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 就算這段初戀，未曾修成正果

「喂，伊織。」

隔天。學校的下課時間。

結束了一堂課，正當我大大伸了個懶腰時，身側傳來了叫我的聲音。

轉過頭去，看見的是一臉莫名嚴肅莊重的蓮二。

「……？怎麼了，蓮二。」

第三節課剛結束。

距離午休只剩下一節課，是整個人最鬆懈放空的時段。

我也毫無例外地整個人懶洋洋趴在那裡。

但是……

（總覺得，這傢伙表情異常地認真嚴肅啊……）

平時總愛嬉皮笑臉的這傢伙，此刻臉部肌肉卻緊繃得嚇人。

這傢伙露出這種表情實在太稀奇了。

該不會真的發生了什麼重大問題吧……？

這麼想著的我，重新正對著蓮二轉過身來。

隨即蓮二緊緊皺起眉頭，眼神凝重。

「——你這傢伙，交女朋友了吧？」

……嘴裡蹦出了這麼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哈？」

「咦咦!? 」

在我發出呆滯錯愕聲音的同時，隔著兩個座位的旁邊傳來了一聲尖叫。

「……？」

柏木同學臉上浮現出絕望的神情。

就在我試圖否定澄清時。

「……難怪我覺得你最近不太對勁啊。真是的，既然這樣早點說嘛。下次介紹給我們認識一下啊？」

咚的一聲，我把頭狠狠撞在桌上。

【伊織：……雖然我可沒說對象就是妳就是了】

【美月：笨蛋。那還太早了】

正以驚人的眼神魄力盯著這邊看的，那位絕世美女。

被扯著大嗓門嚷嚷的蓮二（有夠添麻煩）這麼一鬧，整個教室也開始騷動喧嘩起來。

這傢伙總是能一臉平靜地說出這種話。

（……啊啊，是這樣啊……）

【美月：今天的晚餐，我做你喜歡吃的給你。想吃什麼？】

聽到提示音看了一眼手機，果不其然是那個名字。

「那你能對我說嗎？對我這個最好的摯友發誓。毫無隱瞞虛假地說你絕對沒有女朋友！」

「……咦、什麼，你說什麼？」

瞬間，她的神情被無盡的絕望所吞噬。

……叮咚。

「怎、怎麼會……!? 」

不安游移的視線。急促淺薄的呼吸。

【伊織：說不定會大肚子（吃飽）啊。妳那邊的話】

『騙人的吧!? 居然被天野這傢伙給搶先了……？』

【美月：……吃我也是可以啦，但肚子不會飽喔？】

「嗚喔喔喔，天野！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時候瞞著我們的!? 明明約定好脫離童貞的時候要一起同甘共苦的不是嗎!? 」

我想起了昨天和她的約定。

「……唔！」

「那個……我知道這樣會給你添麻煩……」

柏木同學用纖細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消散的聲音向我搭話。

緊接著。

「……天、天野、同學……」

「……」

『咦……？天野交女朋友了!? 』

答應了會包括柏木同學在內，和其他所有女孩子保持距離。

【伊織：……我的心理準備還不太夠】

喀當！一聲猛然站起身來的，是柏木同學。

【美月：有好好說出自己有女朋友這件事】

【美月：謝謝你】

「……沒錯啦。我交女朋友了。」

隨即視野邊緣的青梅竹馬肩膀猛地一顫驚了一下。好可愛。

「不、不是不是不是！」

一時之間讀不懂她的意圖讓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地，我便意會過來了。

「誰跟你是最好的摯友啊真噁心。」

……不是，等一下。這什麼對話啊。

【伊織：美月】

（……呃。）

雖然這是無可奈何的事，但胸口依然隱隱刺痛了一下。

而帶著悲傷神情遠遠凝視著這樣的我的，是……

宣告一出，教室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被男生們團團圍住、推擠揉搓的我。

『咦——!? 我本來還以為天野同學是更純情的人設的說！』

這真的是我會講出來的話嗎？別太得意忘形了。是在裝什麼現充情侶啊。

打字打到這裡，我猛然回過神來。

「……那個、請問。天野、同學。」

而在那時候注視著這樣的我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美月：我是覺得直接說出來也無所謂喔？】

【伊織：抱歉。我得意忘形了】

「……這、這樣啊……」

對於頹然無力趴倒在桌上的我，蓮二啪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雖然她臉上面無表情，卻宛如在無聲傾訴著什麼一般，直勾勾地望著我。

「誰跟你有過那麼噁心的約定啊。」

面對她那宛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祈求的呼喚，我帶著發自內心的愧疚與歉意，微微點了點頭。

「我的直覺告訴我的……絕對沒錯。你最近這陣子的奇妙行徑、莫名帶著從容沉著的態度。這全都是剛告別童貞男人的特徵啊！」

「為什麼啦！」

不久後，總算從男生們的夾道逼供中脫身的我。

「真、真的假的啊啊啊啊！!? 」

冷不防地，感覺到前兩排座位傳來了視線。

身為我的青梅竹馬兼戀人——雪村美月。

【伊織：謝什麼？】

【美月：開玩笑的。只要能和伊織待在一起我就滿足了】

微弱纖細的聲音。

教室裡爆發出歡呼（？）聲。

總覺得，現在好想立刻一把抱住她。

「……」

「絕對不要。」

既然如此……我該說的話就只有一句了。

柏木同學。

「……」

可以看得出她整個人緊張到了極點。

「……放學後，能不能、稍微給我一點時間呢……？」

「咦……」

聽到這句話，我慌忙環顧四周。

好在周圍的人全都專注沉浸在蓮二提議的聯誼話題上，並沒有人注意到這邊。

但是，理所當然將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全聽在耳裡的那個女孩，卻是……。

……叮咚。

【美月：去吧。去談談沒關係喔】

看著這樣一條 LINE 訊息，我帶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望向她的方向。

隨即只見她悄悄地、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美月：我相信你。沒問題的】

「……」

是嗎……

既然如此，僅此一次。

好好把話說清楚，或許才是正確的選擇。

「……我知道了，我們聊聊吧」

「嗯……謝謝你」

說完，柏木同學垂著肩膀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隨後，到了放學後。

「對不起呢……還特地抽時間陪我」

「……不，是在那之後」

【伊織：完全沒有任何需要妳擔心的事情喔】

那個時候，我整顆腦袋簡直像快要爆炸了一樣。

『請和我，交往吧！』

面對她那雙訴說著困惑與不甘的眼眸。

聽我這麼一說，她臉上浮現出些許驚訝的神色。

看著那樣的她，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應而感到為難時。

這世上居然有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當時甚至受到了極大的震撼與感動。

「嗯，你回來啦」

觸碰不到的高嶺之花。我早就已經放棄了。

那就是一見鍾情。

……眼角泛著閃爍的淚光，那肯定不是我的錯覺。

說完這句話，甚至不等我回答，她便推開頂樓的門快步走了出去。

【美月：我在家裡，等你】

因此經常被大家當作告白勝地來使用……

「從五歲起就一直在一起，一直以來，都是我憧憬的對象」

「……嗯，有的」

如今甚至讓人覺得有些懷念的人生的第一次告白。

我甚至能夠如此堅定地確信著。

初次與小時候的美月相遇那一天的景象。

「……是我認識很久的青梅竹馬。和我交往的那個人」

被獨自留下的我，仰望著天空。

……面對這個美得太不像話的青梅竹馬，看來我真的是無可救藥地深深迷戀著她。

在原地佇立了一陣子，隨後我打開了手機。

「這樣的話，根本贏不了嘛……」

「好羨慕啊，那個女孩子」

「我一直都只喜歡那個女孩子……雖然從沒奢望過能得到回報就是了」

當初被柏木同學告白的時候，也是在這個地方。

「咦……？」

「……」

「不會啦」

「但是，看來不行呢。完全沒有半點機會呢」

溫柔的柏木同學，哪怕是在這種時候，也依然處處在顧慮著不要讓我產生心理負擔。

「——我回來了」

……就算這段初戀，未曾修成正果。

「那個……」

「……對不起」

「嗯……天野同學，真的有女朋友了嗎？」

「不會啦，謝謝你。願意認真回答我」

放學後基本上這裡不會有其他人來。

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被甩呢。

萬里無雲的好天氣。此刻看來卻顯得格外諷刺。

當初被柏木同學告白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美月的心意。

自幼年起就宛如寶石般耀眼美麗的她。

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這麼可愛又溫柔的女孩子，居然會看上我什麼的。

柏木同學輕輕地、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聲。

【美月：嗯】

【美月：我沒擔心啦。沒事的】

但那是一場魯莽無望的單戀。

「本來呢，我還打算說自己絕不會死心的……」

【伊織：談完了喔】

「好厲害呢。居然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一直只專心喜歡著那個人啊」

初戀總是難以修成正果。原本應該是這樣的才對。

「那個……那麼」

「……」

「……這樣啊」

地點在頂樓的長椅。

「但即使如此，我也依然無法徹底死心，所以才沒辦法回應妳的心意」

帶著落寞的神色，但語氣間又像是釋懷與接受了一般，她抬頭望向天空。

第一次意識到了何謂「女孩子」。

「那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在我向你告白之前嗎？」

大概是原本以為我是因為已經有女朋友了，才拒絕她的吧。

宛如徹底想開了一樣，柏木同學臉上重新綻放出一抹笑容。

我也肯定絕不會喜歡上除了那個女孩以外的任何人吧。

「……嗯」

無論怎麼看，都是門不當戶不對、高不可攀的對象。

「……我這下，算是徹底失戀囉。從今以後作為同班同學，還請多指教囉？」

她帶著開玩笑般的語氣這麼說著，露出了苦笑。

「……」

直到現在我依然能清晰回想起來。

即便如此，我還是。

那麼選擇和柏木同學交往，肯定絕不是什麼糟糕的選項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