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 錯位(3)
《拔出王者之劍》 · NariaTa · 4853 字
垃圾場的統治者,癮君子哈坎。
羅真對這個人物所知不多。
畢竟,癮君子的性別、年齡、來歷、外貌——一切都不為人知。
「你知道我是誰嗎?」
換句話說,羅真對癮君子所知的一切,就是她是個鍊金術師,以及她是個能與伊凡匹敵的強者。
僅此而已。
『資訊有限,但……』
那幾個細節就夠了。
足以將眼前的女人與癮君子連結起來。
「癮君子。」
壓在肩上的壓迫感,以及變得敏銳的感官,都在告訴羅真正確答案。
「癮君子哈坎。」
羅真喊出這個名字,同時穩住架勢。
女人對他的反應嗤笑了一聲。
她嘴角上揚,眯起了眼。
透過半開的眼縫瞪著羅真,她開口了。
「直覺不錯,腦子也轉得快。不過,我並不怎麼喜歡你得出的結論。」
她沒有否認羅真的推測。
癮君子哈坎伸出手指,指向羅真對準她的劍刃。
「你不逃嗎?既然你這麼確信,如果我真的就是癮君子哈坎,你不是應該逃跑嗎?」
腐爛屍體和腐敗人體的惡臭襲向鼻腔。
羅真緊緊握住伊凡託付給他的劍。
震耳欲聾的轟鳴,飛濺的鮮血,曾是人的血肉。
身體開始膨脹,羅真毫不猶豫地踢開了那具無頭的屍體。
「你已經知道了,不是嗎?你已經學過了。」
轟——!
即使手臂被炸斷、腿被炸飛,他們也像感覺不到疼痛般朝羅真撲來。
目光鎖定在癮君子人群之後的哈坎身上。
在窄巷中,羅真的劍閃爍。
幾個癮君子被捲入爆炸。
羅真沒有思考,而是評估局勢並行動。
他們看向自己的主人哈坎。
羅真那雙染上夕陽色彩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很快,他們開始朝羅真衝來。
其中有些確實是屍體,但他無法確定是否全部都是。
「規矩就是規矩。」
四個癮君子倒下,堵住了道路。
粗略估計,圍住癮君子哈坎、朝他逼近的癮君子超過二十個。
人數太多了。
羅真的眼睛飛速轉動。
組織成員的支援根本不可能。
……但那不是重點。
「無論你多有天賦、多有洞察力。」
爆炸的時機?
2
見此,羅真微微皺眉。
「真是個沒必要這麼較真的小鬼。」
他使用過無數次的戰術。
不僅僅是因為伊凡的規矩。
數十個被藥物迷昏的癮君子。
他能感覺到哈坎身後還有更多氣息,而且不止於此。
「在你真正學會運用魔力之前,你照樣會被捅死。所以你該怎麼做?」
這是最糟糕的情況。
羅真沒有離開這裡的原因——
人數持續增加。
這還只是他能看見的……
這只是第一波。
做你最擅長的事。
「可是伊凡本人不在,不是嗎?」
一個能與伊凡、霍爾斯匹敵的強者。
羅真用手背擦去濺在臉上的血,蹬地而出。
轟——!
伊凡和奧芬不在。
「第二,將他們引導到狹窄的空間。」
評估局勢。整理資訊。
情況太過危急,無法細想這些不確定的事。
唰。有的腳踝被整個斬斷,有的被深深切開,無法站立。
爆炸的條件?
抽搐後兩秒內。
站在哈坎身後、彷彿被下了藥般垂著頭的人們,對那聲響做出了反應。
離癮君子哈坎越遠,情況就會越危險。
『但不是一把普通的劍。』
脖子被斬斷、確定死亡時,他們會爆炸。但無法保證他們活著時不會爆炸。所以他必須保持至少三步的距離。
『爆炸範圍大約三步。』
伊凡扔給他的那把劍。
那不是什麼好看的景象。
生死攸關的危機,而他手中只有一把劍。
考慮到霍爾斯的手下剛才爆炸身亡,他們之間似乎並非合作關係。
羅真蹬地衝出。
癮君子們按照哈坎的指示行動,而她是造成這一切局面的元兇。
羅真飛速轉動的眼睛停了下來。
唰。鮮血沿著流暢的劍刃軌跡噴濺。
即使從小見過無數死亡的羅真,也覺得這畫面令人作嘔。
脖子被斬斷的瞬間,癮君子的身體劇烈抽搐。
「第一,阻斷他們的接近。」
敵人只從正面而來,倒下的四人延緩了後面的追兵。
剩下的只有行動。
所以她知道伊凡離開了。
一步、兩步、三步……
他們是活人還是死人?
羅真瞪著他們從眼耳流出的血,深深吐出一口氣。
眨眼間縮短距離,羅真朝著擋路的癮君子脖子揮劍。
低拖的劍掃過癮君子們的腳踝。
一瞬間的加速。
根據情況做出最佳選擇。
她的手指指向羅真。
她在質疑,面對一個自己無法應付的對手,逃跑難道不是正確的選擇嗎?
滋滋滋滋滋,那聲響再次迴盪。
當後排試圖越過倒下的癮君子時,羅真的劍掃過一個被踩踏的癮君子的後頸。揮劍後,羅真立刻向後躍起。
砰!
癮君子哈坎就是霍爾斯倚仗的靠山嗎?
透過處刑人的工作刻入身體的策略。
但距離並不容易縮短。
一條後方敞開的窄巷。
然後,順著她伸出的手指看去。
面對多數敵人是伊凡教他的第一課。
顫抖。
「做到這些之後,剩下的呢?」
近距離被捲入爆炸的癮君子們,腿或腳踝被炸飛。倒下的屍體堆積起來,再次堵住了道路。
『不斷湧來。』
他砍倒或踢開那些進入三步範圍內、試圖縮短與哈坎距離的人。
那是一把與羅真平時用的劍截然不同層次的利刃,也象徵著羅真已向伊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羅真將劍壓低拖行。
考慮到迴盪在整座城市的慘叫和先前聽到的爆炸聲,他們的數量可能超過一百。
他感覺到了。
『簡直像童話裡的亡靈……』
這樣下去,他會被逼出巷子。
更何況,關於對手的資訊嚴重不足。
哈坎聳了聳肩,彈了彈手指。
『後面好像還有更多。』
「伊凡的規矩是,其他組織的老大要是闖進我們的地盤,先砍了再說。」
無論他擊退多少,他們都以數量優勢向前推進。一直向前踏進的羅真,不知何時開始後退。
伊凡總是說,戰場上第一個該解決的就是指揮官和負責人。
一旦被逼到更寬闊、可能被包圍的空間,就結束了。羅真咬緊了牙關。
如果是伊凡,不會這樣的。
如果是伊凡,會更快、更果斷……
所以。
嗒。
像這樣。
唰。
在快速突進的瞬間,羅真像伊凡那樣揮劍。
他的身體沿著只在腦海中描繪過的最佳路徑移動,劍刃閃爍。
羅真瞪大了眼。
『又來了。』
那股推動身體的奇異感覺。
那不是羅真能控制的。它無意識地、反射性地浮現。
『但是……』
他需要那個動作來突破局面。
羅真瞪著站在洶湧的癮君子人群之後的哈坎。
「……」
她只是默默地仰望天空。
換句話說,她根本沒把他當作像樣的對手。
沒有使出全力。
他勉強逃出了範圍,但距離太近,仍被爆風波及。
羅真不由自主地笑了。
他會抵抗一下,然後倒下。
但當加速解除時,羅真的身體在揮劍後僵住了。
在他伸手抓住的瞬間,羅真握劍的手收緊了。
鏗。
唯有借助魔力才能實現的動作。
魔力和劍氣,是他不該運用的東西。
伊凡留下的劍。
緊握。
接過這把劍,不就是許可嗎?
他感覺到體內有什麼卡住了。
癮君子哈坎嗤笑了一聲。
它還沒有自己的顏色,也沒有完全包覆劍刃……但駐留於劍中的白色光輝,無疑是劍氣的碎片。
「……!」
戴了太久的枷鎖,早已成為羅真的一部分。
那不是物理上的阻礙。
粉碎了自己套在腳上的枷鎖,羅真向前踏出一步。
那種卡住的感覺,喀的一聲。
爆炸的前兆。
喀。
因為害怕伊凡,羅真從未跨越。
如今,它們成了抓住羅真腳踝的枷鎖。
在高空中,羅真舉起劍,與天空對齊。
用那隻抬起的腳,羅真踩碎了自己無意識劃下的界線。
不是無意識,不是偶然,不是本能,而是僅憑自己的意志點燃的光芒。
咔嚓。
羅真慌忙向後拋出身體,但慢了半拍。
照你被給予的方式活。
那是人類腿力不可能做到的動作。
再也沒有喀的一聲,再也沒有卡住。
羅真被爆炸的衝擊掀得在地上翻滾。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話語在羅真耳邊迴響。
更接近心理層面的東西。
據傳,他是伊凡珍視的小鬼。
他在猶豫什麼?
『我倒要看看你能悠閒到什麼時候。』
一雙看向他「之後」的未來的眼睛。
在礦石燈光都照不到的黑暗巷子裡,駐留於少年劍中的白色劍氣璀璨閃耀。
羅真的劍強烈地閃爍。
也是羅真每當認命、放棄某件事時,反覆提醒自己的話。
唰。
以乾淨軌跡揮出的劍,開闢了一條道路。
那一刻,羅真的身體加速了。
少年需要的,是跨越界線的勇氣。
腦海中描繪的動作與身體的動作完美重疊。
他的身體流暢而迅速地移動。
羅真描繪的是「突進、揮劍、退後一步」。
『哪裡出錯了?』
「……呵。」
『計畫進展順利。』
流動推動著羅真的身體。
羅真一直是這麼想的。
但他也沒有後退。
即使看見了運用的方法,也不該伸手去搆。
而當那股流動開始推動他的背——
羅真蹬牆高高躍起。
無意識地,他一直限制著自己的行動。
儘管他有能力跨越那條線。
後退著,羅真吐出一口氣。
這些都是伊凡總是說的話。
後退時,羅真忽然看向手中的劍。
從未後退,羅真砍倒洶湧而來的癮君子,逼近癮君子。
少年伸手之處,有光。
倒下的屍體顫抖著,即將爆炸,但當它們顯露顫抖的跡象時,羅真已經不在原地了。
羅真意識著先前感受到的那股感覺,移動了。
像是在模仿伊凡的劍禮。
羅真抬起了腳。
轟——!
砰的一聲,羅真蹬著窄巷的牆壁跳了上去。
一直朝她衝來的少年,終於被癮君子的人群淹沒,看不見了。
羅真感覺肩膀上的傷疤隱隱作痛。
推動羅真身體的流動,透過手指流入劍中。
屍體顫抖著,噴出鮮血。
那個事實讓羅真有些惱火。
那一刻,他描繪的動作與身體實際的動作之間產生了落差。
閃。
但枷鎖不會輕易斷裂。
他踏出一步,在腦海中描繪最佳路徑。
落地,揮劍,癮君子開始顫抖的瞬間,羅真又蹬牆躍起。
他的動作相當了得,但似乎不足以突破她的兵力。
跨越界線的少年伸出手。
顫抖。
羅真意識清醒地引出了它。
「……」
他無意識地相信自己不該抓住的東西,他看見卻沒有抓住的東西。
駐留於劍上的,是純白的光芒。
推動背部的流動消失了。
那正是羅真現在需要的。
它們存在於伊凡劃下的界線之外。
羅真躍起。
別去搆你碰不到的東西。
從地上爬起,羅真大口喘氣。全身都在疼。
3
『跨越界線的許可。』
她收集了丟棄在垃圾場的屍體,將它們變成活體炸彈。
……羅真自己套在腳踝上的枷鎖。
加速的身體恢復了正常速度。
別越線。
他被一個甚至不承認他的強者那副模樣激怒了。
如果把他的屍體帶去,伊凡肯定會很滿意。
只要向前踏一步、只要伸出手就能抓住的東西。但不越線就搆不著的東西。
在漫長的時間裡,她吞噬了霍爾斯的地盤,讓他成癮,將他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
最終,她成功以霍爾斯為誘餌,引出了伊凡和奧芬。
這是一個她準備了很長時間的計畫。
但哈坎並不認為僅憑那種陷阱就能解決伊凡。
伊凡不了解哈坎,但哈坎了解伊凡。
『阿坦加的騎士,伊凡。』
哈坎知道阿坦加的騎士有多麼執著、多麼堅韌。
他肯定會突破陷阱,回到這裡。
『所以我要在那之前完成佔領。』
她要佔領伊凡所在的中央區,將他逼入消耗戰。
一旦如此,戰爭就是她的勝利。
這意味著她能將地下城阿特曼的所有區域納入掌控。
她準備了很長時間的事。
如果她能實現那個計畫……
「……」
哈坎默默地抬起頭。
她看著地下城的穹頂。
雖說她年幼時就被逐出工房,墮入了地下城……但她曾被稱為天才,被視為下一任工房主的人選。
如同所有住在這座城市的人。
她也無法忘卻昔日的榮光。
閃。
這意味著哈坎亮出了隱藏的底牌,也意味著她承認眼前的少年是她的對手。
正當她仰望更高處時——
沒想到他藏著那種東西。
癮君子哈坎不再仰望天空,不再眺望她計畫的下一步。
從前臂滴落地面的血,嘶嘶作響,蒸發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排除了所有這類東西,然而,這裡仍殘留著一道光。
不遠了。
但此刻,點燃光芒的少年,無疑是個變數。
面對那道光,哈坎瞪大了眼。
剛才的少年不過是毫無價值的垃圾。
某種閃耀之物。
以為自己擺了伊凡一道的哈坎,發出一聲空洞的笑。
「……沒想到會這樣。」
佔領整座城市只是過程,不是她最終的目的地。
某種可能成為她計畫變數之物。
她直直盯著眼前的少年,用小刀割開了自己的前臂。
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嗒。
她離開這座只充斥著丟棄之物和垃圾的城市的那一天,不遠了。
在充斥著丟棄之物的地方,在黑暗的巷子裡,在這座滿是垃圾的城市裡,少年手中的劍散發出純白的光輝。
在她還來不及為此感到不悅之前——
哈坎通往高層的視野,被羅真擋住了。
她微笑著,望向更遠的地方。
羅真蹬著巷子的牆壁躍起。
癮君子哈坎希望再次以鍊金術工房的鍊金術師身分閃耀。
一股刺鼻的氣味瞬間充斥了整條巷子。
羅真的劍閃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