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淚痕

「………」

對這番話，我一句回答也沒有。

明明有很多想說的話，但卻什麼也說不出口。話語不斷在腦海中浮現然後消失。

唯獨剩下四肢冰冷麻木的感覺，將我支配。

然後，六花醬抿了一口剛剛端上的咖啡，

「原本真的想一直作爲立花明日香活動下去哦。一開始，HackLIVE邀請我的時候，我是打算拒絕的」

像是在回顧過去般說道。

「但是，已經到極限了呢。」

並不期待着回覆，只是在自言自語。

「立花明日香和黑貓燦並不般配呢。明明只是個人勢，卻和企業勢關係這麼好。況且也完全不算有趣。這就是，網上對我的評價。所以，已經到極限了。」

六花醬無力地擠出一絲笑容。

「………」

一直都在逃避着這件事。

但，自己是知道的，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

我經常自搜，一直有在頻繁瀏覽論壇和彙總網站。

所以我及周圍人被怎樣評價、稱呼，如何看待什麼的。

我都一清二楚。

像是黑貓燦和夏波結的關係被稱作營業，而黑貓燦和立花明日香則被認作是無視觀衆的自我滿足內容。

這些我全都知道。

不過，那種玩意兒又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於是便當做什麼都沒看到的樣子，一如既往自顧自地活動着。

那麼，哪怕我現在無論能夠說出什麼，她大概也都不會聽進去吧

論壇上留下的言語除了滿滿的惡意之外，什麼都沒有。那種東西只要看了就會讓心靈受創。

人和人成爲好朋友根本不需要什麼資格，明明，想這麼回答來着。

所以，必須否定她。

的確，立花明日香被誹謗中傷的原因之一，就是有很多不喜歡看到個人勢和企業勢關係好的Anti。

雖說是轉生，但VTuber的畢業依然等同於死亡。

「我想也沒法馬上就和燦醬成爲好朋友，但我會努力去到燦醬你在的地方的。而且，也不是說我不在了，或是我不想和今宵醬相處什麼的。所以燦醬你不用擔心啦。」

「所以立花明日香將會畢業，爲了夢想而畢業，然後成爲HackLIVE的新人VTuber從頭開始努力。這次不是作爲個人勢，而是成爲企業勢了哦。爲了能和黑貓燦平等地，站在一起。」

沉浸在什麼也不說的她的體貼中，不想破壞現在的關係，所以故意迴避一些敏感的話題。

「棉花糖也是，去年開始就一直收到一些冷漠的留言，已經，無路可走了」

但，即便葉櫻六花轉生成了企業勢，知名VTuber的轉生也會很快暴露身份。那些固定的Anti仍然會繼續攻擊她，這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但是呢，燦醬實在太耀眼了，簡直像真正的太陽一樣，一靠近就會燃燒起來。立花明日香這種人也想要接近黑貓燦，是有多麼的不自量力啊。」

說不出話。

六花醬不會不知道的。

「但是……」

立花明日香是因與黑貓燦聯動而人氣暴增的個人勢VTuber。

我喜歡的立花明日香果然好厲害。

不過，這種誰都能想出來的膚淺的言語，她應該早就明白吧。可即便如此，即使這樣，她還是以此爲據，得出了這般結論。

「HackLIVE給出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放棄現在的名字，作爲新的VTuber出道。除此之外可以自由進行活動。」

對觀衆來說可能是追逐夢想的感動的畢業，但對身爲朋友的我來說，這種畢業，就像立花明日香死掉了一樣。

「裏面的人原先也大多都是個人勢或者企業勢哦。」

但是，對立花明日香而言，不是這樣的。

明明六花醬也只是個禁不住他人惡意的普通的女孩子啊。

六花醬掰着指頭，邊數邊說。

即便如此，我卻仍在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無動於衷，悠閒地度過一天天時光，直到今天。

立花明日香是她親手創造的，所以投入其中的感情，比起別人，要多出一倍。

所以現在有相當多企業勢都是原來的nico直播主，獨立實況主或者個人勢VTB。

這就是我前世（觀衆）今生（VTuber）的理解。

想要生產有名VTuber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前世就很強的人挖過來。

但是，我——。

就這麼放手，正說明她的覺悟之堅定。

「不是、那樣——」

「大家總說黑貓燦很弱小，纔沒有那種事哦。和比大家先出道卻因爲一點困擾就考慮隱退，被一個個Anti評論所傷，不能反駁也不能向誰傾訴，最後只能一人默默承擔然後挫敗的我不一樣，燦醬超強的」

她就是如此想要得到企業勢這個被大家承認的資格。

「………」

「我知道啊……」

不管說多少次永遠活在心中這種漂亮話，也沒法再見到那個人了。

反正匿名者就是幫口無遮攔，只顧滿足自己慾望的存在，他們想說就隨他去吧，我想。

說起來Altema也還是在聲稱歡迎無經驗者的同時，招募了好幾個歌手以及實況主，所以我也不覺得這種戰略有什麼問題。

抓住這種機會而實現VTuber夢想的人，該說是有名稅還是什麼吧，與別的VTuber相比，更容易成爲被Anti的對象。

「六花醬……」

這是不只限於VTuber，對所有創作者都通用的鐵律。

哪怕這樣，她還是已經到了不得不邁出這一步，做出這樣愚蠢選擇的地步。

但是，六花醬親眼看到了，人類的惡意。

作爲黑貓燦，自己因爲屢次失言與問題行爲而積攢的Anti倒還好一些，但既被同行攻擊又被企業勢Vtuber主義者攻擊的立花明日香，不難想象，她所蒙受的惡意，應遠在我之上。

「如果還能繼續當立花明日香就太好了，但這是企業方面的條件就沒辦法了呢，畢竟要用對方準備的身體，才能在企業裏生存。我也是創作者，所以能夠理解……」

接着，她說道。

比起從頭培養起也不知道能不能發展起來的新人，挖角有直播和投稿經驗的人壓倒性得划算。

「之前學力王的時候，最受批評的就是我。說我太偏愛黑貓燦，故意操縱比分，不顧周圍氣氛什麼的。兩個人聯動的時候總把觀衆撂在一邊，話題也很無趣等等。」

活動者不能在網絡論壇上看到對於自己的評價。

我被她即使轉生也要和黑貓燦並肩而立的覺悟壓倒了。

那幫傢伙大都看不起個人勢，覺得她們說什麼都可以被原諒。所以，從個人勢轉生成企業勢，或許可以一定程度封殺掉這些抱怨也說不定。

某種意義上，HackLIVE只招募轉生者的做法應該可以說是順應時代的究極合理主義了。

既然我都熬過來了，那立花明日香也一定沒問題吧。

「老實說，我自己也有得意忘形需要反省的地方。但，我自己明明不是那麼想的，他們也全都寫得像真的一樣……」

「因爲這就是我的幸福。對吧？」

六花醬有些寂寞地說道。

「雖然說出來可能有些廉價，但是立花明日香會一直活在燦醬心中的哦」

其中也有像立花明日香原來一樣的底邊個人勢，出於嫉妒像灰姑娘一樣改變命運的她而在刻意抹黑。

懷揣着這種想法，我又一次合上了嘴。

所以，這全都是我的自作自受。

下次見面，她就會成爲「初次見面」的其他某個人。

要說沒有這種心情，一定是在撒謊。

果然，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

否定她所選擇的結果，只不過是我的自私罷了，

不是作爲朋友，而是作爲粉絲，立花明日香爲夢想畢業的話，自己必須全力支持，這種壓抑內心的感情被優先了。

也許，是不想破壞朋友的關係，我那膽怯的心也說不定。

因此，此刻唯一的正解只有，笑着告別。然後爲她加油吧。

這是作爲朋友的體貼。

唯一的正確答案。

「今宵醬，不要哭」

我現在，一定是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吧？

用手指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也沒有淚痕。

那，我一定有好好笑着吧。

六花醬大概是把想要傳達的話都說完了，放任時間在寂靜中流淌。

然後，六花醬緩緩喝完了剩下的咖啡，站起身來。

「那，我先回去了。雨還在下，所以要注意點呢」

這種時候，如果能對着那個離去的背影，任由感情，肆意發聲就好了，但，我果然還是什麼都做不到。

明明很容易就能追上替自己結賬的她，但後背卻好像被縫在沙發上了一樣，無法分離。

就這樣，目送她推開門，慢慢離去，自己才終於從緊張中解放了出來。

身體能動了。可已經太遲了。

我呆呆地望着原先裝有冰淇淋蘇打，現在早就空無一物的玻璃杯，自問到底是哪裏搞錯了。

不，一定是全部都搞錯了。

啊啊，怎麼回事。

明明身體這麼冷，卻莫名感到熱呢……。

雨還在下個不停，彷彿是想洗去這無處可去的悲傷般。

打開門，風鈴輕快得讓人生氣，走了出去。

討厭的念頭掠過腦海，我趕緊將其揮走。

或許，從兩人相遇開始就……

拖着無力的腳步，因緊張而冰冷的身體，在經過雨水的浸潤後，更加刺骨。

我有些喫驚，不過自己已經連撐傘的力氣都沒有了，正好就淋着雨回去吧。

或許是多虧了這種刺激，一直感覺不現實的立花明日香畢業這件事，現在終於有了一絲實感。

再在這裏呆下去也不是辦法，趕快回去吧。

「在咖啡店偷雨傘……」

聽到了討厭的聲音。

「黑音桑？」

想從門前的傘架拿回自己的傘，但來時確實應該放在那裏的傘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