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通往小小世界的計畫
《關於我轉生成全員都豁出去了的成人遊戲里的邪教徒路人這檔事》 · へぶん99 · 2.3万 字
芙安琪洛・雷加西死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前往聖地梅塔西姆的神殿探望她那具「空棺」的人,明顯少了。哪怕死的是一名幹部,如今也不過是眾多死者中的一人。這多少也跟她並非戰鬥人員,沒留下什麼有目共睹的戰功有關。
然而,無論籌措資金、管理據點,還是拷問犯人,她的本事都高人一等。少了芙安琪洛,教團究竟失去了多少,真正明白的人寥寥可數。
而在為數不多、深知她有多出色的人當中,有一名信徒始終忘不了她。
「芙安琪洛大人……今天我也來看您了。」
神殿地下,一名灰髮的邪教徒跪在安放於此的空棺前。
細跟高跟鞋,窄裙。這名女子連穿著都在模仿芙安琪洛。她名叫卡拉蒂娜・沃爾米克斯,是幹部候補,自稱芙安琪洛的頭號弟子。
卡拉蒂娜一直覺得,芙安琪洛的意外身亡有蹊蹺。說得更明白些,她甚至懷疑,芙安琪洛生前盯上的奧克利・馬裘利也參與其中。
這個念頭毫無根據,幾乎可說是她一廂情願的認定。諷刺的是,她偏偏猜中了真相。
幾段與芙安琪洛共度的往事,浮上卡拉蒂娜的心頭。她們一起拷問正教徒,比誰問出的情報更多、更有價值。那段青春歲月裡,兩人切磋手藝、彼此砥礪,在地下室裡談天說地。回想起那樣的日常,再想到那些日子永遠不會回來了,一股寂寥便佔據了她的心。
那個人其實很會照顧人。旁人說她渾身是刺,說她從不給人好臉色,總之沒幾句好話。可至少在卡拉蒂娜眼裡,芙安琪洛是值得倚靠的上司,也是姊姊一般的存在。
在她看來,芙安琪洛行事向來謹慎。要她想像那個人竟會一腳踩空,偏偏還跌進熔爐裡,實在辦不到。
近乎不死的幹部,怎麼可能只因掉進熔爐就這麼死了?何況,那位大人還曾讓她看過埋在體內的炸彈,半開玩笑地說:「這是我的逃生裝置喔~」
果然,是有人殺了她吧?
不,一定是這樣。
那個不祥的念頭,在卡拉蒂娜心中逐漸成了確信。
垂落的瀏海搔過臉頰,她這才回過神來。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在棺前想了好幾個鐘頭。
「哎呀,這可不行。」
她面帶微笑,站起身來。一連來了神殿一個星期,她終於理清了頭緒。
非得查明芙安琪洛・雷加西的死因不可。這就是我的使命。說得更確切些,我必須揪出嫌犯奧克利,讓他受到懲罰。
耳邊響起一聲尖叫。我嚇了一跳,連忙縮手。
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做了個再也無法挽回的選擇?
「……啊,波克大人。真巧。」
* * *
原以為理所當然有一對和自己血脈相連的父母,到頭來,連這份「理所當然」都是假的。這件事給我的打擊不小,一直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我總覺得約安娜那雙獨特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我,胃裡一陣緊縮,說不出的難受。我抱住自己的身體,正想甩開這股不安,忽然看見了波克・戴德羅塔斯。
「……我在找瑟蕾絲蒂亞。你知道她在哪嗎?」
「所以,妳躲在這裡做什麼?」
聖地梅塔西姆的地下工程正在進行。我記得計畫中要興建的,包括教團賴以賺錢的人類生產設施,還有研究設施與教育機構。
(為了不再出現更多犧牲者,總有一天,我得跟那些人類生產設施做個了斷……)
「呀!」
那個金髮平頭的男人早就不見了。……只是我想太多了嗎?
「梅塔西姆的地底正在興建幾處重要設施,我剛才都在那裡幫忙。現在是休息時間……真不想回去做了呢。」
「有風魔法可用,妳在工地上想必也大顯身手了吧。」
不過,這金髮平頭與其說笑容可掬,不如說怎麼看都很可疑。偏偏他還掛著一臉和善的微笑,更讓人心裡發毛。
他會知道我的名字,大概是因為我在邪教裡算是個名人吧。
「那孩子八成又隱形躲起來了吧。以前畢竟是敵人,碰上面總有些尷尬嘛。」
「我們再確認一次目的吧。要打倒阿洛斯寺院教團,首先得解除瑟蕾絲蒂亞的洗腦。只要確定能靠交換內臟覆寫一個人的思想,那就好辦了……我們照這個方法,把幹部一個不剩地全都洗腦。」
我盯著陽台上的一處。唯獨那裡的景物微微扭曲,看起來像泛著漣漪的水面。瑟蕾絲蒂亞就藏在這裡。
手下一軟。
……我光是想起生育袋,就打從心底感到排斥。
工程進行期間,少不了得搬運、安置生育袋,她想必也有不得不親手碰觸那些東西的時候。就連瑟蕾絲蒂亞都覺得不好受吧。她神色黯淡,望著不知何處的遠方。
就在我跑遍聖地梅塔西姆的時候,有個男人湊了過來。
「啊……那倒是我失禮了。」
「奧克利前輩,午安啊~……你在找人嗎?」
當初我和約安娜交換內臟,把房間搞成那樣,是波克替我們打掃乾淨的。就算她是邪教幹部,讓她收拾那種殘局,我還是很過意不去。
要讓教團從世上消失,除了逐一擊倒七名幹部,摧毀各處支撐教團運作的設施,應該也是個有效的辦法。
就像波克說的,要她大搖大擺地在據點裡走動,想必不太自在。可要她去芙安琪洛空下來的房間休息,又怕惹人反感,不好意思去——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瑟蕾絲蒂亞原本是正教幹部,過去沒少跟邪教徒拚個你死我活。
「我一定會替您雪恨,把奧克利的首級獻到這裡。」
「竟然突然伸手摸一位淑女的身體……」
「是啊……只是,那裡和我原本熟悉的世界實在差得太遠,待久了,心裡很累呢。」
看慣了以前的她,現在這副模樣實在讓我有點發毛。該怎麼說呢……她實在太通情達理了,反而讓我隱隱不安。
目送男裝麗人擺擺手走遠,我繼續找人。
「對了,瑟蕾絲蒂亞,想不想換個心情?」
「想!」
卡拉蒂娜轉身離開神殿,灰色髮絲在身後揚起。
剛才那個軟得不得了的東西是什麼?
確認過目標,我和約安娜便先去找瑟蕾絲蒂亞。
我冒著冷汗等她回應。瑟蕾絲蒂亞的身影像是自空氣中一點點浮現,出現在我眼前。她雙手扠腰,鼓起臉頰,顯然氣得不輕。我可沒膽問剛才究竟摸到了哪裡。
「我正在找瑟蕾絲蒂亞。」
「好,那就跟我來吧。」
「大概在那兒吧。」他的語氣漫不經心。我雖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還是道了聲謝,離開現場。
是張生面孔。男人雙頰凹陷,眼睛底下掛著黑眼圈。一頭剃得極短、還剃了些線條的金髮,更襯得他一臉病容。
(……我和約安娜交換了器官,把彼此的人格刻進了靈魂。或許是因為這樣,現在的約安娜給人的感覺比以前沉穩多了。大概是混進了一部分的我吧。)
「謝謝您的關心。」
波克聽了,只聳了聳肩,一副勸我死心的樣子。
「好的。」
「是……」
我把手伸進那片扭曲的空間。
被植入虛假記憶固然難受,光是知道自己竟然誕生自一團連人形都沒有的肉塊,就已經夠讓人不舒服了。
「這話輪得到妳說嗎?」
「這個……是……」
(瑟蕾絲蒂亞明明隱形了,那傢伙是怎麼猜中她在哪裡的?)
「……妳是說生育袋嗎?那個嘛……確實夠瞧的。」
「嗯?這不是奧克利嗎?」
「那我還有事,先走啦。沒事做的時候,就給我用盡全力好好休息,知道嗎?」

「真的很抱歉。不過,妳一直隱形,我可是找得好辛苦啊。」
「聽你這麼從頭講一遍,這計畫還真夠亂來的啊~」
男人挑起細細的眉毛,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看他一副知情的模樣,我便追問瑟蕾絲蒂亞的去向。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指向鐘樓。
空氣的折射還不夠完美啊。不過,她要是沒打算認真藏起來,這樣也就夠了吧。
「抱、抱歉!」
直到真的在鐘樓的陽台上發現瑟蕾絲蒂亞,我才猛地感到一陣寒意。
解除了隱形的瑟蕾絲蒂亞坐在陽台邊緣,手托著臉頰。
我半開玩笑地逗她,瑟蕾絲蒂亞卻有些尷尬地低聲開了口。
奧克利近來似乎和約安娜・薩加米克斯相當親近。只要請約安娜協助調查,想必很快就能拆穿他的真面目。雖然還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殺死芙安琪洛的,不過,走著瞧吧。
「喔,找瑟蕾絲蒂亞大人啊。」
以前的約安娜,是個適合張大嘴巴、露出滿口尖牙豪爽大笑的女孩。如今的她,卻會像在細細品味心底的情緒那般,露出一抹妖豔的微笑。
「還有,別再把房間弄得一團糟囉。」
被我洗腦的約安娜醒來,成了我的同伴,至今已有兩個星期。眼看風波總算平息,我開始行動,準備用對付約安娜的辦法,替瑟蕾絲蒂亞重新洗腦。
所謂換個心情——指的就是內臟交換實驗。這項實驗有可能改變一個人的人格,搞不好連整套思考方式都會被徹底重塑。說是「換個心情」,應該也沒錯吧。
我把瑟蕾絲蒂亞拐進約安娜等候的拷問室,反手鎖門,和約安娜一前一後堵住了她的退路。
「接下來要做個實驗。」
「咦?」
「會有一點痛,妳忍著點。」
「你嘴上說只有一點,那把刀倒是挺有分量的呀?」
「我來說明一下實驗內容吧。首先,讓妳和約安娜大人交換內臟,之後再花幾天觀察變化。大致上就是這樣。」
「嗚哇……你到底是怎麼想出這麼獵奇的點子的?真噁心……」
被「換個心情」這句話騙過來的瑟蕾絲蒂亞一聽完實驗內容,語氣裡滿是失望與幻滅。
「說穿了,這只是要我陪你滿足個人嗜好吧?」
「不是。那種事是約安娜的專長。」
「原來你們是這樣看我的?」
「不然呢?」
波克那邊已經點過頭了。我才提到,想先讓約安娜與瑟蕾絲蒂亞交換器官,再試試看發動「傳送」會怎麼樣,她就打斷了我的話,一句「隨便你啦」把我打發走了。
有幹部親口批准,可以隨我擺弄瑟蕾絲蒂亞,真是太好了。
也許是熬過那一夜之後,我心裡有不少地方已經壞掉了吧。我下刀劃開兩人的身體,沒有絲毫猶豫。
移進瑟蕾絲蒂亞體內的器官原本是我的,但一般人哪有本事分清內臟是誰的。瑟蕾絲蒂亞沒察覺半點異樣,就這麼順利接受了我的器官。
真要說有誰能看穿,大概也只有絲蒂拉吧。那傢伙對血肉的氣味實在敏銳過頭了。
我事先就和約安娜說好了,這幾天先跟絲蒂拉保持距離。不過,絲蒂拉已經回了東北支部,看來是我多慮了。
兩天後,看著毫無變化的瑟蕾絲蒂亞,我終於能確定一件事。
從開口到說完這番話,少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你不是都把芙安琪洛給宰了嗎?我覺得你已經算滿強的了啊。」
——最糟糕的混沌。
我在腦中重新擬定計畫,仔細推敲。正準備把想法告訴眼前的約安娜,她卻微微瞇起了那雙混沌的眼睛。
我知道她那個問題的答案。不知道才奇怪。
「妳問我覺得怎樣,我也——」
我們不是賭上性命,讓彼此的精神交融,共享同一個自我,成了對方獨一無二的另一半嗎?我們不是再無祕密可言、命運緊緊繫在一起的同伴嗎——
約安娜冷不防插進我的思緒,嚇得我站了起來。
(我之所以執著於克涅斯正教——)
正當我為此苦惱時,身後傳來熟悉的沙啞低語,彷彿早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約安娜嘴裡說著我無法理解的話。我完全跟不上她,恍惚間,彷彿腳下的地板突然塌陷,整個人被推下了萬丈深淵。
以前的她根本藏不住事,更別說撒謊了。心裡想什麼,全都寫在臉上。一想說謊,眼神就開始亂飄,連話都會講得打結。她明明是這麼好懂的一個人,如今卻什麼都不一樣了。
即使是各條路線關鍵處與邪教幹部交手的戰鬥,只要滿足條件,他就能強到足以擊敗對方。明明被歸在一般人之列,打起來卻有如鬼神,難怪玩家時常拿他開玩笑,說他是個「逸般人」。
大概是面對變了個樣的她,我不知不覺就把心思露在了態度上。約安娜語氣平靜地說了下去。
就算出其不意偷襲,我也完全不覺得自己贏得了其他幹部。好不容易在內臟交換上看見了希望,如今全泡湯了。
「沒錯。教團裡的人都相信我。只要我繼續潛伏,等到一切準備就緒,要實行計畫應該不難。你覺得呢?」
「我倒想問問你。奧克利,你為什麼非得投靠正教?如果目的只是活下來,那幫傢伙反而只會礙事。還是說,你有什麼連我都不知道的理由?有什麼理由,讓你非克涅斯正教不可……」
要說一般人能強到什麼地步,把阿爾菲當成上限,應該不為過。
也許,相處的時間和彼此的感情,都會影響記憶轉移能否發生。
「哦~」
我一路退到牆邊。約安娜走到我身旁,坐上桌沿,兩條腿像鐘擺般來回晃蕩,接著用閒聊般輕快的語氣說了下去。
「也就是說——最後該贏的是第三陣營,阿洛斯寺院教團奧克利派。克涅斯正教也好,阿洛斯寺院教團也好,通通殺光。正教那隻可恨的不死鳥,還有我曾經最喜歡的教祖大人,一個都不留。格雷德神聖國的國民——不,是全世界的人,全都殺掉。贏家只要有我們就夠了。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小小世界』,才是唯一的幸福結局啊。」
「……嗯,也是。」
「我想過啦。要是你只想摧毀阿洛斯寺院教團,自己活下來安度餘生,那就沒多大理由非得和克涅斯正教和平共處吧?奧克利,你一直隱約覺得,等邪教垮了,你就想去投靠正教那邊,對不對?」
——原作《幽明的求道者》有能力數值的設定,玩家操控的主角阿爾菲,幾乎可以無止境地成長。
「想兩邊都討好,這樣是撐不了多久的。其實你隱約也明白吧?照這樣下去,就算你滅了阿洛斯寺院教團,克涅斯正教那邊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
剎那間,一股陰沉的怒意從少女全身迸發而出。這是約安娜醒來後,頭一次把感情表露出來。那股異樣的壓迫感逼得我往後退了一步。
現在的我應該確實還算有兩下子。可是,這點程度離能讓我滿意還差得遠。
如今的約安娜融合了我們兩人的心,是一面映照出我真心的、扭曲的鏡子。
這下,我手上已經沒有能解除瑟蕾絲蒂亞洗腦的手段了。目前還想得到的,大概只剩讓正教幹部克雷斯・沃克用雷魔法動手改造她的腦迴路——更正,是施展「洗腦逆轉」。
如果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用我的思想覆寫對方,那確實是個選項。否則,就只是個風險大得要命的餿主意。
「實驗到這裡結束。幫大忙了,謝謝妳。」
「——那種事?」
在不知不覺間持續進行的精神融合,竟以最糟糕的形式顯露出來,開始將我引向未知的未來。
(不可能每次都像對付芙安琪洛和約安娜那樣順利。那兩次都是種種條件恰好湊在一起,才發生了奇蹟……)
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曾有過阿爾菲・賈吉曼特這麼一個異類。
「我想要的,就只有永遠跟你在一起。意思就是,這世上其他人,我一個都不需要。」
這樣一來,我究竟該怎麼解決那幫幹部,摧毀教團?
「別這麼說,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隨時都可以找我。……話雖如此,這種事我可不想再來第二次了。」
約安娜抬眼望著我,五指扣進我的指縫。那動作彷彿就是要讓我心生動搖。
我的回答顯然令她很失望。約安娜長嘆一聲,往拷問椅上重重一靠。
這突如其來的坦白讓我僵在原地。我還沒反應過來,約安娜已經帶著瘋狂的笑容說了下去。
「……真的會有這麼湊巧的事嗎?」
「老實告訴你吧,什麼教團,什麼正教——我打從一開始就他媽的沒放在心上。除了和你的未來,其他一切我都不在乎。」
「這個……」
要舉例的話,他曾和約安娜單挑,光靠拳頭就打贏了她;也曾揮劍把絲蒂拉的魔法彈飛——而且,他還不是幹部。像這樣讓人懷疑哪裡不太對勁的事蹟,可不只一件兩件。
(所以說,到底會不會發生記憶轉移,全憑運氣?眼下也只能先這麼想了。這可傷腦筋啊。)
因為知道原作劇情,我對正教相當熟悉,連內部的情況也大致清楚。只要選擇克涅斯正教,我就不必再害怕未知的威脅。或許正因如此,我才一直認定非他們不可吧。
「都已經發生了,你就接受吧。」
替兩人把內臟換回來,放瑟蕾絲蒂亞離開後,我在腦中反覆琢磨實驗結果。
約安娜的厚底靴踏上石板地。喀噔、喀噔。那獨特的腳步聲一下下磨著我的神經,又與心跳重疊,在腦子裡迴響,令人難受至極。
我正對著她,告訴她:「現在不是把心思放在那種事上的時候。」
「明明是你覆寫了我,現在對我倒是處處小心翼翼的。為什麼?」
我是在被移植了約安娜的心臟後,立刻就開始受記憶轉移所苦。雖然人體的種種反應難免因人而異,可過了兩天,雙方竟然都毫無變化,實在出乎意料。
「不,我還得變得更強才行。」
約安娜湊近打量我的臉。我完全看不出她是什麼心情。
不,這點倒還好說。問題是,約安娜接受瑟蕾絲蒂亞的內臟也有幾天了,為什麼連一點記憶轉移的跡象都沒有?
「我跟你心意相通,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深愛著彼此,所以才會發生那種事。只有我們兩個可以。」
「這個計畫算是失敗了啊,奧克利。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這就是全新的約安娜得出的答案。那份早已偏離我所能理解的混沌與瘋狂,以一個駭人的結論,呈現在我面前。
二次移植,不會引發記憶轉移。
「我說,奧克利。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很難過啊。我本來很期待的。我以為等我脫胎換骨,就能跟你像普通人那樣交往了。可是這幾天,你從來沒把我當成那樣的對象看待。就連昨天晚上,我都暗示得那麼明白了,你還是從頭到尾都不理我。連一點盼頭都不肯給我,不覺得太過分了嗎?我也是會受傷的啊。」
「咦……」
「……什麼?」
「妳、妳在……說些什麼?」
「阿洛斯寺院教團奧克利派……?妳的意思是,要讓教團從內部分裂,把局面攪得更亂嗎?」
二次移植不會引發記憶轉移。可是,接受了瑟蕾絲蒂亞器官的約安娜,身上竟然也沒出現多大變化。這才是最讓人費解的。
當然,阿爾菲的成長幅度和實力,說到底都是遊戲裡的事。但如今的我能走到哪一步,總得試過才知道。
我本來還指望利用記憶轉移,從內部瓦解教團。現在才發現,事情根本沒辦法照計畫進行,實在令人沮喪。
「……解除瑟蕾絲蒂亞洗腦的事,暫時先擱著。接下來我想去一趟東北支部,至少先練出夠用的本事。」
「我想也是。」
原本我以為,成立第三勢力的提議純粹是出於瘋狂。可聽她這麼說下去,那個提議竟漸漸有了說服力。
「別小看正教動員起來的力量。他們會一路追殺你到天涯海角,非要處決摧毀達斯凱爾的主犯才肯罷休。跟阿洛斯寺院教團比起來,他們的確比較站得住腳,但誰敢跟他們作對,他們可不會手下留情。沒親眼見到你的屍體,他們就會一直追下去,奧克利。」
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克涅斯正教獲勝。一旦阿洛斯的野心得逞,住在這個國家的數百萬正教徒,就會迎來滅絕的結局。為了阻止這場浩劫,無論要付出多大的犧牲,我都在所不惜。
要是不能讓正教獲勝,我活著就沒有意義。這股強烈的念頭在我心底盤旋不去。
「還有,你的壽命怎麼辦?你可能誤會了,我先說清楚。所謂壽命,可不代表你到死的那一天都能健健康康地過日子。」
談到壽命,就免不了要考慮另一個概念:健康壽命。
所謂健康壽命,指的是不需要別人照護,就能毫無不便地過日子的那段時間。
舉例來說,日本人的健康壽命與平均壽命,就相差十年左右。也就是說,生育袋出身的人,平均能活到肉體年齡三十歲;可若只算能健康生活的日子,期限還要更短。約安娜想指出的,大概就是這件事。
設施出身的人靠著用藥,才有了超越極限的成長速度。相對地,老化或其他因素導致的細胞崩壞,也會隨之加快。聽說有些信徒因為藥物的反作用,年紀輕輕就臥床不起,等到生命無法維持,就會被拿去當生育袋的飼料。
我現在十八歲,估計還能活十二年左右。但能不顧身體、任意逞強的時間,恐怕比那更短。
「奧克利,你根本沒剩下多少時間能過隱居生活了。你在全盛時期的日子,頂多只剩幾年。何況你這麼折騰自己,身體什麼時候會出毛病都不奇怪。——可是,照我的辦法,你的壽命就有救了。我想讓你明白的,就是這一點。」
——原來如此。我終於懂了,約安娜為什麼要另立第三勢力。
她想救我。
她原本傾注在阿洛斯身上的感情失去了去處,如今大概帶著原有的全部熱度與分量,毫無保留地指向了我。所以,哪怕說出要殺光全世界這種荒唐到沒邊的話,她自己也不覺得有哪裡不對。
以前的我總以為,等一切都解決了,就能找個地方躲起來,過點清靜的小日子。
可那終究只是妄想。就像人做白日夢時常有的毛病,我只顧著想像結果,直接跳過了中間的過程,連要怎麼甩掉追兵這種具體的問題都沒考慮過。也或許,我潛意識裡早就知道不可能,所以才把心底反對的聲音一概壓了下去。
約安娜在與我的心融為一體時,大概察覺了這份矛盾。為了找出解決辦法,她一定絞盡了腦汁。
而她給出的答案,就是成立第三勢力,將正教與邪教一併剿滅。這是那個認定「除了奧克利以外,誰都無所謂」的少女,得出的荒唐結論。
至於她說能解決我的壽命問題……要說那句話完全不吸引人,那是騙人的。
人求生的渴望強得驚人。要是有人告訴你,你有很大的機率活不到三十歲,任誰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不過,從上次見面起,我對這傢伙就沒什麼好印象。那張彷彿黏在臉上的笑容,實在太詭異了。
我索性不去管車裡的氣氛,轉頭望向前方的景色。據說,那座東北支部就在眼前險峻群峰的遙遠彼端。
「咦、咦?……您在叫我嗎?」
「……對不起啊。你之所以這麼痛苦,都是因為這個教團出現在世上。至少我能答應你,一定會把阿洛斯寺院教團徹底剷除。唯獨這一點,我希望你相信我。」
名義上是去受訓。生育袋出身的人能成為幹部候補,我似乎還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於是,阿洛斯的期待全落到了我一個人身上。
我撒了個再明顯不過的彌天大謊。
「一想到你還能變得更強,我就覺得背脊發涼呢。」
要活下來,找個地方隱居,那是我發現記憶遭到竄改以前的目標。現在的我只能繼續前進,哪怕這意味著必須接受自己的死亡。
我就近找了個灰髮女人過來,請她幫忙交換內臟。結果我們兩個自己就應付得來,她從頭到尾也只是臉色發青地站在旁邊看而已。
「做完才發現,這次根本沒流什麼血嘛。」
我這個人,說穿了也是頭怪物,拿「瘋子」和「救世主」這些名號當擋箭牌,只為了保全自己,替自己的行為找個正當理由。我心底也覺得,或許我該為此贖罪,承受應有的報應。
「請不要睜眼說瞎話。我可是差點就死了啊。」
而是她藏在心裡的那份瘋狂野心——我們兩人的精神融合之後,誕生出來的竟是個遠超我想像的怪物。
「……妳打算怎麼解決我短命的問題?」
遠行之前,當然還有件事要做,那就是把我和約安娜交換的器官換回來。
我很想回一句「怎麼可能」,不過,儘管並非出於本意,我替教團立下的功勞確實相當可觀。
我卸了力,任由她抱著我。
從前的我總是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如今,那份猶豫不決想必反倒會推她一把,讓她選擇相信我。果然,約安娜臉上才掠過一絲陰霾,轉眼便放了晴。
「是,真的。」
約安娜本來就大的眼睛睜得更圓了。她捧住我的臉頰,扳過我的臉,要我正對著她。
「那麼,妳真正打算用的是什麼方法?」
在知道史蒂夫原來是波克的傀儡之後,我早就在心裡決定,絕對不再對人敞開心扉……總之,我們就這樣上了馬車,踏上前往東北支部的路。
「……你真的會死喔。你就不想活下來,和我永遠在一起嗎?」
只要把正教和邪教的人全殺光,這個國家就再也沒有什麼能威脅我了。不僅如此,我還能用某種方法擺脫這副註定短命的身體,永遠和最愛的約安娜在一起。
約安娜的提議,在我腦海裡反覆迴響。
好大的力氣。她捧著我的臉,勁道大得幾乎要壓斷我的臼齒,那雙眼睛直望進我眼底。
要形容隸屬東北支部的信徒,再沒有比「人少而精」更貼切的了。能適應惡劣環境的強壯青年、來自異國的傭兵、前正教正規軍士兵——以一般人的標準來說,他們的戰鬥力全都堪稱頂尖。能在這些人手底下磨練一番,想必也是難得的經驗。
彷彿有條粗糙的紅舌,一點一點舐去我毫無防備的心。
「啊啊,我就相信,你一定會懂的。謝謝你,奧克利。我最喜歡你了……」
我們又沒有熟到可以閒話家常的地步,車裡尷尬得要命。約安娜纏著我的手臂,盯著那兩人一動也不動。一想到接下來得在這種令人絕望的氣氛裡待上一個星期,我就開始擔心自己熬不熬得住。
留在聖地梅塔西姆的幹部,只有阿洛斯和波克兩人。夏迪克已經去了別的支部,和我一起前往東北支部的則是約安娜與瑟蕾絲蒂亞。
才讓自己瞥見一眼那幅幸福得令人陶醉的畫面,一股熟悉的感覺便悄悄滲進胸口。約安娜的精神,又開始侵蝕我的自我了。
同車的還有兩名信徒。一個是金髮平頭,另一個則是個不起眼、也不怎麼開口的男人。其中我認得的,只有那個平頭。
芙安琪洛死後的兵荒馬亂總算稍稍平息,我也終於得以名正言順地前往東北支部。
多虧有治療魔法這門方便的技術,手術花了將近一個小時便告結束。失血量倒是還好,我躺了一天,就又能行動自如了。人果然什麼都能習慣,也什麼都學得會。
「那的確很吸引人。不過,有些事對我來說更重要,我不能退讓。」
「……真的?」
約安娜此行的任務是監視身為下一任幹部候補的我,同時牽制絲蒂拉。至於瑟蕾絲蒂亞,名義上是去視察東北支部,之後再接受實戰訓練。
東北支部所在的北方大地,是一片人類無法居住的冰雪地帶。
「把奧克利的大腦移植到培養槽裡的個體上,讓你的自我轉移到新的肉體。這樣一來,就等於得到永生了吧。」
途中要經過古堡據點,全程得花上一個多星期。瑟蕾絲蒂亞的移動速度即使在幹部當中也數一數二,她一飛上天,轉眼就朝東北支部的方向消失了。
約安娜或許只是想確認,我對延長壽命這件事有沒有興趣。把餌放到我面前,看我肯不肯咬鉤——光是知道這一點,對她來說就已經是很大的收穫了吧。
「對。我想做個小實驗。」
我以為我們終於能理解彼此了。可是說到底,這個女人依然是瘋的。一股強烈的空虛與無力感湧了上來,我不甘心得渾身像在燃燒,卻什麼也做不了。
約安娜的語氣透著失落。她微微低著頭,從我面前走過,打算離開房間。就在她握住門把、正要轉動的時候,我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至於約安娜,明明只要把自己的腦袋扔出去,就等於能長距離移動,卻偏要和我搭同一輛馬車,陪我一路顛簸過去。她緊抱著我的一條手臂,一句話也沒說。安靜得簡直讓人難以相信,前幾天的她會是那副模樣。
她絕對知道我在說謊。可是約安娜沒有拆穿我。這也在我的算計之中。她那麼喜歡我,只要我還有一絲可能真的願意幫她,她就不肯放棄。
少女的小嘴彎成一道弧線,細細品味著剛到手的發現。原來,我也會動搖。
為了躲避嚴寒,東北支部把據點建在地下洞窟裡。人手也不多,比起古堡據點和聖地梅塔西姆,規模小得多。
(難道又要多一個敵人了嗎?知道我一切的約安娜,要另立第三勢力……?不、不行。再想下去我會瘋掉……)
「放心,現在的我沒那個技術。這頂多只算其中一個備案。」
「——不准逃喔。」
……除此之外,我是一樣也信不過就是了。
——我終於明白,約安娜究竟是哪裡讓我覺得不對勁了。
「…………」
「我改變心意了。我們一起滅了正教吧。」
不是因為她突然變得跟我聊得來,也不是因為她學會了順著我的意思說話。
光是兩名幹部同時調動,陣仗就已經夠大了,沒想到還有其他信徒表示想跟去東北支部。據說,有好幾個人是受了我過去的事蹟感召。
「……哼,算了。以後我還是會繼續勸你的。」
不能去想那樣的未來。兩條路要死的人,數目差得太遠了。幾十萬、幾百萬人,光是為了一個人的狂戀就得送命。唯獨這件事,我絕不能容許。
「呃,好……」
「誰知道呢?這我可不能說啊。」
她輕輕咬住我的耳朵。那塊被塞進墜飾裡的耳垂猛然閃過腦海,與此同時,她的舌尖探進了我的耳道。
她說得沒錯。唯獨這一點,現在的約安娜確實值得信任。
「欸,那邊那位!可以幫個忙嗎?」
那聲音冷得像冰,寒意直透骨底。隨之湧入的,卻是深沉黝黑、滾滾沸騰的愛意與熱度。
幾天後,我們動身前往東北支部。
領了波克這句不怎麼中聽的臨別贈言,我們就此啟程,前往苦寒之地。
明明誰也逃不掉,平時卻總當成別人的事;真到了眼前,連保持清醒都難。所謂的「死」,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抱緊約安娜纖瘦的身軀,感覺到她原本繃緊的背很快便鬆了下來。
「我殺了很多人,但一直拿『這是為了在將來救下幾百萬人』當藉口。我已經回不了頭了。都走到了這一步,我不能只顧著惜命。」
「……那就晚點見吧。」
約安娜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視線也移開了。我聽得反胃,一邊眉毛抽動了一下。見狀,她輕輕擺了擺手。
看著窗外,不知不覺就過了幾個鐘頭。馬車走的是教團為了避開正教巡邏隊而開闢的路線。說是路,其實根本沒好好整修過,幾乎就是直接闖過未經開發的荒野。
我們時而行經懸崖峭壁,時而涉水渡河,還曾沿著一棵橫在地裂上的倒木馳過。沿途的補給點據說已經被荒野吞沒,找不著了。
「好、好壯觀的景色啊~」
金髮平頭望著外頭,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約安娜立刻「嘖」了一聲。沉默寡言的男人臉色發白,平頭也嚇得摀住嘴,渾身發抖。
我實在受不了車裡這股氣氛,只好接過平頭的話,試著開個話頭。
「……那、那個,你。絲蒂拉大人不在的時候,應該有人替她管理東北支部吧。你知道是誰嗎?」
東北支部的支部長原本是絲蒂拉,但她離開據點期間,總該有個人代理她的職務才是。
也許沒料到我肯跟他搭話,平頭有些結巴地回答。
「代、代理東北支部長的,是霍伊普・法尼塔斯克大人。」
霍伊普・法尼塔斯克……沒聽過的名字。或許她在原作裡也有過什麼表現,但至少還沒突出到讓現在的我記得。
「聽說她身手相當厲害,除了幹部,還沒輸給過誰喔。她替教團立的功也很驚人,跟奧克利前輩不相上下,搞不好還在你之上呢。」
「霍伊普啊,她是從底下一步步爬上來的。挺能幹的喔。」
約安娜也接了話。我心裡卻一點都平靜不下來。我可是用移動要塞化計畫毀了一座城耶。她的功績居然不比我差,甚至比我更大?怎麼會有這種邪教徒啊。
我絞盡腦汁,把原作裡有名有姓的普通邪教徒回想了一遍,記憶中卻根本沒有霍伊普這個名字。
(難道是假名?說不定見到臉我就認得了。畢竟路人邪教徒裡,也不是沒有讓人印象深刻的傢伙。)
從那之後,車裡地獄般的氣氛總算緩和了些,大家偶爾也會聊上幾句。
不過,這輛沒有避震裝置的馬車始終顛個不停,身體根本得不到休息。
補給物資只有在據點裝上車的水和糧食。除非馬匹需要歇息,否則一律不停車。到了夜裡,也只是放慢速度,靠著月光與火把照路,繼續前進。
反正有約安娜在,應該不會有事吧——抱著這種想法,即使遇上夜間出沒的生物,車子也照闖不誤。該說這裡的人命真不值錢,還是大家根本不把危險當一回事呢。
旅程來到第四天,大地終於換了顏色。放眼望去,積雪的純白已然蓋過草木的綠意。
不知不覺間,我又被亞歷克斯牽著鼻子走,硬生生拉進了他的話題裡。
「告訴你一件事,讓你分分心吧。……阿洛斯寺院教團的幹部,每個人都不需要排泄喔。」
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回到馬車上,抱住了頭。
「有什麼關係嘛。我一直都想跟前輩搞好關係啊。在馬車上,那個……有約安娜大人在,我也不太方便開口。」
「咦,前輩,你從剛才到現在,什麼都沒拉出來耶。」
「你想死嗎?」
想到這裡,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約安娜湊到我這側的車窗旁,指向窗外景色中的一點。
「…………總之,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嘴巴停不下來的人。至少上廁所的時候,讓我清靜一下行不行?
「等、等一下啊!我是真的想幫前輩!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下一個要殺誰啊?約安娜大人嗎?還是波克大人?瑟蕾絲蒂亞大人或絲蒂拉大人也行!嗯~乾脆把阿洛斯大人宰了,好像也不錯耶。這個對手夠格!」
我強作鎮定,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舔了舔嘴唇。
「你有什麼目的?」
我抓住亞歷克斯的手,把他拉了起來。
這些話,給誰聽見都要出大事。我啞口無言,腦子徹底停止了運轉。
再往前走了一陣,洞裡才寬敞起來。一群戴著兜帽、手舉火把的人圍住了馬車。約安娜用眼神示意我開門,我便替她打開車門,引她下車。
「當然啊,我們可是幹部,才不用上廁所。」
就算在這裡把他殺了,回去也只要說他掉下懸崖,或是被野狗吃了就好。
我從汗如雨下的他身上跨過去,警戒地打量四周。這次似乎真的沒讓任何人看見或聽見。
不等亞歷克斯出聲呼救,我就用刀刃抵住他突出的犬齒,讓他閉嘴。
「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及所屬部下,已抵達東北支部。絲蒂拉在嗎?」
洞口本來就窄,這一帶的視野又差,加上樹木和積雪遮掩,非得走得相當近才看得見。馬車勉強擠進那道幾乎容不下車身的入口,火光照出了兩旁被火把的煙燻黑的岩壁。
我的呼吸停了。
「對了,前輩。那天殺了芙安琪洛大人的,就是你吧?」
好傢伙,拉得還真猛。為什麼非得挑我旁邊上大號啊?我正捏著鼻子,金髮平頭——亞歷克斯・伊格利,竟然就這麼一邊拉屎,一邊笑咪咪地跟我聊起天來。
聽見我叫苦,約安娜豎起一根食指。
(約安娜,這話輪得到妳說嗎?)
約安娜走向那群戴著兜帽的人,神情不悅地掃視一圈。
我把他壓倒在地,將刀尖探進他嘴裡。
「……你是認真的嗎?」
「有什麼關係嘛~憑前輩跟我的交情,對吧?」
不遠處,早我們一步抵達據點的瑟蕾絲蒂亞輕輕揮了揮手。她站在那群黑衣人中間,竟也毫不突兀。打過招呼後,她又交抱雙臂,環住自己豐腴的身軀。
在險峻的岩山與厚厚的積雪掩護下,東北支部據點的入口靜靜敞開著。
「……外面太冷了,我頭痛……」
——然後,第七天到了。
「拉不出來叫便祕吧。原來連前輩這麼厲害的人也會便祕啊。」
這男的是無敵的嗎?
才來一個約安娜,現在又來個亞歷克斯……意料之外的事一樁接一樁砸下來。事情發展的方向每次都比我能想到的還離譜,搞得我胃都開始痛了。
我使勁把刀往他喉頭的小舌推去。他拚了命抵抗,可我騎在他身上,佔盡優勢。刀尖劃傷了他的口腔,亞歷克斯眼裡含著淚,不住搖頭哀求。
「你能不能別再叫我前輩了?你年紀應該比我大吧。」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悄悄拔出藏在懷裡的刀。亞歷克斯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背對著我。只要我願意,隨時都能割開他的喉嚨。
亞歷克斯咯咯笑著,隨手扯了片樹葉擦屁股,站起身來。
「……亞歷克斯,我在拉屎,拜託別這麼起勁地找我聊天。倒不如說,別湊過來看啊,害我都縮回去了。」
「真是個不懂分寸的男人。」
「…………」
「看得見了。那邊就是東北支部。」
「進攻梅塔西姆的時候,我就在前輩後面喔。你不記得了嗎?雖然我半路就被你甩下了啦。」
他提起爆擊槍的瞬間,我蹬地撲了上去。
(……他要是真的想揭發我殺了芙安琪洛,直接去告密就好了,何必挑只剩我們兩個的時候告訴我?但這傢伙沒有。他是真心想幫我。)
「是……」
「……我拉肚子啦。」
「你怎麼會這麼想?」
「怎麼啦,奧克利?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喔。」
面對一臉無言的我,亞歷克斯興高采烈地解釋起他為什麼想親近「奧克利前輩」。
「我、我還以為自己死定了……」
「目、目的什麼的,我真的只是想幫忙啊。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前輩大顯身手的樣子嘛。」
「知道啦。」
我沒殺亞歷克斯,是有理由的。
「真的嗎,約安娜大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
「可是前輩,我可是知道喔。前陣子約安娜大人在樹叢裡,明明就拉了好大——」
趁馬匹歇息,我正在樹叢裡解決人生大事,平頭男竟然邊脫褲子邊跑過來,一屁股蹲在我旁邊。
亞歷克斯拚命點頭。我這才鬆開雙手,把刀收回懷裡。
「我怎麼不記得我們有那麼熟。」
「因為我看到了啊。在冶煉廠裡,前輩拿著槍的背影——」
這人怕是不知道尷尬兩個字怎麼寫。眼看他那張嘴怎樣也停不下來,我只好出聲打斷。
「亞歷克斯,霍伊普・法尼塔斯克在哪裡?」
「就在那邊啊。」
我順著亞歷克斯的手指望過去。男人們紛紛摘下兜帽,在這群男人當中,唯獨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是女性。
她比周圍那些壯漢矮了一個頭——但該怎麼說呢,光是站在那裡,她給人的感覺就已經是幹部級的了。
「我是代替絲蒂拉醬來接大家的~!我是霍伊普醬喔~!」
霍伊普在臉頰旁比了個勝利手勢,活潑到彷彿能聽見「叮鈴」一聲、看見星光閃過。她還俏皮地吐出紅舌,順便眨了下眼。
(又來了個個性濃到不行的傢伙……)
少女留著一頭金色長髮,身穿克涅斯正教的修女服。光論打扮,倒是跟以前的瑟蕾絲蒂亞很像。
可是,即使隔了段距離看她,還是能感覺到哪裡不對。是骨架嗎?還是皮肉的質感?——說不上究竟是哪裡,總之不太像人。客觀來說,她毫無疑問是個五官端正的美人,我卻怎樣也甩不掉那股異樣感,反倒移不開目光。
她給人的感覺和約安娜、絲蒂拉、瑟蕾絲蒂亞都不一樣……反而更接近阿洛斯。
「約醬,好久不見~!最近好嗎?」
「妳還是老樣子啊。這裡挺涼快的,待起來舒服多了。」
能這麼自然地管約安娜叫「約醬」,這人的膽子也太大了吧。更誇張的是,霍伊普居然還伸手在約安娜頭上輕輕拍了兩下。
我看得臉頰一抽。約安娜絕對算得上是個難伺候的人。為了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砍掉雜兵的腦袋,把人送去餵生育袋,對她來說可是家常便飯……霍伊普不可能不知道吧。

不經意間,我和霍伊普對上了眼。
她直直望著我,雙眼閃爍著五芒星的光芒。被周圍一群高大的邪教徒襯著,剛才還看不太出來,其實她意外地高。差不多跟我一樣——大概有一百七十多公分吧。
和約安娜說過幾句話後,霍伊普便直直朝我走來。
「你就是奧克利・馬裘利醬啊!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生育袋的最高傑作!」
「最高傑作?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麼評價我。」
我們對望了片刻。從那雙五芒星的眼睛裡,我什麼也讀不出來。隨後她移開視線,望向亞歷克斯和其他隨行人員,揚聲招呼大家。
「雖然我覺得我們不太相配,不過,確實是那種關係。」
霍伊普拿起叉子,刺進那塊來路不明的肉。叉尖戳破表皮時,發出「噗啾」一聲,光聽就知道那層皮有多彈。
最近,我總覺得約安娜對我情緒裡那些細微的變化,越來越敏銳了。
好個鬼。根本是反烏托邦料理。
霍伊普確實在原作中登場過。只不過,她在原作裡用的名字是「梅莉・亨德蘭」,我才沒能認出她來。
「那也換我問個問題,可以吧?……這道菜,用的是什麼肉?」
那根觸角足足有人的上臂那麼長,冷不防伸到眼前,亞歷克斯「哇啊」一聲慘叫,整個人往後跳開。他瞪大了眼,眼睜睜看著那根泛著橘色光澤、形狀扭曲的觸角縮回她嘴裡。
閃閃發亮的美少女霍伊普領著我們前往食堂。
我扯起嘴角,用牙齒咬住那塊肉,盡可能不讓它碰到嘴裡其他地方。
精神污染留下的餘燼,至今仍未熄滅。一旦我接受了那個盤踞在內心角落、蠢蠢欲動的約安娜,我恐怕也會變成另一個人吧。
據點是利用天然洞窟的地形建成的,有幾處經過人工開鑿,拓寬了空間。
從那時起,這份慾望就一直、一直追著我不放。無論我怎麼抵抗,那顆被一點點刮去的心,都再也不會復原。
「可是對我來說,蟲蟲也是我可愛的家人喔?牠還有名字呢,叫牛奶醬!」
她讓蟲寄生在體內,並與牠共用神經,藉此獲得超乎常人的爆發力、敏捷與肌力。她所率領的【伏蟲隊】,就是一支由體內寄生著蟲的人組成的精銳部隊,隊員個個都是好手。
「那、那、那是什麼東西啊?蜈、蜈蚣哪有這麼大的……」
「那麼,各位!為我們今天能相遇,乾杯~!」
「霍伊普……聽說妳是個把蟲養在身體裡的瘋子啊。」
亞歷克斯擠著苦笑發問,霍伊普倒是一臉若無其事。
眾人同時舉杯,四周接連響起杯子像是要被撞碎的聲音。帶頭敬酒的霍伊普來到我正對面,仰頭喝乾杯裡的東西。
霍伊普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帶頭拍起手來。東北支部的男人們笑著粗聲喝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上座的絲蒂拉,也將五指併攏,輕輕拍了幾下。
我還在生育袋裡的時候,不也是靠著一堆來路不明的藥物養大的嗎?事到如今,或許也沒什麼好遲疑的了。
有那麼一瞬間,一股近似肉慾的衝動從我眼底迸了出來。約安娜瘦削的腹股溝、突出肋骨下的心窩、微微縱長的肚臍……我想把耳朵貼上去,聽聽她消化器官運作的聲音。那是源自她的、扭曲的慾望。
「幹、幹嘛看我啦。」
我頓時一陣反胃。絲蒂拉沒理會我,開口替這頓飯作結。
接著,一盤盤剛做好的菜餚冒著騰騰熱氣,陸續端上了桌。我有種受邀來到一場跟自己格格不入的派對的感覺。
「各位!今天有一群很棒的夥伴,千里迢迢從聖地梅塔西姆來到我們這裡!來,拍拍手~!」
金髮的冒牌修女領著我們走向洞窟深處。看見東北支部的人個個笑臉相迎,金髮平頭樂得蹦蹦跳跳。
「最近大家都在傳,我好想知道喔……奧克利醬跟約安娜醬,你們果然是在交往嗎?」
「我沒問味道。我問的是食材。」
「大家,這邊這邊,別迷路囉~」
「囉唆……」
更準確地說,也許是因為她接受了完整的我,我們之間才有了這道單向的心靈聯繫。
網路討論區給她的評語是「一般人當中的最強級」。照某些死忠玩家的說法,儘管沒有幹部身分,她的實力仍足以排進原作的最強角色榜。
「哇,他們說要歡迎我們耶!好開心喔,前輩。搞得我們好像是貴客一樣啊。」
我完全融不進去,坐我左邊的亞歷克斯和右邊的約安娜倒是絲毫沒被東北支部的氣勢壓過去。兩個人的目光都已經黏在菜上了。
霍伊普說著吐了吐舌頭,像是在害羞。一截蟲的觸角,卻在同一時間從她嘴角探了出來。她的喉嚨深處,也傳出細碎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在這片物資匱乏的極寒之地,糧食尤其珍貴。以東北支部的任務性質,敵我雙方想必都死過不少人。這麼一想,拿來當食材的會是什麼,似乎也就不奇怪了。
說是據點,這地方的格局其實更像個祕密基地,走起來實在不怎麼方便。繼續往裡走,就看見裸露的岩地上,一排排長桌與長椅倒是擺得整整齊齊。
等大家把盤裡的東西吃乾淨,食堂也漸漸冷清下來。約安娜和亞歷克斯都不知道上哪兒去了,不知不覺間,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掩飾般端起杯子,沾了沾嘴唇。霍伊普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豎起一根手指,嘴角還露著一截觸角。
她本來還難為情地別開眼,卻像嗅出了我即將被另一個自我吞沒的氣息,驀地睜大雙眼。惡魔般的笑容,從她嘴角流露出來。
最後,主角察覺有異,親手殺了她……但在那之前,已經有不計其數的正教要人死在她手裡。她甚至殺過正教的幹部候補。以這樣的本事,難怪她能獲得那麼高的評價。
肉很新鮮。說真的,還挺好吃。我的心情糟透了。絲蒂拉瞇起眼睛,我第一次看見她的唇角彎成了一道弧線。
東北支部的男人們陸續就坐。我們在空著的一角坐下,霍伊普便站到眾人面前,精神十足地喊了聲「請注意!」。
我在昏暗的東北支部裡四處走走,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就是想找找瑟蕾絲蒂亞。最後在居住區發現了她。
「……絲蒂拉聽說,以前教團人還不多的時候,大家都是像這樣圍著同一張桌子吃飯的喔。……能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真好呢。」
「——東北支部的規矩:珍貴的資源,一樣也不浪費。燃料、糧食、水、建材、皮、骨頭,還有蟲子,通通都要物盡其用喔!」
在這個世界,肉是相當稀罕的食物。為了能放得久,通常不是鹽醃就是煙燻。想抓起一大塊帶骨肉盡情啃咬、吃個痛快——做夢都沒那麼美。更別說是在這種酷寒地帶了。我來這裡之後,連一次像樣的肉料理都沒吃過。
她頂著一張和善的臉,以間諜身分潛入城鎮,接連殺害當地要人。色誘、變裝、暗殺——她現在這身克涅斯正教的修女服,大概也是當時間諜留下來的習慣吧。我記得霍伊普什麼手段都用過,把正教那邊攪得雞犬不寧。
「……沒什麼,只是覺得您現在全身都是破綻。」
然而,我們阿洛斯寺院教團不但有條件提供「新鮮的肉體」,甚至已經養成了一種風氣,哪怕端上來的是那種肉,大家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眼角餘光裡,絲蒂拉正瞇著眼,一臉享受地品嚐盤中的肉。霍伊普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彷彿那就是給我的答案。
東北支部沒有人類生產設施。這裡是個專為進攻與謀略而設的據點,除了諜報活動和戰鬥準備,其他事情一概不投入資源。
「嗚哇~!看起來好好吃喔~!」
……沒錯。霍伊普・法尼塔斯克之所以能強得如此離譜,原因就在這裡。
要用一句話形容這傢伙,那就是個狐狸精。
我把注意力從那股幾乎要讓意識中斷的情慾,以及約安娜的惡意上移開,低頭看著盤裡的肉。
「我一直好想找你聊聊,都快等不及了呢~」
「不是蜈蚣,是牛奶醬啦~」
「這就是我們東北支部歡迎新夥伴的方式!從其他支部來的各位,請好好嚐嚐我們這裡的手藝吧!」
我瞥了約安娜一眼。聽見我當眾承認兩人是戀人,少女一臉心滿意足。
「調味可能重了點,不過很好吃喔?」
「各位,初次見面!我是東北支部的代理支部長,霍伊普・法尼塔斯克!謝謝大家特地從聖地梅塔西姆遠道而來!我們都準備好招待各位啦,快請進吧!」
反過來,我下定決心不讓約安娜的自我同化,親手拒絕了她。所以,那孩子心裡在想些什麼,一絲一毫都沒有流進我心裡。
我一向對這類「誰才是最強」的討論持保留態度。不過,霍伊普的身手遠非常人可比,這點是毋庸置疑的。連這樣的高手在劇情裡都只是個跑龍套的,可見邪教這邊的人才有多雄厚。
亞歷克斯一副等不及要開動的樣子,口水都流下來了。約安娜的肚子則小小地「咕」了一聲。她有些難為情地揉了揉肚子,眼睛不時往我這邊瞄。
亞歷克斯在一旁沒心沒肺地歡呼,我卻終於想起霍伊普究竟是誰了。
「嗨。」
「奧克利。呵呵,要聊聊天嗎?」
「嗯,我就是來找妳聊天的。」
大概是因為正在休息,瑟蕾絲蒂亞將束好的頭髮垂在肩頭,手指繞著髮絲,一次又一次,輕輕撫過。
我們天南地北地聊了好一會兒,從東北支部的地形聊到這裡的飯菜。瑟蕾絲蒂亞見我臉色不佳,微微蹙起了眉。
「你的臉都發青了。這副模樣,接下來的訓練撐得住嗎?」
「嗯……伙食要是能想點辦法,我應該還撐得下去吧。」
我半開玩笑地聳了聳肩,瑟蕾絲蒂亞忍不住輕笑起來。
「這可不像你。說喪氣話不適合你喔。」
有那麼一瞬間,我眼前的瑟蕾絲蒂亞晃成了兩道重影。那句帶著幾分玩笑的責備,讓沉睡在記憶深處的一幕猛然重現。
遊戲裡,當主角阿爾菲幾乎要逃避現實時,她曾向他伸出手,用一句話重新點燃了他的鬥志。那句話,竟和她方才說的一字不差。我記得,那應該是從大團圓路線岔出去的某條路線吧。只差一個選項,就會走向那個幸福而殘酷的結局。
在那個注定要失去十四名幹部、處處籠罩著悲壯氣氛的世界裡,阿爾菲茫然失神。瑟蕾絲蒂亞來到他面前,用那句話狠狠鞭策了他,也鞭策了操控他的玩家。正因為在乎他,她才肯說那句重話。
讓人印象深刻的結局有很多,但要說哪一條路線最能讓人看清瑟蕾絲蒂亞是個怎樣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條了。
(就算思想被改寫,骨子裡的性情還是不會變,是嗎……)
我幾乎就要伸手抓住記憶裡那個渾身都像在發光的她。可這場短暫的逃避很快便結束了。瑟蕾絲蒂亞那雙混濁的眼睛,將我拉回了現實。
「……怎麼了?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沒什麼,看入迷了。誰叫妳這麼漂亮呢,瑟蕾絲蒂亞……」
「咦!? ……請、請別開我玩笑了……」
瑟蕾絲蒂亞慌了手腳,用手指梳理著輕搔肩頭的銀髮。她這個樣子,明明和還待在正教時一模一樣。也正因如此,眼前的現實與記憶之間的落差,才令我有種說不出的悲傷。
(靠記憶轉移救妳的辦法是失敗了,但我一定會找到別的手段,把妳救回來。等我,瑟蕾絲蒂亞……)
亞歷克斯傾身向前,聽得入了神。
整個計畫的核心是奧克利。要治好他那副註定短命的身體,就得將他變成一種不再受「壽命」束縛的存在。為此,雖然很過意不去,但全世界的人都得為奧克利犧牲。只要消滅全人類,他們就能創造一個再也沒有紛爭的世界,從此享有永恆的幸福——
* * *
愈是細品,那股快感便升得愈高,終於緩緩攀上了頂峰。
「您從剛才起就一直在批評阿洛斯大人耶。那約安娜大人自己,又有什麼樣的夢想?」
「我是這麼想的。現在這個世界,人實在太多了。所以得刪減一點。只留下我、奧克利,還有你,把世界上其他人全部殺光。這樣一來,什麼國家啦、人跟人之間的摩擦啦,這些煩人的東西就通通不存在了。到時候,我就能得到我心目中的理想世界——我的『小小世界』。」
約安娜留意著四周的黑暗,這才一句一句地說了下去。亞歷克斯無從得知,她提防的似乎是波克操縱的殭屍。
男人的答案,打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
芙安琪洛的葬禮上,他的目光也始終追隨著奧克利。
原來,這就是我一直渴求的混沌啊。他兩腿發軟,幾乎就要失禁。
男人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渾身透著野狼般氣息的少女,朝他伸出手。
他早已徹底為這個人著迷。
「亞歷克斯・伊格利。跟我一起創造『小小世界』吧。——不好意思,得請你背叛教祖阿洛斯・霍克艾了。」
反叛分子必須排除。教團明明是這麼教他的,亞歷克斯的心神卻不由自主地被少女身上那道危險的光芒吸引過去。
而我活著,就是為了改變它。
聽了這番走火入魔的發言,亞歷克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人的腦袋何止是少了根螺絲,根本整根都飛了。倒不如說,再怎麼想也不該想出這種主意吧。亞歷克斯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啊啊,太好了。果然沒信錯你。」
「有一點不一樣喔。」
和他想像中的話不一樣。總覺得,再聽下去會很不妙。
「那我就直說了。假設教團真的拿下了這個國家,你打從心底相信,到時候誕生的會是大家盼望的樂園嗎?」
「……那麼,亞歷克斯。你對阿洛斯寺院教團有什麼看法?」
起初,他被分派到古堡據點當雜兵。不過,他既沒跟正教那些有名有姓的幹部交過手,也沒被選為約安娜的標記員。運氣不錯,連一次性命危急的關頭都沒碰上,就這麼活了下來。
約安娜鬆了口氣,卸下了肩頭的重擔。看清亞歷克斯眼中沒有一絲虛假後,她確信,這個男人用得上。
他竟然親眼目睹奧克利與芙安琪洛拚死搏殺。
「怎麼會呢。要是為了約安娜大人,讓我等上幾天都行啊。」
「喲,等很久了?」
「咦……」
「留下禍根,就會成為下一場紛爭的火種。兩個人也許能互相理解,可人愈多,摩擦就愈多。我想要的,是只要有我跟奧克利就足夠的小小世界。」
約安娜輕輕帶過了這番熱情的表白。亞歷克斯對她的反應略感失望,開口打聽她為什麼特地把自己叫到這個沒人的地方。
亞歷克斯天生就喜歡「出乎意料」的事。可唯獨這一刻,他的直覺警鈴大作,一股強烈的懼意竟讓他下意識地想摀住耳朵。
她的計畫是這樣的。
就跟這名少女一起墮落下去吧,不管要墮到多深都好。他想親手創造約安娜夢想中的「小小世界」。在那個過程裡,世界究竟會亂成什麼樣子?這下可有好戲看了。亞歷克斯再也壓不住上揚的嘴角。
「是喔。」
「好……那我就告訴你,要怎麼創造這個『小小世界』。仔細聽好了喔。」
約安娜撥起瀏海。她接下來的一番話,讓亞歷克斯聽傻了眼。
——話說回來,這些話都已經聽進耳裡了,除了跟隨約安娜之外,他哪裡還有別的選擇?
一名虔誠的邪教徒,親手殺了一位幹部——這般出人意料的發展,對亞歷克斯這個堪稱混沌小丑的男人來說,怎麼可能不感興趣?
「您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耶。」
就算要走到地獄的最底層,他也要跟著約安娜去。不,是非去不可。沒花多少時間,約安娜的話就將亞歷克斯徹底染成了她的顏色。
說到底,阿洛斯打算獻祭格雷德神聖國的全體國民,而約安娜這項通往「小小世界」的計畫,其根本就是引發一場比那更慘烈的浩劫。即使要付出整個世界作為代價,她也要讓奧克利活下去。
——事情發生在奧克利調往東北支部之前。
「我希望你當我的忠臣,替我辦事。可以吧?」
亞歷克斯才剛聽到傳聞,說有個雜兵被拔擢為約安娜的標記員,轉眼間,那人便接連立下功勞,一躍成為約安娜的助手兼幹部候補,就此聲名大噪。
被人不由分說地灌了一耳朵危險思想,還被硬生生拖進這名少女的計畫裡,他渾身都竄過一陣刺麻。
約定的時間才過幾秒,披著漆黑長袍的約安娜便現了身。
「信得過我……」
「當然啊!您說什麼我都聽!」
一陣風吹過,颳得亞歷克斯的頭皮微微刺痛。
那名青年的名字,是奧克利。有才能的人,原來真能這麼突然就嶄露頭角?就連他向幹部提出的那個移動要塞化計畫,也有意思極了。奧克利的種種表現讓亞歷克斯大受感動,自此成了偷偷仰慕他的忠實粉絲。
這番構想的規模竟然還凌駕於阿洛斯的計畫之上,令亞歷克斯大為震驚。光是想像,他的鼻尖就冒出了汗珠。
雪白的肌膚與黑色外衣相映,柔順的髮絲色澤淺淡,一雙眼睛閃著妖豔的光。她還是這麼美啊,他想。
亞歷克斯當初加入阿洛斯寺院教團,純粹是出於好奇。他想坐在最好的位置,親眼看著世界一步步陷入混沌。就為了滿足這麼一個完全沒考慮過後果的念頭,他一腳踏進了黑暗世界。
「阿洛斯大人的計畫,是獻上所有正教徒作為活祭,成為完整的神,再建立理想國。可是,就算夢想成真,我也不覺得那個國家能長久維持下去。教團在世界各地埋下的禍根實在太多了。其實你心裡多少也明白吧?阿洛斯大人的計畫,根本就是一場空想啊。」
「……光聽這句,好像跟阿洛斯大人的夢想沒差多少啊。」
然而,亞歷克斯不同。能夠聽見女幹部約安娜的真心話,他只覺得欣喜,甚至感動得視野都模糊了起來。
直到有一天,一名青年宛如彗星般橫空出世。
能得到當今世上最危險的人物信任,是何等光榮。明明彼此幾乎沒什麼交情……難道是他平時認真工作,終於有了回報?亞歷克斯陶醉在那句甜美的「信得過你」之中。
(等等,等一下——奧克利前輩之後,現在連約安娜大人都有反叛的苗頭了嗎?教團裡的派系越來越複雜啦!)
「啊啊,真是的,光是想想我就已經興奮得停不下來啦!克涅斯正教也好,阿洛斯寺院教團也好,不只這些,是把整個世界都玩弄在手掌心裡——嗚哇,那得有多好玩啊!? 」
而今天,把亞歷克斯叫出來的,正是據說和奧克利在交往的約安娜。他站在指定地點等候,期待得彷彿在等戀人赴約,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話說回來,約安娜大人,只是要談事情的話,也用不著特地跑到梅塔西姆外頭吧?拷問室之類的,能讓我們兩個單獨相處的地方應該多得是啊。」
好興奮。心跳得好快。他欣喜若狂,連心臟都跳得發疼。
偶爾聽說約安娜又幹出了什麼事蹟,他就佩服得五體投地。每天一想到說不定明天的世界會比今天更亂,他就滿心期待,興奮得心跳加速。
她湊到他耳邊,一字一句,不疾不徐,將那些危險的話語慢慢送進他耳裡,彷彿在仔細舔舐一般。
「創造一個理想的世界。」
接著,他花了一點時間,慢慢咀嚼少女的話。
這是教團中人絕不能坐視不管的危險思想。尋常信徒聽了,想必早已驚慌失措,哪怕要用爬的,也會逃出去向其他幹部報告。
意識到自己的退路早已被堵死,更強烈的快感頓時如浪花般迎面撲來。
「我要加入!!難不成約安娜大人您是天才嗎!? 」
這裡才是我的現實。陰暗得讓人無可奈何,連一絲希望的光都看不見,如同地獄一般的現實。
約安娜一把抓住男人纖細的手臂,不讓他摀住耳朵。她臉上浮現陶然的微笑,彷彿在說,你命中注定要被拉進「奧克利派」。
就在亞歷克斯開始關注奧克利之後,他碰上了一樁大事。
「接下來要說的事,讓別人聽見可就麻煩了。我是因為信得過你,才決定告訴你的。別跟任何人提起,好嗎?」
亞歷克斯被人叫到聖地梅塔西姆的郊外,獨自等候約安娜・薩加米克斯到來。
理智與瘋狂。兩種截然不同的精神相互交融,在約安娜體內形成了一顆誰也想像不到的混沌之心。為了自己深愛的人,她可以毫不遲疑、毫不留情地,把全人類送上祭壇。
不知道計畫全貌的奧克利,恐怕只會被她牽著走。
最糟糕的是,奧克利的「正教勝利路線」,與約安娜那個「通往小小世界的計畫」,前半段走的偏偏是同一條路。
具體來說,第一步都是讓正教與邪教的戰力取得平衡。約安娜一夥為此必須在教團內部做的手腳,有一部分只要順著奧克利的行動去做就行了。
因此,約安娜一定會全力協助瑟蕾絲蒂亞完成「洗腦逆轉」。接下來,只要讓兩大陣營勢均力敵,等他們拚個兩敗俱傷,再出手把勝利攔截下來就行了。
過程中,奧克利或許會產生錯覺:說不定,約安娜真的願意站在我這邊了——
對奧克利來說,那將是個致命的誤會。對約安娜而言,卻是再純粹不過的事實。
約安娜當然是奧克利的同伴。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只要奧克利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難道不是嗎?希望心愛的人活得長長久久,這個心願有什麼奇怪的?
在計畫完成之前,她和奧克利勢必會一次又一次地起衝突。到了說什麼都沒用的地步,兩人甚至會拚上性命廝殺吧。
可是到最後,他一定會理解的。一定會感謝她的。
約安娜,謝謝妳為我創造了這麼幸福的世界……他一定會這麼說。
等一切都結束了,想和他做些普通戀人會做的甜蜜事。沒來由地看著彼此,看著看著,兩個人都憋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問他在笑什麼,聽他回一句「沒什麼啊」。搔搔他的掌心,鼓起勇氣,笨拙地向他示好。不知道是誰先靠近誰,輕輕親一下。想和他做盡荒唐事,沉溺在彼此最深的交合裡。只是抱一抱也好。只要能碰到他就好。想要一個他存在的證明。只要時間允許,就想一直感受著他。想知道他的弱點。也想讓他知道我的弱點。你的軟弱,我會替你好好抱住,所以,也請你接納我的軟弱。想懷上他的孩子。想讓他陷進我的懷裡,溺在其中。想品嚐他的身體。血、體液、肉、脂肪。紅色、紫色、黃色。不想比最愛的他先死。想跟他一起死。想陪他走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想和他在一起,什麼也不必憂慮,就那樣活下去。
幸福,原始,頹廢。像是盛滿了兒時的憧憬,像是整個人都沐浴在暖陽裡。在那個再沒有任何束縛、已經毀滅的世界裡……永遠……。
那就是約安娜的願望。
「我們現在還在準備。先讓奧克利變強,再放手讓他照自己的意思行動。我們得贏得他的信任。」
「是!」
「還沒那麼快輪到我們動手。在那之前,把牙磨利吧。」
約安娜吐出一口氣,心想自己得了個好部下。亞歷克斯則為自己跟了個最棒的上司,高興得又蹦又跳。兩個瘋子攜起手來,要將奧克利引向那個「最好的結局」。
「不過,約安娜大人,您怎麼會想到拉我這種人入夥啊?我們以前明明連句像樣的話都沒說過。」
亞歷克斯對奧克利的執著,早就超出了常理。即使親眼目睹他殺死芙安琪洛,這份憧憬也絲毫不減。想必是他望著奧克利的眼神,早讓她看在眼裡了吧。
(我還以為,除了阿洛斯大人和奧克利前輩,約安娜大人真的對誰都沒興趣呢。沒想到她注意的事還挺多嘛。)
他們都是被同一道耀眼光芒吸引而來的飛蛾。亞歷克斯與約安娜四目相對。
將兩人聯繫起來的,是奧克利這個第三者。憑著這絲纖細得隨時可能斷裂的牽絆,兩人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
「原來如此啊……!」
「很簡單啊。你從以前就老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奧克利,對吧?我在想,既然我們都迷上了他,應該會很聊得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