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扇物語 第六話 扇•明燈 001-010

《物語系列 Monster Season》 · 西尾維新 · 2.4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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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洛落葉這個人,說穿了就是這場騷動的發起人,不過依照實際的感覺,我至今還是覺得這個真相格格不入。別說收進心裏,甚至無法下嚥。依照以往的流程,我會在這段前言列舉關於她的特記事項,試着適度炒熱氣氛,但是唯獨關於上洛落葉這個人,究竟要寫什麼?該寫什麼?或是不想寫下什麼?我毫無頭緒。

因爲沒有特記事項。

聽說她同時加入二十五個社團。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到底是怎麼獲得保送進入大學的?」

就像是潔癖愈嚴重的人,房間也愈髒亂。不過我的房間還算乾淨。

依照辭典的解釋,夜襲或許沒有構成犯罪的要素,但如果社團研究社的男友認爲自己是男友所以能被允許這麼做,就必須視爲問題聚焦處理。「壁咚」這種行爲終究只能在漫畫或是電影裏被允許,不能誤以爲能套用在現實世界。

忘了拉長尾音了。就算你問這又如何~~……

『和你共度的未來不存在』這樣嗎?

可是,既然這樣,只要沒道歉就是我贏嗎?我實在不這麼認爲。至少我不覺得痛快。

我個人很想這麼說,不過這種事至今應該屢見不鮮,發生的次數多到不可數吧……肯定只是注意力散漫的我沒察覺。因爲除了她以外,像她這樣的人還是存在的……而且是大量存在。

「……難道,你說的是最初一開始的那件事嗎?我接住從階梯摔下來的你,因而得知你祕密的那時候……」

反正原本就算視而不見也沒關係。

「不過即使名字像是機器人,也沒有半點好處就是了。」

輕易承諾會自取滅亡。

如果真的有這種棋士肯定會飽受批評吧,但我會對這種逞強者產生共鳴。

我偷偷瞥向自己的影子。

她受到的打擊就是這麼嚴重。

這應該是錯的。

因爲幽靈?因爲妖怪?

進一步來說,是會執拗道歉的人。

上洛落葉並非如此。

被發現了嗎?

她說我其實知曉一切,但我就只是由衷覺得極度莫名其妙……怎麼回事,如果模仿她的說法,那麼我終於連一丁點都沒能理解戰場原黑儀這個女孩,就這麼無計可施落得和她分手嗎?

「阿良良木,適可而止吧。你要像這樣繼續過度溺愛保護我多久?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已經不是女孩,不是少女,是成年女性了。」

更勝於妖怪。

我果然是清白的。

「…………」

即使是名人或是擁有段位也一視同仁。

「雖說物語──」

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只是表面上相親相愛,其實不親不愛嗎?

和我高中時代的學友相比,她的角色特質相當罕見……畢竟優等生羽川絕對不是朋友很多的類型,即使神原是社交之鬼,也只在特定的領域大放異彩。

「沒錯~~我啊,再也不敢去那個社團研究社露臉了~~身爲慘遭可惡夜襲的『被害者』~~集同情的視線與安慰的話語於一身~~真的很難待在那裏~~要逐一否定也像是在辯解有夠麻煩~~」

「或許對於雌雄來說~~對於男女來說也一樣喔~~」

只要不道歉,或許這樣不算贏,但我是不是藉由不道歉來拒絕成爲有錯的那一方?假設是這樣的話,那我這個人就是潔癖對吧?

你在各個社團都有很想做的事嗎?

輕易承諾是自掘墳墓。

蟹肉燒賣嗎?

這種鋪陳沒有前例。

難道是命日子的事?那傢伙最近改叫我「小歷」的這件事被發現了?

如果是豐功偉業就算了,一般來說,這種罪惡妄想,人們不會見人就大肆吹噓。對於道歉記者會,世間會大肆批評說「看不出來是向誰道歉,要道歉的話去向被害者道歉」,這同樣也是熟悉的光景,卻應該沒達到帥男友的這種規模。

說不定抽到大吉。

她就是上洛落葉。

我會好好道歉,所以要保證不可以對我生氣──天底下居然有這種殘酷的約定。」

「啊~~這部分很複雜耶~~加害與被害的不對稱性就在這裏喔~~」

「上」與「下」、「左」與「右」這些字確實具備相對的性質,嚴謹程度低到只要照鏡子就可能完全相反,所以還算容易理解,不過「被害」與「加害」難道不是完全對稱嗎?

「我是這種個性~~所以誹謗中傷這種行爲,就某方面來說已經習慣了~~不過這種的就很難受了。如果對方是要攻擊我,我還可以反擊,應該說至少可以生個氣~~不過面對道歉的傢伙,我到底該怎麼做?這算是名爲『道歉』的暴力對吧~~」

「表與裏?啊啊──」

如同和那對火炎姊妹永遠是兄妹關係。

不關我的事。

命日子毫不保留地鼓掌叫好。

我解答了。如果這個答案拿得到學分,就不用像這樣唸書準備考試了……不過在我的人生當中,總是有女生教我功課耶。

「是喔~~這是古典文學常用的詞吧~~」

這是心理測驗嗎?

基於這層意義,我認爲將棋的棋士很了不起。即使除去卓越的能力,我也不得不感到尊敬。他們讓我學會了尊敬他人的情感。在棋盤上再也沒有棋步能反敗爲勝的時候,必須親口清楚說出『我輸了』或是『沒棋步了』這種話認輸,將棋有這條無情的規則吧?

頒發特赦令──看在面子上就原諒,就像是發放通行證那樣吧。

因爲如果道歉就能了事,你家飯碗可能就會不保了。只不過,認爲警察只要負責取締壞人的這種想法,也是很嚴重的偏見。

說到這裏,她暗藏玄機般將視線瞥過來。與其說是看我,應該說是向我使了一個眼神,就像在強調這裏是重點。做朋友的我很難無視於她的視線。

自己想想,這時候的我也說得這麼不負責任,連我都厭惡自己的輕率態度,但是黑儀沒有回應這句不像樣的邀請,無力搖了搖頭。

即使受到嚴重損害的範圍多麼大,即使在未來種下禍根,造成不可能回覆原狀的傷害,我們還是必須赦免這個毫無惡意的罪過吧。

不過,居然聊到「被害」與「加害」的不對稱性,總覺得她說得挺複雜的。

此時黑儀微笑了。

笑我居然以爲十人就有一人是警察,把這裏當成摩納哥公國?

但我可不能一直懷念下去。

這也是我的親身經歷。

「可靠的朋友居然把我說成這樣……」

「說起來,也有學者認爲螳螂沒特殊原因就會同類相食……」

頭不會低下去。

身爲人類,要好好重視朋友。

「不只是契約,男女關係也是雙方合意之後建立的吧……不對,認爲並非如此的否定者不在少數,所以大家都很頭痛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這在某方面來說也是真理。

即使這麼做的人忘了,被這麼做的人也不會忘。即使沒有這個意思,毫無惡意自認這樣比較好而這麼做,只要被害者認爲自己被害,這個行爲依然是加害行爲……這個道理在某種程度上,應該說在相當的程度上可以成立,我也曾經屢次經歷類似的困境。

「住在地獄一丁目的那個女人,不可能會依賴神明吧……」

即使想要輕描淡寫也不被原諒。

命日子繼續這麼說。

像是將棋那樣,其中一方會棄子投降。

不知道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注3:主要讀者羣爲中小學生的日本文庫品牌。

我無言以對。

用不着說明細節也知道,這也是一種約定,必須雙方同意才成立。至少以法律來說這樣才合法。

雖說是「現在」,但她現在正要和我提分手……

「咦?這也算?」

「⊥」+「口」+「表」=「裏」。

我會查證。像是檢察官那樣。

說到一半,命日子改口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業務,這種社會難道不是非常和平的烏托邦嗎……嗯?

「雖說事物都有表裏兩面,但實際上是什麼狀況呢~~?應該是表中有裏?還是裏中有表~~?」

「說出這種話的傢伙,獨自一個人不可能沒問題吧?不準落魄。以你這種狀況,我可沒辦法把你放回這個世界。」

「被夜襲的心理準備」是什麼意思?

爲什麼不是我?

命日子對我懷抱着非常純真的印象,我當然不想破壞到不必要的程度,所以明明在準備期末考卻離題的這段「閒聊」就此告一段落,不過實際上,我從高中時代一直專情交往到現在的女友戰場原黑儀,這次是第二次和我談分手。

「就說了,阿良良木,要道歉的是我。如果害你這麼認爲,我真的是很對不起你,無從立足。要說我深重的罪孽正逐漸被挖掘出來也不爲過。」

「好,今日子同學,我們換個地方吧。」

我居然用了『者』這個字。

「就是說啊~~小歷就是這種男人喔~~真可靠耶~~」

事到如今,她爲了這麼久之前的事情道歉?她剛纔說這不是罪,是重罪,不過真要這麼說的話,這種事不只是往事,根本是塵封已久的記憶了。

那種暴躁的脾氣必須想辦法處理纔行。由我來處理。

說不定世間也有這種不服輸的棋士。與其主動認輸,寧願在對手下了任何致勝棋步的時候都默不作聲,企圖以比賽時間結束的形式敗北。

不過她這個判斷,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並不能置身事外……嗯?不,等一下……可是,是我多心嗎?只是常見的偶然嗎?當然是偶然,我可不是雨男。

必須擁有主見。

「這樣啊……」

「啊啊,回想起來,老倉同學與小翼也總是很照顧我……我也必須好好向她們兩位道歉纔行。神原的話……哎,神原就免了。」

「『被害』的相反不一定是『加害』對吧~~」

依照接下來可能出現的專業用語,總之先換個地方應該比較好。如此心想的我將視線移回命日子,將臉湊過去,以悄悄話的音量繼續對話。

我不交朋友,因爲會降低人類強度──說來丟臉,昔日堅持這個主張的我自知丟臉而改變心態,如今肯定已經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纔對,即使如此,就讀大學至今約九個月,我居然還是隻交到一個朋友……正常來說,光是玩手遊都能交到更多朋友。

你們兩人要不要好好談一談?

「不不不,我是由衷稱讚喔~~真虧你沒寫在筆記本也猜得到耶,小歷~~看來你腦子裏有一塊白板耶~~」

這是試膽時間。

「我要將你放生到老倉同學或是小翼身邊。」

如果只擷取這段話,別說是情侶吵架,聽起來簡直是她在曬恩愛……不過原來如此,加害與被害的不一致是吧。

無法抵抗。

我會辯護。像是辯護律師那樣。

我不原諒。」

在「裏」的「口」加蓋──就成爲「表」。

不過,這次的事件明顯是相反的類型。

不管怎麼說都是自己的錯,自己總是造成別人的困擾,自己周圍老是發生不幸的事,認定自己是瘟神的這種罪惡妄想,說穿了是全能心態的另一面。極端來說,和自稱「我是雨男(雨女)對吧~~」沒什麼兩樣。

總歸來說,愈是如同先發制人般不斷道歉,我的反擊拳就出乎意料愈是有效吧。後來那個人就再也沒向我道歉了。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啊~~我好像被人夜襲了~~」

下輩子都不會有。

『沒能把你健康生下來,對不起』──年幼的我,每次聽到寸步不離細心看護照料我的母親這麼道歉,就覺得自己的不健康在身心刻下傷痕。

到時候必須解釋什麼是法律。

前面已經提過,我搬到老倉家隔壁。那棟詭異的公寓。

注2:日文「贊成」與「酸性」音同。

選擇使用這個詞,可說很像她這個數學系頂尖文組人的作風,應該說是文學修辭的極致表現……在娛樂世界確實有一段時期覺得這個詞很有趣,不過在八○年代就算了,在最近的任何一部熱門漫畫都完全找不到這個驚人的詞,可說是禁忌的用語。

「黑儀,如果是我誤會了,希望你立刻回嘴糾正我的錯誤,但你難道是……爲了那天那時候用釘書機釘我臉頰內側的那件事道歉?」

「無論如何,阿良良木,你今後去幫助別的女生吧。因爲我現在獨自一個人也沒問題了。完全沒問題。今後我會過着形單影隻的落魄人生。」

「具體來說~~或者說肉體來說~~我啊,總覺得~~」

「之所以這麼說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聽起來總覺得有點懷念。

「…………」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今天不是四月一日,是一月一日啊?我差點反射性地這麼吐槽(嚴格來說不是一月一日。那天我們全家一起慶祝元旦。我明明是大學生卻領了紅包),但是黑儀的表情很正經。與其說正經,應該說冷淡。

我本來就沒有意願和朋友的男友見面,不過事到如今,這個帥男友是我實在不想接近的極度危險人物。居然把毫無頭緒的女友捏造爲被害者……

「我從來沒叫過你『母豬』喔。」

「壁咚~~?」

防盜──防範盜匪的犯罪於未然,這也是警察的工作吧。話題不小心變得國際化了,不過如果這種做法成立,那麼也不必謝罪了。

那次我與黑儀就這樣言歸於好,不過話說回來,這次是什麼時候的事……對了,是寒假即將結束,剛過年那時候的事。我們兩人原本預定一起去進行新年參拜。

到了這時候還上演穿越戲碼?不不不,不是這樣。

「答對了~~掌聲鼓勵~~」

對於語言專家來說,這個詞大概已經過氣了吧,命日子稍微歪過腦袋。

所以也不得不原諒吧。

不然至今的感情將會逐漸自然消滅。

在這裏說個祕密,我……不對,應該說「我們」看見有趣的人會覺得有趣,對於好奇的人會感到好奇。看見奇怪的人會覺得不正常,對於異常的人會異常着迷,喜歡天才,熱愛笨蛋。

咦?這難道不是天大的事件嗎?

我不想知道這種事。

我不道歉。

不過,如果這種交易不成立,道歉妥協就沒有任何好處。這種想法很像是人類會有的本性吧?

不過,現在完全不知道羽川翼正在世界的哪裏做什麼,想要把我放生到她身邊,實際上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這樣下去我將會回到老倉身邊。這將是那個春假無從相比的地獄。

不過,她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一句道歉都不說。

黑儀像是終於不耐煩般這麼說。別說成年女性,她根本像是耍賴的孩子,不過面對和那天一樣死纏着不放的我,她不情不願地坦承了。

有夠難纏的。

「雖然這不是在冤罪案件做僞證,但畢竟大家都率直認爲,不可能有人爲了認罪而說謊~~老實說,帥男友他啊,就算有人阻止也完全不聽勸~~不管我怎麼說,他反倒覺得必須更加道歉的樣子~~道歉道歉再道歉~~聽說還主動找警察自首~~雖然好像終究喫了閉門羹,不過照這樣下去,他親筆寫道歉信上傳到網路也只是時間問題吧~~」

道歉不只是不能了事,道歉導致事情更加惡化的案例甚至也不在少數。你經歷過這種案例吧?

只是剛好一致。

她剛纔說即使我原諒她,她也無法原諒她自己,然而這件事已經過了太久,早就無法成爲「原諒不原諒」這種程度的話題了。

就算斷言我只是被氣氛影響……

「是嗎?」

因爲覺得自己不對,所以道歉想獲得原諒。因爲道歉不能了事,所以表現誠意求饒。

「只是啊~~我沒找他談這件事喔~~」

重新聽她這麼說,我也不敢斷言了……但我至少沒有黑儀隨風而逝的記憶。

她對字面的計較程度非比尋常。

「因爲我已經沒問題了。」

「那時候……?哪時候?」

我自己說了都想笑。

像是踩到腳會隨口道歉那樣不以爲意。

她和「意義深奧」這種字眼無緣。

「嗯~~我想你應該認識,他超帥的~~大我一屆的二年級,我爲了和他交往,就和輕音社的分手了~~」

校內社團居然多達二十五個,我對此感到驚訝。

命日子說得像是要轉移焦點,這一點可說是將她「情史從不中斷」的青春發揮得淋漓盡致吧(世間也有這種青春)。那麼,這個帥男友並沒有垂頭喪氣嗎?

遊移不定的雙眼。

適合高年級的小朋友。

手不會放下去,腳不會跪下去。

沒有裁判。或許有時間限制?

表的裏是裏,不過裏的裏是裏嗎?

「沒錯~~我明明不想當被害者,帥男友他卻想當加害者喔~~」

「沒錯~~並不是被睡奸喔~~」

「藉由表明歉意來避免實際謝罪,這也是一種技巧。回想起來,人們可說是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在不道歉的狀況下完成實質上的謝罪。

道歉記者會。

她這麼說。

如同在當年的那個春假遭遇奄奄一息的吸血鬼,這種偶然肯定是這種程度的巧合纔對。

算是一種『被加學』吧。

就算其中一方想離婚,要是另一方拒絕,就會出現不少爭議。包括財產分配或是撫養權之類的,只要發生糾紛,最後就得交由司法來判斷。

因爲在各方面會很麻煩,所以我幾乎不透露父母的職業……不過算了,反正命日子將來想進入警視廳,我遲早會告訴她這件事,而且也沒有現在不能說的理由。

「你可能認爲我無論如何都已經和男友談過,但是沒有喔~~就算想找他談也沒辦法~~因爲這個男友啊~~就是夜襲的犯人喔~~」

無論是男友、戀人還是配偶,都不可以夜襲。

甚至可以說退化。

她像是再怎麼病也病不完般這麼說。

不過,她的變心是一種異常變化。

「我只是擔心這篇故事將來收錄在青鳥文庫(注3)的時候該怎麼辦。」

「那個……」

「我原本很猶豫就是了~~和高中時代的女友一直專情交往到現在的純真小歷~~如果接觸到這種像是肥皂劇一樣糾纏不清的男女關係~~我擔心可能會太刺激了~~」

可以說是被害妄想,也可以說是加害妄想。

戰場原黑儀居然道歉?甚至連點頭致意都幾乎沒做過,感覺即使在新年參拜也只拍兩次手就了事的這個高傲女生,居然毫不結巴理所當然般脫口說出道歉的話語?

「要看事情後續怎麼進展。右手爲生,左手爲死。」

「呵,小歷我在小學時代被稱爲挖番薯機器人權助,可不是浪得虛名。」

看來並不是對於被告知分手之後丟臉糾纏的男人失笑,是回憶起某些往事而笑。

她說得煞有其事,但是如果她原本不希望從我這裏得到不必要的同情,那我別說陪她談心事,甚至還讓她說出這種無意義的理由,我對此深感歉意。

「即使只有一次,但是做出那種暴行,天理不容的這種女人,沒資格繼續當你的女友。雖然只是短暫的時光,不過光是這樣,我就應該慶幸自己做了一場好夢而感到幸福。我做了一個虛幻的美夢。」

「與其說是更新,應該說只是正常約會吧~~因爲我是一看到喜歡的男生,都會羞答答想要交往看看的類型喔~~」

看來,果然不是回覆爲深閨大小姐那麼簡單……並非往昔的個性重現。因爲在任何不同世界的戰場原黑儀之中,深閨大小姐時代都是最不會向人道歉的孤傲時代。即使表情或語氣和當時一樣冷淡,實際上可說是完全相反。

取締的是違反者。

我這麼說。

相處得很好的這種未來,如今對於任何人來說應該都是不好的未來,而且先不提釘書機、美工刀、謾罵以及綁架監禁,黑儀連千石的事都攬在自己身上,這明顯是錯的。

「關於對義詞的不對稱性~~最近經常會引人深思對吧~~『上』的相反不一定是『下』,『右』的相反不一定是『左』,『前』的相反不一定是『後』,『贊成』的相反不一定是『礆性』(注2)對吧~~」

「不然還有哪件事?」

「……嗯?」

因爲我是對的。我沒有錯。無論誰怎麼說,無論誰想氣我,無論誰想罵我,公理都站在我這邊。

手機舊了想要換新,但是可能馬上就會有新機上市……我原本以爲她要找我談這種程度的煩惱,如今卻恐怕即將踏入她的私人領域,但我不能在這時候露出不敢領教的模樣。

「唔~~如果真的垂頭喪氣,那麼還算是可愛吧~~應該說至少不會造成實際的危害喔~~」

和『普羅大衆』一樣有趣。

「鉅細靡遺不斷傷害你到現在,我這種罪人沒資格獲得你的愛。阿良良木,更純真的女孩才配得上你。像是老倉同學或是小翼那樣。」

不過,他們也同時教我一個道理。

命日子像是爲難般苦笑。

順帶一提,我的脖子還留着吸血鬼的咬痕。

在學校餐廳唸書準備期末考的時候,聽到她笑嘻嘻脫口這麼說,我差點被氣氛影響而覺得這種事意外地算不了什麼,但這實際上可不是都市傳說那種等級,是自古以來的風俗習慣。基於和現代不符的概念來看,這種行爲不輸給初夜權。

不被允許把母親節當成平日。

不過,關於這次「表與裏」的問題,並不是只着重於字面的出題,由此可見食飼命日子依然深不可測。

命日子說完吐舌,不過以我曾經和變態學妹打交道的經驗來說,這部分難以解析。不,我並不是變態的專家……如果命日子評定我是這種專家才找我談這件事,那麼蒙上陰影的果然是她纔對。是她的眼睛。

不,其實算是誇張了,不過基於這層意義,確實,反過來說,實確,真虧這傢伙願意和國文成績不好的我成爲好朋友……只不過以命日子的狀況,她絕對不是隻有我這個朋友,誇稱擁有厚厚一本交遊錄。

她維持蒙上陰影的表情說。

「換句話說,這是怎麼回事?整理一下你剛纔的說法,你們原本是在雙方同意之下……在某天晚上『相親相愛』,事後對方卻堅稱這是『夜襲』?」

「總之~~部分原因也在於我想到一個機智謎題,纔會不小心說漏嘴~~」

「首先說明原由吧。即使沒能悔改,也要重新說明清楚。如果是我做錯什麼事,我會好好道歉。如果是在說老倉的事,那個傢伙……」

我感覺大腦在運轉了。

黑儀成爲女大學生之後完全擺脫樸素氣息,染了頭髮,塗了指甲油,化妝也更加用心。不過她現在這張毫無起伏的表情,令我想起昔日深閨大小姐的時代。

「寫成漢字就看得出根據吧?『裏』這個漢字裏面有『表』這個字。」

歉意……或者說這份愧疚的感覺,也是不切實際的罪惡妄想嗎?是扭曲的全能心態翻轉過來的裏側嗎?

總之,擁有能力或地位的人,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垂頭喪氣。將棋對奕的實況轉播,是很像企業、政治家或藝人謝罪記者會的殘酷表演。

「呵,小歷我在小學時代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吧……或許該說是惡性循環,這麼一來,這個問題就已經和字面無關,是社會性的命題。

糟了。不小心脫口而出了。

要看看她留下的齒痕嗎?

以前,兒時玩伴老倉育曾經把我塑造成虐待兒童的專家(搞不懂她對我有什麼仇),不過說到戀愛經驗,我在這方面的知識薄如蠟紙,大學生之間的這種關係,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涉入。

「什麼嘛,我嗅到可疑的味道了。」

因爲能力卓越,所以這樣認輸很屈辱對吧?

「嗯~~不要試着讓舊情復燃啦~~反倒說,不要火上加油啦~~老實說,現在正是時候喔~~因爲我剛好覺得一個同學很不錯,他在袋棍球社~~」

說到只會在校內見到的朋友,起碼還可以加上沒有大學學籍的孔雀小妹,不過將她列爲朋友的時間點,就更可以說我看起來毫無成長吧。

「拜託不要好嗎?」

我只能做出欠缺個性的這個反應。缺乏幽默感。不過,若問我心裏是否完全沒有底,其實未必。畢竟已經是第二次……說穿了,就是我犯下和第一次大同小異的過錯。大學生活經過半年多的時候,我也終究感受到騎腳踏車通學的極限,開始一個人在外面住。

她這麼說。

「不到心電感應,是同理心的程度。換句話說就是不能置身事外。」

說起來,「阿良良木」這個稱呼方式就令我懷念。高中即將畢業的時候,我們改成以名字稱呼彼此,現在這樣不就像是時光倒轉嗎?

「無論如何~~要是視爲性犯罪就太敏感了~~不過稍微換個方向解釋得溫和一點,把這種行爲當成婚姻詐騙的話,這又如何呢~~?」

在青鳥文庫,即使再怎麼僞裝成普通文學,「夜襲」這個詞應該還是NG。我這麼解釋之後重新提問。

她這種論點正是「說得好像很深奧,其實就只是無意義的深奧」的代表性例子。不過,她一如往常的這種調調,這種流利的口才,使我一個不小心就會提出「既然你自己不在意,扔着別管不就好了?」這種敷衍又隨便的建議,但是這樣真的很缺乏深思熟慮。

社團研究社的男友?

「嗯嗯,根據是什麼呢?」

即使她連一句道歉都不說。

這算是今年的第一次約會,畢竟在去年年初那時候,我們身處於不該奢望能去參拜的狀況。不只因爲是考生,更處於高中畢業之後就會被蛇神咒殺的緊急狀況,應該說是戰爭時期(考場如戰場這句話說得真好),所以這次兩人一起進行新年參拜,不只是今年的第一次約會,更可以說是開始交往至今首度成行的一種紀念日,這次肯定會順利互祝新年快樂,迎接新春的到來纔對。

這不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嗎?

結束這一局。

但她就這麼維持毫無陰影的表情,

「我找你談這件事,並沒有要你幫這麼多喔~~變得愈來愈複雜了啦~~而且啊,演變到這個地步,我已經滿腦子想要分手了~~」

面對語言專家,比喻失當被挑語病算是我的疏失,總之命日子繼續說。

說到一半,命日子改口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心脫口而出了。

只因爲沒加入「者」這個字。

沒有即使不特別也要記載的事項。

我起碼努力裝模作樣一下,簡單來說就是在逞強。

反過來說,只要不認爲自己輸就不算輸,同樣的,只要不認爲自己有錯,那麼自己就沒錯嗎?

合法──合意。

這個世界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在迎接新年的同時,我轉生到異世界了嗎?轉生到戰場原黑儀會道歉的驚奇世界?

到了這種程度,我甚至覺得這是名爲道歉的惡整,也就是道歉霸凌……不,非但惡質,也是一種單純的恐怖。

「很好喔~~哪像我叫做命日子耶~~每天都當成命日在生活耶~~命日(注1)好多好多~~」

說來丟臉,我自己以前並不是沒有這種傾向,但是與其這麼說,還不如干脆樂觀放話說「我是晴男(晴女)對吧!」,爲周圍帶來陽光比較好。

「可是,內心的傷還沒痊癒吧?你每次拿釘書機裝訂紙張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你以爲我沒看見嗎?」

聽說婚姻詐騙的歹徒落網之後,願意出面幫忙說情的受害者不在少數……如果只以斯德哥爾摩症候羣來解釋,應該有點膚淺吧。

哎,這傢伙不管我說什麼都會笑。

上次是虐待嬰兒,上上次是誘拐女童,進入大學生篇之後,我從這個傾向隱約感覺到,自從動畫結束之後,這部作品終於迴歸初期風格了嗎?

爲了不想被責備才冒出自責的念頭,這種說法終究過於穿鑿附會……不過正因如此,我沒說清楚也沒說完整的話語纔會被過度解讀。

「交往」這個詞的意思要改變了。

像是全身以自我肯定組成的這個女大學生,居然說出尋死的念頭,我對此難掩困惑。她應該不是在說謊或是開玩笑,不過老實說,我不覺得她理智正常。

無論如何都不會順應情勢道歉,即使真的做錯事也不道歉。

我拿的不是觸控筆,是愛用的原子筆(我只愛原子筆)。順帶一提,手拙的我不會轉筆,所以是正常拿在手上,但是我的筆不小心脫手而出。

可以單方面毀約的現實。

所以我也忍不住尋求刺激感。

你們不是很恩愛嗎?

「那天晚上,明明純粹只是在相親相愛才對~~」

「知道了,我來勸說吧。要和你一起去也行,要我自己去也行。之後就交給我處理吧。『無論如何,命日子還是愛你的,你不必對此感到愧疚。』我就像這樣好好勸誡這個帥男友吧。」

既然以風趣的話語阻止我維持正經模式,看來黑儀……或者應該稱爲戰場原的她也未必失去理智,但是我可不能因而被她岔開話題。

「這麼說來,你剛纔說是在『不知道的時候』對吧……所以不是『睡覺的時候』這個意思嗎?」

「你又在假裝不記得了。我當時是隨風而逝的亂世佳人。」

這和莽漢吹噓豐功偉業造成的實際損害幾乎沒有兩樣,不過帥男友是藉由謝罪巡禮在吹噓,所以更爲惡質。即使是事實也算是毀損名譽,何況這次的被害是冤罪──不是冤罪,應該說冤害。

「說起來,我原本沒有被夜襲的心理準備喔~~」

「男友夜襲?」

對我來說,詐騙也是要小心處理的敏感犯罪……我不禁緊張起來。不過,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還是能理解她想說的意思。換句話說就是「大功告成的婚姻詐騙,真的算是詐騙嗎?」這個問題吧。

看見特別的人會覺得特別。會想要記載下來。

「輕音社那個早就分手了~~現在的男友是社團研究社~~」

原諒別人以及向他人道歉,這兩者的難度差不多吧?

就算坐立不安也不道歉。」

她說什麼?

「不,你在這裏扯到古典文學,想減少這個詞造成的震撼,這份努力令我大爲讚賞,可是……」

這真的是兩人之間的問題,是兩人之間的關係。

「社團研究社?」

我隱約想起一舉一動都是難解謎題的高中時代學妹,並且思考……她剛纔說什麼?是表中有裏?還是裏中有表?原來如此,她問的不是「表的裏是裏嗎?裏的表是表嗎?」,這應該就是這個二選一問題的奧妙之處吧。

不,可不能說什麼傷腦筋之類的。

全國共一千萬人的警察,都只需要處理駕照發放的業務,這種社會難道不是非常和平的烏托邦嗎……嗯?

「確實,與其說是青鳥文庫,這比較像是講談社NOVELS的感覺……」

以前的阿良良木歷,再怎麼揚言自己沒有父母也不是孩子,依然無法改變自己有父母又是孩子的事實。

這些傷比疾病還要痛。

目的地當然是北白蛇神社。

但是,我不道歉。

比方說加害者換個角度來看是被害者,只要加上「者」這個字,肯定就具備這種意義吧……或許該說是惡性循環,這麼一來,這個問題就已經和字面無關,是社會性的命題。

只不過,像是嗜食處女鮮血,或是藉由吸血增加──繁殖眷屬,難以否認吸血鬼這種妖怪本身就有某些暗喻對吧?

稿紙寫不滿。

「看吧,我罪孽深重。不可原諒。」

「阿良良木,你人真好。我沒察覺這份溫柔,至今不知道獲得你多少疼愛。光是想像這一點,我就覺得罪孽深重到好想死。」

如果是活了六百年的吸血鬼就算了,同世代的女大學生是否聽得懂《21世紀小福星》的哏,可說是非常危險的賭注,不過命日子「啊哈哈哈哈~~」笑了。

不過,男女關係不只是有趣或好玩這麼簡單吧。剛纔說到雙方合意,但明明交往的時候需要合意,分手的時候卻只以其中一方的意見就成立,這一點也耐人尋味。

即使存在着惡意。

再怎麼罪大惡極的壞人,只要行爲沒牴觸法律,就不會被取締。肯定甚至可以成爲大企業的董事吧。

「難道說,黑儀,發生了什麼事嗎?儘管說吧,我會陪你好好談。因爲我就是這種男人。」

「我討厭那一天。」

「不,岔開話題的──好心岔開話題的是阿良良木你纔對。像是擁抱我那樣好心岔開話題。真是難能可貴,超乎想像的人品。其實知曉一切卻像這樣裝傻。沒關係的,事到如今不必對我這麼好了。我的渺小人格在你小心翼翼培育之下,終於達到了這個境界。好不容易纔勉強達到。」

「蒙上陰影的應該是你的眼睛吧~~」

完全沒有別的意思。

「十五年?是一年半吧?」

many是吧。

何況在這種場合,被害者沒把這個被害視爲被害。雖然接下來的用語和原意完全不同,但這說穿了就是「無被害者犯罪(victimless crime)」。

比起就某方面來說過於古老,意義不明難以理解的「夜襲」這個詞,「只是在相親相愛」這種形容方式,對於正經的大學生來說或許更加刺激,所以我忍不住觀察周圍的反應。幸好命日子拉長語尾的說話聲,在開闊的空間似乎不會傳得太遠,所以沒人賞我們白眼。

在警匪劇裏,偶爾會看見上司威脅說要把下屬下放到駕照考場……即使是我也不免覺得劇組應該爲此謝罪。

一知道可能會惹怒我,就不再道歉了。

沒錯的加害者與沒被害的被害者?

個性這麼惡劣的只有我一人?

老實說,不只是因爲騎腳踏車通學很累,我更擔心老倉開始獨居後的生活,所以找上父親有門路的那間房仲公司,想辦法搬到她家附近(不是靠近車站,而是超靠近她家),但我覺得這次搬家絕對會觸犯黑儀的逆鱗。老倉全身上下都是逆鱗,不過黑儀的逆鱗最近大多散佈在這附近。

是用「帥男友」來稱呼啊……

是潔癖,也是潔白對吧?

「異說」的「說」就是──道聽途說。

所以某一天,再也忍不住的我這麼回應了。『不要這麼說』。『我沒拜託你健康生下我』。

日本的警察不到一千萬人?

雖然我不太懂箇中邏輯,不過只要我擔心老倉,黑儀就會生氣。相對的,黑儀與老倉交情還算不錯,真是不可思議的關係……她們兩人好像經常一起出遊。

道歉的對象不是別人,是所有人以及他自己。

我會解釋。像是法官那樣。

命日子說。這時候的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

「不不不,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如果沒有那一天……如果沒有五月八日那一天,我們現在就不會像這樣交往……」

「啊啊,抱歉~~對於純真的小歷來說,這算是踩到紅線了吧~~」

看在不同人的眼裏會做出各種不同的解釋,從這一點來說,算是值得讀者挑戰的文章,卻也用不着大肆吹捧對吧?稱不上是可讀性很高的一本書。

這傢伙果然在胡鬧吧?這個疑問再度掠過我的腦海,但我這個女友的表情很正經。不只正經,或許可以形容爲嚴肅。

應該說任何人都可能犯下這種錯。

在大學校內也是,明明不同學系,卻好像經常一起行動,從事各種活動,把我矇在鼓裏……(這麼說來,高中一年級那時候,老倉好像和深閨大小姐走得很近)然而原因不是我想的那樣。

居然說好想死。

「爲什麼神原就免了?」

「不過,命日子,你把我當成不懂男女奧妙的三歲兒童,我深感遺憾。所以即使不會感到同情,但你現在說的這些話……現在說的這個物語,我在某些部分感到強烈的共鳴。」

從這一點來看,感覺她確實是我唯一的朋友,卻也覺得她似乎在考我。在準備期末考的這時候考我。

「某些人把吸血鬼稱爲『Night Walker』,如果翻譯得瀟灑一點,不曉得會不會翻成『夜襲者』……沒事,只是閒聊。

不只無從立足,也無從着手。

其實我現在也住在一樣的地方,但是如今這件事進入不只是住在地獄那麼簡單的範疇……遷移的不是我,是她的心。

「高中時代瞞着你考到駕照的這件事,也害你成爲事後共犯……」

玩笑話被她泰然接受,害我不知道該怎麼收拾。彼此的步調對不上。被她認爲我自認是這種男人也不太對。說起來,一直以來就是這種打包票的態度把高中時代的我逼入困境,我在大學生活卻還不改掉這個毛病,真是一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傢伙。若說我是這種人,那我還真的就是這種人。

說得有趣也沒用。

我撇過頭準備起身的時候,命日子抓住我的外套袖子挽留。這種挽留方式真可愛。立場對等的朋友認爲我很純真,我對此感到意外,但我剛纔或許是把『醉漢』誤認爲是同音的『睡奸』,如此判斷的我重新坐好。給她第二次的機會吧。不過如果是被醉漢夜襲,這個問題就真的嚴重到在深處生根了……

不算是個案的案例。

「聽到你這麼說,我甚至希望新的一年不要來臨比較好……一輩子都留在去年比較好。」

所以,如果命日子對於在相親相愛這種行爲畏畏縮縮垂頭喪氣的男生感到心灰意冷,我應該要尊重她的判斷。

我沒能理解的這個女孩,就這麼像是勸誡般,朝着沉默的我繼續說下去。

聽完她說明的奇妙內容,我實在不敢說這是她多慮白操心……也不敢附和她是忽然間想到纔來找我。而且如果沒先聽她說明,在不認識的學長爲了夜襲命日子而跑來向我道歉之後,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會如何應對。

我隱約想起一舉一動都是難解謎題的高中時代學妹,並且思考……她剛纔說什麼?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騙到最後的最後……如果目標對象沒察覺這些卑鄙的欺瞞行徑,那麼被害者算是被害者嗎?

「何況你用釘書機釘的那一下,以我的吸血鬼體質一下子就治癒了……」

交往這個詞的意思會因而改變。

或許不是解說,是辯解。

這個社團給我的印象是完全沒進行任何研究的酒肉社團,命日子也照例每次交往都只有三分鐘熱度,總之這不重要。無論如何,在這種時候,如果有人成爲內心的支柱肯定很可靠,不過命日子笑嘻嘻的表情隨着「只是啊~~」這句話蒙上些許陰影。

隨口道的歉比較容易隨口原諒。因爲正式的謝罪大多需要正式的原諒。

「明明沒資格,卻仗着阿良良木慈悲爲懷趁虛而入,拖拖拉拉一直將這種不適當的關係維持到現在,我對此由衷感到歉意。對不起。」

有人說高爾夫球沒有裁判,是適合紳士淑女的一項運動,但將棋也不到必須捨棄的程度吧?話是這麼說,不過以我的做法,我會自暴自棄直接掀掉棋盤。

「……具體來說呢?」

該怎麼說,或許到最後會拿出『又沒拜託你們生下我』這種幼稚話語吵架。不過,我說過這句話對吧?

究竟是覺得自己不對而道歉?還是爲了獲得原諒而道歉?實際上這兩者大概各佔一半吧。

「我不道歉。一句道歉都不說。

現在不是中午時段,所以沒什麼人……何況我們就是基於這個原因才選擇這裏唸書準備期末考,但也不到空無一人的程度。

「那麼,請你今後對這位老倉同學好一點。因爲我已經沒問題了。我會傳電子郵件給老倉同學說明。」

「這……這已經不應該找我,而是要找司法機構求助的案件吧……?如果要我陪同,當然沒問題……我說過我的父母是警察嗎?」

「就是說啊~~雖然男女立場對調,不過交尾之後會被雌螳螂喫掉的雄螳螂到底可不可憐,這部分大概會衆說紛紜吧~~」

基於這層意義,這天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無法忘懷,肯定是比元旦更重要的紀念日,但是現在……

夢想的獨居生活。

「首先他向我跪下磕頭道歉~~對於我的朋友~~我認識以及我不認識的社團朋友~~也像是舉行道歉記者會~~朝着四面八方拼命道歉~~強調自己是多麼罪大惡極闖出滔天大禍的傢伙~~不斷到處向大家懺悔喔~~」

「如果做錯事,就要說對不起。

就像是有人來爲以前的霸凌道歉,當事人卻不記得曾經被霸凌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會理解。

「應該是裏中有表吧。」

身爲『過來人』的我,對於婚姻關係的破綻還有很多想說的,不過就等今後有機會吧。即使如此,夫妻的情誼還是可以斬斷,但如果是縱軸的親子關係,就真的是難解的題目了,可以的話我很想深入研究。

「我這種人,沒資格被阿良良木……不對,是沒資格被任何人溫柔對待。回想起來,在我察覺這件事之前,大家都是溫暖守護着我。這麼想就覺得我能做的只有反省。反省到再怎麼後悔、懊悔也無從悔改的程度。」

「呵呵。」

我沒看過她這種表情。

無量大數般存在。

「這不是道歉一次就能了事的問題。不,那種口頭上的謝罪甚至不算謝罪。那時候的你只是被氣氛影響才假裝原諒我。」

要是道歉就輸了。

再也不需要說對不起。

「共鳴~~?」

「emoji是吧~~『歷』這個漢字看起來確實像是機器人,我好羨慕~~」

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話。

她不是揮動文具的大小姐,不是會咬人的迷路小孩,不是遙不可及的超級明星,也不是隻有可愛可言的國中生,更不是班長中的班長。

「沒錯~~法律啊,我在課堂學過喔~~不知道有沒有列入期末考範圍。只要沒有抵抗,即使是強制也會視爲雙方同意~~雖然法律是這麼解釋的,不過這種不公正的判決方式,今後不曉得會怎麼演變耶~~」

至於老倉,她到現在依然會狠狠咬傷我。是真正的那種咬。

只不過,終究只是心目中的烏托邦,這種論點果然不切實際吧。實際上,要是有人說『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難免會豁出去覺得既然這樣乾脆不道歉了。

我沒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不要這麼說』。『我沒拜託你健康生下我』。

黑儀是「真心」向我道歉。而且是「真心」要和我分手。

對,你說得沒錯,我沒說清楚對吧。而且我無法否認當時心情煩躁,所以語氣變得粗魯。或許母親沒聽到『健康』這兩個字。

應該抱抱她嗎?不,成爲夜襲被害者的女生被我這個男生擁抱,感覺稱不上什麼激勵。

明明原本就不想道歉,如今變得更不想道歉。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客氣的賀年話語,而是令我傷腦筋的休書。

說到一半,命日子改口說「錯了錯了,不是物語~~」加以訂正。

好好動腦吧。

不過,我以咖啡廳的間接照明映出的影子,當然不發一語毫無反應。

就說了,正確時間是一年八個月……無論如何,這種事早就過去了,是早就已經結束的物語,我只覺得事到如今根本不必重提。

「『允許夜襲』這種說法有語病嗎~~?你覺得呢~~?這樣聽起來像是變態嗎~~?」

即使能選擇結婚對象,也無法選擇兄弟姊妹。

自首承認自己沒犯下的罪,這種人聽說意外地多……但我第一次聽到實際的案例。

清淨又潔白。

她當然是事件的起因,甚至算是元兇,我在調查過程中也掌握了類似個人資料的情報,不過與其說是情報太少所以花了不少時間才見到她,應該說即使情報內容完全不同,事態應該也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這單純只是我的手不夠巧,所以慎重行事吧……

這叫做「事實認定錯誤」。

苦澀卻幸福的親身經歷。

「如果真的要這樣二選一,可以的話我想去小翼那裏……」

比真正的地獄還要地獄。

這也是一種暗喻吧。

果不其然,戰場原黑儀露出比起一年八個月前黃金週結束那時候還要冷淡又平靜的表情,點頭向我這麼說。

話說回來,對於熟悉高中時代的我──阿良良木歷的人們來說,「我交到朋友」這個消息的震撼程度或許不下於「我有了孩子」,不過我自己對此都備受震撼。

居然責備了道歉的人……當時她是這種心態嗎?

想看看在戰國時代應該能成爲智將的偉大棋士內心受挫屈服的模樣,因而收看電視賽事的將棋迷,肯定也不在少數吧。

即使升學還是改頭換面,這種個性基本上都不會改變。所以在這個狀況,要將她的話語解釋成字面上的意思纔對。

這不是很好嗎?摩納哥。比日本和平喔。

即使是WHITE羽川也稱不上純真。

而且在女籃社這個特定領域,也只是看起來清新爽朗,實際上陰溼得像是一灘爛泥,又軟又黏,沾到衣服就洗不掉的程度。

「唔……總之,我知道你難以啓齒,所以纔會找我這個可靠的朋友談吧。」

滿腦子認定會被責罵訓斥的我,對這段發言感到疑惑……資格?自以爲是?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命日子做出懷念的轉筆動作,回答我的問題……雖說是轉筆,她轉的卻是觸控筆,算是近代女大學生的風格,不過從她口中說出的話語,很像是未來密碼學大師會使用的字詞,非常古老,非常香豔,非常不堪入耳。

所以,『做錯事要說對不起』這句話,如果以紅筆修改就會成爲『違反法律要說對不起』纔對。這句標語教給小朋友的時候會有點複雜吧。

感覺像是我們這邊在做壞事對吧?因爲必須將沒人清楚理解,從很久以前就定案而且恣意運用至今的模糊字句,當成一種絕對性的概念來說明,這就是法治國家。

真的是見一個愛一個。又是輕音社,又是社團研究社,又是袋棍球社……這麼一來,感覺她是在尋找符合自己喜好的男學生,纔會加入二十五個社團。

「……嗯?咦,難道說……」

我沒辦法認輸。

好壞兩方面都是直腸子個性。

對方沒生氣的時候是否要道歉,是一種測量人性的方法……但是相較於至今的地獄與惡夢,這完全是我未曾經歷的異說……不,或許並非如此。

警察世家的阿良良木家也是這樣吧?

絕對不是在前來這裏的途中,在別間神社抽籤並遵照神諭行事。比方說抽到「戀愛──分手吧」之類的籤。

或許是對於自己不道歉感到愧疚吧。事到如今,我可以爲了自己再也無法謝罪的這件事道歉。」

雙排字的版面也終於成爲風中殘燭了。

「至今真的很對不起。戰場原黑儀由衷表示謝罪之意。請和其他女孩一起幸福度日吧。」

我可以理解。因爲……

面對我無力的吐槽,戰場原黑儀毫不畏縮。像是決堤般繼續暴露自己犯下的「罪」。

只不過,基於這層意義,相較於家醜不可外揚,黑儀火冒三丈的第一次,這次她看起來明顯不同──截然不同。冷淡程度和平靜卻咄咄逼人的深閨大小姐時代並非完全一致,看起來也像是有點憔悴。即使是面臨生命危機的去年正月,黑儀都沒散發這麼強烈的急迫感。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道歉就是了。

難道說,該不會,說不定,可能是?

坐在我正對面的黑儀這麼說。

真要說的話,「食飼」這個姓氏比「命日子」更加獨特,我之前聽她說過,這個姓氏很像是倉鼠所以她很喜歡。好像是因爲當年養過倉鼠……就算這樣,我也難免懷疑她可能是因爲姓「食飼」,所以不養貓狗而是養倉鼠。

「我現在才第一次聽你說我是丟人現眼的行屍走肉……」

「命日子,記得你有男友吧?已經和輕音社那邊談過了嗎?」

也可以說是根深柢固……無意義到根深柢固的程度。

「從刑法來說……案件分成告訴乃論以及非告訴乃論……這方面的性犯罪,在不久之前已經改成非告訴乃論了吧?」

和當事人的意願無關。

基層勞動者。

「…………」

依附在我身上的學妹可不會悶不吭聲喔。

如果被害者不是當成被害,而是當成恩惠來接受,那麼這種事是壞事嗎?

「那麼今後就叫我『伊比利豬』吧。」

好的好的,這種時候只要道歉就行吧?人們反覆依循這種教戰守則進行例行性的道歉。我不會順從這種隨便的心態。不會隨波逐流。

「雖說物語~~更正,雖說事物都有表裏兩面~~不過實際上『裏』之中有『表』對吧~~」

「殺手的臺詞嗎~~?嗯~~?如果是當成豐功偉業吹噓,我還可以說自己交往到的是笨男生然後一笑置之~~即使完全笑不出來,也還是可以採取法律處置吧~~?不過啊,事實剛好相反喔~~不是相反,應該也算是『裏』吧~~」

不過之前已經做過類似的事了。

我讓跟蹤狂時代的神原依附在我身上,說着「暫時冷靜下來吧,黑儀」,從新年氣氛切換爲正經模式。

「要是沒有那天的事件,我明明就可以光明正大,毫不害臊地一直和你交往下去……我再怎麼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懊悔又懊悔也懊悔不盡。」

「裏」包含了「表」。

這段分析當然只是在腦中某個角落進行的工作,新年剛開始就突然被要求分手的我,基本上完全驚慌失措。

如果道歉就能了事,就不需要警察了。

哎,當然,『如果』我的話語招致誤解,我會想要謝罪。

不贖罪,不求饒,不受罰。

注1:日文的「命日」意指「忌日」。

我不想輸。所以不道歉。

依照法律進行裁決。

她應該真的在爲難吧。

昔日被蟹螯夾住的少女戰場原黑儀,像是彙總也像是了結般這麼說。

哎呀,這樣啊。

這傢伙真的成長了嗎?成長爲成年女性?

不過,也有人覺得這種事很麻煩,而且這種人在世間比較多。比較多,比較強,而且比較正確。

「好懷念。那時候的你也是這樣,在我朝着孤獨離去的時候追了過來。」

「懺悔……」

那個迷路女孩也經常咬我……我真的老是被咬。

反倒是嚇死我也。

有一句成語是「表裏如一」,不過硬幣正因爲表裏各自固定不同,才能以擲硬幣的方式當成公平的二選一……如果像是嘴巴咬尾巴的銜尾蛇那樣混亂難解,那麼美式足球賽將永遠無法開始。

……當然,身爲警察世家長子的你,對於這個主張肯定頗有微詞吧。

昔日統治那座神社的是想咒殺我們的蛇神,現在卻是無害的小學五年級知心好友住在那裏,這一趟除了是新年參拜,同時也是要去向她拜年。

「勾人的是我的身體~~嗅到的味道是費洛蒙~~」

即使是討厭紀念日的我,終究也會在過年的時候慶祝一下,對吧?

就算我說原諒了,要她別再說了,要她別再道歉了,她還是覺得自己內心會過意不去,總是死纏着我一直道歉。當時體弱多病的我,從早到晚都一直聽母親這樣道歉。

「爲什麼在這時候提到高級豬?」

從常識來想,這是匪夷所思的事態。

分析入微的這種道歉方式,令我莫名害怕起來了。甚至連以前像是連珠炮般謾罵的她,都比較能讓我內心平靜一些。

「我第一次聽到~~」

只不過,治安良好到這麼美妙的程度,主要好像是多虧了國內各處設置的防盜攝影機。

人們一直在研究不屈服就能認輸的手段。如果傷害到某人,我會謝罪──利用這種敏感假設的這句話,就是代表性的例子。

「啊啊……說得也是,是一年半。」

我好想穿越時光。

「對了對了,我也曾經綁架監禁你。這種事即使你願意原諒,我也不原諒我自己。神原之所以成爲你的跟蹤狂,追根究柢也是我害的。你差點被千石殺害也是我害的。如果沒有和我交往,現在的你肯定和那個只有可愛可言的女國中生相處得很好。」

如果是這個問題,那麼她不必刻意訂正,「事物」就這麼說成「物語」應該也沒任何問題,不過反正命日子不可能對我提出意義深奧的哲學問題。我在國立曲直瀨大學唯一的朋友食飼命日子,並不是這樣的女大學生。

夜襲?她說的夜襲是那個夜襲嗎?

實際上,在至今的人生中,「表」與「裏」這兩個字我也寫過無數次,但是直到此時此刻都沒想過這種事。今後寫這兩個漢字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注意到這一點……要說我的人生觀與我的人生本身因而改變也絕不誇張吧。

換句話說,就像是情侶家暴之類的犯罪行爲嗎?如果在以前,在稱不上古代的古早時期,警方應該不會介入這種民事案件,就像是把虐待兒童視爲管教,這種事件只會當成情侶吵架結案……但是不用多說,這在現代無疑是犯罪行爲。

佩服佩服。

「命日子,發生了什麼事嗎?想商量事情的話我隨時奉陪。因爲我就是這種男人。」

就像是在墓穴的底部挖洞。

「新年參拜就和老倉同學一起去吧。」

因爲道歉不能了事吧?既然這樣,道歉不就沒意義了……不,這算是相當通俗的話題。

「因爲,這是十五年前的事啊?」

好,回應她這個眼神吧。

「不過,要是你繼續對我好,我會成爲廢人。我不能就這麼一直當個被你寵愛的嬌嬌女。畢竟新的一年來臨了,我必須趁機做個了斷纔行。必須讓你從我這不上不下的傢伙身旁展翅高飛。我好歹還能以這種方式報恩。」

不,雖然我沒這麼想過,不過這個帥男友,難道將「夜襲命日子」當成豐功偉業到處吹噓?如果是這樣,阿良良木歷站在朋友的立場,就不得不着手進行殺人計畫了……

不是對我講解ABC猜想。

說什麼協議離婚,根本是糾紛離婚。

如果是如同暴風雨般離去的記憶……就有吧?

因爲我忍不住想起那個荒唐的傳說。任何人只要看見鐵血、熱血、冷血之吸血鬼姬絲秀忒•雅賽蘿拉莉昂•刃下心的前身「國色天香姬」,都會因爲自己罪孽深重而想要自殺的傳說。

只有這種不負責任的建議,我就算撕破嘴也不會說。

反對不了也拒絕不了。

「可以不必再叫我『黑儀』了。我配不上這個稱呼。像我這種人,你就和以前那樣直接叫我『戰場原』或是『母豬』就好。」

雖然書寫順序完全錯誤,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戀愛這檔事複雜又奇怪。

這是理所當然的教育對吧?我從小也不是沒受過這種薰陶。像是級任導師,或是父母、祖父母還有陌生大叔,都確實教會我這個道理。

內心某處還殘留過年的心情,沒能好好面對現實……加上領到壓歲錢亢奮到不行,穿上新年和服的黑儀也令我神魂顛倒,所以思緒無法整合。

這部分不需要合意。

都市傳說。街談巷說。道聽途說。

「啊啊,我剛纔說到『不然還有哪件事』,不過還有別的事喔,有很多。無數,無量大數。都是我的罪。不對,是大罪。在拿釘書機釘你的臉頰之前,我居然就把美工刀塞進你的口腔,不只如此,還動用語言上的暴力。當時你那麼擔心我,我卻說你是人渣,是垃圾,是丟人現眼的行屍走肉,愈說愈生氣。」

「…………?」

或許已經不是女友,而是前女友……慢着慢着,冷靜下來好好思考吧。

這方面就是情侶關係與家族關係的差異吧。一旦不小心建立起婚姻關係,雖然我不小心用了『不小心』這種字眼,但是要離婚好像沒那麼簡單。

雖然還是一樣勤快看護照料我,不過直到今天,她連一句道歉都沒說了。原來如此,既然會被責備就不道歉了,我的母親也有這種想法吧。

再怎麼懊悔也不夠。

完全相反──如同互爲表裏。

「對於當事人來說……會遭受實際的損害吧。」

甚至覺得不快。

話說,這次居然是夜襲。

『做錯事要說對不起』這句話的重點就在這裏。我剛纔說警察的工作不只是取締犯人,不過嚴格來說,並不是針對壞人。

我知道她是認真提分手……畢竟是第二次。

幸好關於「加害」或「被害」這方面的用語,我在這十九年獲得許多深入考察的機會。與其說是十九年,或許應該說是最近這幾年的經歷,總之我在這方面經常被某個夏威夷衫大叔嚴厲譴責,宣稱看不慣我老是裝出被害者的模樣。

啊啊,不過,沒錯。

順帶一提,我和兒時玩伴老倉現在是絕交狀態。真是的,那傢伙還是一樣愛生氣,真難應付。我只不過是搬到她住的公寓隔壁房間罷了。

我並不是沒在生氣。她將我的周圍擾亂得天翻地覆,我絕對不是沒感到怒火中燒,但若我一氣之下失控動手就太過分了,因爲任何人都可能發生這種事。

又是好處又是交易,如果這種盤算和謝罪的行爲不搭,那麼在走廊撞到別人肩膀,或是在車站踩到別人的時候反射性說出的『啊,抱歉』,就是最有誠意的謝罪了。

「你的全名是戰場原思嘉嗎?」

「阿良良木,我們分手吧。」

我沒玩過什麼美式足球,但總之這麼一來,話題將無法開始。話題、事物、物語都無法開始。

我不是母親,不知道該怎麼說比較適當……但是如果以女兒的立場猜測她的心情,關於當時罹患的疾病,她願意向我道歉無數次,卻從來沒想到會被我像是責備般這麼說吧。

換句話說就是「裏中有表」。

我應該會說『交換誓約』。

我的雙眼看向周圍。蒙上陰影的雙眼。

我找不到改善狀況的線索,不發一語。

無視於被害者的意願就公然發言道歉,該怎麼說……從某些角度來看是基於崇高又尊貴的道德觀念親手製裁自己,不過……是的,不過對於當事人來說……

有一種強調的效果。

我猜錯了。

「與其說發生事情,應該說是發生被害~~以我的心情來說,感覺就像是巧遇還是撞見幽靈或妖怪之類的~~」

「話說回來,我從高中時代一直專情交往到現在的女友,前幾天纔剛和我談分手。」

把本名「黑儀」說成「配不上的稱呼」也不太對。

若是這樣,那可不只是懷念這麼簡單,我想忘也不可能忘記。這簡直是阿良良木歷與戰場原黑儀的第一步……是起點。高中三年來,我從一年三班就一直和黑儀同班,但是我與她的物語,無疑是從那天的那時候開始。

「最後的舉例是不是搞混了?」

當時她那麼做,反倒是爲了保護我……

這就是所謂的長大成人嗎?

實際上,第一次的時候也是,她提分手之後,沒有任何欺騙或試探,千真萬確成爲和男友分手的女大學生,對於從高中時代就認識她的人們來說,只會覺得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沒用,深刻體驗到近似疲勞感或徒勞感的無力感(從國中時代就認識她的神原駿河應該也會同意這個說法),不過就算這麼說,被她提分手的我在這時候當然要堅持下去。

「……那麼,究竟是哪方面的哪件事,讓你爲了被害與加害的不一致而煩惱啊?」

我反倒心想……真是不可思議。

她想要更新辭典嗎?

那不就什麼都算了?

但要說她膚淺的話,卻也不是這麼回事……如果模仿她的風格來形容,她喜歡的是「無意義的深奧」。

「你……你說分手……爲爲……爲什麼?」

如同在懺悔自己的罪。

別說蒙上陰影,甚至像是蒙上烏雲要下雨了。

明明沒犯罪,明明不是壞人,卻被拖到法律面前審判。居然要請出第三方人士出面調停,只是情侶的話鮮少發生這種事吧。

「從這種觀點來看,我覺得她們兩個和你也是半斤八兩……」

說不定,這是……

說到底,騙到底的謊言,將會成真嗎?

即使謊稱父母生病或是事業陷入瓶頸,騙走財產,將私生活啃食殆盡,不過如果成功欺騙到最後的最後……如果目標對象沒察覺這些卑鄙的欺瞞行徑,那麼被害者算是被害者嗎?

換言之,對於沒有解答的法律來說,需要的不是解說或解釋,是解讀。

異世界也要有個限度吧?

「他道歉了~~」

呼呼,我終於看出端倪了。

即使自認這樣不太好而這麼做。

摸不透帥男友的真正用意,這一點尤其恐怖……若說這是作僞證,那麼帥男友甚至不是被逼的,而是主動背黑鍋到處道歉,他自己的人生也受到實際損害。這是把伴侶也捲進來的不明自殘行爲。

對於這個想法本身,我無言以對。

「之所以這麼說,也是因爲我允許夜襲喔~~」

被害者、加害者。

她這段話有一半──聽起來總覺得有點懷念。

要道歉的是你──阿良良木歷。」

所以大家輕易就會道歉。

總之,在會合地點的時尚咖啡廳,黑儀穿着應該是租來的新年和服現身。

畢竟如果真的不在意,命日子也不會找我談這件事,如同把嚴重的煩惱刻意說得像是「朋友的朋友」發生的事,我無法否定她像這樣隱藏真心話在求救的可能性。比方說,嘴裏說是相親相愛,其實是順勢發生這種關係……雖然不是醉漢酒後亂性,卻是在氣氛之下情不自禁之類的。不過啊……

「因爲,那時候的你不是很生氣嗎?我卻無視於你無私的忠告不肯聽勸,帶你去了各種地方……廣義來說,那也是綁架監禁,是再犯吧?我把你關在車上,用安全帶拘束之後載着到處跑。」

也可以說是故意移開視線。就像是全家和樂看着電視時,突然出現香豔場景的那種狀況。

「對……對不起?你說出這種話?」

如同把紀念日當成忌日。

我秉持的這個哲學早已成爲非常理所當然的口號,不過在學校餐廳研究期末考對策的時候,她向我提出這個像是謎題的疑問,所以我就回答她吧。不過「疑問」理所當然就是「謎題」沒錯。

不提這個,我來回答唯一朋友的這個問題吧。因爲是唯一。

命日子說。

明明沒做卻被當成做過而責罵,這種事令人不太好受,明明沒被害卻被當成被害者而安慰,這也同樣令人不自在。

「被害……」

站在我的立場,我很想稱讚你居然會發現這種東西,不過她是爲了專攻密碼學而就讀數學系的怪胎,這種程度的出題或許是初步的初步。以推理風格來說就是江戶川初步。

我和命日子是在入學之後就簽訂友好條約,我以爲這麼一來在大學時代的我將會別有一番風味,沒想到卻是一模一樣。別說微增,從某些角度來說甚至是驟減。我的孤立主義頑固保持傳統味道,毫不動搖。

「因爲,解決重蟹事件之後,你就已經好好道歉了……現在卻又拿這件事來說,這是哪門子的螃蟹卡農?」

居然用了『如果』。

「就算你問這又如何……」

因爲和交往中的帥男友見解相左而鬧僵……現在不是在談這件事嗎?

「對不起~~我說要找你談事情卻只是在發牢騷~~其實啊,我並不是希望你想辦法幫忙處理~~只不過,想到帥男友他也可能跑來向你道歉,我就覺得像這樣先來通知你一聲比較好~~這是我剛纔忽然間想到的~~」

是會直接道歉的人。

「話說回來,這裏的『逝』是走掉還是死掉?」

或許可說是稍微修正軌道,命日子暫時變回協助我準備期末考的家庭教師。

甚至就是應該在這時候說出來。

「不要着手殺人啦~~不要勃然大怒啦~~」

我失言了。這樣算是露出馬腳嗎?

做壞事不等於犯罪。

邀我一下好嗎?

竟敢厚臉皮做出這種事。

我原本猜測她嘴上說這麼多,其實是對於我搬到老倉隔壁心懷不滿,拐彎抹角以這種變化球出招,然而看來這不是深入解讀,是錯誤解讀……何況這傢伙並不是以這種奇妙方式表現情感的人。

身爲真兇,身爲兇惡犯的她,真要說的話不必是她。隨便找別人當成主謀也沒關係。她可以是他,可以是任何人,甚至是我都沒關係。

「原來我沒資格和阿良良木交往。我也太自以爲是了。」

這麼一來,『道歉不能了事,所以不道歉』這句話或許並非不成立……但是我那個『沒拜託你生下我』的母親,不會運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語法。

這種光景在這個國家已經司空見慣,無論在電視還是網路世界,幾乎每天都有人向別人道歉。即使如此,依然幾乎每天都有人對某人生氣,艱苦的現實環境就像這樣完全具備「表裏」兩面。不過,即使在這種光景化爲日常的現代社會,我剛纔所聽到帥男友的謝罪巡禮也着實大放異彩。

她說出這樣的話。

她現在說的和第一次分手那時候完全不一樣……我收留陷入困境的老倉住進我家時,她說過絕對不會原諒我,如今那些話語已經不知去向了。

被害者不認爲也不覺得自己被害。在這種狀況,加害者的加害真的成立嗎?

「唔……總之,我知道你難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我是丟人現眼的行屍走肉……」

是新一代正統推理之前的情色血腥傳奇時代。

「用到『愛』這種字眼太沉重了啦~~小歷的友情也好沉重耶~~是重量級耶~~」

居然用了『者』。這個字戳到我笑點。

爲了當成參考用的註釋,這裏也稍微說明第一次的原委吧,這隻能說是我的血統造的業,我的兒時玩伴揹負著名爲獎學金的債務流落街頭時,我效法當年的父母將她藏在自己家,惹得黑儀火冒三丈到嚇死人的程度。

沒有特別要記載的事項。

或許算是和那個帥男友相反,老實說,我現在還是不知道這麼做哪裏錯了,不過這個事件到最後,是我父親拜託認識的房仲介紹免禮金免押金,幾乎是住進去就有錢拿的超廉價詭異房子給老倉,才勉強平息風波……大概是終究覺得自己也有責任,基本上不會做出利他行爲的老倉,後來拼命協助填補我和黑儀之間的裂痕,這一點姑且在此補充說明。那真的是非常稀奇的事。八成沒有第二次。

兩邊的立場都經歷過。

彷佛在說我是身體方面不健康,文化方面也不成熟的最底層人類。

說來遺憾,像這樣看就可以稍微理解警察堅持不介入民事案件的理由。要是不小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原本的一番好心可能會被當成惡意……不過,我的父母是身爲警察卻大剌剌介入別人家庭,有時候還會將受虐兒童藏匿在自己家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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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卷

  1. 01忍物語 第一話 忍·芥末 001-010
  2. 02忍物語 011-020
  3. 03忍物語 021-030
  4. 04忍物語 031-040
  5. 05忍物語 041-050
  6. 06忍物語 後記
  7. 07忍物語 插圖

第二卷第二卷

  1. 01宵物語 第二話 真宵‧蝸牛 001-010
  2. 02宵物語 011-020
  3. 03宵物語 021-030
  4. 04宵物語 030-037
  5. 05宵物語 第三話 真宵‧蛇
  6. 06宵物語 後記
  7. 07宵物語 插圖

第三卷第三卷

  1. 01餘物語 第四話 餘接·夥伴 001-010
  2. 02餘物語 010-020
  3. 03餘物語 021-030
  4. 04餘物語 031-035
  5. 05餘物語 第五話 餘接·陰影
  6. 06餘物語 後記
  7. 07餘物語 插圖

第四卷第四卷

  1. 01扇物語 第六話 扇•明燈 001-010正在閱讀
  2. 02扇物語 011-020
  3. 03扇物語 021-031
  4. 04扇物語 第七話 扇•班機
  5. 05扇物語 後記
  6. 06扇物語 插圖

第五卷第七卷

  1. 01戰物語 第婚話 黑儀蜜月 001-005
  2. 02戰物語 006-010
  3. 03戰物語 011-015
  4. 04戰物語 016-020
  5. 05戰物語 021-025
  6. 06戰物語 後記
  7. 07戰物語 插圖

第六卷第五卷

  1. 01死物語 上 第八話 忍·自盡 001-004
  2. 02死物語 上 005-008
  3. 03死物語 上 009-012
  4. 04死物語 上 013-016
  5. 05死物語 上 017-019
  6. 06死物語 上 後記
  7. 07死物語 上 插圖

第七卷第六卷

  1. 01死物語 下 最終話 撫子·迂迴 001-004
  2. 02死物語 下 005-008
  3. 03死物語 下 009-012
  4. 04死物語 下 013-016
  5. 05死物語 下 017-020
  6. 06死物語 下 021-023
  7. 07死物語 下 後記
  8. 08死物語 下 插圖

第八卷第八卷

  1. 01接物語 第九十九話 餘接·frank 001-005
  2. 02接物語 006-010
  3. 03接物語 011-015
  4. 04接物語 016-020
  5. 05接物語 021-025
  6. 06接物語 026-030
  7. 07接物語 031-036
  8. 08接物語 後記
  9. 09接物語 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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