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物語 030-037

這不正常。這件事是雲雀姊姊教我的。

「我的爸爸也不正常，所以和孔雀的不正常媽媽再婚了。我家──我們家已經沒救了。我們必須趕快成爲大人，離開這個家。」

趕快成爲大人。

離開這個家。

雲雀姊姊一直重複這幾句話。就像是某種魔咒。發自內心的咒語。

但是，不需要雲雀姊姊教我，我覺得我其實也隱約察覺了。

「還是說，歷成功開發了『外在十八歲以上，內在卻是小孩子』的模式，當成戀童的嶄新形式？我男友真的總是致力於鑽法律漏洞。」

願望成真了。

如同冰塊會融化消失。

把立體停車場當成藏身處是爲了跳樓，把門牙放進信箱是爲了當成驚奇箱嚇人……誰猜得到這種事？

「我說過吧？不必多禮。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更正，做了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明知沒有比較好，明知當時留下許多難受的經驗，卻還是會這樣想的原因，在於人類爲了對未來抱持希望，也想對過去抱持希望。

我不知道真正的爸爸是誰。媽媽沒告訴我。

謝謝你在這個世界活到現在。

用不著還她清白，只不過是電子郵件看得似懂非懂的紅孔雀太早下定論了。哎，反正我的推理也幾乎落空，所以不想對此說些什麼。

可是，我不認爲這樣很正常。

「好啦，接下來快樂的事情會接踵而至喔！想做的事情逐一做完吧！不管什麼都能做，因爲紅孔雀小姐，你還活著！」

別說那裏沒人坐，我現在也正想離開，不過這股既視感使我坐了回去。

「抱歉，我咬了。」（注6：日文「參與」、「咬」與「口誤」都同字。）

今後。今後逃亡的去處。

半天課啊……

貝殼──殼。

可是，就算錢變多了，家裏的東西也一直沒變多，媽媽愈來愈不常回家。住在一起的叔叔，也沒有住在一起的感覺，變成偶爾來住的叔叔了。有時候會和叫做「家人」的同事一起回來，在客廳喝酒。這段時間，我與雲雀姊姊會被趕到外面。

「說起來依照傳承，『變化扭轉』是上山工作的孩子突然變成大人回家的怪異奇譚。我現在纔想到，這是不是近似『神隱』？記得不是有失蹤的孩童經過十年左右突然回來的傳聞嗎？」

全身的疼痛已經消退了。

腳上穿的不是包頭鞋，卻也不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方，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家。

我一開始很高興。媽媽說乳牙會換牙所以不用治療，可是我的牙齒在這之前連一顆都沒掉。升上五年級，連一顆牙都沒換過的人只有我。保健老師對我說，「極少數人」的乳牙不會換牙，但是沒關係。

所以，她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

只要放開生命，就能解脫。

媽媽和住在一起的叔叔結婚（明明一直說結婚是一種執著），是因爲住在一起的叔叔很有錢（住在一起的叔叔和媽媽結婚，是因爲媽媽是美女。我忘了，我的媽媽非常漂亮）。

因爲我執著於雲雀姊姊，所以離別的時候好難受。同樣的，因爲雲雀姊姊執著於我，所以原本應該很快樂的獨居生活，變得一點都不快樂。

因爲，你還活著。

慢慢走的我，把水塘裏的蝸牛先生踩扁了。

所以就算對我說「真正的爸爸」，我也聽不懂到底在說什麼。我只確定這個人不願意成爲我的爸爸。

「希望你也趕快成爲大人，成功離開這個家。遇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是死刑嗎？

我想起之前在學校，只有女生上的那門課。原本以爲連乳牙都沒換掉的我和這種事無關，我卻一口氣超越班上的大家。

穿上衣櫃裏的衣服，肯定會變得很像雲雀姊姊。

向神許願。

對於這樣的我，神明大人果然給予懲罰了。我半夜沒穿衣服走在街上，中途還迷路（不是迷路孩子，是迷路大人？），好不容易抵達雲雀姊姊的公寓（我沒自信沒被任何人看見），可是雲雀姊姊不在家。

就算這樣，我還是希望電腦寄出電子郵件別爆炸，在進行各種「摸索」的過程中，我學會怎麼看雲雀姊姊和別人的通訊了。

不是玻璃。

如果想死，隨時都可以死。

被死路包圍。

她毫不迷惘。

位於眼前的，並不是身穿求職套裝的女大學生。

雖然她的毒舌形象真的已成往事，但是能言善道的這一面依然沒變。「想變回當時的自己」是吧……

「我要咖啡，請給我黑咖啡。」

我覺得是我踩扁蝸牛先生的報應。雖然牙齦不痛，全身卻開始刺痛。

黑儀說完露出微笑，拿起自己的帳單起身瀟灑離開。她剛纔說她很忙，大概是今天下一節課的教室也很遠吧。

模仿我在圖書室讀過的推理小說。

慢慢走，慢慢走。

不想回家的我，看到柏油路面凹陷的小水塘，想說反正溼透了就不必躲開，光腳踩下去的時候，聽到一聲不是水聲的聲音，傳來一種不是水面的觸感。

從學校走回家。

原來有人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更重要的，是爲了讓世界變得更好。

到時候，希望我和女童一起非法入侵的事情沒被發現。雖然這麼說，不過就算她想重新道謝……

所以我很高興乳牙掉了。覺得可能是踩到蝸牛先生受到驚嚇才掉的。我心裏有一半覺得可憐，有一半覺得噁心。

「可以討厭沒關係喔。」

明明不是這麼做的場合，但是這個想法使我內心有點雀躍。

「這樣的世界，我覺得很美妙。」

總之，爲了避免阿良良木歷先生識破我其實是妹妹又是小孩，我必須儘量打扮得成熟一點，而且儘量打扮成雲雀姊姊的樣子。

到最後，二十顆牙齒減半成十顆，再減半成五顆，三顆，最後決定放一顆。

我第一次外宿了。

「這個傳聞應該是即使經過十年，孩童依然維持原本的模樣回來吧？……不過既然八九寺小妹從父母手中藏起那個孩子，形容爲『神隱』確實巧妙。就像是避難寺廟那樣。」

剛開始，我想把脫落的牙齒全部放進信箱，但我重新認爲這樣可能太恐怖，所以減半。

我的姊姊。

頭很重，我慢半拍發現頭髮變得好長，然後胸部變重，好想問這是什麼……除此之外，身體也出現各種變化。

我原本想立刻出發，但我想了一下，決定等到晚上。

照顧我的雲雀姊姊不在了，我必須自己照顧自己。

「我想……討厭媽媽。」

我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那就變回去吧。」

復仇計畫實行了。

「我想……見雲雀姊姊。」

任憑痛楚驅使，粗魯甩掉書包的時候，書包裏的東西散落在各處，但我很快就找到備用鑰匙。

「但我沒找你當顧問啊？」

我已經是大人了。

我實在等不及電梯開門，在疼痛的驅使之下，高速衝上安全梯。

既然可能爲雲雀姊姊添麻煩，我就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必須找地方逃走。

雲雀姊姊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或許有人說這是胡思亂想，但我覺得我成爲大人的代價，說不定是雲雀姊姊在某些部分變成小孩。

「我……我想……」

和我家不一樣，待在這裏非常舒服（先前覺得舒適的安全梯，果然只是安全梯），我覺得只要待在這裏，我可以一直等下去。

我不懂神明大人的想法。

不必操之過急。

我早就決定成爲大人之後要離家，同樣的，也一直想在成爲大人之後報復那些人。

是爲了成長。

至於成熟一點的衣服……用這臺電腦應該查得到吧。雖然不會寄電子郵件，但我好歹會上網搜尋。輕而易舉。

我知道這種日子遲早會結束。

姊姊明明不在家，我卻擅自進到家裏，我覺得這樣不好。可是我差不多快要整整兩天沒喫東西（但我習慣餓肚子了），又走了一整晚走得好累，所以我決定到房間裏休息。如果我一直沒穿衣服待在走廊，我覺得也不太好。

如果做得到這種事，那麼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吧？請各位不要無情這麼說。至少我沒想到她能引發這種「奇異現象」。此外，從紅孔雀的說明來推測，她最初訂下「姊姊自己住的地方」這個明確的目的地，所以是從她昨晚赤身裸體衝出姊姊的公寓開始，才真的可以說是「迷路」。

總之，這是臥煙的工作……

那天是雨天。姊姊買給我的傘被媽媽扔掉了，所以我淋成落湯雞，儘量走屋檐下面的路想要回家。

不過到頭來，我很難說自己真正參與了這個事件。若問誰是最參與這個事件的人，肯定是本應一直在神社留守的八九寺。

……哎，這種程度這種感覺讓人說不出的難受。──殼。

首先脫落的那顆門牙。

以前真好。想要這麼認爲。

可是這些餐具用不到了。因爲我和姊姊同年了。想到這裏就覺得有點快樂。

「是爲了邁向快樂的結局而努力吧？那不就像是快樂的結局了？」

新來的爸爸對我說，不可以叫他爸爸。

紅孔雀當然不是完全憑一己之力抵達北白蛇神社，是這間神社的主人八九寺引導她前來的。

還以爲是因爲昏迷，但我發現是因爲我倒地的時候，長到大約一公尺長的瀏海遮住我的臉。

我擅自喫掉冰箱裏的東西，又擅自洗澡。一直沒穿衣服很冷，所以我也擅自借穿衣服。屋子裏有裝空調，可是我不知道怎麼使用。

是叫做阿良良木歷的人。

不是什麼惡作劇，那是我對媽媽以及住在一起的叔叔──曾經住在一起又沒住在一起的叔叔進行報復。

我曾經做不到的事，由我來做。

她這麼說。

可是即使我一直等，雲雀姊姊都沒回來。

就算這麼說，回覆爲小女孩的紅孔雀，當然沒回到紅口家……神不會毀約。

繞路啊……

不只是民事案件，足以成爲刑事案件。

重複一次又一次──如同螺旋。

紅孔雀許願了。

傳遍神社內部的響亮聲音用力這麼喊完，新神明的迷路之神八九寺真宵，以等同於聲音的力道，緊抱著凌晨前來參拜的求職套裝小姐，也就是紅雲雀，也就是紅口雲雀，也就是假紅口雲雀，也就是小隻骨感妹，也就是紅口孔雀。

就在這個時候，某人像是鎖定黑儀離席的這個時間點，要求和我共桌。

「孔雀，不需要珍惜生命喔。執著於這種東西，人會變得渺小。不需要珍惜自己。媽媽希望你以自己的方式而活，也希望你以自己的方式而死。如果想死，隨時都可以死喔。」

假扮雲雀姊姊。成爲雲雀姊姊。

斧乃木聯絡臥煙進行善後工作。視爲誘拐案件開始行動的當地警察就這麼被阻止，事件本身當成沒發生過。這種不可能的任務只有臥煙做得到。

「請問一下，這裏沒人坐嗎？」

看起來不像大人。

不過，看到電子郵件的框框？在閃爍，我的使命感成功復活。

硬是被我從地獄帶回來，沒有選擇餘地半強迫掌理北白蛇神社的八九寺，老實說，我並不是不擔心她是否能勝任，不過我這種多慮還滿少見的。

「所以？歷，發生了什麼事？如果不介意告訴我，我就聽你說吧。」

這種慢慢走的「技術」，一定是我第一個發明的，我覺得好愉快。

她那有名無實的父母所做的事──沒做的事，應該不是棄養那麼簡單。

那時候真好。

我是壞大人。

「可愛的……像是孩子的衣服。我……」

必須有所區別纔行。

然後我的生活迴歸正常了。

「那就見她吧。」

不在家裏，可以睡得很好。

對於八九寺毫不換氣的連珠炮，紅孔雀好不容易開口回應。明明想哭的話可以哭，但淚水早已流盡。

我覺得那傢伙也可以再把步調放慢一點……總之，她在百忙之中依然願意像這樣過來聽我說話，我還是應該心懷謝意吧。

這種顧問手法沒那麼容易，感覺做得到卻做不到。

正常走的話，大約十五分鐘就回得了家，但是和雲雀姊姊說再見之後，多一秒也好，多零點一秒也好，我想盡量晚點回家，所以走得很慢很慢。上學的時候反而是快快跑。

媽媽不執著的不是物品，是自己的家，還有我這個女兒。

我覺得肯定是神明大人實現我的願望。我以爲不小心踩扁的那個蝸牛先生，或許是神明大人。

這幾天，以及這十年，辛苦你活下來了。

今天的天氣很不巧地像是會下雨，所以不像前幾天坐在露天座位，而是在室內度過午餐時間。

「你是從什麼方式與角度聽我說完才得出這個結論啊？」

我又開始害怕了。

總之，雖然可能和我獻給女子籃球社的影音訊息相反，但我內心並不是沒有「想回到高中時代」的心情。

這樣就可以離家了。

「我今天上半天課。」

不知道是養成習慣，還是和我的吸血鬼體質一樣是怪異現象的後遺症，只有語氣依然客氣無比的她──紅孔雀說完就坐。

她非常適任。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我從通訊內容，得知發現安全梯的人叫什麼名字。

雲雀姊姊的同年級同學。

我冒出這種錯誤的想法，開始在屋內尋找線索。

我家變得空空的。

「我對你說過吧？說你是阿良良木歷。你還需要更詳細的導覽板嗎？」

我把姊姊當成真正的姊姊。

那種程度的全盤肯定，我做不到。知道世界沒這麼溫柔的我做不到。

可是，我可以去哪裏呢？我可以回去哪裏呢？

過了好幾天都沒回來。

看不懂的漢字也很多，事情的細節不清楚，不過他們好像以爲我被誘拐了。

我真的做了不必要的事。我對此反省。我這種丟臉的復仇心，居然害得雲雀姊姊被懷疑是誘拐犯，我沒想到會這樣。

封口令很難說完全解除，而且這是敏感的話題，不過自從和這個棘手的女大學生交往，我就允諾會分享所有怪異相關的經驗。雖然當初不覺得這個事件和怪異相關，不過既然過程中牽扯到「變化扭轉」，我就必須履行承諾。

我變得好害怕。

是穿著健康的白色上衣加吊帶裙，戴著鬱金香帽背著書包，小隻又骨感的小學女生。

「對不起。姊姊背叛了你。」

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我或許不是想成爲大人，而是想成爲雲雀姊姊。

只不過，恐怖到連我自己都會怕，令我毛骨悚然的這個報復計畫，真要說的話只是順手這麼做。要從我躲了一天的停車場走到雲雀姊姊家（沒錢的我只能用走的），無論如何都必須經過家門口，所以我想要一個經過的理由，想要一份經過的勇氣。

我是壞孩子。

可是，就算跑了也沒變舒服。太痛了，我受不了。

「那就離開吧。好，你已經離開了。那裏不是你的家。」

趕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今天真的該和命日子打交道了。我如此心想準備離席。

雲雀姊姊給我睡衣，給我橡皮擦，教我什麼是洗髮精，用叫做梳子的東西幫我梳頭髮，帶我去看牙醫。雖然也曾經給我布偶，但是媽媽發現之後把布偶扔掉了。

成爲大人的我，已經沒有能成爲的東西了。

要是看到信箱裏有人類的牙齒，他們肯定會嚇到。因爲這就像是要拿信的時候突然被咬一口。

任何人只要活了快二十年，都會經歷過一次心想「死掉還比較好」的局面。

我好感動。

沒讓自己輕鬆面對。

果然沒在聽吧？

我已經結束了。

想死就死吧。

「你真的有在深思？」

「是的，確實結束了。你人生當中辛苦的部分結束了！」

那麼，先完成例行的報告吧。忍的能量吸取成功，紅孔雀回覆爲十歲兒童的模樣──回覆爲原本的模樣。雖然這麼說，但這種治療方式相當強硬，我想應該會痛。是和成長痛相反的痛。不過紅孔雀甘願承受這種痛楚。

原來如此。

「然後緩慢地、充分地、仔細地、悠閒地，花時間好好成爲你心目中的大人吧。」

想要這麼相信。

如果做得到這種事，那麼一開始就該這麼做吧？請各位不要無情這麼說。至少我沒想到她能引發這種「奇異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回家的路上。

「換句話說，『變化扭轉』是讓時間加速的怪異？」

和雲雀姊姊一樣，十八歲的大人。

可是，雲雀姊姊很擔心我，說我一定是缺乏營養。看著這樣的雲雀姊姊，我擔心自己這樣下去可能沒辦法成爲大人。

可以去雲雀姊姊那裏了。

應該說是午餐會報吧。

不需要臥煙出馬，（已經以「兒子的擔保人」這種丟臉形式參與本事件的）我爸媽應該不會坐視。我也不想坐視。

雲雀姊姊的同年級同學，好像發現我的衣服、牙齒與書包了。那個人到底爲什麼跑去那種地方？

「哎呀哎呀～～」

只要這麼想，我就覺得輕鬆好多，可是也強烈覺得不可以這樣。

但是，爲此還是得好好累積這樣的「過去」纔行。不抄捷徑，不惜繞遠路。

如果你從一開始就在這座神社，我應該也不會成爲吸血鬼吧。不過這樣我就不會認識你，這可不行。

黑儀插了一段三個世紀前應該會引人捧腹大笑的笑話。然後繼續問。

這麼說的紅孔雀，現在是赤身裸體。

在雨中，用跑的比較不會淋溼？還是用走的比較不會淋溼？好像有一個問題是這麼問的，但是我沒用跑的。我一如往常，慢慢走回家。

居然被女兒問這種問題，我真是可憐的媽媽。媽媽說著就哭出來了。

「等你點的阿薩姆拿鐵上桌，就立刻給我回去。滾回老家。去被你爸爸好好訓一頓。」

「沒想到你居然會叫我消失……嗚嗚嗚……」

只要扔著不管，自己的女兒或許也會突然消失。媽媽是這麼想的。

我立刻想到學校的校舍，但我往反方向跑了。現在才掉頭沿著原路往回跑，我覺得很離譜。

那時候比較好。

後來，在媽媽與一起住的叔叔面前，我假裝和雲雀姊姊感情不好。這樣欺騙大人，感覺好像變成了大人，我心臟跳得好快。

「不可以執著。不可以不放手。因爲如果愈是珍惜，離別的時候愈是難過。孔雀，必須覺得無所謂。你要成爲大人。」

被時間追著跑。

「交朋友吧，交男友吧，成立家庭吧！今後會遇見很多喜歡的人喔！執著於他們所有人吧！緊抱你想要的所有東西吧，就像現在我做的這樣！你不必放棄任何東西了！超棒的對吧，我好羨慕！可以去任何地方，也可以喫任何料理！甜食也能喫得精光，蛀牙也全部治好！想怎麼幸福就可以怎麼幸福喔，從現在開始，你的人生總是會發生不平凡的事！如果下定決心踏上異想天開的生涯，就啓程出發吧！不需要假裝，你可以成爲任何人！像是歌手，像是漫畫家，像是演員，像是運動員，像是政治家，像是太空人，肯定連光之美少女或假面騎士都可以！好啦，這是艱難的選擇！你想走哪一條路呢？」

無論她點什麼，爲了慶祝她重新出發，我再請她一次吧。如此心想的我看著小女孩的下一個行動，最後，紅孔雀露出緊張的表情。

我想死了。

「這是哪門子的總結？」

不是因爲已經成長。

「我今後還是會經常過來檢查，別掉以輕心喔。」

我覺得減半還是太恐怖了。

真是的，戰場原黑儀完全是戰場原黑儀。

「希望你也趕快成爲大人，成功離開這個家。遇到困難隨時聯絡我。我把備用鑰匙給你。這是我們姊妹倆的祕密喔，紅生薑。」

迷惘找不到路。

羽川、忍野、臥煙也都做不到。紅孔雀曾經說過「死掉還比較好」，我們無法否定這句話。

因爲有了我這個妹妹，所以雲雀姊姊明明那麼努力達成「十八歲就離家」這個目標卻高興不起來。

雲雀姊姊也教我功課。在這之前，家裏禁止我用功，說我不可以被考試這種東西囚禁，必須發展自由的想像力，可是依照雲雀姊姊的說法，這是要剝奪我獨自生活的能力。我原本不喜歡唸書，可是我喜歡雲雀姊姊教我念書。

像是全身一直被揍，沒辦法靜心承受的痛楚，使我拔腿狂奔。明明直到剛纔都在挑戰能走得多慢，卻在雨中忍不住向前跑。

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班上同學說的「成長痛」。可是當時的我覺得是天譴。

刺到我的是貝殼。

鞋子溼掉很不舒服，所以雨天我會把鞋子用塑膠袋包起來放進書包，光著腳回家。

花三個小時走回家。

看到廚房放了一套兒童用的餐具，我覺得這是雲雀姊姊爲了隨時迎接我來玩而做的準備。

因爲我成爲大人了。

「我想要變回孩子。」

「不是加速，應該可以說是扭轉吧？正如其名……扭轉空間、扭轉時間。或許可以乾脆形容爲抄捷徑。不是沿著螺旋構造的渦狀路線打轉，而是筆直朝著中央前進的感覺。」

當我察覺的時候，我已經成爲大人了。一直被要求趕快成爲大人的我，希望趕快成爲大人的我，真的變成大人了。

謝謝你出生在這個世界。

看來她剛纔還是有在聽，至少記得這個專有名詞。

坦白說，這次欠了好大的人情……無法想像我四年後必須怎麼回報。但我內心其實也有點期待……因爲見不到面，所以我纔敢這麼說：長達四年見不到那個人果然會寂寞。她能不能毀約呢？

蝸牛始終是蝸牛。

哎，應該是等不及傍晚，用這種藉口來到大學見姊姊吧，但是她特地過來向我打招呼，我率直感到高興。

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

可以離家的我。

我不覺得自己可憐。可是，我覺得雲雀姊姊可憐。

「給我消失。」

不會高速行走──會抄捷徑。

如果我這種人在影音訊息說這種話，真的會引來衆人失笑收場，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輪到我一定要保護雲雀姊姊。

選這顆牙齒的原因，在於這是第一顆蛀牙。仔細一看會發現內側有蛀過的痕跡。雲雀姊姊帶我去看的那位牙醫先生，大概會從這個痕跡發現是我的牙齒，但我當時沒想到這麼多。

我看見停車場。兩層樓高的立體停車場。感覺不夠高，跳下來不一定會死，但我下定決心挑戰看看。

然後也有一種被某個東西刺到的痛楚。難道是玻璃掉在水塘裏嗎？當時我好慌張。因爲現在就算受傷生病，會帶我去醫院的雲雀姊姊也已經不在了。

模仿那個討人厭騙徒的說法，這就是我從本次事件應該得到的教訓吧。即使是畢業、升學，踏上人生新道路的現在，等到十年後回頭一看，依然是會引來哀愁，覺得「那時候真好」的過去。

是住在一起的叔叔。

我儘量顧慮到個人隱私，向黑儀大致說明。述說某個孩子想趕快成爲大人的物語。

到頭來，媽媽說的或許是對的。和雲雀姊姊分開，我難過得像是被刀割，甚至懷疑自己怎麼沒流血。

「咦？但我還是完全做得到啊……」

執著是敵人嗎？

……哎，這種程度的裝大人，纔是孩子應有的模樣吧？

一年前黃金週沒做到的事，現在來做吧。

雲雀姊姊肯定也要上學，至少等到晚上吧。只要就這麼待在這裏，應該也不會有人來。

接下來是後續，應該說是這個事件的結尾。

如果說成「裸奔」，給人的印象就變得激進又圓融，不過十八歲的女生一絲不掛在鎮上徘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基於這層意義，我們算是在緊要關頭趕上了。

「唔～～這樣啊。哇～～原來如此。太好了。總之是快樂的結局。哎呀～～不枉費我在百忙之中過來問。大家都留下美好的經驗吧？」

不，雖然是殼，卻不是空殼。因爲這個貝殼，是把殼裏裝得滿滿的蝸牛。

紅孔雀如此回應的時候，服務生前來點餐。已經不必假裝成大人的她，會點柳橙汁還是奶昔呢？

「說真的，你這傢伙給我消失吧。」

就是這麼回事。蝸牛也有牙齒──聽說是如同銼刀的牙齒。

原本以爲她脫掉新生套裝之後換上別的衣服，但是不想繼續爲姊姊添麻煩的她，不可能再穿姊姊的衣服。

沒讓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想重新向阿良良木歷先生道謝，在放學途中繞路過來。」

我看不下去了。

那我必須要救姊姊。這次輪到我一定要保護雲雀姊姊。

雖然不清楚，但是現在成爲十八歲的我，要是不穿衣服前往姊姊家，我總覺得不太妙。

腳上穿的不是包頭鞋，卻也不是赤腳，是和雨傘同色系，很適合在雨天穿的長靴。

「既然會被蘿莉奴隸笑話逗笑，看來應該真的解決了。那麼，我下一節還有課，先離開了。爲了成爲配得上我的男人，今後也精益求精吧。」

誘拐犯是死刑嗎？

雖然不太懂郵件的構造，但我從文章看得出來，住在一起的叔叔和雲雀姊姊在吵架。

是叫做樟腦水戶乃的人。

但我用盡力氣了。我在快到樓頂的地方倒下。陷入皮肉的書包像是要扭緊身體，像是要扭斷全身，我好不容易纔脫掉。撿回來的牙齒也在這時候全部掉到地上。

「不用想他的事情沒關係。」

我不喜歡被叫做紅生薑（我在小學的綽號被姊姊知道，是我這輩子的敗筆。我明明至今還是叫做紅口），不過我好喜歡自己和雲雀姊姊的祕密。我把姊姊的住址用膠帶貼在鑰匙，總是帶在身上。我執著得像是黏在身上。執著到連洗澡的時候都不肯放手。

八九寺在最後又重複說一次。

有緣千里來相會。五環關係。

「明明沒在聽，卻說得像是有聽進去……」

是的，我就像是蝸牛。慢慢的，慢慢的，一步一步走回家。

黑儀一邊模仿古典藝能舞臺劇演員的哭泣聲，一邊就坐。場所和前幾天一樣是曲直瀨大學校內的露天咖啡廳。

我用膠帶貼了字條，所以知道公寓在哪裏。「花藝曲直瀨」的三〇七號房。

可以再和雲雀姊姊一起住了。

說明到一半就頹然坐在境內的紅孔雀，八九寺將自己的臉用力貼上她的臉。就像是一直想這麼做，努力忍耐到她說明完畢的此時此刻。

我遭遇了蝸牛。

「沒人坐……但你不用上學嗎？你剛轉學吧？」

歡迎來到我家！

沒死掉真的太好了！

「我想離開那個家。」

「別懷疑女友說的話。不提我是否在說謊，在你懷疑的時間點，我就看得見我們的關係會在未來出現裂痕了。」

「住在一起的叔叔……」

我把門牙放進自家信箱之後纔去雲雀姊姊那裏。我不會說自己這麼做是當成小小的惡作劇。

「八九寺小妹曾經是能夠捕捉『不想回家』這種心情的怪異，如今她運用昔日不算快樂的經驗，拯救了一名離家少女。完全和我這個顧問說的一樣。」

欲速則不達。

這樣會害我變成罪犯的家屬吧？他用很難聽的字眼在罵。這個「真正的爸爸」對雲雀姊姊非常生氣。

我覺得死掉還比較好。

偶爾回來的媽媽，還有住在一起（但是沒住）的叔叔，總是一直輕聲對我說這種話。這樣的日子回來了。

所以她才能那麼率直、那麼真誠地爲紅孔雀還活著感到高興。

密碼是「紅生薑」。

紅孔雀是一絲不掛，赤腳爬上這座山。

正因爲八九寺在十歲的時候死掉。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上課了。

電腦是什麼都會教我的魔法盒。不過這臺電腦薄得像是紙。魔法紙？

「高中時代做不到的事，現在做得到了。相對的，高中時代做得到的事，也有很多是現在做不到的。像是讓幼女坐肩膀。」

我和雲雀姊姊不一樣。我覺得雲雀姊姊即使離家，內心某處可能還是相信自己的爸爸。

雲雀姊姊會照顧我，所以我和媽媽不一樣，不會覺得自己可憐，甚至覺得自己非常幸福。這樣像是和雲雀姊姊一起過著克難求生的生活，非常快樂。

雲雀姊姊年滿十八歲，高中畢業，離開這個家了。雲雀姊姊成爲大學生了。

「『欲速則不達』的相反是吧。原義是趕時間不能冒險抄捷徑，這次的事件卻是爲了趕時間而冒險抄捷徑。想變回孩子啊……我原本以爲『想變回當時的自己』這種想法是無聊的感傷，不過聽你這麼說，我就忍不住深思了。」

「我立刻準備。你真是毫無慾望。想穿什麼衣服呢？」

如果我這種人在影音訊息說這種話，真的會引來衆人失笑收場，而且聽在某些人耳裏可能是高姿態的囂張發言，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就當成是神明說的，左耳進右耳出吧。

這就是傳說中的智齒吧。

總之，地板很硬，聲音也很大，不算是舒適的藏身處。但是即使如此，還是比家裏舒適。

正因爲八九寺甚至下過地獄。

這完全不是快樂的結局喔。

既然沒興趣就別跑來問。

剛開始，我以爲是穿越時空。我以爲我在這條階梯睡了十年左右。但是我逐漸回想起昨天的事。

而且，雲雀姊姊被懷疑了。住在一起的叔叔，雲雀姊姊的「真正的爸爸」在生氣。

不過，事件發生時位於澳洲，也就是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的紅口雲雀，包含她的父親在內，原本就沒有任何人真的認爲她是誘拐犯。

八九寺更用力將自己的臉貼在紅孔雀身上。

雲雀姊姊會照顧我，所以我和媽媽不一樣，不會覺得自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這是雲雀姊姊爲了隨時迎接我來玩而做的準備。

不過這兩種想法很快就全部消失了。因爲不只是剩下的門牙，其他牙齒也一顆顆脫落，噗咚噗咚掉進水塘。我好慌張，立刻撿回掉落的牙齒，想要重新裝好回覆原樣。可是沒能回覆原樣，哪顆牙齒要裝在哪個位置，我一下子就錯亂了。

今後的事情，電腦也能調查嗎？

「我想要衣服……」

話說回來，雲雀姊姊家有「好多好多」的東西，我覺得像是天堂。

並不是寺廟，是神社……不過，八九「寺」是嗎……包括同樣是蝸牛，這方面的共通點好像有研究的餘地。

我聽到劈劈啪啪的聲音。之後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衣服裂開的聲音。也可能是書包揹帶陷入皮肉的聲音。

「所以，在回到雲雀姊姊家──回到我們家之前，我想重新向阿良良木歷先生道謝，在放學途中繞路過來。」

我沒有鏡子，所以用書包的金屬部分反光，確認自己的臉……是大人。剛好和姊姊差不多年齡。

首先是門牙脫落。一下子就掉了。我想是上排右邊數過來第二顆。是以我爲基準的右邊。不過沒多久之後，上排左邊數過來的第二顆牙齒也脫落了，所以或許沒差。

沒錯，是八九寺真宵。

我已經沒有可以去的地方，也沒有可以回去的家。

孩子的想像力果然無限大。

「你的爸爸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爸爸，不可以忘記那個人。要好好珍惜真正的爸爸。你不需要什麼新爸爸。把我當成住在一起的叔叔吧。」

我以爲踩扁之後會受到天譴，但是不知爲何，我好像獲得獎賞了。

我認爲雲雀姊姊肯定很快就會回來。雲雀姊姊看到成爲大人的我，不知道會說些什麼，我好期待。

「其實想帶你一起走，真的想帶你一起走，可是這樣會變成犯罪。這叫做誘拐。因爲姊姊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姊姊。」

嘴裏的牙齒長齊了。包括原本沒長的最深處，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都各長出一顆。

可是，雲雀姊姊願意成爲我的姊姊。

只能去見這個人了。光是偷看郵件通訊看不出來的細節，就去問這個人吧。看來他們沒見過面，只要我假扮成雲雀姊姊，這個人肯定會說明一切。

媽媽是正義嗎？

我覺得自己理解媽媽的心情了。

電腦是在最後才調查。因爲我不太會用。住在一起的叔叔，在家裏的時候會用電腦工作，我頂多只看過那麼幾次。可是其他地方都徹底查過，可能找得到線索的只剩下這臺電腦。

必須注意行爲舉止要遵守分際。

就在我過著這種正常的日常生活，內心快要習慣的時候──也可能是內心快要頹廢的時候。

從樓頂跳下來就可以變得輕鬆。可以擺脫這股像是從內側與外側同時勒緊我的痛楚，獲得自由。

我想立刻向雲雀姊姊報平安，但我不知道怎麼寄電子郵件。要是用錯方法，這臺機器可能會爆炸，而且我該怎麼說？因爲我的關係，雲雀姊姊被誤認是誘拐犯，我要怎麼對雲雀姊姊說？

所以我尋找高的地方。媽媽曾經告訴我，從高的地方跳下來就會死。

走慢一點沒關係，但是停下腳步終究不妙吧……今天真的該和命日子打交道了。我如此心想準備離席。

看起來是外表十歲的神明緊抱外表十八歲的小女孩，所以這幅構圖變得相當失衡。這是雙手勉強能在對方背後交握的擁抱。

我已經不是純真的小孩了。

雲雀姊姊好可惡。我有點不想拯救跟保護姊姊了。

結果在那之後，我沒見到不顧一切緊急回國的紅雲雀……不過或許總有一天會透過水戶乃兒見到她。

「我將來預定會成爲操盤金額動輒上億的金融顧問。呵，等不及迎接十年後了。真希望『變化扭轉』扭轉我的時間。」

「居然留你一個人在家裏，我明明不想這麼做。我明明只是想離開那種父親而已。明明抱持這種想法忍到現在……卻變成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