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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話 星之劍,以及那道聲音(1)

《拔出王者之劍》 · NariaTa · 4885 字

我故意沒有換掉衣服。

我穿著沾滿血跡的郵差制服走在街上。

正值店鋪開門的時間,商人們開始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街頭。

嗒、嗒。

我沉默地走在他們之中。

與我目光交匯的人紛紛一顫,肩膀發抖,然後迅速移開視線。

他們裝作沒看見我。

當然,他們知道我是伊凡的獵犬。

在伊凡庇護下的這些街道,他既是銷贓者,也是絕對的統治者。

伊凡保護並寬待那些遵守他規矩的人。

但若有人越線,他會毫不留情地徹底懲罰。

他經常警告那些習慣了他仁慈的人

——別把他的仁慈當作理所當然,進而越界。

今天砸了崔西的酒館,還有不換衣服、滿身是血地走在街上,都是這種警告的延伸。

伊凡吩咐我這麼做的。

「最近有些鬆懈了。」

「我看到有人試圖越線的跡象。」

「處理崔西的時候,順便給他們一點教訓,羅真。」

我只是在遵循這些指示。

「咿……」

很快,裡面傳來一個聲音讓我進去。

叩、叩。

「對,上層都市派了人來。因為不久後廣場上會出現星辰的試煉。」

他同時也是我的師父兼僱主。

「不是崔西,是你。我是在說你。」

「伊凡,你在裡面嗎?」

我默默地盯著他。

他平日裡常和崔西混在一起,在伊凡劃下的界線上走鋼絲。

我聳了聳肩,脫下郵差的外套和帽子。

走在街上與我目光相遇的一名商人,驚恐地向後退去。

「呼……」

我點點頭,聽伊凡說下去。

伊凡的表情完全放鬆了下來。

儘管墮落了,他仍然是一名能引出劍氣的強大戰士。

「我說了嗎?」

「你知道選定之劍這個星座是誰嗎?」

我在他恐懼的顫抖中默默走過。伊凡還沒有下令處理他。

伊凡吐出一口灰煙,聲音沉了幾分。

我知道內戰早已結束,伊凡取得了勝利。

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的。

嗒、嗒。

「你年紀輕輕就癡呆了嗎?」

嗒、嗒。

寬闊的肩膀。滿是傷疤的手臂。烏黑頭髮間稀疏露出的白髮。

「十三個,其中大約一半看起來像是霍爾斯家族的人。」

我尤其討厭面對死者家屬時的那種尷尬。

2

伊凡喃喃著,將菸蒂按熄在菸灰缸裡。

粗獷的笑聲震得辦公室嗡嗡作響。

「崔西?」

「真是個瘋子。」

滋滋作響的聲音充滿了房間。

這怪物是從哪冒出來的?

「哦,是你啊,羅真!」

他一邊爽朗地大笑,一邊粗暴地拍著桌子。

星辰的試煉。

我點點頭,伊凡放聲大笑。

當年父母拋棄我時,是伊凡收留了我,教會我在這座城市生存的方法。

「我就知道。」

「喂,你看不出來嗎?我在冒汗。」

你們越線越多,我的工作就越多,我就得進行更多不必要的殺戮。

而那並不怎麼令人愉快。

但我看到的只有一些小傷疤。

「……什麼是星辰的試煉?」

「崔西喜歡在界線上玩火,但他沒那個膽子越線。怎麼突然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越界了?」

他反覆敲著桌子。

「嘿,我真想看看崔西當時的表情。不過,他大概以為十三個人就能解決一個小鬼吧。」

這裡是地下城阿特曼的中心,是將開採出的礦石送往高層以換取貨物的門戶……也是通往高層的唯一通道。

由精煉礦石製成的奢侈品。

「暫時離廣場遠一點。」

他透過徹底粉碎任何挑戰他權威的人來積累權力,這是一場漫長內戰的開始。

「然後呢?」

雖說他教的內容,主要都是怎麼殺人就是了。

「有別的工作我會叫你。在那之前,休息一下吧。哦,還有……」

面對用饒有興致的眼神看著我的伊凡,我簡短地回答。

十三年前,我才五歲。

星辰,或者說星座。

獨眼伊凡。

我深深嘆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拜託,就……』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伊凡也不例外,他迅速掌控了地下城。

我敲了敲伊凡的門。

笑了一會兒,伊凡深深吐出一口氣。

「你叫我去給他們一點教訓的。」

『而且……』

別越線。

別惹伊凡。

在墮入地下城阿特曼之前,他曾是一名騎士,一名達到劍術專家級別的劍客。

「崔西也這麼說。」

「十三個人裡,我砍了十二個人的手腳,留下四肢完好的卡賓負責善後。我殺了崔西。」

我只能希望這能起到適當的警告作用。

這就是伊凡,這間辦公室的主人。

我朝著其中最雄偉的建築走去。那是這片街區的統治者——獨眼伊凡,我的僱主居住的地方。

像是想起了什麼,伊凡摸了摸下巴。

伊凡的嘴唇咧開一個長長的笑容。

伊凡指著脖子喊道。

這和道德上的愧疚不同,純粹就是感覺很糟。

伊凡將繁華街區的原主人——地蛛霍爾斯趕到了城市邊緣,並取代了他的位置。

「我還以為是地蛛那幫混蛋派來的刺客。你怎麼渾身是血?我還以為你在樓下砍了所有人的腦袋才上來的,害我緊張了一下。」

即使過了幾年,伊凡仍然是這座城市實際上的統治者。

來自上層都市的貨物、食物和布料。

「毫髮無傷?對付十三個?」

『我不知道具體細節,但……』

那裡矗立著這座地下城最繁華的街區,全是用最上等的東西建成的。

當我打開門,走進伊凡的辦公室時,我看到一個右眼戴著眼罩的中年男人。

「正如你所預料的,崔西和霍爾斯有聯繫。我在那裡看到了一些霍爾斯的手下。」

伊凡點燃一根菸,揚了揚下巴。

走了一段時間,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目的地。

「廣場?」

「啊,你沒見過嗎?那是每十三年定期發生的一種活動。」

聽到「星座」這個詞,我下意識地問道。

又亂又黏,讓人不舒服。

我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開始講述。

「他肯定有靠山。所以有多少人?」

「……」

伊凡雙臂交叉,用僅剩的一隻眼睛瞪著我。

男人的目光移向我沾滿血跡的衣服,然後是掛在我腰間的刀柄。

像騎士這樣的強大戰士,無論墮落到哪裡都會脫穎而出。

「你一點都不像緊張的樣子。」

那是一種彷彿能將人撕碎的兇狠目光,但當他的目光與我的臉相遇的那一刻——

意思是要我報告處理工作的情況。

璀璨而俗豔的礦石燈。

「亞瑟?」

「對,亞瑟王。你知道與那個星座有關的最著名傳說嗎?就是從石頭裡拔出劍的那個。」

我知道。

那把聖劍,就是傳說中插在石頭裡的劍。

它標誌著《亞瑟編年史》的開端,後來成了亞瑟刻在天空中的星之劍。

「星座,選定之劍,每十三年會給整個大陸帶來試煉。一個簡單明瞭的試煉——拔出插在石頭裡的劍。與其說是試煉,不如說是個活動。因為幾百年來,沒有一個人能拔出那把劍。」

伊凡聳了聳肩。

「這只是廣泛宣傳他們的傳說,定期在人們心中留下印記的一種方式……差不多就是這樣。既然劍會出現在每一個人口眾多的城市,自然也會出現在這座地下城。」

問題就出在這裡。

伊凡嘖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棄。

「雖說它出現在各種城市,但那終究是由亞瑟的星光鑄成的劍。是一件神聖的星辰遺物。你覺得當這樣的神聖遺物出現在這種垃圾街區時,上層都市會坐視不管嗎?」

考慮到上層都市對這座城市的看法,答案顯而易見。

「他們不會讓任何人碰那把劍。」

「沒錯。每次這個時期來臨,崇拜星辰的教團就會陷入狂熱。」

「他們會以褻瀆之名處死所有靠近劍的人嗎?」

「差不多吧。通常只是打一頓,但……看情況,你的腦袋可能當場就搬家了。」

伊凡厭惡地搖了搖頭。

「太殘忍了。」

「是吧?所以盡量別靠近廣場。上層都市派來的守衛會全天看守那把劍。」

「……劍什麼時候出現?」

還剩大約十秒時,羅真深深吐出一口氣,睜大了眼睛。

羅真默默數著。

被星光浸染的劍被他們的盔甲遮擋,再也看不見了。

星辰,星光,星座。

羅真不明白為什麼腦海中會浮現這樣的句子。

『一分鐘。』

作為一個比我年長的前輩,伊凡收起了玩笑的神情,語氣沉了下來。

伊凡靜靜地盯著我。

十八年的人生中,羅真第一次見證了星光。

「羅真。」

「星辰的試煉今晚午夜開始。如果你在視野好的地方,也許能看到劍被『插』在那裡的過程。」

羅真默默地離開了酒館。

連陽光都無法穿透的細小縫隙中,滲漏出白金般的粒子。

為了抓住這個機會,地下城的居民願意支付平時兩倍的價格來買一個座位。

燦爛的星光,閃耀著白金般的光輝。

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星光,瞬間就離開了他的身邊。

指著他從上層都市被流放到這座城市時被奪走的右眼,伊凡苦笑了一下。

這個地方擠滿了花大錢只為看這短短幾分鐘奇景的人。

《亞瑟編年史》。

那是一個放棄之人的冰冷、認命的眼神。

這也難怪。

啊,羅真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3

他指著自己的眼罩。

伴隨著迴盪在酒館裡的鐘聲。

『……啊。』

他用手托著下巴,語氣隨意極了。

我瘋了嗎?

『……什麼?』

拔出劍。

一個句子填滿了他的腦海。

如果我碰了那把劍,不只是我的手,連我的腦袋都會被砍下來展示。

他搖了搖頭,想驅散腦海中出現的虛妄幻想。

長年累月被侵蝕出的縫隙。

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顏色。

酒館各處傳來失望的嘆息。

當羅真把臉貼在窗戶上時,他感到一陣異樣。

這個來自垃圾場、對外界一切都毫無興趣的少年,唯一無法割捨的迷戀。

酒館各處傳來讚嘆的嘆息。

耀眼的星光照亮了嵌在穹頂上的礦石。

「很好。你可以走了。」

正當我準備離開辦公室時——

真美,羅真本能地這麼想。

又不是看一眼就會磨損,上層都市的人在瞎折騰什麼?

那些見證了他們所忘卻的星光,或活著卻忘卻了星光的人,呻吟著,渴望著過去。

短暫的墜落後,聖劍插入了廣場中央。

不,和違和感不同。內心深處有什麼在騷動。

酒館裡擠滿了不想錯過這十三年一次盛事的人。

向伊凡微微鞠躬後,我跑出了大樓。

咚。

視野開闊、能清楚看到廣場的最佳位置中的最佳位置。

羅真看著插在廣場中央的劍。

儘管星辰還未落下,少年的眼睛卻已如星辰般閃耀。

鏗,鏗!

我想看看。

羅真那雙曾被星光照亮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和溫度。

『讓我們再看一會兒。』

一個看見星辰的機會。

我歪了歪頭。

大概是伊凡自己的經歷。

很快,從穹頂滲漏出的星光開始匯聚。燦爛的星光形成了一把劍。

「……」

一分鐘像是過了一小時。

一種莫名的違和感。

他讀過無數遍的童話句子在腦海中迴響。

距離午夜只剩下幾分鐘。羅真緊盯著窗外,乾嚥了一下。

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我會記住的。」

一個回憶起他們所忘卻的外界風景的機會。

那騷動最終化作了詞語、句子,填滿了羅真的腦海。

我想再靠近一點看看。

「活在劃定的界線內。越界的話,日子會很難過。」

人們的歡呼聲爆發開來。羅真立刻透過窗戶抬頭望向地下城的穹頂。

對於那些墮入這座城市、忘卻了陽光和星光的人來說,這是人生中為數不多的機會之一。

就在這時。

雖然距離太遠看不清,但聖劍的劍身上一定刻著星座。曾經手持一把劍馳騁大陸的亞瑟的星座。

雖是深夜,地下城卻比任何時候都明亮。

伊凡叫住了我。

塔莉亞酒館的靠窗座位。

羅真這才意識到,這就是星光。

童話書翻開在最後一頁,羅真靜靜地等待著時間的到來。

塔莉亞酒館,位於廣場附近。

少年的眼睛閃閃發亮。不知道是因為聖劍散發出的星光,還是少年眼中的光芒。

羅真坐在那裡,喝著一杯潤喉的飲料,桌上放著一本破舊的童話書。

「第31區,塔莉亞酒館的靠窗座位是最好的位置。提我的名字,他們應該會給你安排座位。」

咚,咚,咚……

「哇……」

那是教團崇拜的聖劍,以星光鍛造而成的星之劍——聖劍。

伊凡長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

士兵們從某處出現,圍住了插在地上的劍。

這麼想著,他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

羅真也瞪著士兵們,嘖了一聲。

「羅真。」

儘管從未見過,羅真覺得流星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聖劍插入地面時並沒有發出巨大的聲響。只有一聲莊嚴而沉重的、如同鐘聲般的聲響席捲了地下城。

他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

平日裡只有黯淡礦石岌岌可危地嵌著的穹頂,此刻正燦爛地閃耀著。

「最好不要做任何可能惹惱上層都市那些高層的事。記住這一點。」

其中,靠窗的座位尤其昂貴。

閃光。

穹頂上細小的裂縫。

聖劍伴隨著燦爛的星光開始墜落。拖著一團白金光芒,聖劍從地下城的天空朝著廣場墜落。

終於明白他的意思,我笑了。

更準確地說,是被這座地下城與上層都市之間的分界線擋住了。

羅真忽然覺得,那些圍著劍的士兵,和這座城市的穹頂沒什麼兩樣。

「唉。」

羅真吐出一口氣。

做徒勞的夢只會讓人生更累。這是他兩位師父——奧芬和伊凡總是說的話。

咀嚼著這句話,羅真試圖整理思緒。

他試了,但是。

在眾多被沖刷掉的詞語中,有一個句子牢牢地佔據著位置。

『拔出劍。』

一句無法擺脫、無法整理掉的話。

羅真思索著這個在腦海中無盡循環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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