想到大家都注视着自己,明里不知为何,感受到了一种让她坐立不安的快乐。她气势高昂,心想着,绝对要第一个冲线。
什么糟糕的抚慰或鼓励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话也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嗯——从小时候开始。」
同班同学用刁难的口吻,继续对明里放言道:
那种令人难以呼吸的感觉。沉重无比的气氛。
「犯罪的证据?是什么?」
「七濑,什么都行,做个自己喜欢的东西出来吧。」
因为想起家庭不合的事,七濑的心绪无法平息,渐渐往不好的方向担心。忧心的父母将七濑带到了一位儿童心理顾问那里去。那是个名叫片山,拥有魁梧体格的中年男性。他指着里面平整装着沙子的箱子,温柔地对七濑笑道。
「下个瞬间,我眼前炸起了火花。母亲狠狠抬手打了我一巴掌。她的力量一点也不客气。我大吃一惊,很快感觉到脸颊整个都热了起来。我口中受了伤,铁的味道蔓延开来。不用看也知道脸颊整个都肿了。母亲呆在原地,看起来为自己所做的事受了很大的冲击,一动也不动。然后她把我带到洗手台前,让我漱口,脸上带着害怕的神情,给我冷敷脸颊。在给我做这些处理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我为了喝水起身,听见母亲边哭边和父亲说话,说『今天,我真的打了七濑』、『我说不定真的会把她杀掉』。」
所以七濑,也直白地回答。
无法令人满足的代偿行为。用来封闭什么的行为。若是如此,那茧,究竟想要用它埋住什么呢?
七濑不明白茧究竟要说什么,困惑地点了点头。
「因为明里是老师的孩子,所以考试会出什么题目,肯定都告诉你了吧,真过分。明里的哥哥不就一直这么作弊,都是得的一百分吗?」
茧在夕阳下露出的表情是一种七濑从未见过的笑容。七濑为茧与原本几乎判若两人的神情,心中一惊。
「没什么,大概就是一片森林,里面有很多动物,这种感觉。」她觉得麻烦,随意回答道。片山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每次都用宝丽来相机给七濑做的森林拍好几张相片。这是在确定的时间内的一个仪式性行动。这动作看起来没来由地令人觉得快乐。这么做究竟能明白什么呢?是用这个东西来推量的吗?
母亲为她换完衣服离开后,明里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咬着嘴唇生着闷气。此时,朋之走了过来。看着明里那张贴着大创可贴的脸,他脸上浮现出了带着些淘气的笑容。他用手托着明里紧咬着双唇的脸,搓出皱纹来,来回玩弄着。
「渡边你,想要成为小说家吗?」
「晚上母亲与父亲或祖母吵完架后,就到我房里来。把睡在儿童房里的我摇起来,边哭边问:『妈妈是不是必要的?』『对七濑来说,妈妈是不是必要的?』就这样这么一遍又一遍地问我。」
七濑按他所说的,从一个摆放着许多玩具的架子上,将动物模型还有假花拔了出来,随手排在沙子上。片山从各个角度看着做好的东西,问七濑道。
七濑在脑海一隅想着,为何自己会说起这件事呢?茧肯定很困惑吧。
「我家,在我小时候,家人关系很不好。虽然现在能笑着说这件事了,但当时我母亲与祖母常常发生冲突,家里的气氛一直都分外紧张。就是那什么……婆媳关系吧?我每次回家,都会莫名其妙地觉得家里的气氛绷着,也是凭着小孩子的本性察觉到这其中的气氛,因此分外紧张。因为这个,我感觉自己都成了个对大人察言观色、神经过敏的孩子。只要一变环境,立刻就会腹痛、恶心想吐、尿床之类的。」
(只要这样,我就不把明里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从运动会开始的前几天起,她便清清楚楚地向家人都说了一通。「为什么不更加努力呢,为什么不能像哥哥那样呢?」对于平日里总是能听到这些小责备的明里来说,运动会是一个说不定能够获得大家的夸赞、引起双亲关心的绝佳机会。
「写东西,说白了就只是逃避现实的手段吧。」
从班主任那里听说这件事的母亲,回家后无奈地叹气道:
明里的双亲都是教师,母亲更是明里小学时隔壁班的班主任。硬要说的话,明里并不擅长学习,也比较健忘。对于她这个成绩册里老师会评价她「有时注意力不集中」的孩子来说,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这件事,只会令她感到丢脸。因为这个直率地为自己的胜利自豪的声音,明里害羞、内疚,觉得自己都涨红了脸。她用很不愉快的神情,将视线落在桌上,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明里盯着同班同学的面容说道:
「也不是那回事啦,不过要是能碰巧写出一本畅销书,过上靠版税吃饭的生活之类的,不挺叫人憧憬的吗?还有,女高中生作家这个称呼,不觉得叫起来很厉害吗?」配合着朋友发出愉快的声音,装作玩笑的样子扯出笑容。那时的她一边隐藏着自己坐立不安的心绪,一边感受到微妙的尴尬。
那是一个夏末。「感觉我们好久都没有像这样聊天了呢。」茧在寝室里笑着说道。七濑听罢,又看向她,察觉到她的头发因为季节变化,稍稍长长了些。
「所以说是梦想或是未来要走的路,有点不对劲吧。写小说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个很令人内疚的事。感觉说了很多奇怪的话呢,啊哈哈。」
七濑想道。
「……我们没作过弊。」
她在最后加上了一个刻意的笑,沉默着的茧缓缓摇了摇头:「一点也不奇怪哦。」茧呢喃着。
她苦笑着看向茧。茧仍旧沉默着,只是静静听着七濑的话。
「明里还真是直性子啊。」
「骗人,绝对有。」
「我会拿第一的,一定要看着哦。」
「明里,跑啊!」
「有关系呀。」
听了这句话,明里感觉受到了侮辱般抬起脸来,目不转睛地看向同班同学的面容。哥哥朋之因为父母反对他留在足球部,作为继续踢足球的条件,他必须要保持优异的成绩。因此,无论哥哥参加了社团活动回家有多么劳累也绝不示弱,每天在桌前都学习到很迟。他学习的身姿浮现在了明里的眼前。
「……第三名。」
明里一直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回过神来,从儿时开始,哥哥对明里来说,就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异性。
「差不多到晚饭的时间了。别聊了,我们去吃饭吧。」
她用恶作剧般的语调,说着危险的话语。看来果然只是个玩笑。「什么呀。」七濑卸去了肩上的气力。茧噗嗤一笑,将首饰盒放回抽屉中,仿佛转换心情般吐了一口气。
「放了犯罪的证据。」
接过照片的明里因为七濑的话一惊,抬起头来。
「你刚才太棒了。」
面对那毫无虚伪的笑容,明里一瞬间真就要落下泪来。摔倒的时候膝盖擦伤,伤口上的刺痛,已经全都无所谓了。她不知为何,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那张写着第三名的纸片,就好像是个令人出奇自豪的勋章。比起得到了第一名还要更令人自豪。
只要她闭上眼睛,朋之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至今也鲜明得如在耳畔。
(明里,跑啊!)
这声音始终停留在明里的心中,不曾消散。如同咒语一般。如同祝福一般。
如今想来。确实就是那个时候,明里清楚地认识到,正是朋之,而非其他任何人,就是对自己来说特殊的存在。
「抱歉,明里。我今天要和女朋友去吃饭,帮我跟妈妈说一声,不回来吃晚饭了。」
那是明里高二,就快要放暑假的前几天。放学后,在只有朋之、明里,和当时还是朋之未婚妻的香苗三个人在的办公室,这么说道。
夕阳反射到对面型的校舍室内,令人目眩。明里皱起眉头。
「又不回家吃饭?最近哥哥你一直都很晚回家诶。妈妈虽然那个样子,但是其实也很怕寂寞的。哥哥要是结婚后就要自立门户了,所以趁着现在,至少多一起吃吃饭吧。」
「笨蛋,就是因为是现在,所以才这么忙的嘛。给客人的礼品、邀请函什么的,必须要两个人决定的东西可是堆积成山呢。
朋之毫无悔意,甚至还一脸愉快地说:
「而且虽然自立门户,我和香苗住的公寓离家里不是很近吗?老家不是想回就能回吗?其实我还想干脆搬到附近的淑访台那边,但是香苗说住得离双方老家近些,父母会比较安心。」
他一边嘟嚷着,看着坐在身边的香苗。那充满爱意的眼神,丝毫不带一点不满,也绝没有装模作样,只是单纯地在为自己的未婚妻是一位温柔体贴的女性而感到自豪。
「抱歉,泽村。」
香苗优雅地轻皱眉头,露出带着歉意的神情看向明里:
「这个月朋之还要作为足球部的顾问带他们前去强化合宿,因此有些手忙脚乱的。绝对不是在轻视家人。朋之你也是,别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什么嘛,说不想给父母添麻烦,我们自己准备婚礼的,不是香苗吗?没关系的啦,不用老顾虑他们的。他们不是总说什么,别让你腻烦了我,然后跑走吗?」
朋之用带着亲切的口吻轻声说道:
「太好了,明里。多亏了我,你有了一个这么优秀的嫂子。你啊,一直都语文能力全无嘛。」
明里听着,心中分外痛苦。
「但是你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光陵好歹也是个升学率很高的学校吧?考上光陵的时候,明里可真是厉害啊。明明就连班主任都说不行了,你却到最后都绝不放弃,发了疯似的努力学习,才考上了。我也没见过你那么拼命的样子。那个时候,我真心觉得『那家伙真厉害啊——』了。」
明里闹别扭着扭过头去,朋之的大手便一下子放在了她的头顶。
放学路上绕路去的杂货店里,茧拿起一枚装点着浅粉色人造钻石的发饰。她的手法就如同玩着人偶的孩子般天真无邪,在镜前将它别在明里的头发上,
「喂,明里。森下为人有些强硬,我不太喜欢。所以,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和森下聊天了。」
她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说不定会引起一场骚动,便因为恐惧而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若是给哥哥添了麻烦,被拒绝了的话。她只要一想到这些,便毫不夸张地觉得头晕目眩。
距离暑假还有两天的时候,下课时,茧似乎另有深意地对明里耳语道:
「……我知道了。」
朋之没意识到。性子比任何人都直率的他,肯定一生都不会注意到明里那沉重的爱慕吧。
忽然,她的视线停在了附近美术老师的座位上。杂乱的桌上,放雕刻刀的箱子开着盖子放在那里。明里摇摇晃晃、蹒跚着移动了自己的身子。颤抖的手中,感受到了雕刻刀利刃冰冷的触感。
「因为表面张力,粘在角膜上的东西移到强膜里了。」
仿佛迸发出了什么一直以来隐忍着的东西般,明里面对着茧,说出了十分强势的话。她一咋舌。「啊啊,我究竟在做什么啊?」这念头掠过她的心间。每次都是这样。分明知道像这样感情用事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却终究无法冷静地与人交谈。她只是无端地积攒不安。
班会上,班主任故作严肃地环视了一圈同学们的面庞,说着「昨天,有人对老师放在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进行了性质恶劣的恶作剧」,让做恶作剧的人赶紧自报姓名。
「对吧,很适合你。」
「……这怎么啦,这也没什么吧。」明里用冷淡的声音嘟嚷着。
「把那张照片,还给我吧。」
「不过实际上,还是办公室的那张更好。」
听了明里的话,茧轻声呢喃。明里屏住了呼吸。
1:俳句是由17音组成的日本定型短诗,从俳谐的首句演变而来。日本最早的俳谐出现于《古今和歌集》。正冈子规(1867年10月14日~1902年9月19日)把俳谐的首句从俳谐中独立出来,单独成体,称为俳句。​​​​​
「……想要什么?」
接下来,她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按在地上的手掌颤抖着。而茧默不作答。
自己最不想为人所知的部分被他人知晓的事实,以及不知道对方究竟会怎么做的不安,使明里焦躁起来,并剧烈地动摇着她。
过了两日、三日,她也不见茧向任何人说过自己所做的事。明里不安地度过每一日,烦闷地咬着指甲。
「真是的,不可爱的家伙。那我们先走了。你回家注意安全啊。」
她有些困惑地回看着她们的面庞,从中却只能看出一如既往的关心。她紧张地将视线投向茧的座位,与坐在那里的茧对上了视线。她的心跳加速。
「早上好,明里。今天你来得好早啊。」
「让我拍照吧。」
忍无可忍,明里堵住了耳朵。她浑身都在颤抖。别看,她想要放声高喊。拜托了,别把那样、怀抱着丑陋嫉妒的我拍下来。视野渐渐模糊不清起来。明里仿佛崩溃了般屈下身去,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跪下。喉咙深处分外炙热,颤抖着,无比痛苦。她已经彻底手足无措了。
她心想:这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要支配我到什么地步,茧才会心满意足呢?她既没有要求金钱,也没有实施暴力,只是不断下着令人费解的命令。但正因如此,明里看不透她的意图,更觉得可怕。只能始终对她言听计从。
朋之将手收回:「我现在要和香苗一起去给社团的那些人买慰问用的运动饮料,你也一起来吗?要去联合超市买哦。」
她抬起头,便看见香苗的桌上放着一个眼熟的包。包上十分精致地绣着月亮与太阳,是朋之和朋友去海外旅行的时候买给香苗的礼物。明里在哥哥的行李中发现它,缠着说想要的时候,被基本会满足妹妹所有任性要求的朋之委婉地拒绝了。「还有别的礼物给明里呢。」
无论正在与谁交谈,只要明里与茧对上了视线,她就不得不到茧的身边去。即使明里和其他的朋友有约在先,但若是被茧邀请,就不得不拒绝与他人的约定,与茧一同出游。毕竟,是挚友嘛。
就因为校服好看,怎么可能为了这种理由发了疯般地拼命呢?自己之所以想要到光陵读书,不顾一切拼命学习,才不是为了那种东西。
「怎么了?」
但是,这并没有发生。
凝望着朋之和香苗离开的背影,明里不经意间将眼角压了下去。
从喉咙的深处,颤抖着的呜咽声漏了出来。心脏好痛,痛苦得不得了。香苗那内疚的神情浮现在她的心头。
终于,门被关上的声音静静响起。明里一下子抬起头,那里已没有茧的身姿。屋顶吹拂着格外强劲的风,明里感受到一阵安心,过了一会儿后,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来路不明的可怕事物在她的胸内蠕动着。留下濡湿的痕迹。在明里深处的某个地方蠢蠢欲动,只不断留下永远也无法消除的感触。啊啊,被蛞蝓吞噬了呢。她边哭边想到。无论流出多少咸涩的泪水,明里心中的那份念头,也不会死去。
被抚过的头发上,还残留着朋之的余温。她在手中紧紧将水色的丝巾攥得扭曲,几乎要将它捏出皱纹来。
读不出茧的情感,她用一双写着不可思议的眼眸凝视着明里。与浑身僵硬、呆立在原地的明里对视了数秒后,茧忽然错开了目光。随后,她如同无事发生般,将视线移向了窗外。
第三天放学后,一向立刻从座位上起身的茧十分罕见地留在教室里读书。确认了那些正一同交谈甚欢的同学们和要前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同学们全部离开了教室后,明里立刻坐立不安地走向茧的座位。意识到她靠近的茧,将目光从书本中抬起来。
「……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目的?」
铁门那里,响起了咔嚓一声。明里一惊,回头看去。站在她眼前的茧,手中正拿着照相机。她意识到自己的脸颊立刻僵硬了起来。强风吹拂之中,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
明里只是低着头凝视自己的桌子。膝上紧握的拳头颤抖着,害怕得抬不起头来。她想,现在茧就会站起身来,指着明里说「罪魁祸首就是她」吧。
茧看向自己这里的目光微斜着,毫无迟疑。她锐利的视线仿佛在谴责明里的行为。明里只觉全身血气上涌。
「但是,这家伙是真的没有文学上的审美力哦——?小学的时候,寒假作业要求写一首俳句*1,我一看她写的,竟然是『十二月,等新年到来,三学期』。这可是真的啊!而且全部都是季语*2嘛!」
明里也用粗鲁的口吻应战。
「你想要做什么?」
明里呆呆地看着茧的侧脸,此时班主任走了进来。她慌张地坐到座位上,偷偷瞥着茧,不安与疑惑渐渐放大、涌起。
她回想起萦绕在耳边的快门声,感到浑身战栗。怎么会这样。偏偏是那一个找不到借口解释的场景,被拍下来了。
明里究竟就这样在那里呆了多久呢?
她脑海中忽然掠过了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却又开始挥之不去。她忽然想高声喊——全部都消失掉吧。干脆一切都消失掉算了。香苗的念头、哥哥的念头、还有自己这份疯狂的执着。
明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未被公之于众而感到安心,同时心中又积攒了巨大的不安。为何清水茧,没有对任何人说那件事呢?她究竟在想什么?
被看到了。怎么办,被她看到了。
「朋之你真是……」
她一瞬想到,干脆把事实告诉哥哥,向他道歉如何呢?自己因为思考进路的问题心情烦闷,没能忍住冲动才那样做了。只是因为包就在手边,所以才割坏了它,并无他意。但她想到此处,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行。被茧拍到了,还有照片。那张照片,拍下了明里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秘密。那因为嫉妒而丑陋扭曲的、女人的神情。绝望贯穿她的胸间。
茧静静合上书。她的眼睛如同睫毛十分沉重一般,缓缓眨了眨。
茧用一只手轻轻整理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摆弄起相机来。她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调,对明里笑道:
班会结束后,明里也无法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茧起身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悄悄一瞥明里。明里不禁吃了一惊,肩膀跳动。但茧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出了教室。
朋之用温柔的口吻说着,随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咔嚓,快门声响起。明里立刻屏息顿住了动作,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一个少女站在窗外。明里虽然知道这位同班同学的名字和面容,平时却不会与她交谈。清水茧,她手中拿着与她纤细身姿并不相称的大相机,看向明里的方向。
「……唔。」
这份情感理应不被任何人所知才对。而被这份情感趋势的自己,露出如此丑态。一想到会被他人知晓,明里便几乎要因羞耻和厌恶觉得恶心。明里为这种令她苦闷的冲动不知所措,她摇了摇头。茧说不定会将方才看到的一幕告诉朋友。买东西回来的朋之和香苗也会发现被割破的包。她因为绝望,觉得眼前都黑暗起来。
「没事儿,你们先走吧。倒不如说,哥哥你在这里反而添乱。」
「笨蛋,别找借口说不舒服了。肯定是隐形眼镜歪到眼白里了吧?你挪开手,给我看看?」
「我觉得,这个和你很搭。」
2:季语是俳句中用来表达特定季节的词汇。像是「雪」(冬)、「月」(秋)、「花」(春)等。​​​​​
「待会儿到屋顶来一趟。」
她感到心被揪住一样。朋之对身边人都以诚相待。但他那看向女朋友的、充满爱意的目光,绝不会投向自己。
明里无言地点点头。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二人的交谈声与脚步声都远去了。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明里一个人。她呼出一口气。
明里怀着这种高涨的冲动,向上挥舞起手中的雕刻刀来。随后她放任自己的情绪,狠狠向下挥去。纤维被切断的触感。漂亮的刺绣被凄惨地割裂,布料破开。她急促地呼吸着,将那已变为残骸的包,又刺了许多许多次。就在这个瞬间。
这是极限了。
明里不知所措地摇了摇头,茧用毫不动摇的语调说道:
「烦死了,笨老哥。快点被抛弃吧。」
「……是啊,茧。」
她冷淡地做了个赶人走的手势,「什么啊——」朋之牢骚道。
二人有些讶异地回头。明里用手捂着脸,回答道:
「但是问你拼命学习考光陵的理由,你却一如既往地笑着说是因为光陵的校服很好看?」
对上她视线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的背肌又紧绷了起来。明里一咬自己坚硬的嘴唇,下定决心,盯向茧。
「算了。我待会儿还有事。」
——下个瞬间,眼泪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滴滴答答落了下来。
明里买下了这丝毫不合自己喜好的头饰,将其戴在自己身上。因为茧说这和自己很配,理由仅此而已。她担心茧会提出什么要求,战战兢兢地度过每日。这种被命名为挚友的、不健全的、扭曲的关系。茧究竟想做什么呢,明里一无所知。说不定她心中实际上,正嘲笑着做出那种事的明里吧。茧的脸上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十分自然地对明里说道。
「别装傻了。你不是知道我在办公室做了什么吗?为什么都不说?」
「——不要!」
对露出困扰的神情苦恼的香苗,朋之露出了毫无顾忌的明朗笑容:
「你别说得自己多厉害似的,分明你也完全没有文学上的审美嘛。哥哥真是,气死我了!」
(抱歉,泽村。)
为什么茧什么都不说?那个时候她应该确实看到了明里的身影啊。而且她应该还拍了照。她究竟想做什么?她一想到茧不知何时就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人,便安不下心,无论是上课还是课间休息的时候,明里都一直窥视着茧。
「那,做我的挚友吧。只要这样,我就不把明里做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道歉啊。不要说得像是你自己的东西一样啊。说得好像哥哥已经是独属于你的东西一样。
「这样啊。」
唯一清楚的,便是明里没有任何能够反抗的手段。
从那天起,明里惧怕茧的日子便开始了。
明里自然不可能有拒绝的权利。她神色阴郁地踏上通向屋顶的台阶,推开铁门。一走到屋顶,强风呼呼吹着,头上的蓝天万里无云。眺望天空,她感觉自己沉重浑浊的脑中,终于也渗进了几分新鲜的空气,令她松了一口气。很快就要放暑假了。这么一来,就不需要每日都与茧见面了。一想到自己将要有一段时间获得解放,即使这光阴短暂,却也觉得自己紧绷着的全身都松了气力。就在这时。
明里因她这句话瞪大了眼睛。这是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她想到自己因一时冲动而划破提包时,自己那丑恶的嘴脸。她因这句话顿在了原地。而茧透过取景器,在呆立着的明里面前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按下快门。咔嚓、咔嚓,快门声不断响起。明里青着脸呆立不动,只是茫然地凝视那台对着自己的相机。茧在镜头后凝视着自己的视线。那冷漠无情的快门声,将她卑劣的行为摆在面前,让她再次回想起来。
茧见了明里的样子,却也丝毫没有动摇之意,用澄澈的目光看着她。她的目光就如同能够看透他人内心的混乱。明里焦躁得想要咬牙切齿,接二连三地询问道:
茧就这样一动不动又沉默不语,令人心生畏惧。在短暂的沉默后,茧终于露出一个十分美丽的微笑:
用颤抖着的声音,明里向茧恳求。她低着头,抱着必死之心,勉力说出这句话来。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求你,还给我吧……」
翌日,她害怕地到了学校,同班同学对明里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清水同学——」其他同班同学靠近的声音传到僵住的明里耳中。手中的雕刻刀唯啷一声掉在地上。明里转身背对窗口,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办公室。她跑到了卫生间的隔间里,捂住嘴蹲下身去。膝盖、手指都在颤抖,剧烈得甚至令她惊讶。心不寻常地快速跳动着。
当然不会有人主动承认是自己。最终,这个话题以班主任理所当然的说教结了尾。班主任说,如果哪位同学有什么烦恼,随时可以来找他商量;并强调了背后伤人是多么恶劣的行为。
——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那张照片。那张拍下了明里隐匿多年心绪的照片,若是茧一时冲动,将照片给别人看了呢?只要想到这里,明里便每日都觉得自己仿佛要被撕裂般痛苦。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忍受这种状态,到什么时候。
她摇摆着不稳的步子回去拿自己的书包,回到教室时那里巳空无一人。不知为何她觉得十分难受,觉得呼吸困难的明里走近窗边。然后,她顿住了。窗下,她看见了走出正面玄关的,就要回家的茧的身姿。她抓着窗框额手自然而然用力起来。凶暴的想法浮上了明里的心头——要是茧不存在的话。手心渗出汗来。她被自己也无法控制的情感支配,如同已经麻痹了一般,在脑海的深处如此想到。
只要茧不存在,就能守住自己的秘密了。就可以不用像这样,胆战心惊地度过每一天了。
冲动性地,明里拿起了装饰在窗边的花瓶。「唔」,呜咽般的声音从口中漏出。她用双手抱着花瓶,从手中传来比想象中要重了许多的质量,拼命将花瓶高举。茧优雅行走着的身姿步入视线。她急促地呼吸着,盯着眼底,明里将花瓶扔向了窗外。失去了支撑落入半空的花瓶,就这样落到了茧的头上。
「危险!」
传来了一个人的喊叫声。走着的茧停下了脚步。随后便响起了哐啷一声巨响。放学途中的学生之中,传出尖叫声。花瓶落在了距离茧身体不远的地方,在地上彻底地粉碎,碎片四处散落。颜色鲜亮的太阳花,就如同被捣碎的内脏一般,与碎片一同散落在地上。
「你没事吧!? 」周围的人们赶到茧身边。明里屏息凝视着的视野中,茧歪了歪头向上看去。那视线,与明里的相撞。
她一下子从窗前隐去身姿,瘫坐在教室的地板上。抱住自己的双肩。青着脸蹲在原地。
怎么办,被看到了。自己的样子被茧看到了。明里口中干涸,全身都因恐惧不断颤抖着。茧一定会生气将秘密说出去的。将那张照片给大家看。她肯定会对明里做更加过分的事情。明里这么想着,眼前因绝望一片漆黑。
但第二天。出现在闭学式上的茧看到明里后,却微微对她一笑。那是仿佛昨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一如既往的笑容。
「早,明里。」
——那个时候,恐惧比安心抢先涌上心头。脑中的混乱打着转。为什么,那个时候,确实对上了视线啊,明明对视了啊。
她偷偷看着茧看着自己的那双清澈透明的瞳孔。搞不清楚她在想什么,她可真是种来历不明、令人胆寒的生物。鸡皮疙瘩一下子便爬上了明里的全身。蛞蝓就在我的身体里。明里这么想着。但是不对。它离开了那里,就在这个地方。并不在体内,而是就在眼前。
她打从心底感受到了对茧的恐惧。她不知究竟怎样才能从她手中逃离。那个时候,明里头一次并非冲动,而是抱着明确的杀意,想要杀人——要将清水茧杀死。
「……泽村同学?怎么了?」
因七濑讶异的声音,明里一下子回了神。明里满脸严肃陷入了沉默,七濑正担心地看着她。不知所措般视线游离,明里将手中的相片有些粗暴地还给了七濑。
「没什么。」
她用故作冷静的口吻回答道。一回想起茧的事情,至今还会冷汗直流。她轻轻整顿着自己的呼吸,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七濑问道:
「对了,七濑……同学,你是和茧同寝室的室友对吧?」
「嗯。毕竟泽村你都没到宿舍来玩过呢。所以你和清水关系好,我完全都不知道。」
七濑露出困扰的笑容。冷冷的声音,半无意识地从明里的喉咙深处发出:
——地板上,洒着大概是柔顺剂的水色液体。
「她」,缓缓地蹲在了原地。
(——我感觉,自己杀不死美夜子。)
七濑走出食堂,朝深处的图书室走去。那里除了几台洗衣机、干燥机,细长的洗手台,以及放着学生私人物品的陈旧木柜子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十分简约的空间。柜子门开着,不知谁放在里面的《少年Jump》*3和白色的洗衣粉散落在地上。七濑注意着脚下,走进室内。这里看不出什么显眼的变化。若是窗户被打破,或是路障被破坏,有人入侵的话,应该立刻就能听见声音。而现在,还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
在带着人造颜色的水洼中,清楚留下了七濑不经意间踩上去的足迹。但令七濑惊讶的,并不是自己的足迹。
粘稠的水色液体里,还有一个显然比七濑的足迹更大了一圈的鞋印,深深地刻在上面。看着那带着泥泞的崭新鞋印,七濑不禁忘记了呼吸。
她轻轻点了点头,强硬地将自己和七濑的对话打断,向管理员室走去。她暗暗将手伸进裙子的口袋里,触到了什么坚硬的物体。这感触令她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茧用读不出情感的眼睛看着明里笑的那个时候。
哎,你知道吗?觉得可怕的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哦?我其实也有想要一下子落下泪来,被谁庇护在身后的时候。但每次都是你先落泪、你先来依靠我。
日向轻轻咋了咋舌,捡起掉在脚边的驱虫喷雾。即使是这种东西,说不定也能起到一点防身的作用。她将驱虫喷雾放进口袋里,胸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影子。
宿舍中,视线如同寻觅着什么般不断游走。寻找掩人耳目的场所,能够让自己的愿望实现的场所。
自己确确实实,下定了杀死茧的决心。
小声的悲鸣传来。艺术性的凶器在挥下的前一刹那停住了,日向睁大眼睛。下个瞬间,脱了气力,放下了抓着画集的手。
「……没关系的。」
「奇怪的传闻是——?」
有人从窗户侵入了。
「嗯,没事。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美夜子抬起面色铁青的脸,细声说。日向有些不熟练地一笑,走出屋去。
明里的神情冻住了。七濑并未注意到她的变化,就这么小声地呢喃道:
她走过去,又问了一遍,只见美夜子将脸半埋在膝上,含糊无力地说道。
脉搏细碎地加速起来。什么,怎么回事?刚才确实是关上的吧。七濑捂住嘴,难道……已经进了宿舍里……
「什么没事啊,脸色铁青铁青的。」
「美夜子,怎么了?」
——你既然已经这么做,那我除了说没关系,还能怎么样呢?
总之要将高窗也给关上。七濑这样想着站起身来,将立在窗边的折叠椅用来垫脚,一脚踏上。
七濑为从明里口中漏出的这句话,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对明里唐突的提议有些惊异无措的七濑缄口,做了一个略作思量的动作,答应了下来。
(我要永远这么输给美夜子吗?)
低沉的声音,对日向问道。
*
「没问题。」再次呢喃后,七濑忽然停下了脚步。视线被定在某处。
「啊,连我都说这种奇怪的话了,抱歉。大概是因为她去世得实在太突然了吧。所以我甚至觉得,清水同学如今也生活在某处,会不会哪天就突然现身了。很奇怪对吧。」
日向轻轻吐出一口气。自己究竟在这里干什么呢?预想中的现在,自己应该已经将美夜子杀死了啊。
七濑的声音里显然含着困惑,令明里一下子回过神来。她一瞬间觉得浑身僵硬起来。糟糕,说了多余的话了。仿佛敷衍着七濑的询问般,明里快速说道:
美夜子虚弱地点点头,日向将她搀扶起身,打开了附近房间的门。「总之你现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她将美夜子带到床边坐下。美夜子听话地乖乖照做了。
3:《周刊少年Jump》是由日本集英社发行的少年漫画杂志。于1968年7月创刊。为日本发行量最高的连载漫画杂志。​​​​​
——高处的窗子还开着。
*
「茧,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清水同学她,是真的死了吗?」
「好像……有点贫血。没事。」
有人想要进入屋里。
「美夜子?」
「她」决定将决心,转化为实行。
不会是神崎吧?日向屏住呼吸弯下腰去,拾起了一本掉在地上的、相当厚的画集。她的心跳声剧烈地响着,几乎让她害怕会被对方听见。她做好能够随时攻击对方的准备,紧紧握住了画集的一角。心跳愈发快起来。要来就来吧,才不会那么简单地被你打倒呢——。
胸中几乎被席卷而来的情感堵塞。
「嗯。抱歉,日向。」
「好过分啊,日向。」
「真讨厌啊……」
「说什么?」
她不禁瘫坐在地上,拼命打消令人厌恶的念头。神崎不一定会从那里进来。对,可能是有人为了换气,所以才这么开着,忘记关掉了。也可能是刚才关窗的时候太过慌乱,没看见高处的窗子还开着。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听了明里的反问,七濑略有不快地低下头去:
从第三者的视角上来看,自己想要做这件事的行为是那么愚蠢。但如今她已没有退意。必须在被人发现之前实施才行。来吧,快点。她这么想着,心中阴沉起来。呼吸也变得困难。——是不是从最初就不该那样期望呢?是不是不应当期待这种事发生呢?
不会吧,又不是什么恐怖电影。想象力以不必要的敏锐开始运转,她慌慌张张地将其中断,关上窗户并上了锁。她将用来踩脚的椅子搬回原位,忽然因恐惧而浑身僵硬了起来。
「美夜子——你,至少出个声啊!我差点就狠狠打到你了诶!? 」
她不禁不再看向神情困惑的七濑,盯着某一点,语调转为凶狠,低声呢喃道:
「诶?」
说出这句话后,忽然有种十分奇妙的诡异感觉涌上心头。没问题?现在的这一状况,不正是大有问题吗?发生地震、犯了罪追杀而来的老师。真说得上一难接着一难。
七濑看着一瞬神情紧绷了的明里,眼神担忧起来,有些为难地说道:
「没事,你稍微休息一会儿。二楼我去检查一下吧。……站得起来吗?」
她默默地在心中悄悄自问。那么怎么做?不能让任何人注意到。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此时,忽然响起了什么轻微的声音。日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这当然是自私的。但为时已晚。毕竟那位少女,离我是那么近的啊。
「你说清水同学还活着,是什么……」
在因紧张而浑身僵硬的日向眼前,门把手缓缓转动。
明里舔了舔嘴唇。一边注意着不露出不自然的态度,询问出了她十分在意的问题。
*
半无意识地呢喃后,她立刻闭上了嘴。她想,会将不快的事与物——说出口,正是已无余力的证据。
「茧,还没有死。」
「……她还活着。」
「说去世了的清水同学会出现在宿舍里之类的。」
日向打开自己寝室的房门走了进去。因为地震的缘故,台式镜倒下,玻璃碎片散落在地上。她一边小心着不踩到碎片,一边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有用的东西。但她虽然焦躁地搜索了杂乱的室内,却找不到一样紧急时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什么意思?」
「那个,要不要分头去看?这样效率一定会比较高些。」
七濑歪了歪头。不过,刚才明里的态度真是奇怪。茧还活着?她究竟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不行,现在可不是思考这种问题的时候。
真的这样就好了吗?就一直保持这样?
「没问题。」
对明里的问题,七濑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明里慌张地摆了摆手:
「但是,清水同学不知为何,被和宿舍里奇怪的传闻关联在了一起。你是和她关系那么好的朋友,肯定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吧,抱歉。大家都在不负责任地乱说,我觉得,还是不要在意比较好。」
「那……拜托你去看看玄关和门厅那里。还有,也看看管理员室好吗?还有,我觉得谨慎起见,电话也打一通试试为好。」
「就在这里等我。」
——此时,七濑的背后传来了不规则的气息。
「嗯,我知道了。」
明里一惊,反射性地反问。七濑好像被明里那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张地摆了摆手:
距离天花板很近的高处细长窗子,约莫开了一半之大。
右手上的伤还一跳一跳地疼。方才与久美的交谈,以及关系仍旧尴尬的发小的面容涌上了脑海。
因为图书室的窗户玻璃是毛玻璃,她无法清楚看见窗外的景色。在窗边踩在椅子上作出不安定的姿态,七濑被难以压抑的不安驱使。若是现在,神崎就在这玻璃窗的对面呢?伸手去够那开着的高窗的一瞬,忽然被对面力气很大的一只手抓住手腕的话……?
口中瞬间干燥起来。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
——是脚步声。屋外有人。渐渐靠近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日向所在的房前。随后数秒间,门外沉默无声。
确认了食堂的窗户,以及堆在一起堵住窗户的椅子等东西都没有什么问题后,七濑小声呢喃。
*
日向屏息屈身的瞬间,门把手转到了头。门打开的同时,日向将高举在头顶的画集狠狠一挥,砸向了侵入者。
到了最后,自己还是怜爱她的。自己还是无法彻底厌恶用与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微笑的她……但是。
「一想到刚才,被神崎老师追杀的事情,就一下子觉得很难受。抱歉。」
日向看向蹲在原地的美夜子的脸,血气全无的脸色一时让她忘了呼吸。本来美夜子的皮肤就很白,如今的脸色更是如同人偶一般。
正准备上楼梯的时候,美夜子忽然蹲在了走廊里,日向停住脚步。
每次美夜子向自己道歉的时候,她都无端觉得难以安心。诸如内疚,想要将她狠狠抱在怀中般,与之截然相反的情感总会涌上心头。
险些成为被害者的美夜子,仿佛要抚慰自己加速了的心跳般按着前胸,用气愤的语调小声说道。
「你想要谋害亲姐吗?」
「抱歉。」她用轻松的语气道歉,「刚才的对话可一点也不好笑。」她心中暗想着这些全不实际的事情,「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没事了。刚才,我在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美夜子一边将一个瓢虫形状的报警器递了过去。
「……我能问在山里拉响报警器是想干嘛?」
「毕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嘛。」
「被神崎袭击的时候拉响就好了。巡警说不定会飞奔过来呢。」
「真是的,日向,你又在笑我了对吧。」
美夜子孩子般别过头去。此时,宿舍内响起了不知是谁的喊叫声。她一惊,肩膀颤抖起来。面面相觑,美夜子满脸恐惧地摇了摇头:
「刚——刚才的声音,不是我啊。」
悲鸣又一次清晰地响起了。楼下是遇到了什么吗?
日向慌张地飞奔向走廊。
*
说起来,没见过红色的柔顺剂呢。
七濑脑海中的一隅因紧张而麻痹,无端想起了这件事。
还有,消毒剂、杀菌剂之类的东西,为什么以水色为多呢?说到底水色这个词汇本身就很奇怪,分明表达的根本不是水的颜色还是说有什么其他的词源呢。啊啊,说起来用在生理用品的广告里的液体也是水色的,绝对不会用红色呢。如果这是正确的。
那大家,或许都并不怎么想看到真相吧。她朦胧地想道。
其实,我若是可以不看到的话,也是不想看到的。若是能在无菌室里纯粹地培养起来的话,人工的水色也是完全OK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背后传来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不是错觉。七濑被拉回了自己先前逃避着的现实。她将自己的视线,那如同正看着有什么非常重大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水色鞋印的视线从鞋印上移开。背肌抽动,这感觉实在令人厌恶。失去了水汽而干涸的上下唇,如同粘在一起般紧紧贴在一处。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微微颤抖,七濑缓缓回了头。
看到将门堵住的身影站在那里的一瞬间,她不禁双腿一软。
她用自己已经减弱了的气力,拼命用指甲抓在神崎的手腕上。指甲刺进皮肤,从被扎破的皮肤中流出了血。但神崎的气力却丝毫不减。眼中事物的轮廓,迅速地模糊起来。
「我知道。因为刚才的地震,下山的路况如何我无法保证。但我觉得留在这里更加危险。」
坐到门厅的沙发上,七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留下的触感,几乎像是还留在上面般崭新。虽然自己看不见,但肯定留了痕迹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啊——唔……」
「糟糕了,神崎老师不见了。」
「老师……」
听到骚动声的日向和美夜子下楼梯走来。明里随后也现了身。一看到神崎倒在门厅地上的身姿,美夜子便发出了小声的悲鸣。
「……我是赞成的。」
不知被什么滑了一跤,失去平衡的七濑向前摔倒了。粘稠的感触。看来是被洒在地上的柔顺剂滑倒了。她一下子回头看去。逼近眼前的神崎,抓住了摔坐在地上的七濑的手腕。
含着怒气的低吼响起。是久美。久美握着拖把站在那里。大概是她用拖把柄打了神崎的脑袋。方才被堵塞住的空气一下子流淌进肺里,七濑痛苦地咳嗽起来。她感觉恶心欲吐,头脑发昏。久美将拖把扔在地上,搀扶着摇摇晃晃的七濑站起身来。
这真的是神崎老师吗?
久美叹气道:
「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诶?」
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就要烟消云散的一瞬间,唬当一声闷声响起。神崎的眼睛睁大。扼住七濑脖子的力气突然消失,神崎用慢镜头般缓慢的动作,身体直直地倒在了一旁。
「你要怎么赔我?」
「嗯,知道了。」
「什么,怎么了——?」
久美神情紧张地握住了拳。此时,日向发出「啊」的一声。
(一旦脱离正轨,会很可怕的。)
她回想起久美的话。
久美开口说道:
「我去看看神崎老师的状况。美夜子要是回来了,麻烦你帮我把刚才的话传达给她。」
明里有些不安地皱着眉。
「因为你们是笨蛋,是像你们这样的笨蛋。」
「真没办法。既然你们这么说,那趁他昏迷的时候赶紧解决了。等他醒了,说不定又会大闹一场呢。」
七濑一问,久美便叹了口气。
「那也太可怜了。我,去找找有没有毛巾。毛巾比较软一些。」美夜子立刻向食堂走去。
听了日向动摇着说出的危险发言,久美皱起了眉:
「怎么了!? 」
「不行。被倒下的书架直接砸中,根本用不了了。自习室的书架,本来就说已经不怎么结实、十分危险,弄一个固定物就好了——但却没有弄。」
略作思虑后,七濑默默点了点头:
在视线一端,她看见了海呆然站在原地的身姿。海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脸上的神情就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站在那里。七濑意识到神崎的手正哆嗦着颤抖。从那止不住的颤抖中,她第一次注意到了神崎心中剧烈的恐惧。现在刺激着他的,大概便是恐惧。
「那个……真的只是关住他没问题吗?把他杀了会不会比较好?」
听了七濑困惑的询问,日向凝视着一点,用紧绷的声音回答道:
「——找到了,毛巾。」
此时,久美发出夸张的脚步声现身。七濑她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久美已变的脸色上。
七濑抓住拉过来的台灯,使出浑身的气力将其扔向神崎的正脸。随着打中的手感,短促的声音同时响起,神崎的力气减弱了。
她的脖子被神崎的手指扼住。气管被男人的手指压迫着,七濑因十分痛苦挣扎着四肢。脖子上流出血来,她产生了自己渐渐膨胀起来的错觉。
「是啊——或许这么做比较好。但,在那之前,我们再打一次电话吧。若是还不能够与外界取得联络,我们就自己下山避难。怎么样?」
「发生余震的时候,他若是因为动弹不得死了,我们不也睡不安稳吗?没事的。管理员室里也没有窗户,门也很结实。」
「刚才掉在地上的小刀。我想着要是踩到了的话会很危险,就放在了那里的桌子上。就是那把小刀,不见了。」
「……太过分了吧。」
「怎么样,打得通吗?」
久美冷冷说罢,一瞥倒地的神崎。
*
七濑抚着自己的喉咙,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我也。」
「你们这些人,就是光会拖别人后腿的笨蛋!」
目送着久美的背影朝着管理员室离去,明里走向放在门厅一端的公共电话。按下紧急联络用的红色按钮,尝试通话。
「你没事吧?」
一边露出扭曲的微笑,站在七濑眼前的人物神崎,一边用拖长了的语调低语道。他方才大概是藏在了门后吧。
「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绳子之类的?」
「太可怜什么的……你的姐姐,是有多温柔啊。」
「谢谢,坂本同学。」
「不是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余震吗!我们现在的人身安全才更重要呢,现在!」
嘶哑的声音漏出喉咙。神崎展示着那只即使是别人看来也觉得疼痛的手,嘴边却仍旧贴着笑容。这实在是太不自然了。
「你说什么!? 」
「啊……!」
「没死。只是晕过去了吧。」
突然,一股很强的力道从身后抓住了她的头发。七濑因为疼痛与恐惧,不禁尖叫起来。她就这样被拽住,摔倒在地板上。神崎露出一副鬼气逼人的神色将她控制住,七濑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但却被毫不留情、粗暴地抓住了脚。七濑对着神崎的肩头狠狠一踢,但抓住她的手却毫不迟缓。不要,求求你,放开我!
发觉神崎毫无怯意地追赶过来,七濑不禁发出一声尖叫:「不要,别过来——!」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在心中某处,自己又怀着乐观的心态。老师怎么会真的伤害学生呢,更别说杀害学生了。毕竟他可是老师啊。
「你要逃去哪里!」
「你看……害我的手都变成这样了不是吗?」
「别说傻话了。你是想当犯罪者吗?」
神崎口齿不清的咆哮声听起来仿佛十分遥远。身体就如同从某处漏了燃料般,手脚失去了力气。
「……能稍微听我一个提案吗?」
「——你才是笨蛋呢!」
就是现在。但将要起身的七濑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脸颊正热辣辣地疼。就连意识到自己被打也用了数秒的时间。过度的疼痛,使她的思考停止。
「明白了。」
她将背按在已经毫无意义的障碍物上,用写满惊恐的瞳孔盯着对方。就像讨要鱼食的锦鲤般,不断开合着嘴。
还以为会反对的日向,意外地也如此呢喃道,
七濑挣扎着,指尖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是绳子。这绳子的前面,还连有一个掉在地上的台灯。七濑拼命抓住绳子,将它拉到身旁。神崎破碎的指甲里出了血,在七濑T恤的衣摆上染上不规则的模样。强烈的厌恶感涌上心头。
七濑反射性地抽身,打开了旁边干燥机圆形的门。将干燥机沉重的门狠狠向神崎砸去。干燥机的门径直攻击向半蹲着的神崎。呻吟声响起,神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七濑并未错过这个空隙,她迅速站起身来,打开门逃到了走廊上。
(像他这样过分在意他人目光的类型。)
难得主动提出要做事的海,也离开了门厅。说不定也是因为她觉得,在与七濑和好了的久美身边待着,有几分讨厌吧。就在刚刚,当久美在确认了七濑无事后,抓起海的前襟怒吼:「为什么不去救人!? 」
一股不可言喻的寒气涌起。神崎正背对门站着。如果逃跑,就必须经过神崎的身边。七濑屏住了呼吸。以如同要将猎物逼入绝境般的残酷,神崎向七濑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神崎的脸颊就如同痉挛般抽动着。直到方才都戴着的笑面,此时已无影无踪了。他那张就连修缮都放弃了的面容中,只旋转着最原始的情感。
「我不想一直呆在这里担惊受怕了。还有那个老师在。万幸的是,我们这里并没有无法行动的伤员。」
「对了,电脑能用吗?」
「怎么会这样!」
他贴在嘴角的微笑,令头皮发硬的七濑更加恐惧起来。笑容本应是令人愉快的东西,为何会变得如此令人厌恶呢?从故作笑容、半开着的嘴唇窥视进去,那里会不会跑出什么来历不明、黑红色、油腻腻的东西来呢?七濑想道。
神崎伸出肿起的右手,展示给七濑看。中指的指甲裂开,干涸了的血黏在上面。被窗户夹住的手指甲,因为内出血变成了紫色。
「……唔,放……」
「那,那,至少把他绑起来,让他不能动弹啊。」
「但是,能安全到达吗?」
氧气的输送被切断。无法呼吸。
七濑一下子冲向门去。他大概没能想到,方才还因为怯懦呆立在原地的七濑会如此快速地跑起来吧。趁着他反应上的一点点迟钝,七濑穿过神崎的身边,朝着门跑去。在她正觉得可以伸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个瞬间。
久美站起身来,对日向说道,
「要是走到山麓去,也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啊。」
七濑正问着的时候,抱着毛巾的海回到了门厅。
久美这句出人意料的话瞬间让紧张的气氛便蔓延开来。明里睁大了眼睛捂住嘴:
明里从刚才起就有些过分沉默,伫立在墙边。虽只是听了神崎行凶的话题,即使不比亲眼所见来得震惊,但也难免动摇。更何况对明里来说,神崎还是哥哥的同事,说不定更有感触。
「现在这个情况下,我不觉得在这里坐等救援是最好的对策。我觉得趁现在这个机会,全员都直接到山下去才更明智。尽早到安全的地方去避难为好。」
久美将关住了昏迷的神崎的管理员室的钥匙挂回,日向十分恐惧地开口问道:
听了明里用无奈的语调感叹出的这句话,日向默默耸了耸肩。
「……小刀没有了。」
「——这样就好了,嗯。」
「你,把他杀了?」
仿佛同意日向的话般,一旁的明里也无言地点了点头。
顺着日向指的方向看去,七灌屏住了呼吸。在场的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我……去把美夜子找回来!」
唯啷一声椅子倒地,日向跑了出去。明里慌慌张张地按下了公共电话的按钮。
「——别动!」
忽然,这句强压着感情般语调低沉的话,在门厅内低声响起。
就如同按下了暂停键,全员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七濑睁大眼睛。视线集中在了声音的主人身上。因愤怒与怯懦而无法控制的表情将他的面容扭曲,神崎不知何时起便已站在了走廊上。
「美夜子!」
日向大喊道。在凶神恶煞般的神崎身旁,美夜子正半紧贴着他。神崎的左臂从背后勒住了美夜子细细的脖子。大概是因为脖子上的强大压迫力,她十分痛苦地皱着眉。神崎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刀,视线如同钉子般尖锐。
那锋利的刀尖,就要割破美夜子白皙的喉咙。
「放下听筒,离电话远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颤抖,能从中听出他随时都要爆发的激动。七濑因为紧张而僵住了身子。她因这太过非常的事态感到动摇,反应也变得迟钝。
明里仍旧握着听筒,呆站在那里。
「快点!」
神崎催促着,怒吼道。
「把听筒放下。」
听了七濑的话,明里啪的一声将听筒放回了挂钩上。就如同那是什么危险物品一般,慌张地与它保持了距离。
久美慎重地上前一步,用尝试的语气说道:
「神崎老师,请冷静一下。」
「闭嘴!别再靠近了!」
神崎高声一喝。颤抖的手握着小刀,紧紧按在美夜子的喉咙上。久美屏息停下了脚步:
久美才刚高声喊出这句话,将其掩过的轰鸣声便几乎同时充满了周遭。焦茶色的砂石将窗户全部填满。席卷而来的石头与树木压在了玻璃窗上。在地盘的鸣动声袭来之时,美夜子的尖叫声同时响起。窗户上的玻璃爬满了无数白色的几何学纹样。随后很快四处的玻璃破碎,树枝的残骸如一只只手般,伸进了室内。
「老师你真温柔——」听了学生的这句话,老师仿佛自己被开了玩笑般,有些尴尬地将留着泥土的指甲藏了起来。
忘了什么时候,女学生们看到神崎的手时惊讶地叫出声来:「老师,你的指甲里一片黑诶。是怎么了?」神崎苦笑,回答道:「我妻子在换花坛里的植物,因此我周日就帮了点忙。做园丁还挺耗体力的哦,你们知道吗?」
「坏掉了。」
「——是滑坡!」
七濑立刻抓住美夜子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身边。十分恐惧的她抱头保护着自己。抬起头的瞬间,只见和神崎扭打在一起的明里的身体被甩开了。
「唔!」
「什么情况!? 」
神崎不安的视线开始茫然起来。就好像正确的答案可能就写在某处般,眼神四处游离着。
明里若无其事地又走近了一步。而神崎并未发觉。他仿佛正沉浸于思考明里的那些话。七濑恍然大悟。
「明明都没仔细考虑过——在这里乱说什么?」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美夜子,站起来!」
那是低沉的、充满重量感的声音。而如今听到耳中,却已辨认不出了。它以非常快的速度,逼近过来。
「全都白费了!一直以来的一切都白费了。要是这件事被知道了的话,要是这件事被知道了的话……」
明里露出必死的神情喊道。用极大的力道试图挣脱久美的手。
「泽村,你要去哪儿!? 」
他向立刻要行动起来的日向大吼了一声,神崎以毫不松懈地眼神盯着七濑她们,缓缓向窗边移动。用小刀牵制着的七濑她们,将她们逼到了楼梯旁,用威胁的语气恐吓道:
因为过度的兴奋,神崎的呼吸剧烈颤抖着。
「别动,别靠近窗户!」
「坂本,快走!」
此时,她与神崎对上了视线。从正面看到了那穷途末路般的眼神的瞬间,七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绝望——不行了。
神崎走近了一步,七濑反射性地后退。她用颤抖的双腿支撑着身子,拼命思考起来。冷静,冷静!肯定会有什么对策的!
「……你,要是想杀她的话,就随你啊?」
神崎急促地呼吸着,缓缓重新握起小刀。而双眼正追随他动作的明里脸上,第一次带上了切实的恐惧。
消失,这个词汇的韵律令人想起了电脑上的delete键。这是一个包含着不实际的、脱离了日常生活意义的词汇。头脑如同麻痹了一般,双脚动弹不得。
「坂本,你还愣着做什么!」
「干——干嘛阻止我!? 再不快跑就要死了啊!」
此时,砂石迅速流入建筑物中。
忽然,神崎不再说话。大概是在这里头一次发现了吧。他不可置信地从正面死死盯着明里的面容。从神崎的喉咙里,抽搐着的声音漏了出来:
「可恶……不行,我和她一起乘公交、下公交车的样子,被司机看到了。」
美夜子捂着嘴。
「……也就是说,神崎老师就有了在事务员被杀害时在宿舍里的不在场证明。要是学校知道了你和她交往的事情,会造成不良的影响,所以周围的人一直都不知道这件事不是吗?既然如此,老师和她的关系就没人知道了。」
「……我觉得神崎老师你说得对。并不是老师的错。这全部都是别人的问题。」
「别动!」
「——等等。」
小刀还抵在美夜子的脖子上,神崎露出试探的眼神问道。明里缓缓地说:
七濑拼命推着海的后背,才终于让她走上台阶。七濑双手撑着地,日向她们还在不停地向上爬,到达了二楼走廊的七濑等人,被剧烈的摇晃拉扯着分离,摔倒在地。
对明里这一出人意料的提案,神崎仿佛十分动摇。他斟酌了明里的话一番,略作思量后,终于轻轻摇了摇头,用与方才不同的、不甘的声音说道:
神崎的神情一变。他半信半疑,如同催促明里继续说下去般又看向她。明里轻轻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
此时,日向从七濑的身侧冲了出去。在因惊讶说不出话来的七濑她们面前,日向伸出一个喷雾罐,迅速向神崎的脸上喷去。神崎大喊着捂住眼睛。这是驱虫喷雾。是她刚才上二楼的时候带下来的。
很快,神崎便逼近到了眼前。海就如同看见了什么奇珍异宝的孩子般,用带着诡异热情的眼神凝视着刀刃。她抓着七濑手臂的指尖,传来微微颤抖。不,不对。七濑愕然。颤抖的是七濑自身。恐惧不受控制地压上心头,令她闭上了双眼。就在此时。
「——滋!」
七濑皱起眉头侧耳倾听。这声音虽然轻微,但确实不是平日听惯了的声音。是耳鸣吗?不,不是。小石头崩坏了的声音。还混杂着,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神崎匆匆环顾四周。
「二楼!到二楼去!」
七濑拼命驱动有些瘫软的双腿,将看起来还未完全从冲击中走出来的美夜子搀扶起来。但,在想要逃到走廊的七濑她们面前,神崎用比意料中更快的速度重整态势,绕到了他们身后。
「真的吗?真的能给我作证吗……?」
「——是她。」
想要尽可能将他的注意力从美夜子身上移开,七濑问道。
久美大喊。七濑幡然,转头看向日向的方向:「她就拜托你了!」
趁着神崎向前屈身掩住面孔的空隙,明里慌张站起身来。久美一指走廊,大声吼叫道:
久美还没来得及制止,明里便十分敏捷地行动了起来。她果敢地直接冲向神崎,想要将他右手中的小刀夺下。瞬间,神崎因为想要抵抗,松开了钳制住美夜子的手臂。被粗暴地放开的美夜子发出一声悲鸣,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上。
神崎仍旧握着小刀,脸上燃气令人战栗的怒火,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明里。也许是因为过度激动,他只要一说话,脸颊就会如痉挛般抽动起来。
她是要将神崎的注意力从小刀上转移开来。一边缓缓地靠近,明里一边继续说道:
「我要,让你们全都消失。要让你们再也不能碍我的事!」
「泽村,别!」
「不是我的错!」
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与神崎沟通了吧。
「冷静,这只是余震。」
日向回了神般点了点头,拉着呆立不动的美夜子的手臂,向台阶跑去。
就那样将小刀对着她们,气息紊乱的神崎吐出一句话来:
为什么呢?无法言说的痛苦涌上心头。周日为了更换庭院中的植物而掘土,那又是为什么,要用水管殴打别人呢?祖母和父母的争执声,忽然又浮现在七濑脑中。等待着儿童心理咨询诊所的诊察,心疗内科的等候室。她喜欢上了这里,期望着能够永远都不要改变。人是有时不知何时何处走错了一步,就会崩坏的。
神崎的眼睛里带着狡猾的光芒,如同要将明里吃干抹净般看向她。
明里将自己因紧张而颇为生硬的声音,尽全力修正为自然的语调,开口说道:
「美夜子!」
「考虑过啊。当然是考虑过了,才会说的啊。」
神崎如同低声念叨般说着,盯着她。冷汗流到了背上,七濑浑身僵硬起来。
「啊。」海十分不合时宜地,用天真无邪的语气说道。
「是她忽然说想要和我在一起的。让我和妻子、和我家人都好好谈一谈的。开什么玩笑,我根本没这个打算啊。对方也是头一次说这种话啊。我——我,是被那个女人给害的!」
被卷起的折叠椅直接打在神崎的身上,他弯下腰去。砂石并未错失良机,轻而易举地吞噬了神崎的身躯。神崎发出了动物般的喊叫声,几乎同时被扔在了背后的玻璃窗上。神崎的身体被按向与砂石一同砸碎的玻璃窗后滑坡奔流的方向。他口中发出的充满惊异的叫喊,很快便被巨大的轰鸣声掩盖。
「那,说你们很快就分开了就好。虽然一起去烂尾小屋那里视察,但因为自己很担心留在宿舍里的学生,所以先走了一步。」
日向转头看向明里。七濑也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向她。明里沐浴着周围动摇着的视线,明里歪着嘴,脸上浮现出了共犯者般的笑容。
「神崎老师不是很有人望的教师吗?而且我们还预先统一口径,为您作证。没问题,绝对不会暴露的。不然,我们再说些老师在地震中,采取了迅速准确的措施之类,令人热泪盈眶的话也行。身为亲人的我这么说的话,哥哥也一定会相信的。」
「……不过,还有更好的办法。你没想过吗?我们其实可以帮老师的哦。」
对因为恐慌而驻足不动的海,七濑拼命想要让她跑起来。此时,明里看也不看楼梯,便向反方向跑去。那里正是正面的玄关。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不对,不是只是余震!」
明里如同与他寒暄般「喂」了一声,继续说道:
她究竟在说什么?七濑讶异地将视线投向明里。
神崎的声音更加激动起来。
周围散乱的事物,忽然响起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对这表示了细微震动的现象,美夜子小声地尖叫了一声。
「你,好像是,泽村的……」
「什么?」
久美喊道。语调中混杂着惊谬与恐惧。大地摇动。
久美只是挡住了眼前的七濑。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向空中:
已经走上一半台阶的久美,敏捷地回身抓住了明里的手臂。
他掷地有声地,用带着怒气的声音回道:
平日甚至衣襟不乱的教师形象彻底崩坏,如今已是一副无比凄惨的样子。一边看着神崎那张说话时太阳穴上浮着青筋的面孔,七濑胸中忽然涌起一种「这个人也是人类呢」的,令她感慨的奇妙心绪。
「老师没有杀人。在放学后、地震发生前,来宿舍看一看住宿生的情况,之后一直都和我们呆在一起。我们这么为你作证的话……怎么样?」
「去食堂,那里可以上锁!快点!」
震动强到身体可以感受到了。杯子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才保持了原形。它划出一条柔软的曲线,滚落到脚边。
「你说什么?」
神崎的眼睛里带着穷途末路般凶恶的神色。胸中心跳的速度也与握着小刀的手的颤抖成正比,共同增加着。美夜子紧紧闭上了眼睛。
因为过度兴奋而没能搞懂情况的神崎,睁大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窗框发出苦闷的呻吟声,扭曲了形状。几乎能够打破耳膜的声音响起,众人痛苦地弯下腰去。勉强塞住窗户的障碍物椅子,在流动的砂石之下就如同轻巧的玩具一般崩坏。
「不要……」
七濑大声尖叫起来。明里掩住了脸。
「泽村,快回来!赶紧到楼上去啊!」
「奇怪的声音?」
「别乱来。」
「不行,走那里来不及的。要赶紧到高处去!」
「又……地震了吗!? 」
久美半拉扯地拽着仍旧不断抵抗的明里跑上了台阶。不久砂石便迅速流淌进来,椅子桌子纷纷倒下被砂石吞噬,几乎轻易得可笑。宿舍楼剧烈摇晃着,荧光灯如同怪鸟般不断念叨着什么。许多东西往七濑她们身边掉下。
「开什么玩笑。你给我和那个女人一样,一起消失吧!」
「——怎么可能给你作证呢!」
将颤抖着的刀尖对着七濑她们,神崎喊道。双目中无法克制住的泪水溢出,布满血丝的眼睛令人觉得可怖。就好像是神崎的怒火将双目染红了一般,七濑畏缩了。
「唔!」
七濑被甩到了墙上,一瞬屏住了呼吸。此时,附近响起了迫切的悲鸣声。在晃动中失去了平衡的美夜子一脚踩空。她尖叫着,摔下了二三段台阶后,好不容易才单手抓住了栏杆。震动之中,七濑匍匐在了一旁。她拼命将手伸出去,但因为晃动太过烦人,始终无法将她拉上来。
此时,日向从七濑身侧伸出了手。二人合力才终于成功将美夜子拉了上来。在烟尘弥漫之中,她掩住面孔。眼睛也觉得很痛,忍不住激烈地咳嗽起来。没过多久,久美和明里拼命走上了二楼。她们一同被绊倒,久美的脚腕都被泥土污染了。急促耸动肩膀呼吸着,看起来无法立刻站起身来。
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突然冲来,七濑尖叫了一声,用力抓住了手边的窗帘。但她还没来得及找回重心,窗帘的挂钩就掉了下来。窗帘盖在了她的身上,视线被染得一片漆黑,更可怕的是七濑的耳中忽然刺入了一阵十分粗暴的声音,其中还混杂着不知是谁的尖叫。她拼命从布下逃出来,看见眼前的一切,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是放扫除工具的柜子。那柜子,重重地压在倒在地上的久美身上。
「久美!」
她跑过去与美夜子她们一同拼命将柜子抬开,一看到久美趴在地上的身姿,七濑就感觉血气上涌到了脸上。她慌张地在一旁蜷起了身子。
「久……」
将要摇晃久美身体的时候,明里忽然仰天大喊道:
「快看!」
反射性地将目光投向室外。宿舍楼后部的山体斜面上,如同被生生剥了皮般,露出的焦茶色的地肌清晰可见。与本来裸露在外的地层颜色不同,就如同表面的皮肉被全部削去,令人心疼地暴露出其中的肋骨一般。
顺着明里所指的方向看去,还有被流动的砂石席卷而来的树木。而在那斜前方,还有电线。
屏息凝望的时候,树木用迟钝的动作,将身体靠在了电线上。电线爆出火花,混凝土做的电线杆也因为巨大的冲击而颤抖。砂石侵蚀着横在宿舍门口无力反抗的沥青路,以如活物般的动作,沿着山脊线向下走去。
屏息凝视着这一切的七濑她们,只能呆然地站在原地。
明里有些讽刺地扭曲了面容,自嘲地低语道:
「……看来,这下我们的联络手段,算是被切断了。」
「不要!」
美夜子紧紧贴在日向的怀中。
「久,久美——你还好吗,久美?」
正要将倒在地上的久美抱起,此时七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手上沾着的粘稠液体究竟是什么。……血。
久美低声念叨着,微微睁开眼睛。鲜血从她的太阳穴处流了下来。
「抱歉。——好像有点糟糕了。」
「七濑。」
她看向仿佛冻在原地的七濑,痛苦地皱着眉头,用失去了一切从容的神情,吐出一句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