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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 へぶん99 · 3.7万 字

和瑟蕾絲蒂亞道別後,我在昏暗的洞窟裡迎來了隔天早晨。我瞥了一眼約安娜的睡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分配房間的人理想當然地把我跟她安排在了一起。

「…………」

正想用指尖揉揉內眼角,左手的無名指映入眼簾。那是約安娜的手指,在第二與第三指節之間,歪歪扭扭地和我的手長在了一起。

每天早晨,睡眼惺忪之際看見它,我心裡總是五味雜陳。原來至今經歷的那些地獄,全都是真的啊。

我輕輕撫過約安娜的瀏海,換好衣服。

對這個女孩來說,除了我,其他人怎麼樣似乎都無所謂。她還真說得出口,居然要我幫她實現什麼『小小世界』。

(約安娜那傢伙,多半是打算用『聖遺物』實現野心。除此之外,哪還有辦法解決我壽命太短的問題……)

——所謂『聖遺物』,可以指世上最早生來便擁有魔法的七位英傑『黎明七人』留下的種種遺物,也可以指被稱作原初聖遺物的『天之心鏡』。這裡說的『聖遺物』,比較偏向後者。

相傳在遙遠的過去,覺醒了魔法之力的『黎明七人』,不約而同地說過一樣的話。他們在夢中看見『天之心鏡』,往鏡中窺探時,見到了神的身影。

也正因如此,直到今天,人們依然將『天之心鏡』奉為無上的神器,虔誠地信仰著它。原本是眾多魔道具統稱的『聖遺物』一詞,後來成了『天之心鏡』的代稱,多半也要歸功於這則傳說吧。

(據說『天之心鏡』是願望的增幅器——一件能放大人們心中的願望,使其化為現實的神器。我記得正史路線裡,阿洛斯為了實現野心而挑起聖遺物爭奪戰,結果遭到正教迎頭痛擊,被殺得一個不剩,最終由正教大獲全勝……)

約安娜的『小小世界』,想必也是要借這件神器之力才能實現吧。

不過,聖遺物就保管在格雷德神聖國引以為傲的第一大城,聖都薩斯費克特的『不死鳥神殿』裡,由重兵看守。可不是說搶就搶得走的東西。

約安娜在我面前撂下那番挑釁意味十足的大話,但說到底,她究竟打算怎麼做,才能成為最後唯一的贏家?我要是連她心裡盤算著怎麼贏都弄不清楚,又怎麼可能阻止她。

我凝視著呼吸均勻的約安娜。

直到我們的關係徹底破裂的那一天,我們大概都會這樣,試探著彼此的真心吧。

(非得搶到『聖遺物』,阿洛斯寺院教團的野心才有實現的可能。妳打的算盤,就是先躲在教團的掩護下,等到最後關頭再把好處一把奪走,藉此達成目的吧。)

約安娜之所以沒把計畫全盤托出,多半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只是盼著我有朝一日肯順她的意,這才暫且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和約安娜終究會分道揚鑣,這點已經無可避免。

約安娜的胸口正規律地起伏。

我的目光落在那連寬大睡衣也遮不住的豐滿雙峰上,這才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呼吸,有點快。

——那個名叫卡拉蒂娜的女人,從暗處現出身影。

我正琢磨著該怎麼給教團一記重擊,霍伊普便派人來叫我,我於是動身前往洞窟後門。

相比之下,絲蒂拉就是個徹底脫韁的怪物。她比約安娜更不懂得克制,對別人的感受更是連一丁點都不在乎。

那副柔軟溫暖的身軀剛好整個窩進我懷裡。才這麼想,她已經從喉嚨裡發出貓兒似的呼嚕聲,把臉埋在我的胸口。

急得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要倒流,我強忍著這股煎熬,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

可卡拉蒂娜偏偏一口咬定:「瑟蕾絲蒂亞提供了證詞。」

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像要把我看穿。這女人,居然全說中了。

……果然,這傢伙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跟她連話都說不通,沾上她只有倒楣的份。

我聳聳肩,一句話駁了回去,接著又補上一句:「芙安琪洛大人過世,我也很難過啊。」當場給了卡拉蒂娜一記難堪。只見那灰髮女人氣得滿臉通紅。

絲蒂拉稍稍踮起腳尖,湊到我胸前,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起來。

「……稍微弄懂了一點。……雖然不知道原理,但約安娜殘留下來的東西,正在你身上引發極其惡劣、無可挽回的變化。……另一個女人是誰,絲蒂拉不知道……怎麼一個個都這麼愛多管閒事呢。」

卡拉蒂娜大概聽過芙安琪洛生前說我的壞話,對她死於意外的說法心存懷疑,才會像現在這樣找上門來,指控是我幹的。卡拉蒂娜眼底燃著一把火,裡頭藏著一股並非三言兩語就能形容的意志。

她的話,我有一半以上聽不明白。只是隱約聽得出來,她指的是交換器官造成的記憶轉移與精神侵蝕。

我實在沒辦法把眼前的少女當成人看。她看起來就像一隻會吃人的猿猴。任憑那副皮囊再漂亮,我也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是,很好吃。」

一句不經大腦的話說出口,影響還在發酵,現場氣氛也為之一變。那多餘的一句,徹底起了反效果。

「再說,絲蒂拉大人,您也不該現在就吃了我。我們還有使命在身。不是嗎?」

啊,我懂了。這惹人火大的德性,還有這專挑痛處扯我後腿的本事——簡直跟芙安琪洛一模一樣。

「可是,瑟蕾絲蒂亞大人也提供了證詞。」

當然,阿洛斯的野心永遠不會有實現的一天。我絕不會讓那一天到來。反正包括絲蒂拉在內,我遲早會把他們全殺了。

「……可以請您從我身上下來嗎?」

女人的一隻眼睛藏在灰色的頭髮後面,身穿窄裙,腳踩高跟鞋,一身看起來很不方便行動的打扮。

我還以為是要兩個人單獨談談。看見那道綁著雙馬尾的身影從暴風雪中走來,我頓時絕望了。肌膚雪白、一身哥德蘿莉打扮的少女絲蒂拉,來到了我面前。

我終究沒能忍住,嘆了一口氣。

為了先應付過眼前這一關,我跟絲蒂拉談起了一個也許有朝一日會到來的未來。少女輕輕點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也漸漸褪去了戾氣。

霍伊普清了清嗓子,一副『那些先擱一邊』的模樣。看來她一大清早把我叫出來,是另有原因。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3 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插图(1)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 3 · 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 · 第1张插图

「絲蒂拉醬,出來吧~」

這傢伙明明只把我當成一塊肉,居然也像模像樣地哭給我看?

「這是……什麼意思?」

我來東北支部是為了參加聯合訓練,不過,等著我的可不只這一項活動。按計畫,我們將在訓練將近兩週後襲擊傑德鎮,奪取並占領當地設施齊備的煤礦。

無論如何,得先讓這個說話顛三倒四的傢伙冷靜下來才行。

她哭了。臉上依然沒什麼表情,透明的淚水卻從雙眼淌了下來。我們倆的感受天差地別,我的腦子完全跟不上。

「來吧,卡拉蒂娜醬!」

(這女人……從頭到尾全憑一股怒氣在說話,霍伊普和絲蒂拉根本沒信她。她事先都沒跟人打過招呼嗎?)

以前的約安娜,至少會用她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對方的心情。也正因如此,她才會在要不要砍斷我四肢這件事上有所猶豫,夾在我的感受和她自己的欲望之間左右為難。

「好啦,既然色色的事件也結束了,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她仗著當事人不在場,把話說得太滿了。

「……雜質。……看來一切都往最糟糕的方向變了呢……」

這感覺太舒服,加上約安娜對我毫不設防,弄得我一點鬥志都提不起來。怎麼覺得這孩子越來越難懂了。

約安娜不在附近。身邊沒有任何人、任何東西能護著我,我就這樣跟眼前這個恐怖的傢伙打了照面。氣溫明明接近冰點,汗水卻瀑布般順著我的背脊往下淌。霍伊普在旁看著我們僵硬地一問一答,喀吱喀吱地笑了,笑聲聽起來竟像金屬在摩擦。

「容我重新自我介紹。我叫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

我就是我。縱使遭受記憶轉移這種不可逆的侵蝕,最根本的那部分,我也絕不會變。

「我確實受了約安娜大人不小的影響,但我不會徹底變成她的樣子。我就是我,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妳是那個在梅塔西姆幫我們交換內臟的……」

「……好久沒這樣跟你說話了。……昨晚的料理,你吃得開心嗎?」

「奧克利醬,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可能會讓你很受打擊,你可別動粗喔?」

這個女孩的嗅覺敏銳得異於常人。我就是怕她發現我和約安娜如今以一種扭曲的方式交融在一起,才趕在來東北支部之前把內臟換回來——可不知是約安娜的氣味還殘留在我身上,還是那些變化終究沒能完全掩蓋過去,絲蒂拉還是察覺到了異樣。

那個一直品嘗著我肌膚滋味的哥德蘿莉少女,總算抬起頭來。

(冷、冷靜點。這種瘋狂的愛我已經領教過一次了。只要把應付約安娜的經驗派上用場,這顆炸彈應該也有辦法拆掉。)

我殺死芙安琪洛那天,瑟蕾絲蒂亞正在附近的據點參觀設施。要是能遠端監視的波克也就罷了,瑟蕾可沒那種本事。

霍伊普已經在那裡等我了。我跟她簡單打了個招呼,金髮假修女隨即直奔主題。

「啊,其實呢~卡拉蒂娜醬剛才在說,芙安琪醬搞不好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奧克利醬殺掉的喔~」

少女微微吐了吐舌頭,靦腆地一笑。她張開雙臂,擺出討抱的姿勢,接著就伸手環住我的脖子,坐起身來。

我壓下情緒,瞪著卡拉蒂娜。那女人咧嘴露出一個粗俗的笑容,還背著絲蒂拉和霍伊普,朝我吐了吐舌頭。

卡拉蒂娜似乎也逐漸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嚴重的錯。她面露難色,一滴汗順著太陽穴滑落。

可是,那句話也惹毛了我。

「凡事總有個先後順序,對吧?所以,等到野心實現之後再吃我……您覺得如何?」

「……被發現啦。」

她對人肉的執著異乎尋常,比我原以為的還要嚴重好幾倍。根本不知道哪句話會踩中地雷,道理也講不通。好不容易搬出阿洛斯的名字,才勉強讓她收手……就我個人而言,這種類型的瘋子比約安娜更難應付。

腰上那塊大石頭終於挪開,我鬆了口氣,卻也覺得自己比以前更搞不懂絲蒂拉了。

只聽得嘎吱一聲,少女搭在我肩頭的指甲陷進肉裡。我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那條貓舌般粗糙而溫熱的舌頭在我脖子上來回舔舐,彷彿要把肉一層層刮下來。唾液黏在皮膚上的不快感,反倒讓我一下子冷靜下來。

「……很難用言語形容……總覺得,怪怪的……」

我唯一害怕的發展,就是有人向邪教幹部告密,說我涉嫌殺害芙安琪洛,害我成為調查對象。偏偏就讓我給碰上了。

再說,早在我殺死芙安琪洛之前,瑟蕾絲蒂亞就曾潛入我的房間,監視了我好一陣子。那時她沒找到任何能坐實我意圖謀反的證據,心裡的天秤應該就已經偏向我這一側了。她大概還覺得『他平白無故受芙安琪洛懷疑,真可憐』呢。

「…………」

「……?」

(連喘口氣、平復一下心情的空檔都不給我啊。……事情會變成這樣,是亞歷克斯告的密嗎?不,不是他。亞歷克斯和卡拉蒂娜的步調根本對不上。)

「……總之,絲蒂拉現在就想把你變回原來的樣子。……絲蒂拉會用上一切所學,總會有辦法的。……等你恢復原狀,絲蒂拉再好好品嘗你——好嗎?」

近來邪教徒的勢頭正盛。要是想不出下一步棋,正教的處境只會越來越艱難。

我和霍伊普每一口呼吸都從口鼻間化成白霧,唯獨絲蒂拉沒有。這麼一來,她看起來就更不像人了。

說到底,那孩子根本沒有半點理由懷疑我。在她和絕大多數人眼裡,奧克利這個邪教徒,都是個無可挑剔的虔誠信徒。

「……那就好。」

「那時真是承蒙您照顧了。」卡拉蒂娜低頭致意,語氣裡滿是挖苦。她和霍伊普交換了一個眼色,嘴角隨即浮現一絲像是勝券在握的冷笑。

不過,我漸漸有些明白了。一般人也會覺得誰『可愛得讓人想一口吃掉』。絲蒂拉的癖好,大概就是把這種心情原封不動地放大,毫無來由、毫無道理地一路扭曲到了極點。這種近乎小孩子任性的念頭,才是絲蒂拉骨子裡一切行為的根源。

「在聊什麼啊?」

在梅塔西姆時,我還以為她是個聽得進人話的幹部。難道只是因為阿洛斯駕馭得好嗎?那男人真可怕。

真噁心,一股近乎厭惡的異樣感貫穿胸口。可看著她熱淚滾滾不止,我甚至忍不住懷疑,有問題的難道是我嗎?

看見這副模樣,我想起來了。我認得卡拉蒂娜。

「約醬跟奧克利醬,不就是那個嗎?就是喜歡互相交換什麼,這樣會很舒服的那種玩法,對吧?既然這樣,稍微融進去一點,好像也沒什麼關係吧?」

「連一點證據都沒有,這根本是憑空捏造。」

妳說約安娜是我不需要的雜質?少開玩笑了。那是非走不可的一步。雖然事情至今算不上徹底了結,餘燼仍未熄滅,可那是在當時為了活命、為了翻盤而拚死一搏,才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跡。妳憑什麼就這麼斷定『你的人生不需要這個』?這份淺薄實在叫人忍無可忍。

這女人應該是芙安琪洛的部下。那天幫忙交換內臟時,她準備起工具來,動作熟練得異乎尋常。這足以證明她曾擔任拷問官的助手,跟在芙安琪洛身邊。

更不巧的是,約安娜和亞歷克斯聽見人聲,也不看氣氛就湊了過來。

聽到霍伊普這麼說,絲蒂拉毫不掩飾地流露出敵意。她那股怒火,多半是衝著約安娜去的。

「絲蒂拉醬,怎麼樣?感覺果然跟以前不一樣了?」

絲蒂拉拭去長睫毛上積著的淚珠,抬起修長的腿,總算從我身上下去了。她依舊板著臉,卻隱隱透著幾分心滿意足。

我內心焦躁不已,霍伊普卻滿頭問號。

「……妳醒著吧。」

她大概是出於私怨,想把我揪出來公審吧。要是手裡真有確鑿的證據,像亞歷克斯那樣直接找上我,報起仇來還快得多。

「……明明這麼香,明明有這麼棒的身體,為什麼偏偏選約安娜?……奧克利,絲蒂拉就不行嗎?……絲蒂拉的確比約安娜晚一點才開始對你感興趣,可是,只不過晚了那麼一點點,為什麼就得這麼難受……」

「……嗯,說得也是。……絲蒂拉還有阿洛斯大人的夢想。……不能擅自更動收成的日子。……阿洛斯大人……阿洛斯大人……呼,深呼吸。」

「聽卡拉蒂娜醬說呀~奧克利醬,你好像有殺害芙安琪洛醬的嫌疑喔~」

「……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已經融進你的身體裡了。……約安娜那邊的情況更嚴重……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絲蒂拉倒是乖乖抬起了穿著樂福鞋的腳。我還以為她肯下去了,沒想到那隻鞋直接踩在我鼻子上。這就是她的答覆:不要。鞋底在我臉上使勁磨蹭,我惱火地瞪著她。

絲蒂拉・貝爾蒙多的性衝動源自『吃人肉』。一切都從她的嘴開始。她身上最該提防的器官也是那張嘴。如今它幾乎就要碰上我裸露的皮膚,我渾身上下都在抗拒,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對。……這些全都是雜質,奧克利根本不需要。」

太陽升起,陽光卻照不進來,洞裡的氣溫也幾乎不變。才剛來,我就覺得自己的生理時鐘已經開始亂了。

卡拉蒂娜伸手指著我,語氣十分強硬,我卻立刻就知道她在撒謊。

「……!……必須實現……阿洛斯大人的野心……」

這話怎麼想都不妙。

絲蒂拉用老虎鉗般的力道制住我,硬把我按到旁邊一塊岩石上坐下。這還沒完,她一手按著裙襬,跨坐到我腰上,接著湊到我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

「……除了約安娜,還有別的女人的味道。」

霍伊普滿臉笑容地回答亞歷克斯。不知是不是已經察覺那番話有假,她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裡藏不住輕蔑,眼角還微微抽動著。

我望向亞歷克斯,想探探他的反應。

我至今仍沒摸清亞歷克斯的本性。他會不會其實是敵人?會不會是阿洛斯的忠實信徒,故意裝成一個超級大白癡?

我覺得脖子一涼。亞歷克斯與我四目相對。那個小平頭放聲笑了起來。

「奧克利前輩殺了芙安琪洛大人~!?哈哈,怎麼可能啦!」

——答得真乾脆。我嚥了口唾沫,對亞歷克斯又多懂了一點。

至少眼下,他似乎願意站在我這邊,替我做事。只是他這麼做的動機實在太不可靠,還沒法讓我放心。

像是要替亞歷克斯的話助陣,約安娜又補了一刀。

「熔爐失火之前,我才跟奧克利做得渾身都濕透了。」

「咦?」

不知是誰叫出了這麼一聲。是我,還是卡拉蒂娜,又或者是霍伊普?總之,除了絲蒂拉,在場所有人都被這意想不到的聲援方式嚇傻了。

「所以他那天哪可能還有體力。我可是把他榨得一滴都不剩了。」

「…………」

約安娜這話有一半是認真的。我都那樣徹底地攻下他,把我的自我分給了他,連他的理智都該被我榨乾了,那個男人居然還有本事跟別的女人大戰一場?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他究竟哪來的力氣。她彷彿在話裡暗示著這些。

最後,卡拉蒂娜狠狠咂了下舌,快步走了。

霍伊普搔著後腦勺,含含糊糊地嘟囔道:

「這類傳聞,我也不是沒聽過啦……不過她剛才那樣,根本就是在遷怒嘛。」

我目送卡拉蒂娜遠去。胸口卻翻攪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預感,彷彿這場風波才剛要開始。

直到和絲蒂拉、霍伊普分開後,我才意識到事態有多嚴重。

絲蒂拉和霍伊普都算不了什麼。此時此刻,我最該提防的人,正是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

「……呃,事情演變到這一步,卡拉蒂娜要是死了,那可就糟了。」

「我絕不會讓你死。我會想辦法的。」

如此一來,不難預料卡拉蒂娜下一步會怎麼做。她會為了出這口氣,散播添油加醋的傳聞,讓信徒們對我的疑心越來越重,藉此敗壞我的名聲。

我心底一涼,只得先把這金髮小平頭的話搪塞過去。

可是,那怎麼可能。誰能預料到今天的局面?

到了晨會時間,卡拉蒂娜、霍伊普和絲蒂拉都來集合了。

(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可惡,偏偏從這種料想不到的地方冒出個大麻煩!)

我該早點看穿卡拉蒂娜的企圖,先下手殺了她。早在抵達東北支部以前——在聖地梅塔西姆碰見她的那一刻。

心臟像是凍住了,全身的溫度彷彿都被抽走。

(等、等一下。開、開什麼玩笑……約安娜就這麼冒冒失失地把我們的理念和目標告訴別人了?那是我那麼珍惜、好不容易才跟她說通,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啊。妳為什麼要告訴這麼個輕浮的男人……!?)

「請多指教啦!」

卡拉蒂娜打定主意不理我,只是臉上仍透著幾分煩躁。

這次不一樣。如今站到我對面的,是我身處其中的阿洛斯寺院教團,是一整個『組織』,是一大群『人』。

焦躁與不安攪得我一陣反胃。我不是第一次被逼上絕路,可這回的規模,和以往完全不同。

許多信徒聽聞芙安琪洛死於意外的消息時,心裡想必都閃過同一個疑問。

無論怎麼選,都會把阿洛斯引來。我逃不過受審的結局。

約安娜順口就扔出這麼一句爆炸性的發言,亞歷克斯居然連半句質疑都沒有。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一股惡寒襲來,和我在梅塔西姆意識到自己闖下滔天大禍時一模一樣。情緒一陣翻湧,淚水幾乎壓抑不住。

我輸在沒能搶占先機。等到察覺時,已經束手無策了。

「……你在說什麼啊。別動她。」

——會不會是跟芙安琪洛生前有過節的奧克利殺了她?

約安娜接下來的回答,更是嚇得我目瞪口呆。

「沒事的,奧克利。」

一邊在幕後操盤,一邊爬上邪教幹部的位置。就在這一刻,我那套理想得過了頭的盤算被徹底粉碎了。

「是啊!聽到前輩跟約安娜大人的計畫,我真是嚇了一大跳,不過以後也請讓我幫忙!咱們一起把邪教砸個稀巴爛吧!」

當著絲蒂拉、約安娜和霍伊普的面提出質疑,只要能把其中任何一個人拉到自己那邊,逼我認罪,卡拉蒂娜就得逞了。

「你想想,一個人到處嚷嚷,說什麼芙安琪洛是我殺的,結果她自己突然死了……怎麼看都太可疑了吧?我只會被盯得更緊。」

可惜約安娜替我捏造了不在場證明,霍伊普和絲蒂拉也不認同她的說法,她才沒能如願。

「這裡就是養蟲場!我們『伏蟲隊』的蟲蟲們,都是在這裡養大的喔!」

她接著前面的話說得那麼順,好像中間什麼都沒發生,可混在裡頭的偏偏是句足以要命的話。我哪能不錯愕。

「所以說,奧克利前輩,為什麼不能殺卡拉蒂娜啊?她要是礙事,除掉不就好了?」

寄生在霍伊普體內的『牛奶醬』渾身覆著甲殼,模樣像隻蜈蚣。相較之下,眼前這隻從洞頂垂下來的蟲顏色很淡,外皮看起來也很柔軟。

要是殺了卡拉蒂娜,就會變成『奧克利把礙事的人滅口了』,風波只會鬧得更大。

到時候我就完了。

話又說回來,亞歷克斯到底是怎麼成為約安娜的自己人的?她那個性格極端成那樣,想討她歡心難如登天。論實力更是約安娜占壓倒性優勢。我實在想不通,她有什麼理由特地吐露祕密,冒著風險把這個小平頭拉進來。

一對一的戰鬥,靠幾個點子、幾件武器還能翻盤。可一個人要對付一群人——尤其還牽涉到群體心理——幾乎沒有逆轉的機會。

霍伊普把我們這些從其他據點來的人集合起來,帶大家參觀東北支部獨有的特殊設施『養蟲場』。

反過來說,只要有必要,阿洛斯就會動用魔法。

霍伊普從喉嚨深處探出觸角,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一隻巨蟲隨即從火光照不到的洞頂現身,親暱地纏上金髮修女的脖子。霍伊普伸手撫過那看起來肉乎乎、軟綿綿的身軀。

就這麼莫名其妙地,有人在我身上裝了一顆拆不掉的定時炸彈。

我的腦子跟不上眼前的現實,只能像個故障的機器人,動作僵硬地轉頭看向亞歷克斯。金髮小平頭笑得一臉燦爛,連牙齦都露了出來。

「大概從明天……不,說不定從今天起,『芙安琪洛・雷加西其實是奧克利・馬裘利殺的』這個消息,就會一下子傳遍各處。」

這話聽著沒什麼分量,像是要把問題留到以後再說,可她說得沒錯。

小角色?怎麼可能。她搞不好會成為我這輩子遇上最大的阻礙。

「我們是故意把環境弄成這樣,好養出強壯的孩子喔~」

這女人不愧是『伏蟲隊』的隊長,看來連蟲都很信任她。想必她收進體內、驅使自如的那一隻,也強得非同小可。

「…………」

真要把我過去面對的危機簡化來看,都可以歸結為『一對一』。

看不到勝算。我真的想不出任何翻盤的手段。

約安娜做得實在太過輕率,我氣得無以復加。

「啊~……也是喔。」

「咦~是這樣嗎?」

想從這片黯淡無光的未來裡活下來,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變強。

「啊……咦?約安娜,妳剛才說什麼……」

看來同樣叫作寄生蟲,種類也不少。我問霍伊普:「其他房間裡養的是什麼樣的蟲?」得到了一個精采的答覆:「有會在天上飛來飛去的孩子,也有身上自帶武器的孩子喔!」

「我!我想早點殺掉卡拉蒂娜!」

「你只要想著自己現在能做什麼就好。」

「聽好了,亞歷克斯。我們得慢慢來,一步一腳印,確實摧毀阿洛斯寺院教團。該謹慎的時候就謹慎,該放膽下手就放膽下手,殺人也是要懂得拿捏的。」

不,看剛才霍伊普的反應,這種傳聞似乎早就有了。

也不能讓約安娜出手。我和她關係親密是公開的事,要是約安娜殺了卡拉蒂娜,最後只會落得一句『她是受奧克利指使的』,讓大家對我的懷疑更深。

為了向約安娜說明現況,我來到洞外,卻發現亞歷克斯也跟了過來。正想把他趕走,他已經興沖沖地舉起了手。

見我按著眉心,亞歷克斯牽起僵硬的笑容問:「那個……我們的處境該不會很不妙吧?」約安娜一語不發。

「…………」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卡拉蒂娜,遠比我原本以為的還要棘手。

我的腦子停擺了好一會兒。約安娜竟然會做出這種事,驚得我渾身寒毛直豎。

「……咦?」

「嘔呃呃……臭死了……」

「咦?為、為什麼啊?」

門一開,一股微溫的風迎面撲來。緊接著,一陣像要把鼻腔刮穿的怪味襲了過來。亞歷克斯摀住鼻子,大聲乾嘔。

她是真心的。可是,她想趁我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這點不也明擺著嗎?

芙安琪洛的『詛咒』要透過問答才能判斷真假,阿洛斯的魔法卻能直接窺看記憶。只是這麼做有可能導致對方精神崩潰,風險實在太大,所以他很少使用。

「嗯~也是啦!」

「這傢伙前陣子就加入奧克利派了。你儘管放心。」

一股熱氣猛地竄遍全身,我煩躁得差點伸手去揪頭髮。就在這時,約安娜溫柔的聲音叫住了我。

「……計畫的根本我沒告訴他。只是他的想法跟我合得來。跟你也差不多。」

為了證明奧克利・馬裘利的清白,他要先看過此人的記憶,再下定論——

到頭來,身為組織最高領袖的阿洛斯就會出面,作出以下裁決。

是對約安娜心醉神迷嗎?還是說,他是個一心渴望毀滅的瘋子?就跟絲蒂拉的行為邏輯一樣,關於亞歷克斯這個人,我還是乾脆認定想了也白想,比較省事吧……

(……我還當她只是個小角色,她卻偏偏走了最糟的一步棋,把局面全攪亂了。而且這次不管我怎麼掙扎,都洗不清嫌疑。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信徒之中,一定會有人相信傳聞。就算不信,也有人純粹想看熱鬧,有人眼紅我巴結上現任幹部約安娜,一路爬到了今天的位置。這些人推波助瀾,風波勢必會越演越烈。

梅塔西姆崩潰後,透過『詛咒』進行的心理戰;與約安娜靈魂相撞的精神對決;還有和芙安琪洛的殊死搏鬥——每一場都是只要想辦法應付眼前那一個人,就能撐過去的較量。

「……這也叫養蟲場?這裡的環境未免太糟糕了吧?」

雖然阿洛斯判定她死於意外,但要說她是被人殺死的,反倒自然得多。

正因如此,頂著芙安琪洛頭號弟子名號的卡拉蒂娜,指著我說『殺死芙安琪洛的凶手就是奧克利』,這情況才會糟糕透頂。

約安娜是我的同伴,卻把除我以外的一切都視為敵人。為了毀滅世界,她把深不可測的計畫藏在心底,虎視眈眈地等待時機。

「我們會把各式各樣的孩子關在一間小房間裡,讓牠們自相殘殺,直到只剩最後一隻。其實我也很心疼啦~……總之,像這樣的房間還有好幾間。每隔一段時間,我們就會把活到最後的那一隻植入志願者體內。『伏蟲隊』就是這麼來的。」

這種傳聞一旦流傳開來,恐怕就再也煞不住了。

「說好了,接下來就由亞歷克斯來當奧克利的護衛。」

前後左右,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芙安琪洛可是個幹部,手裡握著足以打破常理、能讓自己起死回生的治療魔法。這樣的人,真會因為一場不幸的意外,就這麼輕易地丟了性命嗎?

芙安琪洛那傢伙,死了還給我留下這麼一份大禮。

繞了一大圈,到頭來我還是誰也不能信。

亞歷克斯慌了手腳,腳底被黏滑的地面一絆,狠狠摔了一跤。他渾身沾滿白色黏液,當場放聲慘叫。身後的約安娜咂了下舌,嫌這傢伙屁大點事都要吵翻天。

威脅卡拉蒂娜也沒有用。她的心早已被死去的芙安琪洛牢牢困住,現在的她根本聽不進別人說什麼。

這樣下去,我會被大勢吞沒,像脖子被絲綿一點一點勒緊,慢慢給勒死。

「嘿嘿!約安娜大人和奧克利前輩說什麼,我都聽!」

「因為卡拉蒂娜剛才沒能揭穿我的罪行。她當場指控我,最後卻不了了之。接下來,她會借周圍人的手來扳倒我。」

可惡,要想的事情也太多了。

順著這個念頭想下去,會得出什麼結論,明擺在眼前。

約安娜倒是替我開了口。

那地方位在洞窟深處。整座洞窟已經夠昏暗了,這裡卻格外黑,說是洞窟的最深處也不為過。

反過來,要是繼續放任卡拉蒂娜行動,傳聞和猜疑就會越炒越熱。

霍伊普將手中的火把往遠處一照。火光所及之處,不知名生物的殘骸和寄生蟲的屍體層層堆疊。眼前這片慘狀,哪裡談得上有人管理、有人飼養。瑟蕾絲蒂亞摀住了嘴。

面對這個從頭到腳都可疑透頂的男人,我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好閉上嘴巴。

我重整心情——老實說根本沒整理好——繼續討論下去。

原來如此。我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地上散落著帶有葉脈紋路的翅膀碎片,還有看起來像螳螂前腳的殘骸。

一般說起寄生蟲,總會不自覺地想到線蟲之類的東西,看來她們植入體內的卻是什麼種類都有。

「霍伊普,可以讓我摸摸那孩子嗎?」

「咦!?難道你也發現蟲蟲的可愛之處了嗎!?當然可以摸呀!啊,要不要乾脆幫你植進去!?」

為了親眼見識一下往後必須打倒的敵人是什麼來頭,我往前踏了一步,走近霍伊普。

她把那條大肉蟲遞過來,神情既輕鬆又興奮,簡直像個樂意讓人摸摸自家愛犬的飼主。

我像接蛇那樣伸手托住寄生蟲,立刻就被牠的重量和個頭震住了。身體直徑足有三十公分,從頭到尾超過五公尺。後半截還隱沒在黑暗中,搞不好比我看見的更長。

牠的頭在我頸邊蠕動,齒狀的口器張得大大的。口器周圍開著小孔,大概就是用來感知氣味和聲音的吧。牠準確地掌握了我的位置,邁開一排排腳,爬到我肩膀上。好沉。

(讓我想起以前養過的那隻草蜥啊……)

我本來就不怕昆蟲和爬蟲類。這隻是大得有點過頭,不過只是伸手摸摸,我倒沒什麼好猶豫的。

牠的表皮摸起來很像公園裡的充氣遊具,再往裡按,則能感覺到像蓆子被體溫暖過似的微溫。撇開習性不談,牠說不定還挺可愛的。

「沒想到還滿可愛的。不過,這東西本來就能長這麼大嗎?」

「因為我們特地改良過,讓牠能長到這麼大呀。」

「喔~」

「開始有興趣了吧?話說,摸下去的第一句感想居然是『可愛』,你很有眼光耶。乾脆就來嘛。往身體裡塞一隻吧。雖然死掉的機率還挺高的……嘀咕嘀咕。」

我又摸了摸牠的頭,那傢伙便爬回洞頂去了。

「既然要特地把蟲養進身體裡,總有什麼好處吧?」

「反應會變快,肌肉也能使出更大的力氣喔~副作用是壽命會稍微縮短,不過你是設施出身的嘛?我就想,對你來說這應該不算什麼壞處吧~嗯,不過你不願意的話,我也不會勉強啦。」

這種危險的蟲,要是和宿主合不來,根本不可能馴服。

東北支部的寄生蟲會從人體的各個孔竅鑽入皮下,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慢慢從裡頭啃食宿主。據說,等到肉體與蟲達成協調,宿主的身體就能超越極限。

聽說她們是邊走邊吵。一開始人還在這裡,吵著吵著就一路往外頭去了。

約安娜身上那襲旗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之字軌跡,絲蒂拉則穩踞地面,朝四面八方掃出熱射線。覆雪的大地沸騰起來,地表呈現出熔岩般的暗紅色。我們遠在這頭,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土地化作一片焦土。

(所有人腦子都有問題吧……難道這裡除了我,就沒一個正常人嗎?)

約安娜疾言厲色,一連串的話劈頭蓋臉砸過去,絲蒂拉則低聲咕噥著回話。我的名字不時從她們嘴裡冒出來,怎麼想都不是好兆頭。我本想裝作沒看見,可是耳邊盡是些「別靠近他」、「我殺了妳」之類的話,害我想走也走不了。

單論戰鬥力,絲蒂拉・貝爾蒙多有著壓倒性的實力。

約安娜現在可不能死。我需要一個能和我一起摧毀邪教的幫手。就算只是為了拴住亞歷克斯,不讓他亂來,我也少不了她。

「瑟蕾絲蒂亞大人剛才有去勸架喔。……對耶,她跑去哪了?該不會是為了阻止她們,衝到兩人中間去了——」

「我想把她們兩個分開……結果被絲蒂拉全力掃飛了。差點就燒得只剩炭灰了呢。」

(關係可大了。)

「押賠率高的那邊,贏了才爽啊。」

「那我就押約安娜大人好了。押個冷門。」

我拔腿奔過積雪盡融、泥土裸露的大地,直奔約安娜與絲蒂拉之間。身旁傳來另一串腳步聲。我轉頭一看,瑟蕾絲蒂亞正和我並肩奔跑。

瑟蕾絲蒂亞忽然朝天空射出一發空氣彈。驟起的強風捲起粉雪,吹得我們的外衣啪啪作響。

首先是覆蓋全身的魔法『結界』。這道結界能完全反射一切物理攻擊,還能吸收魔法。

「咦……?」

我也鼓起勇氣,踏進冰天雪地。遠方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疑似交戰的轟鳴聲從雪幕彼端迴盪而來。

「我看就沒關係啦!」

「是絲蒂拉大人幹的嗎?」

瑟蕾絲蒂亞朝天空舉起一隻手,手指如同在畫布上揮動的筆尖。那團空氣一路排開粉雪向上升,到達高空後朝四面八方迸散,將不斷降雪的厚重雲層一掃而空。霎時間,耀眼的陽光灑落大地。

隔天一早,我撞見約安娜和絲蒂拉在吵架。

我實在理解不了這些人的心情,只覺得自己越發孤單。

約安娜偏在這種奇怪的地方擺出正常人的架子。要我說,妳們兩個的噁心程度早就雙雙突破極限了。

「在那邊!那座山丘上——」

我探頭望進積雪中被砸出來的大坑,一股燒焦的惡臭直刺鼻腔。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的事實接連曝光。我逃了。

卡拉蒂娜也是。為什麼約安娜和絲蒂拉一吵架,妳就能若無其事地湊過來,跟我裝起自己人?明明還在背地裡到處敗壞我的名聲。

看著卡拉蒂娜那副打從心底把我當傻瓜的表情,我只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

還有亞歷克斯,看他的反應,簡直像是當真相信卡拉蒂娜已經誠心悔過,還原諒了她。我真的搞不懂。

我們繞開沸騰的地面,在熱浪翻湧的大地上奔馳。熱射線就在眼前狂掃,約安娜左閃右避,每次都是擦身而過,臉上的汗已經像瀑布般往下淌。

「還有,好歹別連人家上廁所都偷看啊!噁不噁心啊妳!」

亞歷克斯一臉歉意地摸了摸後頸。

身為領頭人的霍伊普出面收了場,便帶著嘴裡還在嘀嘀咕咕的絲蒂拉,不知往哪裡走了。

東北支部有好幾處出入口。我從位在山腰的其中一個出口鑽出去,零度以下的寒風立刻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幹部對幹部的實戰訓練,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耶!?來,大家一起到外面偷學幾招!!聯合訓練提前開始啦!!」

(真想說隨妳們怎麼打……偏偏又不能放著不管。麻煩死了。全都去死一死算了……)

「請稍等片刻。我來驅散雲層。」

「我去說服她們!瑟蕾絲蒂亞,妳有辦法擋住熱射線嗎!?」

不知何時趕到的霍伊普,朝一擁而上的教徒們發號施令。

瑟蕾絲蒂亞和約安娜對望了一眼。好一匹難馴的烈馬,不,這根本是個瘋子。連這種傢伙都駕馭得了,阿洛斯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就那兩個當事人的架勢看來,她們大概是真的想殺了對方……可是霍伊普等人顯然沒弄清楚事情有多嚴重,就這麼認定了這是一場訓練,一窩蜂湧向寒風呼嘯的野外。

我跟在他們後頭往食堂走去,看見亞歷克斯正嬉皮笑臉地朝我揮手。

「你先閉一下嘴……」

視野正中央,約安娜被熱射線掃中,整個人飛了出去。她一次又一次發動攻擊,又一次次被對方躲過。

「妳這傢伙……還有臉來見我啊?」

「……瑟蕾絲蒂亞,讓開。……那個女人不需要留。」

雙方僵持不下之際,霍伊普總算察覺情況不對,跑了過來。她像哄孩子似的摟住絲蒂拉,朝我瞥了一眼。

要命的事一件接著一件,連口氣都不讓人喘。

打向她的物理攻擊會自動反彈,魔法則會被悉數吸收,化為她此刻正大肆掃射的熱射線的能量來源。瑟蕾絲蒂亞又使不出足以超過絲蒂拉吸收上限的驚人火力,想攔下這場戰鬥,想必是難上加難。

原本遮蔽視線的烏雲和粉雪都散盡了,只剩飄在空中的雪晶閃閃發亮。我們還在為風雪遮眼所苦,幹部卻能輕而易舉地改變天氣。想到這份力量,我心底不禁打了個寒顫。

東北支部這群好戰的傢伙拔腿往同一個方向跑去。

「過去的事就忘了吧。那時候是我誤會了。」

聽說這傢伙正在四處散播我的壞話,進展還頗為順利。站在她那邊的人越來越多,她才有餘裕在這裡嬉皮笑臉的嗎?

(妳沒有魔法,贏不了的。對手有那種蠻不講理的『反射』能力。妳既然和我的自我融為一體,應該也知道這場仗根本沒有勝算吧……!?)

不知為何,約安娜身上穿著一件像是旗袍的衣服。八成又是霍伊普之類的人硬塞給她穿的吧。

剛才還在下注的男人們也沒太當一回事,自顧自地開始揮劍練習,或是找人對打。看來這場架看得他們熱血沸騰。雖然有幾個人還抱怨著「我可都賭了誰會贏耶」,但過了一會兒,也拉上亞歷克斯投入了聯合訓練。

將寄生蟲納入體內有多危險,我心裡再清楚不過。至於牠能帶來的好處,究竟值不值得冒這種險,看來還得在聯合訓練時親自確認。

恢復力首屈一指,防禦力卻是敬陪末座。機動性在平均之上,破壞力平平,攻擊手段也只有扔石頭和近身肉搏兩種。對我這樣的一般人來說,這些本事已經綽綽有餘,可要她憑這樣的條件對上絲蒂拉這一級的幹部,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什麼?這事我可不知道。

「是啊,專門吸引碰不得的女人呢。」

「對了,瑟蕾絲蒂亞在哪裡?」

站在我斜後方的卡拉蒂娜低聲說道。語氣裡像是帶著點譏諷,聲調卻又微微揚起,似乎也不能說她全無興趣。

沒多久,一個有著瑟蕾絲蒂亞外形的人,連同她那身墮入黑暗後的裝扮一起復原了。她在雪地上撐起上半身,握住我伸過去的手,站了起來。

坑裡升起陣陣蒸氣般的白煙,一隻燒得焦黑的手也從裡頭探了出來。足以致命的大面積燒傷轉眼間開始癒合,原本的肉身像影片倒帶似的一點點恢復成形。

「你果然和傳聞中一樣,真討女人喜歡。能讓兩個幹部為你大打出手——佩服。」

「喂喂,你不知道絲蒂拉大人那招無敵的魔法嗎?」

約安娜和絲蒂拉正在遙遠的山丘上展開死鬥。

「奧克利!?你這個大白癡——」

我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想得那麼小心,怎麼一到東北支部,什麼都亂了套?頭痛,胃也痛,痛得我眼角都泛起了淚。

這樣下去,她馬上就要撐不住了。察覺到這一點,我一躍而出,擋在正仗著結界和熱射線大肆破壞的絲蒂拉面前,引開她的注意。

「看來是攔不住了耶。那個真的沒救了。」

大概是僅存的一點理智提醒了她們,真在洞裡開打,整座洞窟非塌不可——雖說據點已經被她們拆掉了一部分——兩人就這樣轉往天寒地凍的洞外打了起來。

「……妳既然知道,那妳也有罪。」

「老娘就是看不慣妳一天到晚陰魂不散地纏著奧克利!偷看他私底下在做什麼就算了,還往他的飯菜裡加那種鬼東西——我受夠了!過來,老娘宰了妳!!」

就在這時,瑟蕾絲蒂亞在晴空與風雪的交界處發現交戰中的兩人,「啊」地叫了一聲。

幾分鐘後,我注意到通道裡吵嚷起來。聽說是絲蒂拉和約安娜越吵越兇,眼看就要動起真格了。

驟然襲來的溫差引得四周響起夾雜著笑聲的尖叫。兩名少女從岩層破開的洞口飛了出去。

我正奔跑在洞窟裡,頭頂的岩層突然塌了,寒氣直灌進來。

「我當然也很想攔啊~可是她們兩位都一副非打不可的樣子,我哪攔得住嘛。」

「謝謝你……」

事態翻來覆去,變得我好累。光是弄清楚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就已經夠我忙的了。

視野依舊不清,轟鳴聲也不曾停歇。以為聲音在右邊,下一聲卻從左邊響起;以為來自頭頂,腳底下卻猛地一震。大地的震動與轟響來得毫無規律,我們之間瀰漫著一股異樣的緊張感。

顯然瑟蕾絲蒂亞也看得一清二楚。我看得出來,她心裡的天秤漸漸偏向了約安娜那一邊。

先前那張慌亂的臉早已不見蹤影,卡拉蒂娜神色自若,雙手握住我的手。眼下情況緊急,實在不是跟她糾纏的時候,弄得我連已經舉起的拳頭都好像非放下不可了。

「啊~真好!雖然大家嘴上不說,約安娜大人根本美得要命吧!絲蒂拉大人就更不用說了,也是個大美人。我也好想跟前輩一樣受歡迎啊!」

兩大陣營的十四名幹部裡,約安娜的實力排在後段。論實際戰鬥力,恐怕連被玩家評為弱角的瑟蕾絲蒂亞都比她強。

「好啦,各位~約安娜醬和絲蒂拉醬的武術演示到這裡結束!大家也要努力磨練自己,爭取有一天能成為跟她們一樣的幹部喔!!」

「卡拉蒂娜小姐~妳別看奧克利前輩一臉苦命相,他其實可受歡迎了喔!」

「絲蒂拉大人要跟約安娜大人打?那我拿晚餐賭絲蒂拉大人贏。」

我反射性地往旁邊一跳。那東西落地的衝擊炸飛了雪原表層的積雪,平地掀起一陣暴風雪。男人們爆出近似歡呼的叫聲,我和亞歷克斯面面相覷。

「來,握手吧。好,對不起。嗯,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超越極限……是嗎。」

首先,約安娜沒有『魔法』。她身為幹部的本事,大致上就是『強力的治療魔法』、『感知自身肉片的能力』,以及一身『怪力』。

約安娜單膝跪倒在地,放聲大喊。就在那一瞬間,熱射線在我眼前折彎了。被空氣團帶偏的熱流直衝高空,貫穿了層層相疊的雲。

我和亞歷克斯話才說到這裡,就有個東西劃破白茫茫的空氣飛了過來。

這一來,方圓幾公里內都放晴了吧。以瑟蕾絲蒂亞為中心,雲還在不斷消散,照這勢頭下去,連周圍群山的另一頭都會迎來晴空。

「奧克利前輩,這下真有好戲看了!約安娜大人跟絲蒂拉大人,好像真的打算拚個妳死我活耶!」

這不是很奇怪嗎?約安娜自己才說過要毀滅整個世界,眼下還得謹慎準備,結果就因為絲蒂拉來招惹我,她便氣得要殺了人家。

「說得也是……」

亞歷克斯頓時笑逐顏開,爽快地跟卡拉蒂娜碰了下拳。

「妳昨天偷看奧克利洗澡了吧!」

「好啊。」

走在我前面的霍伊普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撥開深及腰際的積雪,大步往前。東北支部的壯漢們跟在她身後,一路踢開積雪,用腳印踏出了一條路。

我介入後,現場沉默了片刻。絲蒂拉的眼裡藏著異樣的執著,讓我幾乎要認同約安娜的說法:這女人,不殺她一次是不行的。

「有空在那邊看好戲,不如去攔住她們。不管死的是哪一個,事情都大條了。」

我快步追趕兩人時,卡拉蒂娜也跟了上來,還伸手指著我。看我被夾在兩個幹部的爭風吃醋之間,她那副表情分明是在盡情看我的笑話。

我把約安娜帶到遠離人群的地方,質問她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不管再怎麼怒火攻心,她都不該向絲蒂拉挑戰。面對我的質問,約安娜卻格外冷靜地搖了搖頭,像是在反駁我。

「生氣只是個由頭。我剛才是拿那段時間來找絲蒂拉的破綻。」

「……!?」

「我想到對付絲蒂拉・貝爾蒙多的方法了!……辦不辦得到先另當別論。總之,我這蠢事也沒白幹吧。」

約安娜說完,為自己找到了攻克絲蒂拉的線索暗自竊笑。

難道,她剛才的所作所為全是算計好的?

就算她當真對絲蒂拉下殺手,只要起因是爭風吃醋,旁人就不至於太放在心上,更不會察覺她有反叛之心……她連這點都算進去了?

(不不不,她只是很會找台階下,這話至少有一半是假的。剛才那副暴跳如雷的樣子可不是演出來的。)

我先把她那句『想到對付絲蒂拉的方法了』的驚人發言擱到一旁,確認她有沒有受傷。

我伸手檢查她的身體,約安娜似乎有些開心地扭了扭身子,還特地抬起一條腿,把旗袍開衩處露出的大腿亮給我看。

「……妳這身衣服是?」

「霍伊普硬要我穿的。」

「我就知道。」

確認她平安無事後,我這才回頭追問她打算怎麼對付絲蒂拉。

「您剛才說有辦法打倒絲蒂拉大人……可是,約安娜大人,您沒有魔法,根本無法突破那道結界。這是不可能的。」

絲蒂拉・貝爾蒙多很強。她是我遲早非殺不可的對手,這道高牆卻實在太高了。

能從正面突破絲蒂拉結界的人,大概只有位居正教幹部序列第一的莎蓮・德普蒂,以及教祖阿洛斯吧。想靠蠻力硬生生摧毀那道能吸收魔法的結界,除了這兩人之外,沒人辦得到。

而其他稍有勝算的人,大概就屬正教幹部序列第四的波梅特・尤斯塔了。她的魔法,能讓『斬斷萬物的精神能量之刃』化為實體。雖然還得看波梅特當時的精神狀態,但她要是狀況正好,我實在想像不出她落敗的樣子。至於沒有攻擊魔法的人,根本連討論的餘地都沒有。

「你先聽我說嘛。」

自從那件事之後,約安娜的腦筋轉得比以前快了,有好也有壞。她從一個腦袋不太靈光、凡事只會動拳頭的瘋子美少女,搖身一變,成了個雖然不知道她下一刻會幹什麼、卻還挺靠得住的瘋子美少女。

約安娜在半空中扭身,落到我後方,順勢一腿狠狠掃上我的側腹。

「馬上接回去不就沒事了?」

四處掃射的雷射融化了積雪,整個戰場熱得像個蒸籠,她卻連一滴汗也沒流。甚至沒辦法弄濕她的衣服。

(她踩上來了——好快!?)

一股無邊無際的絕望湧了上來。

眼前的約安娜,已經和從前判若兩人。有治療魔法當作後盾,她肯定會動真格,毫不客氣地把我打垮。這場對練恐怕只是名義上的訓練,打起來可未必有多留情。

一隻鞋踩上了我劈落的劍尖。

「你在說什麼啊?我不是也會用魔法嗎?」

「您是想利用我們做人體實驗時出現的那個現象嗎?」

(對了——約安娜從無名指上復活時,新長出來的身體把我的手掌擠開,原本在那裡的一部分就消失了!)

這世上有的是默默無名的高手。正因為是這樣一個世界,才會有像霍伊普那樣,明明實力高強卻不為人知的傢伙。那些人可比手下留情的約安娜強得多。我要是連現在的約安娜都打不過,往後還能怎麼辦?

我早知道自己和約安娜之間的實力差距難以撼動。可真讓她當面展現出來,我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彷彿有人把事實硬生生擺在我面前:你之所以打得贏芙安琪洛,只是因為她弱罷了。

緊接著,手裡猛地一沉,長劍被壓進雪原,彷彿要就此沉沒。兵器轉眼間就被封死,我只能愣愣地看著約安娜站在我的劍上,像俯視一個渺小得不值一提的對手那樣看著我。

「那還真是不用客氣。我們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吧。」

飛雪中,那雙翡翠色的眼睛連眨都不眨。螺旋狀的瞳孔滿懷愛意地望著我,又像一條盯上眼前青蛙的蛇,將我牢牢鎖在視線裡。

「聽您的口氣,好像還試過用魔法攻擊她?」

「空揮得不錯嘛。」

她沒有直接一拳打過來,就是要讓我看清實力的差距。她想把我的身體和精神都折磨個徹底,好讓我明白,不管再怎麼掙扎,我都贏不了她。

就算成功勾住她的衣服,把她甩出去,撞上地面的衝擊也會被反射,她本人連一點傷都不會受。

她順著刀勢擺出架式,動作流暢,和平時剛猛直來直往的打法截然不同。難道她以前走的是技巧派?照我推測,她過去應該是憑著嬌小的身形,靠速度和技巧取勝的。

約安娜掄起那條斷臂,順勢借著離心力將它遠遠拋開。她隨即發動治療魔法,讓一條右臂從自己肩頭重新長了出來。

吸取第一回合的教訓,這次我改為橫劍一掃。劍勢由弧轉直,我大步踏前,瞄準她的頸部。

迎著少女散發出來的壓迫感,我用盡全力,一劍劈下。

約安娜握緊新長出來的右手。

「反正有治療魔法,我可不會手下留情喔。你就算被砍掉腦袋,只要一下子,還不至於死吧?」

與其坐等別人一點一點掐死我,不如我先下手,把這一切砸個粉碎。

「不,我會死啊。」

「要休息嗎?」約安娜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柔。可那語氣聽在耳裡偏偏像在挑釁,我硬撐著拒絕了。

「您這是做什麼——」

雖說是同伴,她卻完全沒有遇事要『報告、聯絡、商量』的概念,腦子裡還裝著要把我以外的所有人殺個精光這種偏激念頭就是了。

這和肉體置換時的疼痛與衝擊,或是互換內臟時的不適,全然不同。我一路苦練至今的招式不管用。光是這一點,就能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意志在消磨。

戰鬥一開始,她就會把地板連同整棟建築的地基一把掀起來,再憑著那身怪力,把冶煉廠整座對折——腦中浮現出那幅光景,我不禁苦笑。

再加上她的魔法特性所限,沒辦法使出大範圍攻擊。……我這才贏得了她。

「我的右臂要長出來的位置,剛好跟絲蒂拉所在的位置重疊了,我才碰巧發現。等手臂完全長好,絲蒂拉的手指被削掉了一塊——我的手臂卻完好無缺。看來,比起絲蒂拉的結界,我的治療魔法優先順序更高。就用這點來殺她。」

我切身體會到了擋在眼前的這堵牆有多高,拄著手中唯一能倚靠的劍,重新站了起來。

第三回合。我接連出劍突刺,伸出去的手腕卻挨了精準的一擊。她是從正下方一腳踢上來的。

芙安琪洛和約安娜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如天壤之別。芙安琪洛瞬間能爆發出來的力道,固然輕易就能凌駕常人,卻不擅長持續發力。

不知是不是約安娜也漸漸加重了力道,挨踢的肚子裡竟響起一聲爆鳴。

假如當時在冶煉廠裡的是約安娜呢?

「可是,就算能用治療魔法把她的身體『擠開』,要徹底殺死絲蒂拉大人,恐怕還是很難吧?那位大人也是幹部……只要留下一小塊肉,我們就得從頭來過。更糟的是,一旦被她識破原理,有了防備,這招恐怕再也不會管用了。」

她肯陪我對練嗎?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我看見了。那一腿凌厲得像鞭子抽過來,可就在踢中我之前,她放慢了速度。

把卡拉蒂娜和東北支部的所有人一併殺光,再殺了絲蒂拉・貝爾蒙多。這就是我能走的第二條路。

我踢起積雪,想迷住她的眼睛,她卻漂亮地避了開去,還了我一記迴旋踢。

心窩灼熱難當,我難受得想彎下腰去,可那股衝擊似乎一路透到了脊椎,害我全身反倒繃得筆直。

用治療魔法打破絲蒂拉的結界?有什麼地方讓我特別在意。我翻找著記憶,想弄清楚這股異樣感究竟從何而來。拷問室裡見過的一幕,漸漸浮現在腦海一角。

「好,你死了。」

可我也有一身拚死鍛鍊出來的基本功。至少,我現在的戰鬥力早就超過了那條決定會不會被處分掉的及格線。雖然不知道得挑戰多少次才有辦法拿下一分,但死纏爛打、怎麼樣都不肯倒,正是我的長處。

那是無視物理法則的魔法所引發的現象,既不可思議,又毫無道理。神經細胞和骨骼必須憑空延伸,再由血肉填滿其間,把原本的身體完美重現。正因為非得如此,那種現象才會發生。

「謝謝您,約安娜大人。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

是啊,來到東北支部卻只打算埋頭訓練,我的想法也太溫吞了。

不過一次交手,她究竟對我手下留情了幾回?我甚至沒能逼約安娜動用武器。

約安娜把右臂伸到面前,像是要看手錶,接著一記手刀便將整條右臂斬下。嘩啦一聲,大量鮮血潑灑在地上。

拿一輩子磨出來的功夫,任人踐踏卻無能為力。她讓我看得再清楚不過:同為生物,我和她根本不在同一個層次。一股摻著挫敗感的寒意竄遍全身。

試著抓住絲蒂拉把人扔出去,五根手指便全都朝相反的方向折了過去。

「哈……哈……」

約安娜說,越是交手,她就越驚訝那道防壁竟如此完美。不過,這也僅限於抵擋物理攻擊這一點。

少女又將一把長劍拋到我腳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我第二次和約安娜交手了吧。)

抱著凡事不妨一試的心態,她先用右拳揍了對方一下,結果整條右臂從手肘往下,血肉組織全都爆裂了。她由此確定,『純粹的物理攻擊,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管用』。

這一劍,揮得真好。就算往後再練一輩子的劍,能像這樣揮出令自己如此滿意的一擊,大概也屈指可數。

右腳蹬地,腰身一扭,把那股力道一路傳上來,將全身的重量都壓進這一斬。全身旋轉的勢頭匯聚於劍尖,劍鋒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一線希望從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來。

我一拍膝蓋,總算明白了約安娜的意思。

——輕飄飄的。就像伸手卻沒能抓住一片落葉,她只輕輕一躍,便躲了開去。連半點要動用青龍刀的意思都沒有。

「疼痛會一點一滴侵蝕人的精神。所以拷問才有用啊。不管你嘴上再怎麼逞強,你的心還是會被一點一點磨掉的。」

我拔出插在地面上的劍,在重新颳起風雪的天地間,與約安娜正面相對。

「唔……妳以為,就憑這點痛……我就會認輸嗎……!?」

「嗚呃!?」

目光所及之處,是曾與我深深相愛、身心交融的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她是這世上我最愛的人,也是我有朝一日非殺不可的人。就像約安娜剛才盤算著要怎麼對付絲蒂拉,我也不妨先想好,該怎麼殺死她。

聽到這裡,我不禁歪了歪頭。

被拋到遠處的右臂轉眼間變成紫色,接著焦黑、炭化,整條萎縮下去。一陣風吹來,手臂從邊緣開始化作塵屑,消散在空氣中。

「喝啊啊啊啊!」

「治療魔法啊。有了它,就能突破絲蒂拉的結界。」

風雪擦過眼皮,眼前的景物像被不規則地挖去了幾角。睫毛似乎結冰了。迎風那一側的皮膚開始失溫,呼出的白霧也越來越淡。我從劍柄、護手一路掃視到劍身,估量著與敵人之間的距離。

細雪落上劍脊,均勻地積起薄薄一層。

像我就只想得到在洞裡放火、封住出入口,讓她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或者讓她吃下炸彈,從裡頭炸開之類漏洞百出的點子。她的辦法比我的好上好幾倍。

可是,劍已揮到底,手上卻沒有砍中東西的感覺。為什麼?我沿著劍鋒的軌跡望向前方,約安娜的身影已經消失了。下一瞬間,一道從容的嗓音就在我鼻尖前響起。

(也是……)

她伸出食指,朝我額頭一彈,我便輕易地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約安娜一動不動地觀察著我。那雙眼睛簡直像螳螂的複眼,我從中讀不出一絲情緒。

第四回合。

她精通兵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在獲得那身怪力以前,她想必也是手持武器立下戰功的。

「來,放馬過來吧。我來好好鍛鍊你。」

我被那一腳踢飛,重重摔在地上,在薄薄的積雪上翻滾了幾圈,咳出一口血。那痛楚,簡直像是有人把手浸過冰水,再伸進胸口,一把揪住我的心臟使勁擰。我滿腦子只剩一個念頭:說什麼也得站起來。我猛地一躍而起。

「————」

這樣看來,約安娜這身打扮倒也不能當成笑話。聽說包括霍伊普在內,有些女性戰鬥員會穿著相當大膽的衣服執行任務。打的想必就是拿自己迷人的身體當武器,把敵人的目光引到她們希望對方看的地方。

有一次,我們做了個實驗,想看看約安娜從我的無名指上復活時,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劍上的積雪滑落。就在同一瞬間,我猛然蹬地。

說完對付絲蒂拉的方法,約安娜一把奪過東北支部一名男子手裡的青龍刀。她順勢讓刀貼著身體飛旋一圈,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在當眾演武,特地讓我瞧瞧她使起這把兵器有多熟練。

少女得意洋洋地說了起來。照她的說法,雖然這是她第一次跟絲蒂拉交手,但『反射物理攻擊、吸收魔法攻擊』這項能力,她原本就大致知道。

搖晃不定的視野中,約安娜正抱著雙臂看我。

約安娜連自己想打垮我的意志都懶得掩飾了。她對我施了治療魔法。

「————」

她沒有要殺我的意思。說得更準確些,就算她真的砍下我的腦袋,她也會立刻把我救活。所以,只要我還沒被她打垮,這場較量就不會結束。這就是我那點消極的勝算。

「問題就在這裡啊!讓絲蒂拉吃下我身體的一部分,等那塊肉進了她的胃,我就發動治療魔法,結果她全身都被擠得一乾二淨——想得也太美了吧。」

霍伊普說過,身為幹部候補,至少得強到能從現任幹部手裡拿下一分才行。既然要按實戰的方式來,我就該把手上的招數全用上。

(原來如此……有個幹部站在自己這邊,能用的戰術居然一下子多了這麼多。)

「不管怎樣,你都非得變得比現在更強不可。」

換句話說,她的防壁連周遭的溫度都能隔絕。想把她沉進水裡,讓她窒息而死,想必也辦不到——話說回來,絲蒂拉本來就不是那種會乖乖讓人按在水裡淹死的人。

一聲悶響,劍輕易就脫了手。我痛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低頭一看,使不上力的右臂,上臂已經折向不可能的角度。

連逃跑的念頭都來不及動,五秒不到,我就得去見佛祖了。所謂魔法使,所謂幹部,就是這樣一群強得不合常理的怪物。

骨頭斷得實在太俐落,治好之後,連塊瘀青也沒留下。

那倒也是。不過,這辦法聽起來還真有不小的成功機會。

(……說不定,我也能靠硬碰硬的手段,把卡拉蒂娜的盤算整個翻過來。這麼做是很亂來,可要是能打破眼前這個死局,就值得一試。)

無論如何,論敏捷、反應、力道,我都絕對贏不了她。恐怕連技巧也是。那我究竟有哪一點比她強?一點也沒有。

(去他媽的!可是,連現在的約安娜都應付不了,我怎麼可能活著闖過這個修羅場……!)

照理說,人不可能突然變強。

在這個世界裡,沒有那種來得正是時候的覺醒。擁有成為強者的根基,又能在特定條件下獲准觸及神之領域的,總共只有十四人。站在我面前的少女,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就是其中之一。

認清光靠招式行不通之後,我把想得到的招數全拿來做最後的掙扎。

凡是入眼的東西,我都用上了。自己的血、石頭、冰塊、樹枝,甚至連風都用上了。迷眼也好,使詐也罷,再下三濫的手段,我都相信能派上用場,照使不誤。

然而,我的招數無一例外,全被她擋了回來。

我出拳,被踹,撲了個空。

下巴被打得一晃,整個人被掀翻,胯下又挨了一腳。

有好幾次,我被打得失去了意識。總之就是靠著一場又一場地打,拚命累積經驗。

人經歷過一場劇變,便能脫胎換骨。能跟世上屈指可數的修羅交手,敗了還能從頭再來,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已經刻進了驚人的經驗值。

在這段片刻都容不得鬆懈的時間裡,我一刻也沒停止成長。劇痛也一刻不曾停止磨損我的精神。

然後,到了第九十四回合。我不顧一切揮出的一劍,終於第一次逼約安娜動用了武器。

「哦。」

從頭到尾只管閃避的她,被我分毫不差地瞄準頭頂一劍劈下,反射性地舉起刀,接住了這一擊。

一露出疲態就會被她趁虛而入,所以我硬是裝得面無表情。我把所有能用的手段全用上,總算把約安娜的防守撬開了一道縫。

但我的攻勢也就到此為止。她順勢卸開我的劍,把失去平衡的我摔到地上。約安娜的追擊毫不停歇,青龍刀的刀刃毫不留情地落向我的臉頰。

上下顎被一刀分開,鮮血噴了出來。冰冷的空氣從舌頭底下穿過。下巴的感覺消失了,像是為了填滿那片空白,一股猛烈的灼熱炸了開來。

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但這是致命傷。死亡的氣息來得太突然,我感覺得到自己的鬥志正在退縮。

「這股鬥志,你還能撐多久?」

放眼所及,全是屍體。鮮血。內臟。還有人埋頭啜飲著散落四處、積成一窪窪的體液。所有人都瘋了。

實在很麻煩,很難搞,個性又彆扭得要命。

(妳這傢伙——還真是半點都不肯照我的意思來啊。明明才暗示我一起摧毀東北支部,真正下功夫的卻是怎麼打垮我。可是,照這樣下去,說不定……!)

「你想打贏幹部吧?想拯救世界吧?那就快站起來。」

她盼著發生點什麼事,哪怕是正教主動來攻的消息也好。總之,她希望兩大陣營的局勢有所變化,能讓他們離奪取國家的野心更近一步。

她可沒有盼著他回來。真的只是偶爾會想,他要是在這裡就好了……僅此而已。

平靜的日子要是一直持續下去,也就意味著教祖阿洛斯的計畫遲遲沒有進展。

這根本是打著訓練名號的虐待。看來,就算我拚命拿下了一分,只要她還沒盡興,這場地獄就不會結束。

就在這時,一個奇怪的傳聞開始在國內流傳。

年幼的波克,就這樣在格雷德神聖國某座城鎮的一隅住了下來。他們和鎮上的人幾乎沒有往來。特拉斯族人害怕島上的悲劇重演,平時總是把兜帽壓得很低,不讓人看見自己的臉。

男裝麗人像是找到了消遣,興致勃勃地對著遠方自說自話。她把手搭上以毒荊棘代替弓弦的強化弩砲,像個在遊樂設施上玩得起勁的孩子,操作起那具兵器。

此外,拜某個信徒所賜,達斯凱爾化為廢墟,如今正好成了梅塔西姆地區與正教領地之間的緩衝地帶,對隱藏據點也大有幫助。事到如今,正教幹部要想奪回梅塔西姆,幾乎已經不可能了。

毒荊棘纏上長槍,連金屬槍尖都受到侵蝕,性質為之改變。一旦從拉滿的特製弩弦上射出,這柄足以致人毒發身亡的長槍便會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襲向他。

「現在想起來還是有氣啊。哪有人做完了,還叫幹部替他們收拾善後的?那對笨蛋情侶,真是爛透了……」

聖地梅塔西姆的地下。波克發現面具男子站在一處設施的預定建地上,便邁著輕快的腳步走向他。阿洛斯緩緩轉身,用溫柔的聲音向她搭話。

約安娜的神情無比認真。為了打垮我的意志,她正在竭盡全力地手下留情。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3 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插图(2)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 3 · 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 · 第2张插图

他們最後抵達的地方,就是格雷德神聖國。

梅塔西姆原是正教徒生活的一座小鎮,如今卻被波克・泰德洛塔斯的荊棘團團包圍,籠罩在一股沉鬱混濁的氣息之中。過去那座生氣勃勃的小鎮,已經不見了。

『不管碰上什麼難關,都給我拚盡全力,哪怕渾身浴血也要闖過去。超越我的想像,讓世界因你而改變。不然,你就不配當我的男人。』

因為我覺得,在那份殘酷的最深處,此刻的約安娜也在為我的夢想打氣。

審問途中,克涅斯正教的一個男人說了一句話。「特拉斯族的血能賣錢。」聽見這句話,波克一家人頓時僵住了。男人繼續說了下去。島上流行的瘟疫雖然已經平息,卻依然有人想要特拉斯族人的血,在某些門路裡,還能賣上非常好的價錢。

「再靠近可就不妙囉!哎呀,危險、危險、危險……!」

為抵禦外敵而高高築起的城牆,東歪西斜地修補了起來。荊棘的莖蔓密密麻麻地爬滿牆面,連一絲空隙都沒留下,不讓任何人靠近。

基本上,只有遇上緊急事態或是發動作戰時,她才會接到出動命令。以她的職責來說,平常確實有些無所事事。

「哦,難得有人來耶。」

「哦……」

這就是認知干擾魔法。連人的念頭都能抹得一乾二淨,毫無道理可言的能力——

波克從弩砲前退開,有些掃興地噘起了嘴。

「嗯?阿洛斯大人。」

約安娜輕輕拍了拍手,把青龍刀往旁邊一扔,朝我走來。

波克從城牆上一躍而下,開始漫無目的地在聖地梅塔西姆裡閒逛。

***

那原是個毫無根據的謠言。然而,一部分民眾卻信以為真,襲擊了特拉斯族的聚落。特拉斯族人天資聰穎,甚至被人形容為能駕馭智慧的一族。長久以來對他們的嫉妒、偏見與歧視,就此讓一部分國民化為暴徒。

自從奧克利離開後,波克也說不上為什麼,總會來替他打掃房間。或許是當初好端端的新房間被約安娜和奧克利弄得到處都是血肉,給她留下了陰影吧。波克想起當時受到的衝擊,一面操縱著毒荊棘的尖端,一面動手打掃。

想進入這座城,大致只有兩種方法。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我邁開筋疲力盡的雙腿,在雪原上狂奔。破綻哪怕只有零點幾秒,對付一個注意力即將渙散的對手,也夠我一鼓作氣攻上去。我壓低身子切入約安娜身前,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劍向上撩起。她防得晚了,這一天頭一次被我正面擊中。

說不定,我能打倒約安娜。

到了第一百五十七回合。見我依然不肯屈服,約安娜也絲毫不為所動。她已經領教過一次,我這個人有多難纏、多頑固,想必早就算準了得花上一段時間吧。

靠打掃房間消磨了一整個上午,她又確認過安插在格雷德神聖國各地的殭屍都沒有異狀,嘆了口氣。

不過,旅人同樣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逃過了一劫。就在目睹那座詭異的邪教徒城鎮的瞬間,他突然走了神,重新邁開腳步。如同受到指引,他的腳步漸漸偏離,走上了一條避開聖地梅塔西姆的路。

「…………」

波克瞇起灰色的雙眼,指尖把玩著束在後頸的短髮。往昔受盡欺凌的慘痛回憶浮上心頭,她無力地閉上眼睛。

波克把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

「奧克利,現在是第幾回合了?」

事前毫無預兆。天地突然被黑暗籠罩,約安娜不經意地抬頭望向天空。

奧克利一行人前往東北支部期間,聖地梅塔西姆的重建也告完成。

「明天也要加油啊。」

第一,尾隨進入聖地梅塔西姆的邪教徒,強行突破認知干擾,潛入城中。達斯凱爾剛陷落時,瑟蕾絲蒂亞就曾冒險試過這一招。雖然那次的計畫太過粗糙,結果反遭擊敗,但就目前來說,跟蹤教徒仍是最有可能成功潛入梅塔西姆的辦法。

可面對這樣的她,我甚至感受到了一絲溫柔。

「啊啊,這可傷腦筋了。你實在可愛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治療魔法讓斷開的半張臉重新接合。切面實在太過平整,一下子就接上了,卻接得不牢。她是故意不把我治好,要那份恐懼留在我身上。

聚落毀了。就因為一句連源頭都無從考證的鬼話,包括波克在內,特拉斯族人從此流散世界各地。波克的雙親好不容易才從島上的慘劇裡逃出生天,此後一直在廣大的世界裡流浪。

時至今日,世上依然有蠢貨覬覦著特拉斯族人的血,但在阿洛斯寺院教團裡,沒有一個人想打她的主意。原因只是教徒們根本不知道世上有特拉斯族——即使如此,波克還是很喜歡如今這種不必再藏起臉來的生活。

有一天,克涅斯正教的審問官闖進了波克家裡。這一家人盡量不與鄰居來往,又始終遮著臉,鎮民覺得他們古怪得可怕,便舉報了他們。

(阿洛斯大人真厲害啊。說寺院教團能壯大到今天這個地步,全靠認知干擾魔法,也不算誇張吧……)

如果連這份痛楚都在她的計算之內,那這個女孩也未免太懂得該怎麼摧折一個人的心了。

劍刃切進她的右上臂。有分量的長劍要劃開少女柔嫩的肌膚,再容易不過。我順著上撩的勢頭揮劍而過,一線鮮血沿著她的右臂流了下來。

她年幼時,島上爆發了瘟疫。島國四面環海,人們無處可逃,放眼望去,盡是病患與死者,一片悽慘景象。

『我習慣看不清楚了。畢竟,我戴著面具嘛。』

從清晨開始的訓練,終於也到了尾聲。太陽就要下山了。

波克出身於一個遠離格雷德神聖國的島國。她的血脈源自當地的少數民族『特拉斯族』,族人約占全國人口的一成。

刻在波克心上的傷痕,一生都不會消失。回想起那段讓她走上追求理想之路的往事,她摀住嘴巴,強忍著噁心。

阿洛斯所用的認知干擾魔法,原理便是影響人的潛意識,有意降低目標引起關注的優先順序。哪怕是梅塔西姆這麼大一座城鎮,一旦被他施了魔法,它的存在就會漸漸淡去,被人遺忘。雖然認知干擾能作用的對象有限,但光是能扭曲概念本身,就已經是超乎常理的魔法了。

「奧克利和約安娜還在的時候,倒是不愁沒事做……最近正教也沒動靜,好無聊啊。」

就像明明有件重要的事想說,真要開口,話卻如手中抓不住的雲霧,轉眼消散得一乾二淨——哪怕城鎮的輪廓已經映入來訪者眼中,下一瞬間,也會有別的東西引開他的注意。

換作普通人,哪怕只被擦破一點皮,也逃不過毒發身亡的命運。就算躲過直擊,藏進槍身的荊棘嫩芽也會向四方迸出,莖蔓呈放射狀炸開。旅人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命懸一線。

這一擊從肺和心臟的縫隙穿過,刻意拿捏著分寸,沒傷到內臟和主動脈。刀刃貫穿骨頭,冰冷的金屬一寸寸侵入軀幹,一點點磨損我的意志。刺穿身體的刀又被緩緩抽出,劇痛與異物抽離的不適感令我放聲慘叫。

……她的眼神裡,彷彿混雜著這樣的期待、愛意與敵意。

弩弦已經拉滿,架在上面那柄帶有尾羽的長槍,瞄準的自然是旅人的軀幹。那個無辜的旅人,就這樣被一道瘋狂的準星死死盯住。

我卻覺得,這女孩真是可愛得讓人沒辦法。

「……玩這些殭屍人偶,我也有點膩了。」

等到阿洛斯救出波克時,她的雙親早已遇害。

「在這麼暗的地方工作,可是會受傷的喔。」

男裝麗人嘴裡嘀咕著,信步走去探看那間主人不在的房間。奧克利當然還沒回來,只有灰塵在房裡飄。

「怎麼辦呢?最近都沒襲擊過外面的人,要不要乾脆動手呀?」

真的是閒得發慌。她只是一聲接一聲地嘆著氣。

——想讓人生重新開始,就非得復仇不可。雖然有句格言說,復仇什麼也帶不來,可說得出這種鬼話的,都是些在溫室裡長大、從來沒被刻骨的仇恨纏上、恨得渾身發抖的人。奪回名譽、尊嚴和驕傲,奪走仇人的未來。還有比這更能讓一顆心得到救贖的事嗎?

梅塔西姆位於格雷德神聖國的邊境,本來就很少有人會路過這座已經從地圖上消失的城鎮。

縱使有人走近梅塔西姆地區,也只能接近到一定距離,再往前便會與城鎮擦身而過,怎麼走也到不了。因為在認知干擾的作用下,誰也不會無意間注意到聖地梅塔西姆。

——據說,特拉斯族人的血,是治療瘟疫的特效藥。

『妳好啊,波克。有什麼事嗎?』

事實上,距離梅塔西姆與達斯凱爾陷落已經過了好幾個月,正教卻遲遲沒有動靜。這便是答案。對他們來說,失去正教引以為傲的精神支柱瑟蕾絲蒂亞,實在是太過致命的打擊。

周圍的雪原沾滿了我的鮮血和油脂,就連在旁觀摩訓練的東北支部成員,都看得臉色僵硬。

不過,也不能保證恰巧經過梅塔西姆地區的旅人,絕不會意外察覺城鎮的存在。正因如此,阿洛斯才會像這樣派人監視。

唯一沒有遭毒荊棘侵蝕、還算完好的地方,大概就只有城牆頂端的走道。邪教徒分守城牆四方,負責眺望遠處,警戒來敵。

這已經不是一個「痛」字能形容的了。耳朵狠狠撞在凍硬的地面上,半張臉被削了下來,兩處都在拚命傳來痛覺,疼得人發狂。耳膜破了嗎?不知道。我只覺得腦子都要化成一攤糊,從耳朵裡流出來了。

連坐下來談一談的機會都還沒有,慘劇就已經發生了。

「真醜陋……」

至於第二種方法,是殺死阿洛斯,藉此解除認知干擾魔法,所以不必考慮。

(我明明想早一點,哪怕只早一刻也好,建起一個我們能幸福生活的國家……)

或許是在嘉許我撐了這麼久,注意力始終不曾渙散,約安娜臉上浮現一抹瘋狂的笑。她舔掉鮮血,收起敵意,止住了血。

波克本來坐在城牆上,欣賞重建完成的梅塔西姆街景,這時站起了身。她看見城外幾公里遠的地方,有個旅人打扮的男子正大步走來。

「你真強啊。身子這麼單薄,竟然能拚到這個地步。」

加上阿洛斯的認知干擾大範圍籠罩著梅塔西姆,整個地區連半個正教徒的影子都見不到,成了邪教徒的樂園。

剛這麼想完,第九十五回合。快得像是融進風雪裡的一記突刺,連同我那點天真的念頭一併轟飛了。

一家人就此被送去接受異端審問。雖說是異端審問,也不過是為了揪出邪教徒和叛徒而走的例行程序。原本應該不至於鬧大,很快就能結束。

波克百無聊賴地目送旅人的背影,彷彿又一次親眼見證了教祖阿洛斯的威嚴。聽守望的人說,這已經是第三次有人經過梅塔西姆地區了。難怪克涅斯正教連諜報人員都沒派來。

殺害她雙親的那些男人,已經不在人世了。阿洛斯把他們打得半死,把最後一擊留給了波克。不只如此,連那些奪走特拉斯族人鮮血的傢伙,阿洛斯也替她殺了個精光。她會向這個男人宣誓效忠,再自然不過。

「一、一百……五十……七……回合……」

她就這樣把我的臉攬進懷裡,在我額頭輕輕一吻。

「呵呵,說得也是。」

對波克而言,阿洛斯就如同她的再生父母。光是聽見他低沉的嗓音,她便覺得渾身又有了精神。

『有空陪我聊一會兒嗎?』

「我現在正閒著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有件事我有點在意……』

阿洛斯招手喚她過來。他手上的紙畫著即將建造的人類生產工廠與藥品研究設施的平面圖。大概是芙安琪洛生前構思的吧。就圖面來看,配置既沒有矛盾,也看不出什麼問題……

「您對工廠和研究設施有哪裡不滿意嗎?」

『啊,抱歉。我要說的事,和這張圖一點關係也沒有。』

男人動作優雅地放下羊皮紙,隨口拋出了一句話。

『波克……妳其實很在意奧克利君吧?』

「啊!?」

一上來就挨了這麼一記,波克頓時亂了陣腳。

『妳最近不是經常打掃他的房間嗎?怎麼看都是在意他。妳要知道,想瞞我也是沒用的喔。』

「才沒有!我又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嗎?』

「只是有他在,我就沒那麼無聊而已啊。真的只有一點點。可是,我沒有在……意他,我想……大概吧……」

『妳也太不會掩飾了。』

「嗚咕。」

『哈哈……他還真是天生就討人喜歡呢。不愧是個異數。』

他在波克看不見的地方,一根一根屈指數來。約安娜、絲蒂拉、波克,三根。順便把自己也算了進去,又屈起一根。

「好厲害!!我完全沒看懂耶!!」

『哈哈。』

想到這裡,波克問出了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問題。

「都說了不是那樣!」

「我想練習怎麼同時應付好幾個對手。」

這就是以一敵多的道理。孤身一人的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到頭來只會被他們慢慢折磨死。

阿洛斯的想法很簡單。利用『移動要塞化計畫』將邪教幹部送進聖都,奪走沉睡在不死鳥神殿裡的『聖遺物』。

特訓進入第六天,我也漸漸習慣了與手持青龍刀的約安娜交手,需要她施治療魔法的次數大幅減少。

「喔!大家都這麼起勁,真不錯呢~!」

正如阿洛斯所料,克涅斯正教現在似乎還得分神安撫民心。百姓陷入混亂,內心再無安寧,國力也隨之削弱。這附帶的效果,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波克忽然想通了,叫了一聲。

「我這就把你打趴,幹部候補大人。」

只要有被洗腦的瑟蕾絲蒂亞在,這哪裡還是問題?

說到底,就算襲擊聖都,也只能給對方添堵而已。畢竟,有能力進入神殿內部的,只有正教幹部。

眼下,由於教團透過洗腦奪走了瑟蕾絲蒂亞,後來又損失一名芙安琪洛,雙方形成七對六的局面。阿洛斯寺院教團依然保有人數優勢。

我可是抓住了約安娜收招時的破綻,從她手裡拿下一分的人。這幾個人出手後露出的空隙,在我眼裡大了何止幾倍。

腳下雖然是雪原,但站不穩的感覺我早就習慣了。我甚至借用滑行的慣性,往約安娜慣用手的另一側踏出一步。

「少瞧不起人了。」

遠處的霍伊普悠哉地來了這麼一句。約安娜則雙臂抱胸,等著看好戲。

我用劍柄末端頂開那把青龍刀,朝她伸直的右臂回敬了一斬。

「是啊,非常期待!」

「有這身本事,當我的搭檔也不會丟臉了。」

「要是貿然行動,只會把正教自己逼上更絕的境地……他們會這麼謹慎,也難怪呀。」

大概是沒想到剛才還在和約安娜交手的男人會突然找他們搭話,幾個人都吃了一驚。

緊接著,一刀從正下方猛然挑起。刀鋒直逼而來,那道軌跡簡直要從我的喉結一路刺穿頭頂。

「奧克利……你合格了。變強了啊。」

『……說回正事。梅塔西姆和達斯凱爾之戰至今,已經過了好幾個月。正教想必也在一步步做好準備,要奪回瑟蕾絲蒂亞,剿滅教團。』

結果,我只在第一天從約安娜手中拿到過一分。直到第五天,我連想再碰她一下都辦不到。

聖都薩斯費克特,是克涅斯正教最大的城市。他打算派身上藏有幹部肉片的教徒混進去。波克預感到,實現野心的日子終於近了,不禁嚥了口唾沫。

『也就是說,要是沒有約安娜,就可以了嗎?』

約安娜的劍術走的是以柔克剛的路子。那足以讓人想見她晉升幹部前身影的劍技與身法,早已磨練到一眼便看得出是高手的境界。以往那種大開大闔的打法消失了。如今日日擋在我面前的,是身為劍士的約安娜。

約安娜那場與虐待無異的嚴酷訓練,直到第二天才露出真面目。

聽見這句話,在一旁觀看訓練的亞歷克斯忍不住讚嘆出聲。

剩下兩個普通人的攻勢,跟約安娜那陣疾風暴雨相比,簡直稀疏得很。我俯身讓過從前後劈來的劍,趁其中一人揮空,賞了他一記後旋踢,再借著反作用力起腳高踢,正中另一人的下巴。

誰都能攜帶幹部的肉片。當然,執行任務的人得有相當實力,想必會由幹部候補,或是與候補實力相當的人負責運送吧。

少女的視線追著那條被砍飛的右臂。青龍刀插進了遠處的地面,斷臂拖出一道血線,滾落雪地。約安娜深深點了點頭,漂亮的雙唇彎起一道弧線。

「——!」

『過些日子,我們就送幾枚「幹部炸彈」進聖都薩斯費克特吧。』

『咦~』

「還真是半點也沒有。不管是潛伏在各地的間諜,還是我安插的殭屍,都沒有值得一提的消息。為了奪回被我們洗腦的瑟蕾絲蒂亞,幹部們似乎一直在找突破口……不過,看來還是沒找到。」

約安娜揚了揚下巴,示意我看向遠處正在訓練的男人。總共五個人。

她壓低身形,一連串斜斬隨之而來。刀鋒快得像是分成了好幾道,我時而俯身,時而向後仰,每每只差一線,堪堪讓過。

今天,約安娜也揮起了青龍刀。

「不過——要是一次對上好幾個人呢?」

這場宗教戰爭,真正能左右戰局的,與其說是兩方各自擁有多少教徒,不如說是各自擁有多少幹部。

果然,我才朝那幾個男人走去,他們就毫不掩飾地擺出了臭臉。我明明一次也沒害過他們,氣氛卻已經僵到連說句話都難了。

***

為了讓阿洛斯寺院教團確立無可動搖的優勢,阿洛斯說出了那個已在他腦中隱約成形的作戰計畫。

「——啊。」

不死鳥之力由歷代最高領袖代代傳承,並在漫長的鬥爭史中越磨越利,能將異教徒污穢的靈魂連同肉身燒得一個細胞也不剩。正因聖火有如此強的威懾力,阿洛斯才一直無法對不死鳥神殿出手。

視野所及之處,甚至是正側面、正後方這些我看不見的死角,全都有開了鋒的真劍朝我砍來。

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受歡迎呢。阿洛斯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才回到正經話題。

我用劍柄狠狠砸向他的側頭,把人敲暈。

『我可沒打算阻撓誰談情說愛。組織內部談戀愛,我很歡迎喔。』

我學著總是笑容不改的亞歷克斯,一言不發地舉劍擺好架勢。也許是想起了那些傳言,他們毫不猶豫地拔劍,散開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一腳踢起積雪,揚了其中一人滿臉,遮住他的視線。左右兩人見狀也戒備起來。這一腳,讓三個人的動作都頓了一瞬。

覆蓋神殿的聖火遇上正教徒,性質就與尋常火焰無異。要突破神殿的防壁,瑟蕾絲蒂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光靠閃避打不開局面。我放手一刺,直取少女的眼珠。這種攻擊當然不可能傷到她。約安娜只是稍稍一偏頭,便以最小的動作讓過我的長劍。

工廠生產出來的個體,照理說都該溫順而毫無個性。為何偏偏出了奧克利這樣一個異類,他也不明白……不過,只要這個人的存在整體而言仍對組織有利,暫且靜觀其變就是了。

這六天裡,我學來的正是她這一手劍技。她反擊我的突刺,我便再還她一記反擊。

從前的約安娜,在力量和體格都不如對手時,靠的就是借對方攻來的勢頭,後發先制,讓自己的每一分力都發揮最大的效果。

不死鳥神殿時時刻刻都籠罩在莎蓮・德普蒂的聖火之中。

身為正教高層,當然不能公開承認,受神選中的至高七人之一,瑟蕾絲蒂亞,竟遭人洗腦。官方的說法是,她為了討伐魔獸遠征在外。

「沒頭沒腦的,幹嘛啊?」

我使盡練出來的背肌猛然挺起上身。劍刃劃破鼻尖,這一劍總算躲了過去。連口氣都沒得喘,下一波攻擊又到了。

波克心頭的悸動久久不息。她的夢想,就是幫助阿洛斯實現野心,為特拉斯族雪恨。

算了,反正遲早要和這幫人拚個你死我活。我學著亞歷克斯,掛上一臉和氣的笑容走近,結果他們看我的眼神又變了,這回倒像是覺得我瘮得慌。

我換了個委婉的說法,請他們所有人一起上。幾個男人的臉肉眼可見地漲紅了。

可約安娜一看我開始適應,就連出手的速度和力道也不再保留。稍有疏忽,身上真的就會少掉一塊。正面格擋,我的身體根本吃不消,也因此練出了一身讓刀鋒擦身而過的閃避功夫。

「夠了啦!您好煩!就這麼想欺負我嗎!?」

『我希望能在第一時間掌握敵人的動向。所以我才這麼看重妳的能力,波克。』

我從劍與劍之間的空隙閃了出去,其中一人卻故意慢了半拍,專挑我閃過攻擊、身形不穩的那一刻下手。

『正教那邊有什麼動靜嗎?再小的事都行。』

……她大概是要我去吃點苦頭吧。拜卡拉蒂娜散播的謠言所賜,現在看我不順眼的人可不少。這步棋雖險,不過只要稍微挑釁一下,他們應該就會上鉤。

不過,疼痛與恐懼也確實糾正了我的動作。或許是因為這副身體是靠藥物在短時間內催熟的,連學東西的速度都快得非比尋常……至少我是這麼覺得。肌肉原本就已經長好了,接下來只要把技巧牢牢刻進腦子裡就行。

「可別怪我啊。」

「成、成功了——」

這場地獄般的操練,從清晨一路持續到傍晚。有好幾次,我都被逼到不施治療魔法就必死無疑的地步。只要骨頭斷得俐落、肢體切得平整,就能立刻接回去,還不會給身體造成負擔。拜這所賜,這些苦頭我不知吃了多少回。

約安娜用剛長回來的右手拍了拍我的背。她這話沒有半點客套。

瑟蕾絲蒂亞至今仍從克涅斯正教的神那裡獲賜魔法之力。

那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怒火。這些傢伙肯定全都受過卡拉蒂娜的挑唆。

『怎麼樣?很期待吧?』

「你他媽的,瞧不起我們是吧?」

還剩三個。眼看兩個同伴轉眼就被放倒,他們大吃一驚,氣勢也跟著一洩。我朝其中一人直衝過去,順勢把他撲倒在地。

(難道您活捉瑟蕾絲蒂亞的時候,目光就已經放到不死鳥神殿了嗎……!?這等遠見,真讓我佩服……)

瑟蕾絲蒂亞下落不明已有數月,正教徒始終無法擺脫心裡的不安。到後來,甚至傳出她已經在達斯凱爾遇襲時身亡的消息。

約安娜低聲呢喃。那聲音裡滿是陶醉,像是看得入迷,又像在細細回味。

這才是暫名為『聖都薩斯費克特襲擊作戰』的關鍵。

阿洛斯寺院教團引以為傲的幹部之中,這不就有四個人對那青年著了迷嗎?一股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湧上心頭,男人掩不住喜悅。

「…………」

一場規模遠遠超過梅塔西姆與達斯凱爾之戰的作戰,即將展開。波克彷彿看見阿洛斯的魔法覆蓋了整個世界,不禁綻開笑容。

「——那是我的招式。」

「那個……各位願意陪我練練嗎?」

阿洛斯以影之魔法在半空中描繪出聖都薩斯費克特的立體地圖,將一團團形如西洋棋子的影子放到各處。

懸浮在半空中的聖都薩斯費克特立體地圖,被陰影籠罩。

(是打算趁大家在四面八方鬧個痛快的時候,把聖都市中心的『聖遺物』借走嗎?)

換句話說,被改寫的只有她的思考方式,她依然是正教徒。莎蓮・德普蒂的火焰對她而言,並非致命的劇毒。

「再說,他已經有約安娜了……」

「去死吧!」

「唔……」

可是,約安娜正滿懷期待地望著我。她神情放鬆,唇角帶笑,似乎壓根沒想過我會輸。

一枚枚仿照邪教幹部模樣做成的棋子,在立體地圖上各就各位。波克在城外,約安娜在東,夏迪克在西,絲蒂拉在北,序列第二在南——最後,瑟蕾絲蒂亞與阿洛斯的棋子落在了市中心。男裝麗人領會了他的用意。

「就算能潛入聖都,也不可能踏進不死鳥神殿裡頭喔。」

接著,我一把將昏倒的男人拋給另外兩人去接。雪地上站不穩,兩人果然摔了個四腳朝天。

我把劍尖指向被這招奇襲撂倒的兩人,宣告勝負已分。

「……這樣就差不多了吧。」

我有些無奈地看向約安娜,只見她咧嘴笑著,對這個結果滿意得很。

可是這下,我在據點裡未免也太招人眼了。除了被我打散的五人,就連旁邊觀戰的人,對我的敵意似乎也更重了……

我丟下那五個自尊心碎了一地的男人,回到約安娜身邊。

和一星期前相比,我已經強了太多。說不定連霍伊普・法尼塔斯克這樣的幹部候補,我都能打贏——如今的我,已經有自信到敢這麼想了。

(……要是我現在打得贏霍伊普,整個東北支部就沒人攔得住我們。這下,摧毀東北支部可就真有希望了。)

其實,我已經準備好對付「伏蟲隊」的手段。

接受約安娜訓練之餘,我還特地往遠處跑了幾趟,採來艾草、薄荷等幾種帶有清涼氣味的植物,再混入偷來的香辛料,自己調製殺蟲劑。

效果如何,接下來才要驗證。不過,我對那群蟲人的了解還不夠。萬一殺蟲劑弄不死他們,最好先摸清楚敵人的打法。

(幸好,我手上就有個叫「聯合訓練」的好藉口。接下來就見識一下霍伊普的身手吧。)

情報是勝過一切的武器。

我對藥物和炸藥的知識,都是靠前世的記憶,加上一次次摸索才掌握的。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我果然還是只能靠知識和經驗來彌補自己的弱小。為此,我有必要更深入地了解「蟲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特訓第七天。我的實戰訓練對手從約安娜換成了霍伊普・法尼塔斯克。

「從聯合訓練開始,你就一直跟約安娜醬兩個人練,我可是一直很在意呢~這下總算能跟奧克利醬交手了。」

照約安娜的說法,我既然已經有本事從手下留情的她那裡拿下一分,應該就能應付得來。我幾乎沒和蟲人交過手,沒想到真打起來,感覺自己至少能和她平分秋色。

在霍伊普的部下們注視下,我將長劍豎在身前。

霍伊普・法尼塔斯克不愧是阿洛斯寺院教團最強的普通信徒之一,出招之凌厲,遠非常人所及。

不過,我還勉強應付得來。也可能只是她沒拿出真本事,但約安娜的攻勢猛烈到我連一味防守都招架不住。和約安娜一比,不得不說,霍伊普的攻擊還是差了一截。

卡拉蒂娜打定主意在旁邊看好戲,亞歷克斯混在那群男人裡跟著起鬨,喊的倒都是替我打氣的話。約安娜則朝我一揚下巴,鼓著臉頰,一副「還不快點動手」的表情。饒了我吧。

之後的事,之後再想。現在,為了摸清蟲人這種奇特存在的底細,我只管使出全力,把她打趴。

「接下來,我稍微動點真格好了~」

觀戰的信徒們嚼起舌根,音量恰好夠我勉強聽清楚。

一隻巨大的寄生蟲,正從她嘴裡探出頭來。

「騙人~……該不會,你瞄的是甲殼之間的縫吧~……?」

她踏前揮出的雙劍,在碰到我之前,先碰上了岩面。

不是霍伊普藏在頸部的甲殼彈開了我的劍。

我會送妳下去陪芙安琪洛的。

正面硬接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栽了。耳邊響起一聲炸裂般的巨響,我整個人被狠狠砸在地上。身體折成兩截似的,彷彿被什麼東西猛力往後一扯,直直飛了出去。

我使盡背肌的力量,把向後仰倒的身子拉回來,情急之下將劍身橫過來,用劍面向上一頂,架住了雙劍。

「妳才誇張吧,好快……我根本反應不過來……」

額頭上方莫名冰涼,視野被鮮紅染透。我快撐不住了。

(……原來如此。趁我抓住宿主的破綻,那隻蟲就補上空檔,偷襲了我……)

這一劍避無可避,劍尖刺上她的皮膚——就此停住。

雙劍直奔兩肩而來,我順勢扭轉身子,屈膝壓低重心,等到劍鋒幾乎貼身才調整位置,好讓練習劍砍上背後的岩壁。

(卡拉蒂娜啊……看來妳的計謀進行得很順利嘛。不過妳就給我等著……)

到底……怎麼回事?我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挨了一擊,渾身抽搐。等我勉強撐起身子,才發現右手握著的劍已經缺了一截。

「你還要打!?我還以為你剛才那下已經徹底不行了耶!」

「不過話說回來,奧克利不就是最近傳聞中那個……」

是她養在體內的蟲——「牛奶醬」的甲殼。這念頭才一掠過腦海,我的頭側便挨了一記重擊,整個人被踢飛出去。

細雪紛飛,我和霍伊普的實戰訓練持續了好一陣子。她的體力就像用不完似的。到底是幹部候補,果然沒那麼好對付。

正因為闖過那麼多生死關頭,我這一瞬間的反應與判斷才磨得如此敏銳。

我瞄準那層外骨骼鎧甲的縫隙,一劍貫向她纖細的頸子。

我第一次主動向霍伊普進攻。長劍自斜下方撩起,直取咽喉。

「……殺了她。」

我用腳底抵住她的大腿,讓她連起腳的機會都沒有。

約安娜那聲近乎詛咒的聲援混在風裡傳來。我調勻呼吸。

「你們看見了吧!居然有人能把我這個『伏蟲隊』隊長逼到這種地步!阿洛斯寺院教團前途一片光明啊!」

「誰知道呢。」

「剛才那下是三成力!真虧你接得住呢?」

我有了制住那群蟲人的手段,也有了殺死絲蒂拉・貝爾蒙多的點子。

背上傳來岩石的觸感。無路可退。

霍伊普已逼到眼前。瞧她那副表情,分明是卯足了勁要殺我。還真虧這幫人好意思管這叫實戰「訓練」。

這真是一劍能有的分量嗎?感覺簡直像是挨了一根巨大石柱的迎頭痛擊——

鬥志和意識都已經所剩無幾。我知道自己到了極限,一腳蹬向雪地。

霍伊普的頸子挨了我一劍,血流如注;我的右肩則被寄生蟲的大顎撕開了。我們各自受了致命傷,同時耗盡力氣倒下。

我主動解除了大腦的限制器,一腳踏進怪物的領域。

頭一次交手就能和霍伊普拚個兩敗俱傷,那麼下次再戰,只要用上殺蟲劑,我應該有辦法打倒她。

我確認自己的站位,將注意力集中在從左右斜上方切入攻擊距離的雙劍上。劍刃每前進一毫米,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接下來,就看身體跟不跟得上了。

我在雪地裡翻滾,東北支部的男人們同時爆出一陣夾雜著嘲笑的歡呼。

我無意間瞥了一眼約安娜,卻不知為何,她整個人氣炸了。

人群一陣騷動。眾人正盯著場上,等著看誰輸誰贏,我們卻同時倒在了雪地裡。

不等我舉劍反擊,第二把劍已經逼到眼前,我又一次險險閃過。霍伊普的雙劍捲起飛雪,深深劈進地面。

寄生蟲的把戲,我算是看明白了。超乎常理的力量與速度、護住人體要害的蟲甲,還有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發動的攻擊。當然,不能排除霍伊普那隻特別,但有一點我已經再清楚不過:最好別把那些傢伙當成人類對付。

和霍伊普打完之後,我立刻就去試了。拿「養蟲場」裡那些蟲來當對手,自製的殺蟲劑一下就能要牠們的命。

金髮修女用右手的劍接下了這一擊。

黑得發亮的蟲身上沾著我的血。光看那片血跡,就知道牠是怎麼攻擊的。

我們手裡的劍都毀得差不多了。霍伊普還有寄生蟲這件武器,是不是她比較有利?不,誰管那麼多。

「嗚嘎!?」

攻守易位。霍伊普雙眼一睜,我使盡渾身力氣,瞄準她的頸動脈挺劍直刺。

我才剛看見雙劍沒入地面,霍伊普已經借勢抬腿要踢。

兩名幹部候補之間的對決就此分出結果。平手。

「奧克利醬,你是不是在想別的事呀!?」

摧毀東北支部,已經不再是癡人說夢。

「可是奧克利也沒打中她啊。他打算怎麼辦……?」

緊接著,我們同時雙膝一軟。

我一邊閃避霍伊普的攻擊,一邊循著遠處那道黏在我身上的視線望去,找到了它的主人。

我的腦子倒是出奇冷靜。我望向她的頸子,那裡開了個小洞,底下泛著黑光的甲殼若隱若現。

身體已經彎到極限。就在開了鋒的劍眼看要碰上軀幹的前一刻,我拚命壓低的姿勢終於奏效。

「你看,霍伊普大人的雙刀流,一刀都沒砍中耶。」

——趴在地上啃泥的,卻是我。

四周的男人轟然喝采。

我順著她的斬勢,讓劍刃貼著我的劍身滑了過去。

千鈞一髮,總算防住了。可我腰一軟,雙膝還是被硬生生壓彎。

剛才交手時摸清的雙劍路數,再加上寄生蟲這件新武器——我把兩者都算了進去,疾步奔過地面。

人群裡不時傳來幾句稱讚,說我第一次和霍伊普交手,就逼她使出了「牛奶醬」。看來這一仗,我的表現頗受好評。

她雙目圓睜,牙齒緊緊咬住嘴唇,連嘴角都流出了血。約安娜沒在看我。她死死盯著的,毫無疑問是霍伊普・法尼塔斯克。

聽了霍伊普這番對教團未來滿懷期待的宣言,信徒們全都沸騰了。

交錯只在一瞬。

一股灼熱竄遍全身,原本加諸肉體的限制隨之脫落。

是那個用灰色長髮遮住一隻眼睛的女人——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她察覺到我在看她,髮間僅僅露出些許的那隻眼睛便欣喜若狂地瞇了起來。

(這幫傢伙可是特地把寄生蟲養進自己身體裡的。妳真正的實力,不可能只有這樣吧……!)

霍伊普見我舉動反常,立刻將兩把斷劍和寄生蟲一併向後拉,蓄勢待發。她要用這異形般的三刀流迎擊我。

「喔!你總算主動攻過來啦?」

意識加速。世界隨之扭曲。

可我挨過約安娜那麼多招。這個速度,我還看得清。

好驚人的臂力和爆發力。有那麼一瞬間,那股魄力幾乎讓我以為自己面對的是約安娜。

「咳……!?」

話還沒說完,霍伊普已經用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動作拉近了距離。簡直就是瞬步。她體內發出嘎吱嘎吱的異響,彷彿是身體已到極限的悲鳴。她一臉勝券在握,雙劍猛然劈落。

靠著自身重量,像鞭子一樣抽了我一記。人類哪有這種打法。太亂來了。

總算摸到了蟲人的底細,我心裡滿是收穫的踏實感,身上尚未痊癒的傷卻仍在作痛。我找了處四下無人的地方乘涼,好讓發燙的身體冷卻下來。

「……!?」

(……她養的是蜈蚣那一類的蟲嗎?甲殼之間有縫。瞄準那裡就行。)

兩聲清脆的鳴響。

殺蟲成分對宿主本身能起多大作用,目前還不清楚。不過,只要能讓藥進入他們體內,多少都能削弱他們的戰力吧。

視野邊緣火星四濺,整個世界只剩下耳鳴聲。霍伊普旋踢收勢,一手按著脖子。我還看得見東北支部的眾人圍在四周,一個勁地叫好。

她不過隨手一掃,我手中的劍就被遠遠盪開。劍刃只是擦過,竟連我的身子都被一併帶走。好大的力氣。我驚得說不出話,胸前已是門戶大開,霍伊普的雙劍當頭劈落。

霍伊普胸前露出偌大的空隙。我高高舉起手臂,簡直像是故意要讓她看清楚。

劍刃本該貫穿那截纖細白皙的脖頸,卻撞上了某種堅硬的異物,再也進不去分毫。

霍伊普一劍砸下,地面便裂了開來。看不出她使了多大勁,也沒見她用了什麼巧妙的技巧。純粹是力道大得離譜。

——霍伊普的雙劍飛上半空。

眼角餘光裡,我瞥見了約安娜。她的神情像是在強忍著什麼。

霍伊普那股超乎常理的力道,反倒讓自己的武器從正中央應聲斷裂。斷刃飛上半空,剩下的半截劍身只劃破了我的衣服。

下巴挨的那一擊震得我神智渙散,眼看就要失去意識,我還是一口氣衝了過去。

「有幹部手把手地教,連走路都有人揹著抱著,結果就這點本事嗎?」卡拉蒂娜的聲音傳了過來。約安娜的拳頭攥得太緊,連自己的皮肉都捏破了,好在亞歷克斯拚命安撫,總算把她勸住了。

不是,妳自己明明也把我打得夠慘了吧。這是我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看來她就是那種自己可以下手,一見別人傷了我就受不了的人。

……我得收回剛才的想法才行。

霍伊普的皮膚底下傳出金屬交擊的響聲。我右手一路麻到了手肘。

我的訓練進展順利,偏偏卡拉蒂娜放出的謠言也一樣,私底下傳得相當順利。照這勢頭看來,我剩下的時間恐怕比預想的還少。那女人還真是不遺餘力。

瑟蕾絲蒂亞走過來替我們施展治療魔法。傷口轉眼便合攏了。我和霍伊普碰了碰拳,算是認可彼此打了場好仗。

來吧。幸運女神啊,朝我笑一個吧。

或許在她看來,我本來就該贏吧……?那頭輕透的狼尾短髮輕輕一晃,約安娜的身影消失在風雪中。

(……是我小看她了。這就是能當上幹部候補的人嗎?)

霍伊普帶著天真無邪的笑容,大步朝我走來。走到一定距離的瞬間,她以近乎瞬步的身法一腳踏入我的懷裡,照準肩頭斜劈而下。

動手的日子,我心裡也有了底。一星期後,東北支部的人預定襲擊煤礦城傑德。只能趁雙方交戰、一片混亂的時候,一舉殲滅精銳部隊,再殺了絲蒂拉。

接下來,只要把作戰計畫告訴約安娜和亞歷克斯,付諸行動就行了。

我握緊了墜飾。這件定下我與約安娜關係的飾物,總能讓我莫名安心。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遮住了搖曳的火光。是卡拉蒂娜。

清脆而生硬的腳步聲,叩、叩地朝我走近。

「方才那一戰真是精采。沒想到連那個霍伊普・法尼塔斯克,都讓你打得趴在地上了呢。」

卡拉蒂娜雙手交握在腰後,站到我身旁。她背對著走廊牆邊的火把,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你那場仗打得,簡直像是在試探霍伊普呢。……不,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是想試出那些蟲有什麼特性吧?」

「找出弱點,給對方改進的機會,雙方都能再磨練自己的本事。實戰訓練不就是這麼回事嗎?不抱著真要殺死對方的心情打,還練什麼?」

「…………」

女人一動也不動。她的面孔隱沒在黑暗中,那片黑暗彷彿帶著一股異樣的黏稠感。

見卡拉蒂娜還在拐彎抹角,我便朝她聳了聳肩。大概是看不慣我這副從容的模樣,她咂了下舌。

「看來妳是想拉攏眾人,借大家的手除掉我嘛。與其繞這麼大一圈,妳怎麼不自己動手?還是說,妳跟芙安琪洛大人一樣,都是非戰鬥人員,所以打不過我?又或者,妳很會拷問別人,自己卻不喜歡挨——」

「我就靜靜聽你說,你倒是沒完沒了了。」

「搞不好,妳跟我其實挺像的。明明那麼熱衷於排除風險,一旦下定決心,又會不管不顧地往前衝。妳腦子裡在想什麼,我可是清楚得很。」

「——別把我跟你這傢伙相提並論!!」

一聲尖叫響徹寂靜的迴廊。

也許是她猛然吐出的那口氣攪動了空氣,火把上的焰尖一晃,光線偏了個角度。

於是我看清了。湊近打量我的卡拉蒂娜,臉上滿是瘋狂。

「背叛者必遭鐵鎚制裁。你就好好發抖,等著受審判吧。」

眼睛下方一陣發癢,像有螞蟻在爬。正是剛才沾上卡拉蒂娜唾液的地方。

她還真不是普通地討厭我啊。我才有些認命地這麼一想,隨即察覺到不對勁。有什麼東西正沿著我的臉頰爬。

唾液裡,有長著十條腿的蟲在蠕動。

每一隻都是活的。牠們拚命擺動著分不出是頭還是尾的那一端,像在摸索什麼似的,不停扭動、伸縮。

灰髮女人轉過身,揚長而去。

——是寄生蟲。我反射性地將沾過唾液的地方湊到火把上燎過。

但我一把推開卡拉蒂娜的肩膀,就這樣將她逼到牆邊,迎面瞪著她。

「妳這種眼界狹窄、平白替自己樹敵的德性,還真像妳最愛的芙安琪洛大人。」

我好不容易才逃過一劫,卡拉蒂娜卻什麼也沒說,只用那雙徹底失了常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還不只一隻。

卡拉蒂娜吐出的那口唾液裡,密密麻麻擠著幾十隻蟲,全在裡頭掙動。

那雙柳葉般秀長清澈的眼眸,泛起了鋼鐵般冰冷的光。

我下意識用指腹擦了一下,頓時背脊發涼。

「卡拉蒂娜,妳……!?」

猝不及防。半透明的液體黏在我眼睛下方,溫溫的,噁心得我忍不住咂舌。

「……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話音一落,卡拉蒂娜那張硬是掛著笑容的臉,頰邊狠狠抽動了一下。

接著,她那對淡粉色的嘴唇才微微一張,一口唾沫便朝我吐了過來。

「你也就現在還能逞強了。」

我和卡拉蒂娜,從此徹底分道揚鑣。

要是換作常人,恐怕早被那張美得異樣的臉震懾,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吧。

「…………」

就在我的食指上。

在她的虹膜深處,一道幼蟲的影子一掠而過。

「妳這人的眼界還真跟外表一樣窄。當心連自己怎麼栽跟頭的都看不見啊。」

我伸手撥弄她最顯眼的特徵——那綹長得足以遮住一隻眼睛的瀏海。她朝我齜出犬齒,惡狠狠地瞪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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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1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普通人in邪教
  3. 03第二章 把無名路人丟進幹部會議,根本就是公開處刑吧
  4. 04第三章 或許還來得及回頭
  5. 05第四章 最喜歡教祖大人!大家感Q融洽!這裡是像家一樣溫暖的職場!
  6. 06第五章 達摩or香蕉,以及訂婚手指環
  7. 07第六章 約安娜的過去
  8. 08第七章 決心宣言
  9. 09第八章 被病嬌N孩愛到要死,徹夜難眠的ED
  10. 10第九章 預備——阿洛斯寺院教團最棒了!
  11. 11第十章 被害者之會
  12. 12第十一章 前傳的悲劇
  13. 13第十二章 狂人的出路
  14. 14第十三章 培育方針可得好好訂
  15. 15第十四章 約安娜,及早服用果然有效
  16. 16第十五章 一輩子在一起♡訂婚手指♡
  17. 17後記

第二卷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英雄們的某一天
  3. 03第二章 我就是這麼受歡迎(絕望)
  4. 04第三章 被捲入戰場的普通人
  5. 05第四章 主角是——
  6. 06第六章 不是吧,怎麼一開始就這麼痛苦啊
  7. 07第七章 天使的心臟
  8. 08第八章 最喜歡你了
  9. 09第九章 熔爐死鬥
  10. 10【BOOK☆WALKER限定原創特典】奧克利與某個男人的故事
  11. 11後記

第三卷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3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通往小小世界的計畫
  3. 03第二章 正常人到底在哪裡?正在阅读
  4. 04第三章 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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