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星之劍,以及那道聲音(2)
《拔出王者之劍》 · NariaTa · 4030 字
最著名的星座是誰?
如果有人這麼問,九成的人都會這麼回答「當然是選定之劍。」
那麼,星座「選定之劍」是誰?
對於這個問題,大多數人會說是《亞瑟編年史》的主角亞瑟王,而研究過帝國歷史的學者則會說是為現今帝國奠定基礎的前任皇帝。
至於那些行走在騎士與劍之道上的人,則會如此回答
——星座「選定之劍」,是最榮耀的騎士、最偉大的劍士,也是真正的英雄。
關於星座「選定之劍」的記載,在各個領域都隨處可見。
帝國的歷史中、劍術教本中、政治與王權的研究中、記錄著討伐惡魔之戰的石碑上……
一個無處不在的名字。
抬頭仰望夜空時,最先映入眼簾的星座。
亞瑟在星座之中早已擁有無與倫比的知名度,但有一件事,讓他的名聲更上一層樓。
那是數百年前,「選定之劍」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試煉。
星辰的試煉,選拔。
每十三年舉行一次,為期十三天的試煉。
試煉的對象:全人類。
試煉的內容極其簡單。
『從石頭中拔出劍。』
除此之外別無條件。
無數挑戰者嘗試過這場試煉。
被譽為百年一遇的天才劍士、追尋劍道之人、被載入史冊的英雄……許許多多的人,都曾伸手去握那把插在石頭裡的劍。
教團劊子手的故事。
拔出什麼?
「求劍者,劍星卡隆。」
聖劍的模樣不斷浮現在眼前。
2
再繼續待在這裡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了。
竊笑、譏笑。聲音來自站在廣場中央的士兵們。他們指著羅真和孩子們,大聲地交談著。
羅真合上了報紙。
上層區派來的士兵。
羅真揉了揉孩子的頭,轉身離開。他一邊走,一邊展開報紙。報紙上滿是關於各地落下的聖劍,以及試煉挑戰者們的報導。
他聽到了嘲弄的笑聲。
明知是毫無根據的妄想,那些句子卻死活不肯從腦海中消失。
豈止是不肯離開,它甚至快要變成兩句話了。跟在「拔出劍」後面的,是一句荒謬至極的話——「你能拔出劍」。
羅真最後看了一眼廣場。
『一天三餐,還有床可以睡……』
有什麼吸引了他的目光。
羅真蹲在攤位前,看著他們擺出來的東西。幾張舊報紙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面對羅真的問題,孩子們指向廣場中央。
「有很多孩子為了像你一樣,正在存錢買刀。還有那些跑得快的,他們的爸爸會把他們聚起來,訓練他們揮劍……」
「吃吧。」
孩子燦爛地笑了。
「雖未能拔出劍,但劍柄如拒絕般的震顫,實屬罕見。」
看看他們在幹什麼,賣我們扔掉的東西……住在這種垃圾場裡的人就是這樣。
羅真終究沒能把這些話說出口。
羅真閉上眼,用力按住眉心。他將那些伴隨著「如果」、「或許」、「說不定」等詞語一同浮現的念頭,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嗎。」
沒有人。
求劍者,劍星的故事。
兩行字深深扎根在他的思緒裡,彷彿有人攪動了他的腦子。
依舊,看不見任何星辰。
『讓我想起以前。』
今天我的頭特別沉。
正當羅真準備離開廣場時,他停下了腳步。
「我買一份報紙。多少錢?」
這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計劃在第十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於帝國首都卡美洛嘗試挑戰……」
羅真與這些孩子沒什麼兩樣。他默默嘖了一聲,站起身。
對於在廣場附近徘徊、想著至少能看一眼聖劍散發的星光也好——哪怕看不到劍本身的羅真來說,這實在令人失望。
「是,羅真哥!」
孩子們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兩枚硬幣,不,三枚。」
沒有人被那把劍選中。
「你們賣什麼?」
「帝國劍聖,傑拉德·伊薩瓦爾特爵士。」
儘管士兵們公然指著他們大聲議論,孩子們卻不敢與他們對視。裝作沒聽到聽到的話,裝作沒看到看到的東西,孩子們始終低著頭。
「謝、謝謝你!」
「令插在石中的聖劍震動。」
那可是連偉大的劍聖都拔不出來的劍。
羅真將三枚硬幣放在小男孩攤開的手心上。男孩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過硬幣,然後與坐在身旁的孩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笑了。
羅真用拇指按了按太陽穴,嘆了口氣。也是,接連好幾天沒睡好,頭不沉才怪。
那句話遲遲不肯離開他的腦海。
讀報時曾短暫閃耀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原樣。黯淡、渾濁、不明亮……與地下城阿特曼相稱的,一雙混濁的眼睛。
「小心點,別和那些人對上眼。」
……我也想試試。
「是我們撿來的,那些人扔掉的東西。」
「……」
報紙上還刊登了許多其他挑戰者的故事。讀著他們簡短的來歷介紹和拔劍嘗試的紀錄,羅真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那聲音像是在說,他們湊夠了份額。
錢只會被搜刮走,但吃進肚子裡的食物,誰也拿不回去。
別做非分之想。
別妄想去看你不該看的東西。
「表明此次也將挑戰星辰試煉。」
孩子嘟囔著說,他也想成為羅真那樣的人,但爸爸說他跑得慢,不行。羅真聽著孩子的話,沉默不語。
想必是餓壞了。羅真苦笑了一下。看這情形,他們似乎跟著那種會給他們定額的「父母」生活。羅真很清楚,對這些孩子來說,給食物比給錢更好。
廣場邊緣的陰影處,坐著兩個孩子。
羅真用手掌蓋住孩子伸出的手指。雖說那些士兵大概不至於那麼敏感,但總有萬一。要是惹上了脾氣不好的士兵,孩子們可能就要挨揍了。
過去的他,在翻垃圾桶、吃別人丟棄的食物時,也曾像這些孩子一樣,羨慕過伊凡組織裡的人。
羅真長嘆一聲,向後靠在長椅上。
以及,填滿腦海的那一句話。
一位年邁劍聖挑戰試煉的故事。
但被打斷的手腳,卻可能是一輩子的。
「那個……」
「血星教團的劊子手,尤艾爾·拉齊安。」
「嗯?你知道我的名字?」
伊凡的警告與忠告。羅真咀嚼著伊凡時常掛在嘴邊的話。是啊,伸手去搆搆不著的東西,只會換來悲慘的下場。落入這座城市的人們,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羅真本想再掏出幾枚硬幣,但聽到那句話後,他合上了錢袋,站起身來。沒過多久,羅真從附近的攤販那裡買了些簡單的食物,放在孩子們面前。
「劍的震動幅度超過十三年前,因而有人推測,他或許能在下次試煉中拔出劍。」
為什麼想成為我這樣的人?靠淹死別人過活,可不是什麼正經的人生……
他們在一塊勉強稱得上攤位的木板上擺了些東西,不安地環顧四周。
『又不是看一眼就會磨損……』
「呼……」
忽然,羅真的目光與其中一個孩子交匯。
『拔出劍。』
聖劍散發出的璀璨星光。
「在她握住聖劍的瞬間,劍柄劇烈震顫。」
坐在廣場邊緣的長椅上,羅真望向廣場中央。
「別指著他們。」
「聖體教團對尤艾爾·拉齊安的行為表示不滿,強烈批評『一個嗜血的獵犬沒有資格觸碰那樣的劍』……」
雖說距離他看見那把劍落入廣場已經過了好幾天,羅真卻始終難以入眠。
別越線。
他們身穿泛著冷光的鎧甲,看守著聖劍。
數百年來,那把劍從未被拔出。
屈辱與順從或許是暫時的。
本該人來人往的廣場,此刻安靜得像座墳墓,而站在中央的,正是造成這片死寂的元兇。
那確實令人羨慕。
羅真朝他們走去。
照你該活的方式活。
真是小氣得讓人無語。
在引起伊凡注意之前,他也過著和這些孩子一樣的生活。羅真看著孩子們吃飯,回想著自己的過去,忽然皺起了眉。
羅真苦笑了一下。
「你在我們孩子中間可有名了。」
「這將是他的第五次挑戰。」
於是,數百年過去了。
多虧了蓋在劍上的那塊布,連一絲星光都透不出來。
3
依舊,不見那少年的蹤影。
喀。
梅林雙臂交叉,咬牙切齒。她的眉心深深皺起,手指不耐煩地敲打著手臂。
「呼……」
她煩躁地吐出一口氣。
過去幾天,梅林一直在表面世界仔細搜尋那個侮辱亞瑟的小鬼。憑藉她的千里眼——只要星光所及之處,她都能看見——梅林信心滿滿。
找到一個狂妄的小鬼應該輕而易舉,懲罰他更是易如反掌——她本是如此確信的。
直到幾天前。
從她收到那句讓她後頸發燙的侮辱那天起,直到數天後的現在,梅林仍未找到那個少年。她實在無法理解這怎麼可能。到底怎麼回事?
『是其他星座在藏匿他?』
不,若是如此,反而更容易找到。如果有人試圖用星光隱藏什麼,那片空間應該會呈現扭曲。
『那麼,他是住在星光無法觸及的地方?』
卡姆蘭,星辰墜落之淵。
在考慮了其他幾個領地之後,梅林發出一聲空洞的笑。不可能有人住在那種地方。連夜空中的星座都會崩碎的地方。
那為什麼我看不到他?
是躲在地下的某條隧道裡嗎?
要是他整整一週都躲在隧道裡不露臉,那也算是一種本事了。梅林深深嘆了口氣,向後撥了撥飄逸的長髮。
「……嘖。」
梅林嘖了一聲。
她覺得自己明明有一堆重要的事要處理,卻在這種小事上浪費心神,實在荒唐。說起來,她一個活了千年以上的超凡存在,竟對一個小鬼的挑釁如此耿耿於懷,難道不荒謬嗎?
她終於覺得心情舒暢了一些。
「看吧。」
數百年來,沒有人能拔出亞瑟留下的那把劍。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亞瑟有多麼偉大。梅林哼了一聲,俯視下方的大地。
圓桌叛徒留下的預言。
梅林嗤笑一聲。
「一位真正的英雄,不同於那個只是被時代造就的亞瑟。一個將超越亞瑟的人。」
因此,沒有人能超越亞瑟。所以,無論是叛徒的預言,還是那個不知名少年的嘲弄,都不過是胡說八道。
梅林回想起那段預言,臉色沉了下來。
梅林喃喃自語。
一句本該被無視的話。
梅林之所以做不到,是因為她知道,與那少年隨口拋出的侮辱相似的話語。梅林咀嚼著某人的預言,那成了她的痛處。
沒有人能拔出那把劍。
梅林閉上眼,反覆深呼吸,試圖控制怒火。但事與願違。那句話之所以縈繞耳畔——「亞瑟不過是搭上了時代順風車的人」——正是原因所在。
「將帶領我們跨越卡姆蘭,抵達我們所夢想的世界的盡頭,真正的王與引導者!」
「誰能拔出那把劍?」
如此整理完思緒,梅林吐出一口氣。
「啊,那人將是不列顛的救世主!」
一句本該被忽略的侮辱。
那與少年的話有著奇異的重疊,尤其是「亞瑟搭上了時代順風車」這部分。梅林皺起眉,嘖了一聲。搭順風車?亞瑟為了爬到那個位置,付出了汗多少血?
「它將選中一位配得上它的英雄。」
她能看到無數劍士挑戰那些試煉。也能看到他們無一例外地未能拔出劍,空手而歸。
「王者之劍將選出新的主人。」
「梅林,你這個睜著眼的瞎子!難道你看不見這輝煌的未來嗎!」
「是亞瑟創造了時代的潮流,你們這些蠢貨。」
「亞瑟才沒有搭上什麼順風車。」
在各個地區舉行的星辰試煉。
算了,忘了吧……
「必定如此,哪怕需要數十年,乃至數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