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想傳達的心意
《失憶少女》 · 汐月詩 · 2.2萬 字
那天早上,有一搭沒一搭看電視時,熒幕上出現「隔壁鎮有熊出沒」的字幕。地方電視臺的主播,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念出這條新聞。
原以爲是母熊下山找喫的,仔細聽了才發現,是從母熊身邊走失的小熊跑下山來。我盯着電視,出神地想:
——我也和那小熊一樣,迷失了方向。
前面幾次的尋物都太順利,導致這次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舉白旗投降。
彷彿在迷宮中團團轉,不知自己究竟會走到哪裏。以爲這條路是對的,前進到最後才發現走錯路,內心滿是絕望。
迷失方向,闖進人類住宅區的小熊,接下來的命運不知會怎樣。他能回到母親身旁嗎?還是——
我嘆口氣,往桌上一趴。
「要是能早點來就好了。」
這樣的話,或許來得及看到盛開的櫻花。
我不經意地喃喃低語,當然也不是刻意想說給誰聽。可是,卻有一個人聽見了,慢慢走到我背後。
「早點來哪裏?這裏?」
——是母親。她朝電視望去,一邊叨唸「哇,好恐怖」,一邊坐在我身邊。
「……因爲現在櫻花都掉光了啊。」
聽了我的回答,母親再次看着我,不解地眨眼睛。
「什麼嘛,還以爲是多嚴重的事。櫻花明年再看就有了啊。」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可是,明年再看的意思,就是還要再等整整一年。換句話說,這一整年祖父都無法安心昇天。我也拿不回自己的記憶。
二紫名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以他的個性,一定會試着找其他方法吧。
「小八真奇怪,今天是星期天,怎麼不出去玩……外面天氣很好耶。」
沒錯,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難以想像昨天是那樣的陰天。那狠狠嘲笑了我們一頓的狂風大概也已笑夠,今天一早就停了。
——嗯?騎上去?
繼小青小綠之後,二紫名也騎上黑羽的背,朝我伸出手。儘管有些猶豫,我還是抓住了他。驚訝的是,他輕輕鬆鬆就把我一把拎上去了。
「——怎麼啦?」
「等着看?是要看什——」
目的地在遙遠的南邊,具利伽羅隘口內的公園裏。從這裏開車過去都要至少兩小時。比我們至今去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還要遠。
這時,聽見騷動聲的小青小綠來了。她們一下就衝到黑羽身邊,雙眼因好奇而發亮。
二紫名不知所措地撫摸我的頭髮。
看來,只能搭這班公車去了。帶鬼搭公車說來好像有點怪,但也沒別的辦法。
怎麼可能,不會吧?眼前的光景,令我有些難以置信。
「喔喔,是這樣啊。」
「已經到這時期了啊……」
我盡力保持冷靜,從包包裏拿出地圖。同時,二紫名也挪動身體,和我拉開距離。暗自希望在他懷中待久一點的我,是不是太不正經了呢?
沒有第一時間察覺,是因爲一股白煙霎時間包圍了黑羽。不、不只黑羽,白煙的範圍擴散到我們四周,還氤氤氳氳往上飄。
「妳們兩個別鬧了,我們可不是要去玩的喔。」
這時我才終於恍然大悟,剛纔二紫名和黑羽在說什麼。難道……
「咦?呃——」
當我內心如此盤算時,母親突然發出讚歎的聲音:
「是啊。小八,妳忘了嗎?那時學校不是出了回家作業,要妳們調查自己『名字的由來』——」
拚命壓抑激動的心情,慢慢抬起頭。略顯困惑的二紫名的臉,有點好笑。
從背後冒出來的是黑羽。
「呵呵,這不就是小八妳名字的由來嗎?」
「沒關係吧?」
「重點不是這個啦!」
* * *
我一邊嗆咳,一邊跑出煙霧外。
一抵達神社,映入眼簾的就是藍天襯托下顯眼的紅色鳥居。這麼說起來,第一次遇見狐狸姿態的二紫名時,我好像也正從這座鳥居底下穿過?無論那時還是現在,鳥居都凜然佇立於此。
「咦?什麼意思?」
這時,「啪」的一聲,響亮的聲音迴盪神社境內。我花了幾秒時間才領悟到,那是黑羽擊掌的聲音。
「奶奶告訴過我……?」
「對……走路應該到不了。」
不等我回應,小青和小綠就跳到黑羽背上去了。看到她們這樣,二紫名只能搖頭嘀咕,那表情有點好笑。平常老是我被二紫名耍得團團轉,很少看到二紫名拿誰沒轍,感覺真是新鮮。
我以乘風破浪的氣勢向前飛奔。二紫名會不會誇獎我呢?會不會說我做得好?
我想知道的不是自己何時聽過這件事,而是祖母到底告訴了我什麼。
「……謝謝妳。」
我猛點頭,他瞬間笑眯了雙眼。接着,靜靜地,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
「可是黑羽不是……烏天狗嗎?」
煙霧散去後,看清巨大黑翅的全貌時,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好大喔!」
兩道翅膀,尖銳的喙,全身覆蓋着一層溼漉漉的黑毛,以這身姿態佇立的生物正是——
「還是要再拜託小青小綠載?」
感覺只有自己像局外人,我不免有些火大,輕輕瞪了他們一眼。
「妳等着看吧。」
不巧的是,那裏搭電車到不了。離隘口最近的交通工具,是一天只有一班的公車。
一口氣衝上石階,汗水濡溼了瀏海。平日運動不足的關係,腳步開始踉蹌。氣喘吁吁地望向前方,一臉傻眼的二紫名正站在那。
「哎呀,奶奶不是有告訴過妳?難道妳忘了?」
不、烏鴉和烏天狗絕對不一樣吧……儘管這麼想,既然已有小青小綠的前例,我也知道這時繼續追問下去也沒用。
二紫名話都還沒說完,我已撲進他懷抱。滿滿的金木樨香氣。
頭髮被揉得亂七八糟,意料之外的感謝之詞,這些都讓我好想哭。可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還不是。我拚命掩飾淚水,不讓二紫名發現。
「呵呵,說的也是。」
眼前的烏鴉,全長大概有十公尺。爲了不撞到神社內的樹木,侷促地弓着身體,所以實際上的形體應該比看上去的更大。寬闊的鳥背,就算供五個人騎上去也不是問題。
內心暗自嘀咕「也沒那個心情出去」。
「烏鴉啊。」
「媽媽,這是……」
「我、我們該不會要騎這個去吧?」
內心暗藏的一絲期待,使我鼓起勇氣,也不怕什麼熊了。總之,得快點、快點——
「還要再去接另外一個人喔。」
「二紫名……那個……這是……」
「哇,看不懂……」
那翅膀太巨大了,怎麼想都跟上次黑羽身上長出的翅膀不一樣。
就在我一個人手忙腳亂之際,事情似乎朝難以理解的方向發展了。剛纔二紫名是不是問了黑羽「去得了嗎」?
「當然!飛一下就到了。」
「我不出去了,不是說有熊出沒嗎?」
「……不、這距離太遠,她們沒辦法。而且這次還要帶妳祖父一起去,這樣會超載。」
凝神細看,煙霧後方隱約看得見拍動的黑色翅膀。什麼嘛,不就是黑羽的翅膀嗎?之前也看過了吧。只爲了變出翅膀,搞了這麼大陣仗,這傢伙真會驚擾人。
母親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視線再度轉回電視上。
不過,黑羽像是完全沒察覺我的不對勁,難得看也不看我一眼,正在跟看不懂的地圖努力奮戰。
我纔剛打定主意,地圖就被人從上面伸手拿走。
「真拿妳沒辦法」,母親先這麼嘀咕,才向我娓娓道來。
「什麼時候……剛到啊。」
二紫名咧嘴一笑。
這麼說來,是在那段被我遺忘的時光中發生的事。
那麼,我接下來該做什麼好呢?雖然沒有任何預定計劃,姑且先跟二紫名見個面,商量商量……嗯,明天再去好了。
「妳今天腦筋轉得很快嘛,沒錯喔。」
「噯,你們大家要去哪裏?小青也要去!」
我訝異地抬起頭,正好看見映在電視裏的風景,震撼得說不出話。
黑羽的背比想像的還滑溜,要是不把自己固定在某個地方,說不定會半途滑下去。當然,跟普通的烏鴉一樣,他的背上不可能有安全帶之類的東西。
「有點遠呢。」
「人家知道啊!沒關係吧?小八姐姐?」
「你、你什麼時候來的?」
說着,母親露出促狹的微笑。她的答非所問,令我頓時感到困惑。
「那麼,關於那個場所。」
「八重子?怎麼了?跑得這麼急——」
「哎呀~好美……」
「去得了嗎?」
「咳咳……這是、什麼……」
不妙的預感成真。就算爲了這種事被稱讚也開心不起來。
「——快上去吧,準備出發嘍。」
攤開地圖,我指着目的地說「就是這裏」。
「沒問題。代價是,你明天要代替我打掃。」
「小綠也要去!」
回過神時,我已經衝出家門。頭髮也沒梳好,身上穿的還是家居服。可是,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總之,現在必須儘快去找二紫名。
「妳知道了……真的嗎?」
二紫名隨口回應,語氣再自然也不過。
驚訝得差點忘記呼吸,專注盯着電視看。熒幕裏的影像彷彿慢速播放,時間就像暫停了一般。
這麼說來,他應該沒看見我撲進二紫名懷中的樣子吧。幸好沒被看見。再怎麼拿心情激動當藉口,現在想想,那樣的舉止還是太大膽了。
前幾天騎在小青身上時,只要緊摟住她的脖子就不會摔下去,這次可沒辦法這麼做了。黑羽的脖子比小青粗得多,我就算用兩隻手也未必能環抱起來。
可是,我馬上發現自己搞錯了。
想起二紫名背後的觸感,忍不住臉紅得發燙,急忙揮手扇風。
「跟你說,我知道了!知道他們兩人約定的場所……!」
耳邊傳來母親充滿感觸的聲音,暫停的時間纔再度動起來。一個深呼吸後,我小心翼翼開口:
「啊!好大的鳥喔!」
「兩者差不多吧,不用在意這種小細節啦。」
「噯,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
「噯,要抓哪裏纔好啊……?」
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我的雙手在半空中游移不定。這時,二紫名用力拉住我的手,我就這樣順勢從背後抱住了他。
「欸!等、等等!」
「抓緊喔。」
出乎預料的肢體緊貼使我心跳加速。金木樨甜美的香氣刺激鼻腔,不由得一陣頭暈目眩。剛纔飛撲到他懷中,下意識抱住時還不覺得怎樣,一旦像這樣清楚意識到自己抱着他,實在無法不感到害羞。拜託,千萬不要讓二紫名聽到我心跳的聲音……
「嘎!」
黑羽啼叫一聲,四周掀起旋風。叫聲果然跟烏鴉一樣。聽見黑羽叫聲的同時,二紫名在我耳邊低語:
「——別嚇暈了。」
「咦?你說什麼……啊!」
還來不及反問二紫名,黑羽突然振翅疾飛,倏地加速。回過神時,美麗的藍天已在眼前開展。不經意往下看,神社小得像米粒。怎麼……這麼小……
「等等、等等、好、好、好高啊……」
不會飛得太高了嗎?我想這麼說,口齒卻含混不清。只能在內心不斷告訴自己「別往下看、別往下看」。
「呵呵……看妳的反應,真是一點也不會無聊耶。」
二紫名笑得很開心。
半路接了祖父,一行人朝具利伽羅隘口前進。
一開始覺得可怕的天空之旅,習慣之後也比想像中舒適。上次騎小青時,因爲跟不上她的速度而頭暈目眩,這次只要不往下看就好。甚至覺得破風前進的感覺很棒。
放眼望去,盡是一覽無遺的晴空。那彷彿沒有邊境的羣青,令我想起二紫名的眼珠。不知爲何,看到這個顏色就會覺得一切都「沒問題」了。
「話說回來,竟然連我都能載~」
祖父如此感嘆。
關於這點,我也很喫驚。原本以爲觸摸不到東西,碰到什麼都會穿透的鬼魂,一定沒辦法「乘坐在什麼東西上面」。
我睜開眼,只看見抬頭仰望天空的祖父。手上的盒子消失了。
祖父他——他在笑。邊哭邊笑。
『呵呵,對啊。不過,聽了她這麼說,我暗自打定主意,如果自己生了女兒,就要取名叫八重子。』
我驚訝地抬起頭,祖父臉上已是一片雨過天青。
我忍不住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這稱得上是他期待的重逢嗎——
「那個……」
寂靜的公園裏,只有祖父懺悔的聲音迴盪。
二紫名捂住我的嘴,我只能無奈用眼神詢問「怎麼回事?」二紫名輕輕一笑,視線朝祖父轉移。我也跟着望向祖父。
內心一陣激動。這是期待?還是不安?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唯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你們……沒能展開對話嗎?」
祖父悄悄低垂視線,幾絲淚水從他臉頰滑落,還沒落到地面,就在半空中消失了。
「謝謝妳。是啊,妳說得沒錯。我竟然懷疑她的心意,真是瘋了。」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脫口而出這句話。
「……喂、喂喂?」
『……真的好美喔,這個——』
「我想起來了喔,君江……是君江、君江……」
說着,他將祖母的戒指交給我。
『奶奶說她一直忘不了當時看到的景色,心想如果生了女兒,就要取名叫八重子。』
『妳被奶奶影響了喔?』
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我們今天來,是爲了某個目的。
請不要說那種話。正因爲你們結了婚,世上纔會有我啊。拜託,您一定要明白——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一直微笑。」
祖父靜靜微笑,身影從下往上慢慢消失。就像嘩啦嘩啦掉落的細沙。
「盒子裏的是君江的記憶啊。即使其他人打開盒子,也無法分享她的記憶。只是,打開盒子的人能看見當時君江和那個人關係最密切的模樣。」
「這是……」
我名字的由來。同時也是祖父與祖母寶貴的愛情記憶——
層層疊疊的枝頭上,綻放着滿滿的花。和即將落盡的夢幻櫻花相比,這裏的花更具生命力。粉紅色的花朵,與藍天相映成輝。
電視熒幕上仍映着那個地方的景色。女主播以略帶興奮的語氣說「現在是花開得最美的時候」。
一瞬的靜默後,祖父喃喃低語:
祖父輕輕伸出手,緩緩地,像在觸摸什麼。
祖父笑得虛弱無力。
二紫名忽然這麼說。從他背後往前看,才發現電視新聞裏看到的那片景色已經近在眼前。通往公園的道路兩旁,成排的樹木只能以壯觀來形容。
祖父纔剛說完,光芒再度籠罩周遭。好像又聽見了小小的喀嚓聲。
再次將祖母的記憶之盒交到祖父手中。這次一定會順利的。我、二紫名、黑羽、小青和小綠,大家在一旁關注祖父的動作。
然而,那也只是一瞬之間的事。再次睜開眼時,眼前已恢復與打開盒子前無異的景色。
「怎麼會這樣……」
「——真要說起來,是我太卑鄙了。」
『……真的好美喔,這個——』
「看得到了喔。」
「……妳這個人真是不可思議。」
「妳怎麼會知道的啊?我和她『約定的地方』。」
我們確認過沒有旁人後,在公園前面落地。走在路上,原以爲二紫名會過來說「回程也要抓好喔」,他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像看到什麼耀眼的事物般,眯細了眼睛,望着眼前的那個。
「……這個八重櫻。」
二紫名這麼解釋。平常沒有想太多,今天這句話卻深深刺入心中。瞬間再度提醒了我,人類和妖怪是不一樣的。
祖父的疑問,使我想起母親說的話。
「一般來說沒辦法,但因爲黑羽是妖怪,所以鬼魂也能觸碰得到。」
我們什麼都看不到。不過,祖父肯定看到了什麼。而那一定是祖母。
「不是約好了嗎?我對這個世間已經沒有留戀了。也和她……和君江一起賞了櫻花,接下來就到天國去見真正的她吧。雖然不確定能不能碰到她,但我一定會努力找出她來。這次,要真的讓她幸福。」
因爲柑仔店的田中阿嬤不是說過嗎?說祖父過世後,祖母甚至認爲自己什麼時候死都無妨。對祖母而言,祖父就是她的希望。
祖父好像還想問什麼。不過,我認爲對他而言,與其聽我說,不如靠自己想起來比較好。
「……咦?還是不行嗎……?」
祖母對祖父的情感,並不只是出於善良的同情。我想讓祖父知道,也希望他能明白,祖母是真心愛着他,才決定和他結婚的。正因你們一起看過的景色與求婚的瞬間對她而言非常重要,我纔會被取名爲「八重子」。
輕聲低喃,語氣聽得出他的喜悅,也帶着某種懷念之情。
「這個給妳。」
「君江女士她……她也是真心愛着您的!她也曾非常幸福過!」
「——我認爲,您沒有必要道歉。」
然而實際上,祖父現在就跟我們一樣,乘坐在黑羽的背上。只是,他似乎不會受到強風影響,手不必抓住任何地方。
「噓!安靜點——」
正當我吞吞吐吐時,祖父說:
「對了——」
像是用手一一拾起散落的記憶。「爲什麼我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事呢?」這麼說着,祖父難過地皺起眉頭。
「……終於……見到妳了……」
祖父舉起手在我眼前揮了幾下。糟糕,我想得出神了。
二紫名說的話,使我感到一陣心痛。如果他說的是真的,祖父剛纔的一番懺悔,根本沒有傳達給祖母本人。
「……嗯,我知道。我知道妳想說什麼。我不能再給妳造成更多困擾了。沒問題,到那個世界再見面吧。這次,讓我們慢慢牽手共度——」
『這點也有啦。還有就是,爺爺不是過世得早嗎,所以我想讓奶奶知道,爺爺的愛有被好好傳承下來喔,在她的身邊還有八重子在喔。』
當我遠望着天空出神時,祖父湊上來,睜大那雙泛着淡淡綠色的眼睛問:
「所以,說什麼自己利用了她,什麼都沒能給她……請不要說這種話……!」
她又笑着說:「可是生下來的是妳爸爸。」
他要走了。就在終於只剩下臉的時候,祖父說:
不對、不是的。我赫然察覺。
好溫暖。這就是……祖母的記憶。
呵呵一笑,祖父凝視着我,眼中已沒有迷惘。
祖父一次又一次喊着這個名字,聲音充滿愛憐。
『那就不行了嘛。』
「這個請您拿着。」
不多久,我們每個人都默默停下腳步。就連總是吵吵鬧鬧的小青小綠和老是纏着我的黑羽,在這個時候也都沒有開口說話。輕撫臉頰的微風,將花瓣柔柔帶往我們身邊。
「喔,這是因爲——」
祖母是否在這裏聽着呢?她是否也對祖父說了什麼?我什麼都看不到也聽不見,只希望如我想像的,祖母就在那裏。
「她啊……」
「向妳求婚時……說什麼自己已經快死了,希望能和妳共度僅存的時間,這根本就是情緒勒索……明知妳有另一個感情很好的異性朋友,卻還利用妳的溫柔善良,硬是和妳結了婚。最後還做了這種約定,好讓妳無法忘記我……我真的太卑鄙了。什麼都沒能給妳,就連開心的回憶也寥寥可數吧?要是沒有和我結婚,妳或許能過得更幸福,也不必承受這麼多寂寞了。抱歉,君江。我知道事到如今才道歉已經太遲,可是還是想說……對不起……對不起……」
「什麼啊小八,妳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祖父手指輕輕撫摸盒子。瞬間,聽見解鎖的喀嚓聲。接着,四周便籠罩在一團炫目的光芒中。
這時,祖父睜大了雙眼,語帶困惑地說:
『求婚……』
「啊、抱歉。這個嘛……是祕密。」
母親的聲音浮現耳邊。
「是啊,沒關係。反正一切都只是我的自我滿足。事到如今道歉也改變不了什麼,她失去的時光已經無法倒流了。」
『——聽說那個地方,是爺爺向奶奶求婚的地方喔。』
「是啊,就是這樣……我們就是在這裏約好的……」
「能見到妳……能見到妳真好。」
什麼都沒說——
「明明是我自己先說的……說我死了之後,我們每年都約在這裏賞花吧。只要約好就不會寂寞了吧?明明這麼說了,我卻把這件事忘記……現在好不容易想起來,卻又遲了一步……在一起看櫻花之前,妳已經到天上去了。妳是不是一直在這裏等我?孤零零地望着這些櫻花?每年、每年……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君江、君江……對不起……君江……」
——能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母親露出訝異的表情,又接着說:
「請不要說什麼『要是沒有和我結婚』那種話、那種話——」
我一直以爲,只要把祖父的心意傳達給祖母,解開誤會就好。可是,重要的不只是如此。祖父自己也因誤會而受了傷,所以也要將祖母的心意傳達給祖父纔行。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只有我。
「……妳爲什麼還笑得出來?我做了這麼過分的事,妳怎麼不生氣?……是啊,是啊,妳總是面帶笑容,即使是痛苦悲傷的時候也一樣。」
祖父消失後,我們又欣賞了好一陣子的櫻花。心情好久沒這麼平靜了。我在心中許願,希望祖父母能夠獲得幸福。
「噯、二紫名。」
我朝背對我眺望櫻花的他開口:
「奶奶不是『看得見的人』嗎?如果他們真的在這世間重逢了,說不定她也能看見爺爺?」
「或許喔。」
我陷入想像。要是祖父知道祖母看得見他,會發生什麼事呢……他一定會停留在祖母身邊,說什麼也不願昇天了吧。這麼一想,不由得一陣莞爾。
「怎麼啦?」
看我抿嘴竊笑,二紫名一臉疑惑。
「沒什麼啦。拿去吧,這個。」
我說的是手中的戒指。只要將這個交給他,這趟旅程就結束了。時間過得真快,不過,很開心。
「啊、喔……是啊。」
二紫名緩緩伸出手。沒問題,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看着祖父,我心想,我也想見見祖母。見了面,有些話非得告訴她不可。
二紫名的手一碰到戒指,戒指就消失了。看來已順利傳送到緣大人手中。
「……我們回神社吧。」
二紫名這麼說。我內心低語:
「二紫名,謝謝你。」
* * *
太陽下山了,這代表一天即將結束。可是,太陽下山後,輪到月亮出來了。對月亮而言,這纔是一天的開始。因此,結束一定總是伴隨着開始。
紅潤的太陽像一顆融化的彈珠,漸漸滲入天空。對了,回家後喝瓶彈珠汽水吧。
「八重子。」
爬上最後一級神社石階前,二紫名叫住回頭仰望天空的我。我轉頭說「現在就過去」,想將這趟旅程最後的夕陽烙印在眼底。
除了遠方的蟲鳴,聽不見其他聲音。鳥居佇立靜謐之中,散發某種神祕又令人畏懼的氛圍。耳朵深處聽見的是自己怦怦的心跳聲,還不知怎地突然冷了起來。
「然後呢?妳希望拿回記憶是嗎?」
「君江已經不在了,這次就讓二紫名扮演她的角色。」
「啊、是的、是的。」
「欸……扮演角色是指——」
不知爲何,突然覺得夕陽下的神社好美。
一個深呼吸,慢慢打開盒蓋。一陣刺眼的光包圍我,接着——
陽光下的空氣一片朦朧。
來吧,二紫名。在緣大人呼喚下,原先一直默默站在旁邊的二紫名走到我身邊,接着——
「接下來會注入我的力量,八重子只要往前走就好。在妳穿過鳥居那一刻,記憶之路就會展開。不用怕,不會發生任何恐怖的事。冷靜往前看,眼前會有三個八重子的記憶之盒,妳可以當場打開。」
明知會這樣,還是很難習慣這種事。
一個回憶落幕後,眼前又會浮現另一個回憶。
「請問……緣大人……?」
「說真的,我很少歸還記憶。不過,妳不但幫忙找回器具,我家那隻狐狸也承蒙妳關照了,還是趕緊把記憶還給妳吧。」
我在小町前面的位子上坐下,看着天花板發呆。大概沒想到我會什麼都不說,小町抬起頭,睜大眼睛。
『我也知道,可是——』
『那種事妳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啊。小町不是常告訴我嗎,要我別管那些傢伙怎麼想。他們只是以捉弄人爲樂,是最低級的傢伙。妳只要跟平常一樣罵他們囉唆,踢他們一腳就好了嘛。』
「八重子。」
又像空氣,又像水,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包覆着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奇妙的是並不覺得恐怖。好像很久以前來過這裏似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沒想到等在最後的是這麼個驚喜。我一直以爲緣大人是位女神,沒想到……是一個美少年。
少女慢條斯理地坐起身子,什麼也不說,只是揉着紅紅的眼睛。應該是剛哭過吧。臉上當然沒有化妝,不過現在的小町卸妝之後也差不多長這樣。
突然不安起來。仔細回想,至今不管到哪,我們都在一起。每次我都只是跟着二紫名團團轉而已。這麼一想,又覺得自己真沒用。
『眼前會有三個八重子的記憶之盒——』
跟着緣大人走,最後抵達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地方,就是神社入口的鳥居。或許因爲正值日落時分,青色光芒照亮了四周。藍調時刻,夢幻的瞬間。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我抿緊雙脣。
正確來說,是我什麼都看不見。映在視野中的只有一團白霧,我連自己是站着還是騰空都不確定。
緣大人的聲音舒緩了緊繃的空氣。那溫柔的語氣驚醒了我,感到身體重拾體溫。
「——取回記憶有幾個步驟。」
記憶被偷走的時候……那時的事我記得很清楚。
『我叫圓技八重子,請多多指教。』
緣大人這麼說着,將雙手攤開,放在自己胸口。瞬間,祂的手上多了三樣東西。正是汽水彈珠、音樂盒和戒指。
『——噯、小町。』
不能老是依賴別人,得自己想辦法。因爲這是我的、我自己一個人的故事——
改變觀念後,眼前的白霧忽然散去。真不可思議,簡直就像讀取了我內心的想法。
妳應該想得起來吧?緣大人歪着頭問。
陰暗的教室裏,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個少女趴在桌上。長長的瀏海夾起來,垂在額頭旁邊。比剛纔長大了一點的我,對趴在桌上的少女說:
「呀啊……」
緣大人微微一笑。啊、怎麼會有這麼美的人,我情不自禁看得出神。
平靜的語氣,比平常更嚴肅。
「妳在做什麼,過來這邊啊。跟我來。」
「呃、呃……」
「——妳先在這邊等。」
『就是很不甘心……』
下個瞬間,眼前的景色使我頓失言語。幽靜陰暗的神社裏,突然出現高掛紅燈籠的各色攤販。還不只是如此,攤位上飄出炒麪的香氣,聽得到大叔吆喝攬客的聲音。那年夏天的祭典景色,在我眼前重現。
「……好的。」
「初次見面,八重子,我是緣。」
聽見打招呼的聲音,語氣結結巴巴。
緣大人朝我們走來,髮絲搖曳——就在這一瞬間,祂穿過了我的身體。
『噯……!要怎麼樣才能像個女孩子啊?』
叫他也沒有回應。這麼看來,至少他不在附近。是走散了嗎?
聽見二紫名呼喚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然而,纔剛聽見他的聲音,卻又不見二紫名的人影。
小町狠狠盯着前方,但是視線像是抵擋不了重力,再度往下垂。
我傻傻站在原地,二紫名用力拉我的右手說「快走吧」。我已做好心理準備,慢慢地,一步一步踏上通往鳥居的路。
「到時候妳就知道了。如果待得太久,會回不來這邊的……所以,一定要小心。」
二紫名什麼都沒說。只是緩緩走向大殿。我也跟着走上去。
在沒有任何說明的狀況下,只有準備不斷進行,使我困惑不已。二紫名也好,黑羽也好,甚至眼前這位緣大人也是一樣,這些跟妖怪扯上關係的人好像都很我行我素。
聽了我的回答,緣大人滿意地微笑,又說「那麼,現在開始重現那一幕」。
二紫名站在大殿正前方,已經不再開玩笑叫我「參拜一下」了。這讓我有些寂寞。
「可不能因爲那裏太舒適,就不小心待得太久喔。」
* * *
右手感到一陣冰涼。二紫名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右手,那一瞬間,內心深處竄過一陣甜蜜的電流。過去也和他牽過不少次手,爲什麼這次心跳得這麼快,明明就快和他說再見了……
「八重子。」
「只有一件事要特別注意。」
——好溫暖,非常溫暖。
我略帶緊張地回答。緣大人輕聲笑道:
「緣大人,我帶八重子來了。」
教室的最前方,少女背對黑板鞠躬。抬起頭,視線集中在一個點上,感覺很緊張。顫抖的手藏在背後,扭捏不安地聽着一旁的老師向同學說明。
一如緣大人所說,眼前確實有盒子。可是,不是三個,只有兩個。兩個盒子浮在半空中。
「算了,也沒辦法。」
不管怎麼看,都只有兩個盒子。是緣大人搞錯了嗎?竟然還會有這種事,連神明都會搞錯。
當時牽着我的手的祖母,已經不在這世界上了。緣大人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是緩緩取出三樣器具,將它們圍繞着我放下。放置器具的三點連成一個三角形,我就站在三角形的正中央。
站在神社境內的緣大人輪廓愈來愈模糊,意識還勉強清醒之間,聽到祂的聲音:
不知道記憶之路會長什麼樣,要說沒有不安那是騙人的。但是,有二紫名在就沒問題了吧。
「謝謝妳幫我找那些器具。」
「——我從鳥居底下穿過時,放開了祖母的手。」
看我僵在原地,緣大人也不以爲意,淡淡地要我跟上。
緣大人……終於可以見到祂了。這麼一想,心跳瞬間加速。祂就是偷走我記憶的人。
說着,緣大人雙手於胸前合十,用我幾乎聽不到的微弱聲音誦唸起什麼來。
「二、二紫名……」
那是我。看外表應該還是小學低年級。原來如此,這是我剛到這個鎮上時的記憶。
『……嗯。』
「重現……是要怎麼做呢?」
右腳通過鳥居底下的剎那,感覺到自己意識逐漸遠去,急忙握緊二紫名的手。緣大人騙人,怎麼會不可怕。
大殿深處傳出了說這話的聲音。可是,好像有點怪怪的。因爲,這聲音怎麼聽都是——
「啊、是!」
最後,她只能瞪着桌面這麼嘟噥。
「……真奇怪。」
「喔?妳就是八重子嗎?雖然已經聽二紫名說過,沒想到是這麼個小姑娘。」
緣大人放低了聲音,用嚴肅的表情看着我。
小町的煩惱出乎我的意料。的確,那時的她和現在不一樣,打扮和說話語氣都像個小男生。可是,我真的沒想到她會爲這種事苦惱。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待得太久……?這是什麼意思?」
「首先,必須重現失去記憶時的狀況。」
朦朧的空氣漸漸變得清晰,出現在那裏的,是個身穿白衣的男孩。年紀大約十二、三歲吧。有着一身幾乎與白衣融合的白皙肌膚,長長的睫毛、玫瑰色的臉頰和嘴脣,一雙靈動大眼與一頭中長髮。這就是一般常說的「美少年」吧。
我就像變成鬼魂一樣,從外側看着自己這樣的「過去」。沒有人察覺我的存在,感覺有點奇怪。
總而言之,現在這裏就只有兩個,我也沒想太多,伸手拿起其中一個。盒子沉甸甸的,裏面裝着我的記憶。抱歉啊,曾經放開了你們。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現在來取回了喔。回到我這裏來吧。
「幫我跟君江說『謝謝』——」
『像個女孩子?小町本來就是女孩子了啊。』
『可是那些臭傢伙不是說了嗎,說我是男的,一點也沒有女人味,還說我是暴力男。』
『不是叫妳別在意他們說的話了嗎……——』
『不是那樣的,小八!』
小町忽然大喊,眼裏蒙上一層水霧。
『我……我知道,自己一點也不像個女生。總是跟男生打架,身上老是帶傷……就是因爲知道自己這樣,纔會那麼不甘心。因爲那些傢伙說得沒錯……』
小町一口氣說到這,懊悔地咬着嘴脣。
『不然,妳要不要試着學烹飪?』
『……欸?』
聽了我的話,小町睜圓了雙眼。
『妳想想看嘛,要改變穿着或使用的東西都得花錢,可是烹飪的話,只要幫忙做家事就能辦到,還不用花錢。』
『可、可是……』
小町爲之語塞,也難怪她會這樣。連我都對自己這提議感到困惑,歪着頭靜觀其變,等着看兩人接下來如何對話。
『我奶奶說啊,女人味要從看不到的地方開始培養。』
『看不到的地方……?』
『換句話說,應該就是磨練自己的內在美吧?如果是烹飪,應該可以磨練到自己的內在美?』
『………………』
小町盯着自己的雙手,不安地皺起眉頭。她一定根本沒做過菜吧。沉默了幾秒,打破僵局的是我少根筋的「啊哈哈」笑聲。
『——這只是我硬湊的歪理啦……其實啊,最近奶奶在教我做料理喔。她說妳是女生,至少該學會做幾道像樣的菜吧。不過啊,我手藝還很差,最近開始厭倦烹飪了啦。』
我促狹地吐了吐舌。
昴似乎還有點不服氣,輕輕歪着頭。
再看一眼傳單,仔細讀遍上面每個字。再抬起頭時的昴,表情像是有點憤怒,把傳單捏扁,展現了他的決心。
小小的我,把有着寬帽檐的帽子拉得低低的,盯着地板看。祖母對這樣的我伸出手。
勉強擠出聲音的昴身體微微顫抖。
『我奶奶說,要是不甘心,就讓對方刮目相看。』
『那就是霸凌啊。』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樣。後來我們雖然一起加入運動具樂部,我卻嫌來回都要搭電車太累,最後只有我退出,昴則留下來繼續打球。
『我在教室裏待不下去。』
第二個回憶落幕,接着又是另一個新的回憶。
『呵呵……這樣啊。』
說着,我微微一笑,強迫昴收下那張傳單。
『你希望我問嗎?』
小町盯着桌面思考了半晌,最後抬起頭,用堅定的眼神看着我說:
小町輕聲這麼說,可惜樂翻天的我似乎沒聽見。不過,她的臉上已經完全看不出剛纔的憂鬱,展現出開朗的模樣。
『是這樣嗎……』
我打開另一個盒子。
『什麼沒事……你不跟大家玩嗎?午休快要結束了喔?』
「奶奶,等等我喔。」
光看現在的昴,實在難以想像他會用那種帶刺的方式說話,我有點嚇到。
『真的嗎?太棒啦!』
好多閃閃發亮的回憶,每件事都非常珍貴。沒有一個回憶是忘記也沒關係的事。
『是榻榻米!』
聽了這句話,我才終於抬頭看她。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慢慢牽起我的那隻手好溫暖。
『是喔。』
溫柔的聲音。緩慢的節奏。灰白的短髮。小小的手上,浮出青色的血管。笑起來眼尾都是皺紋。這張臉——
『欸?』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提案,昴忍不住驚呼失聲。連在一旁看着這一幕的我都跟着發出怪聲了。那時的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小、小、小八!謝謝……謝謝妳!』
昴低垂視線,低聲回答。
『八重子,從今天開始,請多多指教嘍。』
『不、不,我自己也有不對。我個子小,體能又差,老是在看書……』
『榻榻米很稀奇嗎?』
那就這樣,回頭見喔。說着,我衝下樓梯。昴目送我的背影離去,就在快看不到我的身影時,急忙開口說:
昴替霸凌他的同學說話,讓我不滿地皺起眉頭。
『咦……………』
我將回憶的殘光小心翼翼握在手中,姿勢就像祈禱。
還有運動會,記得我們這隊應該贏了吧。啊、小町高興極了。
『噯、妳爲什麼都不說話?一般人應該會問幾句怎麼啦?之類的吧?圓技同學,妳好奇怪。』
對了對了,入冬之後,我們一起鑿了一個好大的雪洞。這樣看下來,只有昴負責的部分特別工整漂亮,真有趣,從這種地方也能看出個性。
用力深呼吸,雙眼閃閃發光。看到自己和長大後的我做出一樣的舉動,忍不住笑出來。
昴睜圓了眼睛。我對他嘻嘻一笑。
『我們不是要參加同一個運動具樂部了嗎?這樣就算是朋友了吧?你也可以叫我小八。』
『我想,去那邊的話,應該不會遇到我們鎮上的人喔。』
『我奶奶說啊,如果有人心情不好,就什麼都別說,陪在對方身邊就好。』
『沒什麼……沒事。』
輕輕張開手心,與朋友們的回憶已經好好回到我心中了。這麼說來,剩下的那個盒子是——
『我啊……』
『什麼嘛,涼森同學才奇怪吧?個子小是你的錯嗎?體能差有對誰造成困擾嗎?老是看書不行嗎?』
『小町的手比我還巧,一定學得會!再說,如果小町也來學做菜,奶奶一定會很開心……』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就這樣而已,只是這麼做,已足以讓我的心穩定下來。
『我……我能學得會嗎?』
少年不知是否察覺我的靠近,身體抖了一下,快速抬起頭。雖然體型比現在更瘦小,但那毫無疑問是昴。
這次是和昴之間的回憶啊——
『鄉下地方什麼都沒有,抱歉啊。』
『……………………』
是個還有點冷的春日。這是——第一次見到祖母那天的記憶。
『你要不要打籃球?』
我和昴一樣,差點脫口而出「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最後還是硬生生吞回去,安靜在旁守着兩人接下來的對話。
遠足也很開心。一路上三個人偷偷聊天,一點都不覺得累。
『咦、呃……』
昴的眼神有些動搖。
『所以啊,要是小町不嫌棄的話,要不要跟我一起學烹飪呢?有妳一起的話就太好了……我是這樣想的啦。』
『是這樣的啦,我自己想運動,就請爸爸找體育教室,結果他說隔壁鎮上有籃球具樂部。』
當我嚷嚷着不會算數學時,昴每次都仔細教會我。明明是男生卻有一頭柔順頭髮的昴,是我的理想。
沒錯,我們三人總是在一起。
『………………』
『那、個……圓技同學,這是什麼意思?』
意外的是,當年的我沒有當場離開,就這樣什麼也不說,繼續坐在他身邊。
『哇!』
『咦……喔……嗯……』
『那種事跟圓技同學妳無關吧。』
『……要是能讓小八和圓技奶奶開心……那我願意試試看。』
暑假,三個人出了一趟遠門,到隔壁鎮的海邊去玩。記得那時,我們想來一次小小的冒險,所以瞞着父母沒說。結果回家後,三人都被罵了一頓。
『涼森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小八……謝謝妳。』
我說「這麼大」的時候,張開雙手示意範圍。大概想表達自己是第一次看到鋪了整片榻榻米的起居室吧。也不知是否理解我的意思,祖母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好像很高興。
我嘆口氣,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紙。看起來像是某種傳單。
我發出驚訝的聲音。
『……咦?』
我這麼向昴搭話。
聽了我這番話,昴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他再次低下頭,小小聲地嘟噥:
就這樣,沉默再次籠罩我們。可是,已經沒有剛纔那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感覺。昴轉動眼珠,似乎有點困惑。
我興奮地從椅子上起身,四處蹦蹦跳跳。
『再說,我認爲如果有一件足以自豪的事,人就能變得強大。』
第三個回憶也落幕了。之後,更多更多回憶在我眼前上演。
一切都是那麼教人懷念。我的奶奶。
『嗯!我只看過小塊的,沒看過這麼大的!』
『沒有……不行……』
『我要去,我想去。』
祖母帶我進入家中。格局和傢俱都跟現在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生活的痕跡。桌上放的茶杯、褪色的月曆、電話機旁的便條紙……在在顯示着祖母在這個家中的日常生活。
兩人沉默了幾分鐘,先坐立不安的是昴。
『啊、並不是有人霸凌我啦,只是有點……每次我說了什麼,就會被亂開玩笑,或是……』
光芒漸漸收斂,回過神時,手中的盒子不見了。
對啊,我想起來了。後來我們兩人一起跟祖母學做菜。比起怎麼學都進步有限的我,小町的烹飪手藝則是愈來愈出色。
『等你打得一手好籃球,一定沒人會再霸凌你嘍。』
『咦……?』
小町則教了我怎麼翻身上單槓。男同學取笑我「連這都不會時」,是她挺身而出爲我說話,幫我跟那些男生吵架。直到我說「好了啦」才停下來,把那些男生嚇到都哭了。
『男生不是都這樣?遇到比自己厲害的人,就不敢霸凌了。』
『咦?』
出現的場景,是學校的轉角樓梯間。一個少年抱膝坐在那裏。我從背後走向他,慢慢在他身邊坐下。
啊、是奶奶——
最喜歡他們兩個了,我重要的好友。對不起,我曾經把這些事都忘了。
『嗯,那我們一起去打球吧。這個,記得去報名喔,昴。』
『哎呀,怎麼啦?』
近乎吵鬧的蟬聲在屋內迴響,穿着短袖短褲的我懶洋洋地趴在桌上。看來,季節已經來到夏天。
『好無聊……』
大型電扇忙不迭地擺頭,桌上有我塗鴉到一半的素描本及削到剩半支的彩色鉛筆。看來是畫畫也畫膩了吧。
『怎麼辦好呢……對了。』
說着,祖母走進了廚房。再次回到客廳時,手上拿的正是田中柑仔店的彈珠汽水瓶。
『那是什麼?』
『呵呵,妳來看看呀。』
祖母看似不費吹灰之力地打開汽水蓋,拿出裏面的彈珠。原本以爲是透明無色的彈珠,一拿出來就看出了顏色,我驚訝地睜大眼睛。
『是紅色的!』
『很漂亮吧?總共有七個顏色喔。』
祖母從口袋裏拿出另外幾顆透明的彈珠,和紅色的彈珠一起放在榻榻米上。
『妳看,可以像這樣玩彈珠喔。』
說着,她用手指朝紅色彈珠一彈。一陣喀啦喀啦的聲音,滾動的彈珠將另外一顆撞到榻榻米的邊線外。
『彈出邊線了,所以這顆歸奶奶。』
『我也要玩——!』
第一次看到這種遊戲,我眼睛都亮了起來。就這樣兩人專心地玩了好一會兒的彈珠。不久,我像想起什麼似的問:
『不是有七個顏色嗎?其他顏色呢?』
確實,眼前除了紅色的彈珠,其他都是透明無色。
『其他顏色的奶奶這裏還沒有,下次找給妳喔。』
我和小町及昴一起往前走之後,祖母始終在背後守護我。現在的我站在原地,緊咬着嘴脣,眼看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擁擠人羣中。
鳥居映入眼簾時,心跳猛地加速。就是這裏了,穿過這裏時,我的記憶被偷走。
隨後,我緩緩閉上眼睛。一如祖母所說,她沒有片刻放開我。
剎那間,映入眼簾的是窗外燃燒般的夕陽,以及坐在窗邊眺望夕陽的背影。
「奶奶……!」
祖母根本不兇不可怕,她是那麼地……那麼地溫柔。
我竟然……我竟然讓祖母露出這麼悲痛的表情。這個事實像尖銳的荊棘,刺痛我的心。
祖母與年幼的我並肩走上石階。現在的我跟在後方,關注她們的動向。
走在一條微暗的路上,比剛纔又長大了一點的我,右手牽着祖母的左手。
『後悔是很高尚的情操。』
祖母慢慢靠近我,腳步卻很沉重。小町和昴比祖母更快奔向了我。
我對這微駝的嬌小背影並不陌生。是祖母——
沒記錯的話,我站在外側觀看了許多回憶。那麼,現在看到的也是其中一個回憶嗎?我坐起來,環顧四周。
祖母做的料理,其實都是我不太敢喫的菜,不是燉蔬菜就是煮魚。啊、可是,即使是再小的魚,她也會爲了我把刺全部挑掉。
對了對了,我們還常常在這條路上散步。牽着手散步。那邊有蒲公英,開花時經常棉絮飛揚。
就在下一瞬間——
看到我,祖母似乎露出了微笑。
『今天煮蛋稀飯給妳喫喔,等一下還有蘋果泥。』
沒錯,經常只要我一感冒,祖母就會煮蛋稀飯給我喫。她的蛋稀飯高湯滋味濃厚,不管多沒食慾,只要有這個,我就能喫光光。
啊……這句話——
我下定決心起身,走出房間下了樓。在木板被我踩出的嘎吱聲中豎起耳朵仔細聽,還是聽不見任何人說話的聲音。
無論多苦惱,已經發生的事和產生的後悔,都不會消失。
「妳長大了呢,八重子。」
『只要從現在開始就好。』
——她看得到我?怎麼會?
記憶之光緩緩減弱,下一個浮現的,一定就是最後的回憶了。我有預感。
我真的是……我真的是……
教學觀摩的日子,穿和服來的家長好像只有她。穿和服的祖母姿態高雅又帥氣,是我的驕傲。
——果然有點奇怪。這裏真的沒其他人了嗎?
『……抱歉,我頭好像有點暈……?』
「等等……等等……別走啊……」
而我竟然做了那麼愚蠢的行爲。
這時祖母的表情,既像在生氣又像在哭。所以,後來我才一直誤以爲祖母很兇很可怕。可是——
『爲什麼?』
『因爲神明很怕寂寞。』
隱約聽見二紫名這麼說的聲音。
聽到驚呼的聲音,急忙朝年幼的我望去。只見她正要穿過鳥居。只是不知爲何,突然蹲了下去。
路上幾乎沒有街燈,所以必須依靠祖母牽着我。不過,隨着神社愈來愈接近,也就沒這個必要了。設置在神社前石階旁的燈籠,照亮了年幼的我與祖母。
這是多麼、多麼偉大的事。
輕輕地把手放在客廳的門把上,嚥下一口唾沫,用力拉開門。
『身體覺得怎麼樣?還在發燒嗎?』
和祖母共度的時光如此濃烈,我卻完全忘記了,連祖母也想不起來。直到過世都沒有打過一通電話給她,聽到她生病時也毫無感覺。
『千萬不能放開手喔。』
她高興地眯細了眼睛看我。
『還在燒呢……都是因爲昨天在雨中玩耍的關係。』
年幼的我表達了天真無邪的開心。沒錯,都是因爲我這麼要求,祖母纔開始蒐集各色彈珠。
是小町的聲音。擁擠的人羣中,看得到小町和昴的頭頂。
不知如何是好,我站在原地,祖母靜靜開口。
這麼說來,這或許不是往日記憶。難道是從記憶之路回來之後,有人將我帶回房間了嗎?
有時像朋友,有時像媽媽,有時又像老師,陪伴在我身邊。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會聽我說,給我很多的建議。
『……什麼意思啊?我不太懂。』
唯一確定的是,這和先前看到的回憶狀況不同。四下太安靜,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小八!這邊這邊!』
正當我這麼想時,祖母緩緩回過頭來。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映入眼中的景色不太對勁,整個房間裏也沒有別人。如果現在看到的是往日的記憶,應該會出現小時候的我,和其他人一起做着什麼事纔對。
睜開眼時,出現在視野裏的是祖母家中,我房間的天花板。仍不清醒的腦袋恍惚地想「我剛纔在幹嘛?」
『嗯!』
是的,那時我還以爲這只是騙小孩的故事。心想,我已經不是小小孩了,不用硬編這種故事來牽住我吧。
心裏好難受。爲什麼那時我要放開手呢?爲什麼不更認真點聽祖母說的話呢?
二紫名那句『君江應該很開心吧』,在我腦中迴盪。
『八重子……!』
要親眼目睹這一瞬間,還是令人有點害怕。不過,非看着不可。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
上學時,祖母總會目送我出門,直到看不見身影爲止。每次回頭,她都還站在那裏揮手。這讓我很高興,一而再、再而三地回頭。
是啊,沒錯。我還什麼都沒能告訴祖母。我想告訴她,就算只是自我滿足也沒關係。我想親口向祖母說聲「對不起」。
對了,這裏的事我還記得。那時的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來舉行夏日祭典的神社。眼前一切模模糊糊的,就像一場夢,連小町和昴都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也只是心想「算了」,不怎麼介意。
和祖母的種種回憶復甦腦海。
窗外的樹木逐漸掉光了葉子。除了吹起落葉的冷風外,雨點也開始打上窗戶。小小的我躺在客廳裏,看着窗外的景色,感受着即將結束的秋天。
即使如此還是有點奇怪。我剛纔躺的是鋪在地上的墊被,沒看到平常使用的那張牀。
『嗯……我喜歡……蛋稀飯……』
這毫無疑問是對我說的話。不是過去的我,這句話是對現在的我說的。期待成爲了現實,我還有些難以置信,但祖母確實看着我。現在的我。
我朝被光芒包圍,變得愈來愈小的記憶伸出手。拜託,請讓我見到祖母。
『什麼啊?爲什麼要偷?』
除了祖母之外沒有別人了。我戰戰兢兢靠近。真奇怪,剛纔只能隔着一定距離觀看往日的記憶,現在卻能靠得這麼近。
啊……不行……!
『喫晚飯前就這樣握着奶奶的手,放心睡一下吧。』
當熟悉的這句話從祖母口中說出時,我心頭一驚。
還有……——還有,得知祖母過世時,我居然還在心裏叨唸「怎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身旁的祖母這麼說着,把手放上我的額頭。剛洗完東西的祖母手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 * *
『呀啊!』
回過神時,我已經喊出口。明明就看不到祖母的身影了,卻仍情不自禁呼喊她。
『小八,妳沒事吧?』
『別說傻話了,有奶奶在,沒事的。』
『因爲啊,神明會偷走八重子的記憶。』
『還好嗎?怎麼了?』
我臉頰泛紅,眼睛溼潤,一看就知道發着高燒。
春夏秋冬,任何一天,任何時候,祖母都是我的後盾。
是的,這就是——夏日祭典那天的記憶。
好想見祖母——
『……奶奶,我可能快不行了……說不定會死掉……』
我纔剛這麼想,年幼的我就甩開祖母的手往前跑了。
「……奶奶……」
眼前的景色,開始逐漸被白光吞蝕,慢慢消失……結束了。
祖母伸長了手,卻沒能抓住我,徒然掠過半空。接着,祖母頹喪地蹲下去。
這天是特別的日子。身上穿的白底粉紅櫻花圖案浴衣說明了這一點。
祖母緊握住我在朦朧意識中伸出的手。
總之,繼續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得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人。
拜託、拜託……內心不斷如此反覆之際,我失去了意識。
聽着兩人擔心的聲音,我搖搖擺擺地站起來,這麼說:
不知不覺,我已朝她飛奔。原本以爲這個願望不可能實現,不可能真的見到祖母。沒想到,終於見到了,終於見到您了。
想說的話太多了。可是,我只能不斷流淚,發出嗚咽的聲音。
「啊……啊……嗚……」
窩囊也沒關係,即使已經十六歲了,我也顧不了那麼多。我撲向祖母纖細瘦弱的大腿。
「奶奶……對不起……對不起……!」
我能碰觸到祖母,祖母的手也溫柔撫摸着我的頭。早已遺忘的觸感與氣味,像這樣一見到她就全部回想起來了。像是放了和服的舊櫥櫃裏的氣味,這就是祖母的氣味。
不斷湧出的淚水,沾溼了祖母的大腿。
「奶奶……我……要是我那時能好好聽您說的話……要是我沒放開手……您就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柑仔店的阿嬤和阿哲了……全怪我不好……都是我害您失去重要的人事物……對不起……」
支離破碎的話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可是,我一心只想把這份心情傳達給祖母。
「還有……我自己也完全忘了您……您對我那麼好,我卻這樣……我完全不知道奶奶當年懷抱怎樣的心情……也從沒想過要去理解……至今一直沒聯絡您……沒來探望您……您一定很寂寞、很難過吧?對不起、奶奶……忘了奶奶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我一再反覆「對不起」,說再多次也不夠。說再多次也不足以獲得原諒,這點我自己最清楚。但是,我的內心充滿了歉意,擅自化爲那些不斷脫口而出的「對不起」。
「——八重子,八重子。」
聽見祖母喊我的聲音,我抬起頭,與祖母溫柔的視線相接。啊、是啊,祖母總是用這麼溫柔的眼神守護我。
「聽我說,奶奶最喜歡八重子了喔。」
祖母呵呵一笑,伸手抹去我臉頰上的淚水。
「最喜歡的意思就是,只要爲了八重子,我什麼都願意做。」
明白嗎?這麼說着,祖母湊上來看我的臉,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奶奶啊,很慶幸八重子出現在我的生命中喔,真的。所以,我從來不後悔那些爲八重子做過的事。八重子一點也不需要抱歉。八重子,謝謝妳生下來,謝謝妳來到奶奶身邊,謝謝妳……奶奶最愛妳了。」
說完,她緊緊握住我的雙手。
「哎呀,妳的手怎麼這麼冰,奶奶幫妳暖暖手。」
祖母打斷我的話,眼中沒有一絲猶豫,直視着我。
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說了好一會兒的話之後,祖母忽然一臉落寞,喃喃低語:
「——姐姐!小八姐姐!」
來接我——?
我終於察覺,該說的不是「對不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我對祖母說:
——……回去吧,回到原本的世界。
「八重子,奶奶會一直守護着妳……在這裏。」
說着,她輕拍我的胸口。
「奶奶,我問妳喔,奶奶爲什麼要供奉那些東西給緣大人啊?」
感謝——我不太能接受這個詞彙,不過算了,畢竟祖母看起來很開心。
在這裏的祖母,或許不是真正的祖母。因爲真正的祖母已經在天上了啊。這是我記憶中的,當初那時的祖母。換句話說,我或許只是在做一個自己想做的美夢。不過,這樣也無妨。只要能夠像這樣見到祖母就好。
「奶奶、我——」
祖母嘻嘻一笑,向我娓娓道來。
「想說什麼呢?告訴奶奶呀。」
小町發出不滿的抗議。那雙依然塗滿睫毛膏的眼睛眨了又眨。最近她烹飪的手藝似乎愈來愈高超,經常煮好喫的東西給我們喫。
苦笑着這麼回答,忽然有些好奇。這麼說起來,祖母和二紫名及緣大人又是什麼關係呢?從緣大人提到祖母時的語氣,她似乎並不只是供奉供品的信徒,似乎和他們建立了更深的關係……
「喂……喂,八重子!」
聞言,我心頭一顫。
永遠都會……在一起——
「大聲嚷嚷什麼……喔!是八重子,偶爾也過來玩玩啊。」
「喂、喂,妳沒事吧?忽然倒在這種地方,嚇死我們了啦。」
「只能從現在開始加油了……」
「因爲小町每次都學到一半就放棄了啊。」
「那妳也幫我跟祂說,改天要把借去的東西還給我喔。」
赫然睜開眼,看見一臉擔心,低頭注視我的黑羽、小青和小綠。
原來,緣大人和祖母是「朋友」。
「八重子,妳差不多該回去了……」
就這樣,我的冒險落幕了。至於那之後嘛——
昴對唉聲嘆氣的我溫柔微笑。
當年我還沒來這裏住之前,祖母就已經常造訪神社,陪緣大人聊天了。雖然只是聊些平凡無奇的小事,緣大人說那樣也沒關係。
「哎呀,你們又湊在一起啦,感情真好!」
「我跟妳說喔,小八姐姐,黑羽他哭了喔——」
「哭了喔——」
往窗外一看,景色變得扭曲,站在中間的是剛纔一直沒看到的二紫名。
「沒問題的啦,小八。我會教妳。」
二紫名說。
「……呵、呵呵。」
「呵呵,今天是特別的日子,還沒有要睡喔。」
「對了,緣大人要我跟奶奶說謝謝,也是因爲這件事吧?」
「……妳看,人家來接妳了喔。」
「謝謝奶奶……我也最愛您了——」
昴今天也好可愛。不過,最近他好像愈來愈有男子氣概了。是不是因爲長高了的關係啊?
「奶奶……」
「八重子,大家都在等妳。我們回去吧,回到大家身邊。」
祖母一邊點頭,一邊聽我說完了所有的事。
「別提這件事啊,小町。」
「雖然發生了很多事,能像這樣再次見到八重子,還是得感謝緣大人才行呢。」
柑仔店的田中阿嬤從店裏探出頭,看到她還這麼硬朗就放心了。下次得來買彈珠汽水纔行。
「小八!怎麼辦!還剩不到一星期就要考試了!」
耳邊傳來呼喚的聲音。這聲音是——
倒在這裏——?
我將眼前的光景與祖母的身影烙印眼底。這次絕對不會再忘記了。
我牽起二紫名的手。「這次不要再走散嘍」,他這麼說着,咧嘴一笑,握着我的手更加用力。
這是祖母的口頭禪。一股暖意從手中傳來,包容了整個我。
「八重子。」
「醒來了!」
外頭天色已經完全暗下,白天看得見的景色,現在全都隱藏在黑暗中。
「昴,你不教我嗎?」
「想奶奶的時候就閉上眼睛。現在妳已經可以回想起來了吧?所以,這不是離別。今後我們永遠都會在一起,沒事的。」
* * *
聊到與我、父親和祖父之間的回憶時,祖母帶了那幾樣東西給緣大人看。那時,緣大人好像跟祖母「借」了那些東西。也就是說,緣大人「有借沒還」。
「囉、囉唆!不要一搭一唱啦!」
「——因爲我長得很像您啊,奶奶。」
「供奉?喔,妳是說那些東西啊。」
「天黑了呢,睡覺時間到了嗎?」
那天之後又過了幾星期,很快來到五月中旬。忙亂之中,我居然忘了期中考即將來臨的事。問我準備了嗎?當然沒有啊。
「原來妳認識了那隻小狐狸啊,八重子經歷了一場精采的冒險呢。」
在那吵吵鬧鬧擠在一起的腦袋縫隙間,看得見天上閃爍的星星。我現在只想好好欣賞一下這片星空。
「在哭嗎?」
我朝祖母投以一瞥。要是現在回去,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想起祖母,還終於像這樣見面了啊。
「我說妳們兩個,準備考試不是臨時抱佛腳,要靠平日的累積啊。」
朋友們、妖怪們、商店街的人們,還有爸爸媽媽——大家、大家都在等我。是啊,這裏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也沒有多精采啦。」
「——重子、八重子,準備回去嘍。」
我和祖母相視而笑,像回到從前。
我和祖母相互依偎,看着天上朦朧的月亮。
我不知道怎麼回去,不過,一像這樣牽起二紫名的手,自然就散發了光。光從腳下慢慢湧現,將我們包圍。
* * *
「醒來了!」
「話說回來,我們八重子真是漂亮。」
不知不覺走入商店街,川嶋太太一看到我們就這麼高喊。真是位活力十足的阿姨。
我這纔想起緣大人的提醒。他似乎說過『不能在那裏待太久』『否則會回不來』。可是——
祖母高興地眯細了眼睛,感嘆地說。這是祖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在初夏新葉的盎然綠意中,我們踏上回家的路。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一如往常吱吱喳喳說個不停。
到最後我還是沒搞懂爲何祖母的東西會蘊含神祕的力量,只覺得真是被找了個大麻煩。不過,也多虧有那幾樣東西,現在我才能像這樣和祖母見面……心情有點複雜。
看我悶不吭聲,祖母溫柔地說:
「咦?小八姐姐,妳在哭嗎?」
「我啊,有好多好多話想跟奶奶說。」
「奶奶,那我……我回去嘍。」
「什麼事什麼事?八重子,妳今天帶可愛的辣美眉來啊?」
感覺到背部壓在堅硬的石板路上。對了,我在穿過鳥居後,就這麼昏倒了。
祖母像是已無遺憾,點點頭,又再度輕輕撫摸我的頭。
不要、不要。還有好多話想說啊,還說得不夠,一點也不夠。我還想跟祖母在一起久一點。
於是,我說了好多好多。在城市裏生活時的事,父親突然說要搬回鄉下住的事,一開始住在這裏時感到困惑的事,還有——遇見二紫名的事。
您說得對,昴老師。
奶奶,我沒問題的。有奶奶守護着我,我不會再感到寂寞了喔。
我想起阿哲之前說的話,呵呵一笑,對祖母說:
這時,阿哲瀟灑現身,開始跟小町搭訕。真是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商店街也太熱鬧了吧,人擠人了好一會兒,終於抵達出口時,已經快要累死了。不過,即使這樣還是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昴被川嶋太太攔住,小町被阿哲纏着不放,只有我一個人走出商店街。
朋友和商店街的人們爲我的生活增添了繽紛的色彩。是我的寶物。
還有——
看着前方,我停下腳步。
到了。神社前的老位置,他就在那裏。一看到我便咧嘴笑着揮手。
「妳那什麼怪表情,喫壞肚子了嗎?」
「……………………」
這隻狐狸還是這麼沒禮貌。
到最後,儘管冒險已經結束,和他還是保持着往來。二紫名跟平常一樣愛開玩笑捉弄我,我也愈來愈能接受這個模式了。
我們之間的一切,什麼都沒變。
「大家都在等妳喔,尤其是緣大人,一直在吵着問妳怎麼不快點來。」
「啊、對了!我跟緣大人約好了,要給他看這個。」
說着,我從書包裏拿出的是一本繪本。在祖母家沉眠許久的《白鶴報恩》。一聽我說「簡直就像在說二紫名」,他就露出疑惑的表情。
「……要記得叫祂還妳喔。」
「嘿嘿嘿。」
現在,我開始代替祖母陪緣大人聊天了。緣分就這樣傳遞下去,永遠不滅。
「八重子。」
二紫名一臉嚴肅地喊我,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
「八重子,妳有夠慢!」
追着二紫名跑上石階,忽然覺得有人在叫我。回頭一看,那裏沒有任何人。只有五月清爽的微風吹過身邊。
上次也有過這種感覺。大概又要說什麼葉子黏在臉上之類的話尋我開心吧。明知如此,他突然這樣對我,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
奶奶,今後我會好好珍惜您送給我的「美好緣分」。
石階上傳來吵吵鬧鬧的聲音。抬頭一看,小青小綠和黑羽正對我招手。二紫名嘆口氣,對我溫柔一笑:
「小八姐姐!」
還差幾公分,嘴脣就要相碰了。就在這時——
不知不覺,他的雙眸近在眼前。啊、二紫名的眼睛真的很美。那像天空又像大海的羣青色,總是深深吸引着我。
奶奶——
「嗯!」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