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在一切都被融化之前

『——沒問題的。伊織一定做得到。要有自信喔』

『好』

我學鋼琴，學了十年。

在那段期間裡，老師曾經很多次勸我參加比賽。

可是我真正參加過的，只有一次。

『老師……我想，參加比賽看看』

『咦，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們一定要試試看！』

完全不像我會做的事。

直到現在，我還是這麼覺得。

我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才能。

自己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只要看著那個青梅竹馬，就算不願意，也會明白這件事。

可是……只有一次，我想試試看。

想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裡。

能不能像那個青梅竹馬一樣，成為「特別」的人。

最後決定參加的，是一場規模對當時的我來說，多少有些超出能力的鋼琴比賽。

選的曲子是——《月光》。

和緩慢的第一樂章、第二樂章不同，第三樂章有著快速的琶音，同時要求細膩、力量與體力，難度可以說完全不在同一個等級。

即使如此，終究是練了十年的鋼琴。

我有自信自己彈得下來。

老師也替我背書，我做好了萬全準備，才站上比賽舞台。

「咦……啊，嗯」

說完，她輕輕靠近我。

……一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自然態度。

「你在我面前，還是會彈給我聽吧？」

直到現在，都還有種缺乏現實感的感覺。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美月……妳以前希望我繼續彈鋼琴嗎？」

感覺到我漸漸放鬆下來，她輕輕笑了。

我甚至會懷疑，自己真的有一天能適應嗎。

美月心情似乎很好，依舊不停摸著我的頭，我忽然開口。

美月停頓了一下，接著點了點頭。

美月靠在我身旁，歪著頭看向我。

我猛然回過神。

那麼丟臉的樣子，其實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她早就忘了。

「……？」

慌忙之中按下去的琴鍵，卻是完全錯誤的音。

映入眼簾的，是她清澈的眼眸。

雙手停了下來。

美月大概也察覺到了吧。

手指猛地打結。

……嘩啦。

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只是靜靜注視著我的，那個初戀少女。

我回了一句之後，美月便推開門走了進來。

「伊織那時候很努力呢」

——除了那唯一一個青梅竹馬之外。

最後還是小聲說了出口。

我有些鬧彆扭地說完，美月便像是覺得很好笑似地笑了。

美月理所當然地進入浴缸。

會場裡的騷動聲，異常清晰地傳進耳中。

「因為想起以前的事情，所以在沮喪嗎？」

『——』

我有些不滿地想著，這是在把我當小孩子嗎。

那麼，這個青梅竹馬當時又是怎麼想的呢。

大概是因為今天見到了時子老師，才又重新想起來。

這件事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想。

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挑戰，就這樣以無比慘烈的失敗收場。

「剛才……想起以前參加鋼琴比賽的事了」

國中時期那段苦澀的記憶。

嘩啦。

（……我還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伊織？」

「那樣就夠了啊」

美月這麼說著，換了個姿勢面向我。

「伊織一直都有在彈啊」

「嗯」

甚至比我自己還難過、還不甘心。

時子老師那時候拼命挽留過我。

但是——

我下意識移開視線。

「……結果倒是慘得要命」

『……伊織？我可以進去嗎？』

門外傳來聲音。

果然，美月也還記得。

偏偏自己還真的因此稍微冷靜下來，讓人更不甘心。

「呵呵」

『……！』

自從那場比賽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在人前彈過鋼琴。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說。

美月已經簡單沖洗完，靠在浴缸邊緣，探頭看著我。

「……美月」

浴缸雖然不算小，但兩個人一起泡，距離自然會變得很近。

我戳了她一下，問她到底有什麼好笑，她則怕癢似地縮了縮身子。

我下意識望向觀眾席，看見用疑惑眼神看著我的觀眾，還有臉色發白的老師。

雖然我這麼說，美月還是「乖、乖」地摸著我的頭。

可即使如此……我還是提不起繼續下去的念頭，最後放棄了。

「啊……好懷念呢」

以及……

嘩啦一聲，浴缸裡的水微微晃動。

明明這種情況已經重複很多次，我卻還是始終沒辦法完全習慣。

「也沒有到沮喪啦」

從那之後，我再也彈不出任何一個音。

「……怎麼了？」

琴聲中斷。

「嗯？」

泡在浴缸裡，我緩緩吐出一口氣。

接著就這樣抱住了我。

彼此的體溫在極近的距離裡交疊，甚至連心跳都彷彿能傳到對方身上。

（……這孩子，真的）

每當我迷惘、不安的時候。

總是會像這樣被她抱住、被她寵著。

然後腦中的思緒，就一點一點鬆開。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我真的會變得什麼都無所謂吧。

就連心底那個提醒著「不能再這樣下去」的聲音，或許有一天也會徹底消失。

（我到底……想怎麼做呢……）

被美月愛著。

然後就這樣沉溺其中。

我也覺得，那或許是一種幸福。

（校草比賽啊）

忽然，那個詞浮現在腦海裡。

和那場鋼琴比賽一樣，都是對我來說有些不相稱的舞台。

可是，也許那會成為某種契機。

「伊織」

「！」

「不可以想我以外的事情」

「……嗯」

——雖然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