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 夢想擁有名字的雙胞狛犬
《失憶少女》 · 汐月詩 · 2萬 字
來自眼皮另一端的晨間氣息,即使閉着眼睛也感受得到。早起的鳥兒們停在松樹上吱吱喳喳,我忍不住想像牠們是在彼此寒暄:「今天天氣真不錯」、「小八也快點起來吧」。
「嗯唔……」
揉着眼睛睜開惺忪睡眼,剛誕生的太陽,把那柔和的光線灑滿了整個房間。現在幾點啦?看一眼時鐘,短針還指着五。
「五……點、四十五分……?」
又起得太早了。我伸一個大懶腰,從被窩裏走下牀,來到窗戶邊。俯瞰窗戶下方,昨晚大概下過雨,地面沾滿閃閃發光的雨露。
昨天也是,前天也是,搬到這裏來之後,每天早上都是這時間就起牀了。我不是個擅長早起的人,會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這個房間沒裝窗簾。不、不只這個房間,家中所有稱得上窗戶的窗戶,除了推拉式的格子窗,全都沒有裝上窗簾。
因此,每當天一亮,陽光就會不由分說照進屋內,我也不得不早起了。
踩着嘰噫作響的階梯下樓,母親已經站在廚房裏。貼着磁磚的牆上倒映着母親的身影,從她手邊升起的蒸氣,使整個廚房充滿食物的香氣。
似乎察覺到下樓的我,母親轉過頭,睜大眼睛。
「哎呀,小八,今天也起得這麼早。」
「媽媽不也是嗎?」
「呵呵,沒辦法,就醒來了嘛。」
受到香味吸引,我走到母親身邊,探頭看她正在煮什麼。只見母親用熟練的動作把煎蛋卷翻了個面,再關掉瓦斯爐火。
「媽,爲什麼這個房子的窗戶都沒裝窗簾啊?」
我這麼問母親。起初還以爲是把髒掉的窗簾拆下來,準備換上新的,但遲遲沒聽說要裝新窗簾的事,這纔想到可能有什麼原因。
「怎麼?當然是奶奶決定這麼做的啊。」
「奶奶決定的?」
「是啊。奶奶不是常說嗎?想要和晨光一起醒來,和夕陽一起入眠。還說這纔是人類最正確的起居方式。」
母親笑着望向我,表情像是在說「怎麼現在還在問這個」。原來如此,這也是被我遺忘的資訊啊。被我遺忘的,那個時候的記憶——
「可以把失去的記憶還給妳」。
這個時段的空氣冷冽又純淨,給人清新舒爽的感覺。將這樣的空氣深深吸滿整個胸腔,我快步朝學校走去。因爲,我不想跟昨天一樣,半路遇見那隻奇怪的狐狸。反正,他再怎樣也不可能出現在學校吧。所以我打定主意,只要快點到學校就好。
「啊!阿姨不好意思,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你認識我奶奶喔?」
早上第一堂課的數學果然有聽沒有懂,古文課又困得不得了。中午喫便當時,小町分我一個炸雞塊,昴分我一條炸蝦,我則把漢堡排分給他們喫。兩人都驚呼「這什麼?怎麼這麼好喫」,我也高興起來,要是跟媽媽說了,她一定會很開心。這天就是這麼快樂的一天。
「我也贊成奶奶的意見喔。當然啦,跟着夕陽一起入眠是沒辦法……好嘍,完成!」
短暫的瞬間,擔心他是否生氣了,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二紫名的背影。
「太過分了吧!難道沒有猶豫期嗎?」
說着,母親把便當盒拿給我看。我知道,當母親露出那種表情的時候,多半是想展現什麼自豪的事,所以得要好好稱讚她一番。我窺看便當盒內,紅色、黃色、綠色等繽紛的配菜,襯托着今天的主菜漢堡排。那塊厚實的漢堡排,似乎是從搓揉絞肉開始親手自制的。
「咦?已經要走了嗎?啊、那你們帶點彈珠汽水回去,好嗎?」
……糟了,我完全沒考慮到小町和昴走路的速度,硬是拉着他們走得太匆忙了。
小昴拚命否認,臉紅得像燙熟的章魚。我從他後面窺看,店門口站着一位不認識的阿姨。年紀應該比母親大吧,摻雜幾縷白髮的頭髮綁成一把馬尾,手上握着掃把和畚斗,似乎正準備開店營業。店家的招牌上寫的是「田中柑仔店」。
沒想到,出乎預料的是,站在那裏的不是他。
「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不過,不知出於何種因緣巧合,和我簽約的人正好是妳,對我而言堪稱幸運。既然曾經是屬於妳祖母的東西,妳當然推測得出那是什麼吧?」
明明可以當作沒有那件事,就這麼度過這天的。
「……別把人說得像是幽靈一樣。」
「哈哈哈哈!對喔,我忘了!」
「奶奶?爲什麼?……是說,奶奶供奉的東西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上次小健來打過招呼,所以我是知道你們搬回來的事啦,只是沒想到,女大真的十八變哪。當年妳還那~麼小,現在已經是女高中生了呢。難怪我也老了。」
「那麼八重子,我們趕快開始找吧。」
「八重子,妳來得太慢了。」
「啊!關於那件事……我想說還是不要好了。」
不管聊什麼話題,小町都能說得生動有趣。面對小町刻意裝傻的玩笑話,昴卻是一臉認真回應,這樣反而更好笑,我忍不住噗哧出來。
「那麼兩位,我們趕快上學吧。」
霎時之間,昨天那隻叫二紫名的狐狸這句話閃過腦中。我拚命甩頭,想甩開這句話。母親疑惑地看着這樣的我,過了一會兒,又輕聲嘟噥「哎呀糟糕」,視線迅速回到手邊的便當盒上。
「妳這傢伙,不要隨便把白狐兩字說出口啦!叫我二紫名。」
「昴還可以理解,小町怎麼也起得這麼早?」
「你們倆也好早,昴的話……是爲了社團晨練嗎?」
「小八……哎呀,是那個『小八』嗎?好久不見,妳變得這麼漂亮啊!」
「——應該說,不太懂得如何應付吧。」
「啊……抱歉。」
「不會……沒關係啦……」
「小八,妳是不是討厭那樣。」
我覺得很煩,用自己也驚訝的音量大聲回絕。本來沒打算這麼大聲說話的。但話都說出口了,也收不回來,只好拉起張大嘴巴發愣的小町和昴的手,逃也似的當場離開。
「這樣啊……我們這邊大家都很熟,或許對小八來說,適應起來很辛苦呢。」
幽靈和白狐又有什麼不同呢。跟上次一樣,二紫名笑嘻嘻地看着我。穿着昨天那件淺紫色和服,皮膚也還是白皙得近乎透明,整個人散發一股非現實的氛圍,就算說他是幽靈也不會有人懷疑吧。
眨着那雙依然塗滿睫毛膏的眼睛,小町這麼說。起得這麼早還有時間化妝,某種意義而言真是佩服她。話說回來,記憶中那個像小男生的小町究竟跑到哪裏去了啊?
小町活力十足地舉起手朝我揮舞,昴則躲在她身後。原來不是二紫名啊。
一踏出商店街,背後就傳來小町着急大喊的聲音。
沒錯,那件事不時掠過腦海,令我想開心也開心不起來。當時倉促之間脫口答應要做,仔細想想,總覺得自己被捲進了奇怪的事件。下次再見到他,一定要跟他說「上次答應的不算數」。
「——是……小町……還有昴?」
「小、小八!小八啊!」
二紫名露出更神祕的笑容。
我一邊東張西望,一邊這麼催促。儘管難得有時間可以跟兩人慢慢聊天,我卻滿心害怕那隻狐狸又出現,注意力都放在那邊了。老實說,只想趕快離開這裏。
——只除了狐狸那件事。
「你、你、你要幹嘛……」
剛彎進學校前的商店街時,一個聲音劈頭這麼說。
停下來轉身一看,小町肩膀起伏,上氣不接下氣。
「……你剛說什麼,君江?」
二紫名不知爲何心情很好,咯咯笑個不停。我可一點都笑不出來。
「哈哈哈!不愧是君江的孫女,提得起放得下,這點跟她挺像的嘛。」
「可、可、可是如果不是夢就太奇怪了啊!白狐什麼的——」
「……欸?」
「……猶……?那什麼?」
偏偏——
「不、不、不是啦!這是小八啊!阿姨妳應該也認識她吧?」
「那……個……」
這隻狐狸有夠麻煩的啦。簽訂合約既不設猶豫期,還用神明詛咒來威脅人。既然這樣,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只是,小町這麼說完就沉默不語了。昴一臉擔心地代替小町看着我說:
阿姨說個不停,我有點受不了,用眼神向昴和小町求助。
* * *
說「那~麼」的時候,阿姨用手在自己胸前比劃。
「哎呀?這不是小昴和小町嗎?這位是……你們的新朋友?還是說……小昴交女朋友啦?」
我知道自己原本就不是擅長社交的人,住在城裏時,也只跟鄰居保持最低限度的往來。再加上現在失去了當年的記憶,阿姨對我來說成了初次見面的陌生人,卻用那種親暱態度跟我說話,我只覺得很恐怖。
沒錯,快樂得讓我忘了那件事。
真要說的話,甚至沒人能保證那個東西還在這鎮上。這種跟尋寶沒兩樣的事,我真的能辦到嗎?
於是,三人並肩踏上往學校的路。仔細想想,以往總一個人搭電車上學的我,這還是第一次「跟朋友一起上學」,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田園環繞的景色,和昨天自己一個人走在這裏時沒有差別。然而,光是和別人一起,景色看在眼中就變得完全不同,真是不可思議。
這樣的日常,或許也不錯。在鬧鐘響之前醒來,和朋友開心談笑,慢慢走路上學……忽然覺得,住在鄉下搞不好挺適合我的。
「啊……嗯、對。」
看來,母親也很享受這段晨間時光。
穿過田間小路,爬上微微彎曲的坡道,走了一陣子……終於,神社出現在眼前。神社映入眼簾的瞬間,內心浮現一股不平靜的預感。
「啊、抱歉抱歉,妳不記得阿姨了對吧?我是在這間柑仔店顧店的啦,記得嗎?小八妳小時候偶爾也會來買東西呀?阿嬤雖然還在,最近上了年紀……動作不太靈活了嘛……對了,圓技奶奶的事真的很遺憾,我也好難過。以前她經常來買彈珠汽水呢,不在了好寂寞啊。」
「啊!出現了!」
「對啊,怎麼了嗎?」
「小健」指的應該是我父親。他的名字叫健一郎,好像聽他說過,以前大家都叫他小健。這麼說來,阿姨是父親認識的人嘍。可是我當然不認識她。
「噓!」
二紫名該不會站在那裏等我吧——內心如此暗忖,明明一點也不想看到他的,視線仍情不自禁朝神社集中。不出所料,看見了人影。會是二紫名嗎——?
「早啊,小八。」
他忽然伸手捂住我的嘴巴。冰冷的觸感,還有一陣好聞的淡淡幽香飄過鼻尖。最重要的是……距離太近了——
爲什麼鄉下人都喜歡靠人靠得這麼近呢?不要管我就好了,他們卻總是步步逼近。我還是要收回之前說的話,鄉下生活果然不適合我。
這麼一來,我也能早日脫離這隻奇怪的狐狸。畢竟我只是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而已。
就在一個人走路回家,正好途經神社時,那隻白狐二紫名出現在掉以輕心的我面前。
「妳、妳走太快了啦。」
我腦中一片混亂。祖母應該只是個普通人類纔對。還是說,其實她擁有某種特殊能力,只是我忘了?不、可是,父親和母親也從來沒提過類似的事啊……
「妳這傢伙……怎麼可能有那麼清晰的夢啊?」
然而,與我預期的相反,轉過身來的他,臉上堆着滿滿的笑容,反而有點可怕。
內向的昴羞赧地笑着回答。可愛得像個小男孩的他,在籃球隊裏大顯身手會是什麼模樣呢?真難想像。他看起來就不像個會從事劇烈運動的人。
柑仔店的阿姨這麼說着,猛地往前探身。被人這麼近距離打量,我感覺不太舒服。
「不好意思喔,八重子。契約一旦成立,就得請妳執行到最後。如果妳說不做了,將會遭到神明的詛咒。」
「不但認識,接下來要找的器具,就是君江供奉給緣大人的呢。」
「欸——?因爲我要跟昴來等小八啊。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不不不不!我可是失去記憶的人耶?怎麼可能知道!」
昴這麼說着,對我露出抱歉的笑容。
二紫名口中居然說出「神明的詛咒」這種話。要是原本的我,大概不會把這種話當一回事吧。可是,光是二紫名這個人就已這麼不可思議,令我擔憂起真的會受到詛咒,不禁害怕起來。
「——換句話說,只要找到奶奶原本持有的東西就行嗎?可是,連你也不知道東西跑到哪裏去了對吧?這樣怎麼可能找到……」
這麼說完,二紫名才放開我。殘留的香氣飄散在我四周,心頭一陣小鹿亂撞,不像我會有的反應。然而,二紫名倒一點也不在乎似的,兀自邁開大步往前走。
「不用了,那種東西不能帶進學校!」
「小、小八!妳、妳今天真早。」
現在回想起來,那搞不好只是我做的一場白日夢。不、一定是這樣。別的不說,「救過的狐狸變成人類出現」這種情節,豈不是跟某個白鶴報恩的傳說故事太像了嗎。哪有這麼剛好的啦,而且現代日本也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吧。嗯,這麼想就對了。
「…………那算了,我知道了。既然這樣的話,就快點把那個器具找出來,然後快點把我的記憶還給我吧!」
「早上時間一多,忍不住就想動手做些費工的菜~」
「原、原來不是夢啊……」
「也不能說是討厭……」
「不、沒必要知道那器具跑到哪裏去了。」
二紫名這麼說着,從和服袖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東西,看上去像磁石指南針。
「什麼意思?」
「只要妳說得出那個器具的『名稱』就行了。如果那是正確答案,這東西就會指出器具所在之處。」
「名稱……你連要找的東西叫什麼都不知道嗎?」
「一旦離開緣大人手邊,緣大人就會忘記那器具的名稱。唯一能依靠的線索,只有緣大人的記憶。我們必須根據緣大人對那東西的感受來猜出正確名稱。」
原來如此,現在我總算明白,爲何二紫名會說光靠自己一個人沒自信找到了。要找出曾經屬於人類的物品名稱,有個人類一起幫忙找,終究還是比較方便。
「好喔,那我知道了,我們趕快開始找吧。」
儘管我仍無法完全接受這個非現實的世界,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
「也對,那麼……」
這次,二紫名伸手入懷,取出一個白色信封。裏面裝着一張薄得近乎透明的和紙便箋。
「說是會發出七彩光芒的東西。」
「……啥?」
「就這樣,沒了。」
「就這樣?沒了?沒寫其他的嗎?」
我卯起來拉扯二紫名的和服衣袖。這線索明顯太少了吧?可是,二紫名只嘟噥了句「妳看」,朝我出示便箋。
上面以龍飛鳳舞的字跡寫着「會發出七彩光芒的東西」。無論如何翻來覆去,便箋上都找不到其他半個字了。我忍不住大聲嘆氣。
「……那個神明大人還是緣大人的,就不能再說清楚一點嗎?」
「下次妳可以當面跟祂本人抱怨……好嘍,接下來怎麼辦?」
二紫名用試探的眼神看我。這傢伙該不會在看好戲吧。說要把記憶還給我只是瞎扯,其實是跟「緣大人」一起戲弄我這個人類當好玩也說不定。
「……走吧!去商店街。」
她也不知道嗎……期待愈大,一旦落空也就愈失望。
危險、太危險了。零食好喫到差點忘了原本的目的。
幸好川嶋太太居中緩頰,老婆婆緊迫盯人的視線纔沒有繼續烙印在我身上。
一個轉身,我踏上來時路。二紫名急忙跟上。
「我還要顧店,先告退了喔,有什麼事再叫我。小八、二紫名,你們兩個慢慢坐。」
* * *
說着,阿嬤微微眯起眼睛。那雙眼裏,透露出幾許懷念的情緒。
「八重子,妳要去哪?」
但是,總不能就這樣摸摸鼻子放棄。什麼都好,希望能打聽到一點線索。
費了好一番勁,才把二紫名從依依不捨的川嶋太太身邊拉開,正要離開那裏時。
「哪有什麼出色,您過獎了……對了,她好像有事想請教川嶋太太。我是想說她,纔剛搬來沒多久,一個人走路回家有點危險,所以陪着過來。」
我和二紫名穿梭於人羣間,在商店街裏前進。
「她是個很好的孩子……知道那孩子結婚時,我真的好高興。沒想到,那孩子的丈夫會走得那麼早……阿清的葬禮上,那孩子表現得非常堅強……」
「……什麼啊,是神社的二紫名?好久沒看到你,都差點忘了你的存在嘍。」
「啊!沒錯沒錯!圓技奶奶的事情,如果是阿嬤,說不定知道喔!」
「當時那孩子的表情,我到現在還忘不掉。」說着,柑仔店的阿嬤輕輕嘆口氣。
「小君啊,對我來說就像小自己很多歲的妹妹。很久很久以前,從我們還是小姑娘的時代,她就經常來我們店裏玩,有時也買糖果……」
我用幾乎聽不見的微弱聲音詢問,內心後悔今天早上對這個人做出那麼沒禮貌的行爲。
雖然對二紫名的捉弄感到火大,倒也難辭柑仔店阿嬤的盛情。我從擺滿店內的零食點心中挑了幾個,再匆匆跟着大家一起走進店內。
「嗯哼,沒關係啦。既然這麼久沒來,就跟那孩子一起來喝杯茶吧。」
店面後方有個小小的榻榻米房間,空間很小,頂多只能在正中央放一張圓形矮桌。先一步跑回來的川嶋太太已經泡好了茶,並將三人份的茶杯放在矮桌上。
聽着二紫名毫無滯礙的寒暄,我一方面驚訝,一方面思考起他話中的意思。這麼聽起來,二紫名和這位阿姨,也就是川嶋太太,兩人原本就認識——是這個意思嗎?
「二紫名真是的,什麼時候來的啊?你最近太少來,大家都很想你喔。」
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更是絕對要把東西找出來,給他們好看。
「我好像聽見八重子的肚子在叫了。」
該如何解釋纔好呢。「親戚表哥來我家玩」……好,就用這個理由帶過吧。正當我這麼想時,二紫名卻開了口。
「哎呀呀呀哎呀呀呀!」
他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說出這一串謊話。我抬眼瞪視二紫名,用眼神質問「到底怎麼一回事?」他保持笑容不爲所動,只用手肘輕輕碰撞我暗示「快點問」。
「那個……呃……對……」
「想說妳怎麼這麼慢,原來是在這裏打混啊?」
大約從背後兩三公尺處,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
纔剛聽見川嶋太太緊張的這麼喊,我的右手臂就突然被人抓住。連「什麼」的「ㄕ」都還來不及說出口,對方用力一拉,兩三下就將我拉得轉身。
什麼都好、什麼都好、有沒有什麼——
從老婆婆臉上無數深深的皺紋,可以想見她活過了多少歲月。下垂的皮膚令人看不出她原本的長相,唯一能確定的是,這不是一張溫柔和藹的臉。年紀固然大,站姿仍然相當地有魄力。
川嶋太太興奮地拔高了聲音,柑仔店的阿嬤皺起眉頭。看着她用這個表情走向我,心臟不禁猛烈跳了起來。
——嗯嗯?
「田中柑仔店」招牌映入眼簾時,身旁突然傳來激動的聲音。
才踏出第一步就受挫。不過,說的也是啦,誰知道奶奶會跟鎮上的人聊什麼,說不定她根本不曾告訴別人自己的私事。
二紫名這麼開口時,川嶋太太的視線也回到他身上。
「妳已經有目標對象了嗎?」
這麼說着,川嶋太太眉角下垂,露出抱歉的神情。
「那個……我在查祖母的事!聽說祖母生前跟您很熟……所以……想說,是不是能請您告訴我,祖母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或是……您記得類似的事嗎?」
——嗯嗯嗯?
「她是——」
「妳要是真那麼好奇,想喫什麼就拿吧,大家一起在這喫。」
說着,二紫名微微一笑,川嶋太太呼了一口氣。
反正繼續留在這也派不上用場,不如去找商店街其他人問問看吧。多問幾個人,說不定能瞎貓碰上死耗子——我這麼想。
甜度剛剛好,一點也不膩口。和我常喫的西式甜點不一樣,有種說不出的懷念滋味,真是不可思議。如果是這個,或許再多也喫得下。
「後來不久,小健也離家了,那個家終於只剩小君一個人的時候,妳猜她說了什麼?」
「嗯唔,好好喫……」
「田中柑仔店」似乎歷史悠久。從敞開的木門往內窺看,看得見裏面的水泥地上隨處都有黑色污漬。店內架上放滿籃子或透明罐,裏面都裝了多到幾乎滿出來的零食點心。天花板上吊着塑膠飛機模型,牆上貼着昭和氣息濃厚的海報。店內裝潢像打翻玩具箱似的五彩繽紛,我情不自禁看得入迷。
「這樣啊……不好意思,突然問您這種事。」
「話說回來,也真是被小君嚇到,某天突然就不認得我了……最後還離開得那麼寂寞。」
「不好意思,我的正職工作太忙……」
「什麼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小八交了你這麼出色的朋友。」
「就是……您是否知道,祖母生前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呢?」
阿嬤先是這麼喃喃低語,眯起的小眼睛又突然骨溜一轉。
「阿嬤!不是跟妳說別隨便外出嗎!哎呀,等等!」
川嶋太太歪着頭沉吟了一會兒,又嘟噥着說「好像沒聽她說過耶」。
「這樣啊,什麼事呢?」
「八重子是我的朋友——我們認識很久了。」
「妳就是小君的孫女?」
「田中奶奶,好久不見了。」
「她說『這麼一來,就沒有任何牽掛了』。」
「不好意思,我的正職工作太忙,沒法來神社幫忙……不過這次預計會在這邊待一陣子,還請多多關照了。」
川嶋太太盯着二紫名看得入迷,又像忽然驚覺站在一旁的我,朝我投來疑惑的視線。
該說來得正巧嗎,聲音的主人正是我在找的那個阿姨。阿姨似乎剛從其他店家買東西回來,手裏提着購物袋。她看了看二紫名,又看了看我,目光充滿了好奇。
身爲孫女的我現在失去記憶,只能仰賴鎮上其他人了。說不定有人知道奶奶曾供奉了什麼給緣大人。
現在這個時間,沒有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已經都回到家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則還在社團裏活動,對我來說,是不會遇到同學的最佳時機。
「圓技奶奶嗎?」
「喔,不錯耶。正好八重子好像有事想請教田中奶奶您喔。」
——不對!
可是,川嶋太太望向我,像是一點也不介意。
好奇的我,伸手拿取商品起來看。「軟麥芽糖」……沒聽過。「黃豆粉棒」……還是沒聽過。「口笛彈珠汽水糖」……看都沒看過。
就算什麼都不做,身爲轉學生已經夠引人矚目,更別說跟一個滿頭白髮又穿和服的男人走在一起,要是被撞見,說不定會引發奇怪的謠言。
「算吧……今天早上啊……」
現代的小孩子真的會喜歡喫這些糖果零食嗎?因爲我實在看得太認真,先走進店內的田中奶奶回頭對我說:
「抱歉喏,既然小八都這麼問了,表示這件事一定很重要吧?可是阿姨和圓技奶奶沒有聊過太深入的話題,所以不知道呢。不過,阿嬤或許知道……」
阿嬤指着我手上的零食。語氣雖然冷淡,她似乎是個比外表更溫柔的人。我立刻拿起一個品嚐。
從對話的前後內容聽來,這位老奶奶一定就是柑仔店的店主了。老婆婆——柑仔店的阿嬤說着「那孩子」時,顫抖的指尖指向了我。
我朝川嶋太太一鞠躬後,二紫名還站在那裏不動,我拉扯他的衣袖,當場就想離開。
柑仔店的阿嬤輕輕地吐出一字一句,像是一一撿起珍藏的寶物,爲了不讓手中的寶物掉落,動作輕柔而緩慢。
我在柑仔店的阿嬤身上,聞到了甜甜的香氣。
說完,川嶋太太就走出了小房間。關上門後,沉默籠罩被留下的我們。我緊張地等待柑仔店的阿嬤告訴我關於奶奶的事。
糟糕,我忘了先想好對鎮上居民的說詞。仔細想想,失去記憶的只有我,鎮上的人都認識我啊。看到「圓技奶奶家的那個八重子」和一個陌生和服男走在一起,謠言肯定馬上傳遍整座小鎮。
「啊……是這樣的……我想問的是關於祖母的事……」
柑仔店的阿嬤先是呼口氣,接着慢慢啜飲杯中的茶。最後,視線筆直地朝我投射。
柑仔店的阿嬤默默閉上眼睛,又喝了一口茶,再把空了的茶杯緩緩放下。這不過是幾秒之間的事,我卻感覺那沉默像是永遠。
「川嶋太太,好久不見呢。」
圓技清是我的祖父。我從父母那裏得知,祖父過世得很早。聽說父親纔剛出生沒多久,祖父就病倒了。
「真是的~阿嬤,小八都被妳嚇到了啦!」
「我一看就知道妳是小君的孫女了,長得真的太像。」
「說了……什麼?」
二紫名一邊偷偷嘀咕,一邊從我身邊越過。硬是剋制自己想大喊「我的肚子纔沒叫」的心情,我只是狠狠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不、不然這樣吧!請問您知道祖母生前在鈴之守神社供奉了什麼嗎?」
和昴及小町走路上學時,跑來跟我們講話的那個阿姨。聽來她似乎認識祖母,沒記錯的話,那間店應該就在這附近……——找到了。
或許正值傍晚的關係,商店街裏有不少人來購物,氣氛頗爲熱鬧。在夕陽照耀下,大家的臉頰都染成了橘紅色。
「所以呢?要說什麼?妳想問什麼?啊、那個還滿受歡迎的喔,喫喫看。」
「……總之,先去找看看有沒有人知道奶奶最寶貝的東西是什麼。」
「沒記錯的話,妳叫『八重子』吧?好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事,都可以告訴妳。」
眼前站着一個完全看不出有這麼大力氣的老婆婆。
柑仔店阿嬤的眼神無力地飄了飄。爲了不錯過她任何一個眼神,我堅定地凝視她。
隱隱約約的,原先像是一團霧氣的東西漸漸成形。感覺就像身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時,慢慢辨識出周遭事物的輪廓那樣。
我大概知道柑仔店阿嬤想對我說什麼。對祖母而言,那個重要的寶貝,可能就是在祖母失意時拯救了她的東西。
「也就是說……當時,圓技奶奶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嗎?」
聽見二紫名的聲音,柑仔店阿嬤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不、不是那麼悲傷的事。對她而言,那反而是個希望,因爲隨時都能到阿清身邊去了。」
「……………………」
「那時我心想,啊、這個人打算去死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對這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沒想到,過了幾年後,某天小君一臉開心地來找我。」
「一臉開心?」
柑仔店阿嬤呵呵一笑,自己也拿起一個零嘴來喫。
「她跟我說……她抱孫了。」
「那是指……」
「沒錯,妳出生了,小君整個人像活了回來一樣。她以前就常說想要女兒呢。」
柑仔店阿嬤拿起第二個零嘴,津津有味地塞滿嘴巴。和回憶一起,仔細品嚐着那些零嘴。
「之後又過了不久,小君興奮地跑到店裏來。我問她『怎麼啦?』那孩子說,『之後孫女要來給我照顧了』,把我也嚇了一跳。」
當時祖母一定和眼前這位柑仔店的阿嬤一樣笑容滿面吧。她的笑容就是如此溫暖。
然而,聽到這裏我忽然察覺。我問她的明明是「祖母最寶貝的東西」。在我原本的猜測中,「拯救了失意的祖母」的,一定就是那個重要的東西,最後她也把那個東西拿來供奉給神明。怎麼現在柑仔店的阿嬤老在提陳年往事?
……不、不對。從這番陳年往事中,我早已經明白祖母重要的寶貝是什麼了。
朝身邊投以一瞥,正好和一臉若無其事的二紫名四目相接。他臉上依然寫着「快問啊」。
「那麼……祖母的寶貝是……」
柑仔店阿嬤這麼說着,緩緩起身。我什麼回應都沒有,會不會惹她不開心啊。可是,門雖然砰的一聲關上,從中卻感受不到任何憤怒的情緒。
最重要的事,無法化爲言語說出口。
小町得意微笑,將瓶中的彈珠倒出來。
「啊、不用了,不用知道得太詳細……那我問你,你知道二紫名的漢字怎麼寫嗎……?」
「她的寶貝就是妳啊。」
我這麼問,兩人一邊喝彈珠汽水,一邊面面相覷。
就算問人也得不到答案嗎……這樣的話,似乎只能再找認識祖母的人打聽了,或者……
夕陽的紅光從面西的窗戶透進來,沒時間了。
二紫名伸手入懷,拿出有着同樣白色刺繡圖案的美麗白手帕。他把手怕按在我臉上時,我才發現自己哭了。
「他那麼顯眼!雖然只是偶爾來神社幫忙,但妳不覺得超帥的嗎!噯、他是怎樣的人啊?」
像個上了發條的玩具,嘴巴擅自聒啦聒啦說起來。
「啊、是、好的!」
「田中柑仔店的彈珠汽水有點不一樣喔,一般放的都是透明的彈珠汽水,但這裏的……妳看。」
注:日語中「二紫名」與「西名」發音相同。相較於二紫名,西名更爲普遍。
「哇!小八,謝謝——!」
「哇,好美……藍色的彈珠耶。」
——而且還是彈珠汽水裏的彈珠。
「……就算不記得了,我那樣……我那樣……未免太過分了吧。奶奶好像把我當成寶貝,我卻——」
沒錯。說到七彩就會想到彩虹。可是,彩虹怎麼拿來供奉給神明?
不管怎麼說,幸好昴沒有反問我「你們不是認識嗎?妳怎麼連這都不知道」。
「嗯……有沒有什麼具備實體的東西啊?」
「當年妳剛來這個鎮上時,小君煩惱了很久,說她不知道買什麼給妳玩。畢竟,我們都沒有照顧過生長在都市的小孩嘛。結果啊,妳好像很中意這個彈珠汽水,小君高興地來跟我說,妳經常拿這個來玩。不過,妳應該不記得了就是。」
走出店外,我再次深深一鞠躬。原本笑都不笑一下的阿嬤,表情比剛見到她時多了幾分溫柔。
柑仔店阿嬤哼了一聲「真遲鈍」,滿是皺紋的臉更是皺成了一團:
面對我這天外飛來一筆的問題,昴愣了一下後回答:
既然她都說到這地步了,我也不能再推辭,站起身來,深深低頭行禮。
「這麼多……我不能白白收下!」
「因爲我當時還要考升學考啊!哪有時間心力出席葬禮啊,要準備考試還要弄那些,太麻煩了。」
「既然會來神社幫忙,昴跟那個……二紫名,應該認識嘍?」
什麼怎樣的人,就跟外表看上去的一樣,是個怪人啊。我很想這麼說,最後還是硬生生把這句話吞回去。
「不、可是,他的外表那麼……」
好啦,隨便妳高興怎麼說。無視傻眼的我,小町不減興奮,還在那邊嚷嚷着「長那樣絕對是混血兒」之類的話。哪來長那種狐狸眼的混血兒啦。
手帕有二紫名身上的味道。令人懷念的,甜美的金木樨香氣。
昴思考了一秒,對我露出抱歉的笑容:
「謝謝妳,小八。」
其實,講這麼久的話,對她的身體負擔一定很大。和進店裏時相比,阿嬤的腳步變得沉重,看起來舉步維艱。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重新看了一次塑膠袋,裏面確實裝滿了瓶裝的彈珠汽水。
現在是午休時間。可是,再怎麼說是休息時間,說話音量的大小也該有個限度。
二紫名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問。只有木屐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地上的影子顯示出他的存在。
急忙把門打開,站在門外的柑仔店阿嬤手上提了一個大塑膠袋。一看就知道,這個袋子一定很重。
小町的大嗓門在教室內迴盪。其他同學也全部轉頭看我。
「這個這個!我就是在蒐集這個啦。」
「啊、對了——」
* * *
夕陽照耀下,地面拉出了兩條長長的人影。我走在二紫名前面,使得兩人影子的身高看起來差不多。
結果,從柑仔店的阿嬤那裏也沒得到答案。既然如此,不如尋求他們兩人的幫助。
明明沒人拜託,我還是開了口。因爲討厭這樣的沉默。
「……他那麼有名嗎?」
「咦……這拿得下來喔?」
我這麼低喃,昴就不發一語地指着從另一瓶汽水拿出的彈珠。這顆……不是藍色,是像剛出生的小雞身體幹了之後呈現的嫩黃色。
小町着急地收回了瓶子。還以爲她要做什麼,沒想到小町靈巧地轉動瓶口的蓋子,把那取了下來。
拿到一大袋汽水當天,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他們兩人了。結果,這才知道現在的學校,只要取得老師同意,就能帶彈珠汽水來上學。聽起來,柑仔店的阿嬤好像在這鎮上擁有絕對不容質疑的地位。
「小町!妳太大聲了啦!」
思考這些事時,上課鐘聲響了起來。小町和昴喊着「糟糕糟糕!」一口喝乾剩下的彈珠汽水。
原來如此。大家以爲他叫西名啊。還想說商店街的人怎麼好像都跟他滿熟的……原來他是用這種方法融入人界啊。
「奶奶死掉那時候,我心裏還在想『怎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二紫名的淺紫色和服,出現在低下頭的我的視野裏。抬起頭一看,眼前還是那個嘻皮笑臉的二紫名。
「瓶子,我帶回家回收吧。」
「小八!妳太古板了!白髮很時尚啊!」
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可是——
不知不覺,木屐的聲音消失,寂靜再度降臨。二紫名是不是受不了我,先回去了呢?
「我啊——」
我把小町丟在一邊,低聲問身旁的昴。
「咦……?不是『西名』嗎?東西南北的西……名字的名……底下的名字我就不知道了。」※
「對,很有趣吧?應該還有更多顏色纔對,總共有七個顏色吧?可是,其中一種顏色怎麼都找不到,所以大家會一直去田中柑仔店買。」
我抬起頭時,阿嬤又這麼開口:
天空從淺橘紅色轉變爲深紫羅蘭色時,我和二紫名踏上回程。
我不但不請自來,還喫了人家那麼多零食,最後怎麼能收下這些彈珠汽水呢?然而,柑仔店阿嬤臉色不改,兀自把袋子遞給二紫名。
「……看來,這不是妳想要的答案呢……」
「可以幫我開個門嗎?」
「所以妳纔想拿回記憶,不是嗎?」
說着,我從書包裏拿出兩瓶彈珠汽水。預先裝在寶特瓶用保冷袋裏的關係,汽水還有點冰涼。
「對啊,妳不知道嗎?」
「可是,妳現在不是後悔了嗎?」
彈珠掉進瓶子裏,發出痛快的「噗咻」氣泡聲。聽到這聲音時,我腦中靈光一閃。
打破沉默的,是低沉沙啞的聲音。
「這是……怎麼了嗎?」
「欸,我問你們兩個喔,聽到『發出七彩光芒的東西』,你們會想到什麼?」
「欸欸欸欸——!小八,妳認識那個二紫名喔?」
「等一下!」
「……啊、對了,我帶來嘍。」
「可是……是二紫名耶!很驚人啊。」
大概是我一臉難以理解的樣子,昴似乎覺得很好笑,噗哧笑着解釋:
「話說回來,我還真訝異,居然可以帶彈珠汽水來學校。我以前住的地方,絕對禁止帶這種東西來學校的呢。」
「啊、不然吹泡泡的泡泡呢。那個看起來也是散發七彩光芒的吧?」
「這只是老太婆我的一點心意,你們就收下吧……再說,我從小君那裏聽了很多妳的事,早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也當成妳的奶奶了。第一次見到可愛的孫女,就讓我做這點小事也沒關係吧?」
啊,好討厭。但是最討厭的,是把這種話對一個陌生人說的自己,對方甚至還是隻白狐。然而,話語像是擁有自己的意志力,不斷從我口中飛出去。
說着,小町從椅子上跳起來。
「蒐集這個?不就是普通的彈珠嗎?」
不管怎麼婉拒,柑仔店的阿嬤仍堅持要送我們到店門口。坐在收銀機後面的川嶋太太也露出「她就是不聽勸」的表情搖頭。
滾動的彈珠放在瓶子裏時看不出來,拿出來一看才知道,原來帶有一點淡淡的色澤。表層雖然是透明的,愈往中心點顏色愈深,形成了漸層色彩。這顆彈珠的顏色是海藍色。
「認識是認識,只是偶爾見到面時打個招呼而已。所以,抱歉,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問我爸或許知道……」
泡泡啊……確實也可以說那看起來散發七彩光芒,可是一碰就破的東西,還是無法拿來供奉給神明。
「顏色都不一樣嗎?」
「說到七彩……我會想到『彩虹』……」
「後悔是很高尚的情操,不是誰都做得到的事。可是,妳確實後悔了,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只要從現在開始就好。」
「小君以前啊,經常來幫妳買彈珠汽水呢。這些給妳帶回去喝。」
不可思議的是,總是動不動就出言嘲諷的二紫名,這時只是默默看着桌上的茶杯。因爲他不開口,我也不能說什麼。兩人就這樣保持沉默,房間裏只有時針發出的滴答聲。
正當我這麼說着伸出手——
從剛剛開始,我就打從心底感到如坐鍼氈。得快點離開這個令我坐立不安的地方纔行。
兩人各拿一瓶,不但眼神閃閃發光,還滿臉都是掩不住的笑容。這鎮上的人,好像都很喜歡田中柑仔店的彈珠汽水。
「欸,昴。」
「對啊!就是紫色,怎麼樣都找不到!這一定是田中阿嬤的銷售策略啦!」
朝一旁失望的小町看一眼,昴笑着說「看吧」。
這是一個不小心就會忽略的,令人莞爾又平穩的日常一幕。
可是,我卻在一瞬間感到種種雜音全部消失,自己的身體開始發熱。腦中奔馳的,是剛纔聽到的幾個關鍵字。
祖母最寶貝的東西是……我……她經常爲了我去買彈珠汽水……彈珠……七種顏色的彈珠……
一切都連在一起了。此刻,我的心臟劇烈跳動。
就是這個——
* * *
「知道什麼了嗎?」
哪有人一開口就這樣講的啦。
我嘆了一大口氣,掀起制服領子扇風,想爲流汗黏膩的肌膚送入一點新鮮空氣。如果早知道他是這種反應,我纔不會拼了老命用跑的過來。
神社前的道路行人稀少,我們兩個在這裏講話不用偷偷摸摸。
「以八重子的能力,我猜最後還是什麼都不知道吧?」
二紫名咧嘴一笑,那張臉好欠揍,我是徹底的被他看扁了。在這種人面前落淚,還接受了他的安慰,真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我說你啊!能不能不要用那種方式說話?虧我已經找到答案了說!」
「……妳找到答案了?」
他用打從內心驚訝的表情注視我。這傢伙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沒禮貌。
「……所以,你快點拿出那個像磁石指南針的東西吧。」
「那叫羅盤啦。算了,反正都是一樣的東西。」
二紫名手上的那東西,怎麼看都只是個普通的指南針。
「……只要對着這個說就行了嗎?」
「………………」
「……真是的。」
下面……?低頭一看,兩個小女孩正抓着二紫名的和服下襬,半邊身體躲藏在他背後,睜大溼潤的眼睛,微微往上看我。
「跟我來。」
對指南針說話。這是普通人絕對不會做的事,我也在躊躇之中開口。
「就是……田中柑仔店的彈珠汽水裏的彈珠。」
「好厲害!」
這麼一來,我怎麼搞得清楚彈珠在誰手上呢?
……這下糟了。只要聽說話方式,應該就分得出誰是誰。所以,我本來打的是讓她們開口回答的主意,看來好像被識破了,她們硬是保持沉默。
原本默默旁觀的二紫名,突然這麼大喊。語氣也很強硬,聽得出他很生氣。
我情不自禁大喊,把兩人嚇了一跳。她們睜大雙眼,而分辨兩人的重點就在這裏。我記得,主要負責發言的那孩子的眼珠,就像兩顆非常漂亮的藍寶石。換句話說……
「…………什麼?」
陷入混亂的似乎只有我,女孩們忽然滿臉笑容。
憑什麼自己非得爲了這種事心頭小鹿亂撞不可啊。這傢伙不過是區區白狐,只是一隻狐狸罷了。
「還沒。」
狛犬……就是那個狛犬嗎?不管我怎麼看,她們都只是兩個可愛的小女孩啊。不過,這個疑惑很快就解除了。畢竟,眼前這個叫二紫名的男人,真面目也是個白狐妖嘛——
二紫名用力把和服從女孩們手中抽出來,再從背後推着她們往前。
「咦……等一下啊!」
「二紫名!放開啦!」
我驚訝地東張西望,卻沒看到有什麼人。轉頭用眼神問二紫名「怎麼回事?」他伸手往下指了指。
「常聽人說『監守自盜』,就是這麼回事吧……」
「嗚!」
「這個嗎?」
「纔不等呢。」
「沒錯。」
我溫柔撫摸藍寶石眼珠女孩的頭。於是,她睜大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說:
「啊……我知道了!」
「哎唷。」
「嗚嗚!」
還以爲要一路走向大殿,二紫名卻在途中停下腳步。接着,他環顧四周,用不高興的語氣說:
「小?妳在說什麼啊,這兩個傢伙年紀可比妳大多了喔!」
「還有臉講這種話!妳們兩個,是不是偷了緣大人的器具?快說,拿到哪裏去了?」
這樣會吵到附近的人。正當我想勸阻,樹叢間竟衝出兩個人影。
亞麻色及腰長髮隨風搖曳,剪着齊眉的瀏海,身上則是淺粉紅色和服,身高差不多到二紫名腰部。包括髮型與穿着在內,兩個小女孩的外表一模一樣,似乎是一對雙胞胎。
二紫名開始對着無人的神社生氣,那模樣旁人看了只覺得非常詭異。
「噯……不要這樣啦,她們還這麼小,好可憐。」
「不等呢。」
跑上長長的石階,懷念景色盡收眼底。手水舍的清水,從龍口造型的出水口汩汩流出,長柄勺排放整齊,還看得見綁在後方的許多籤詩。每當一陣風吹過,環繞神社的樹木就發出此起彼落的沙沙聲,感覺空氣都爲之清冽。儘管現在是白天,神社裏也沒有任何攤販,但毫無疑問的,這就是那年夏天我來參加夏日祭典的神社。
她們雖然氣得鼓脹了臉,仍乖乖把手伸進袖兜。下一瞬間,兩個小拳頭朝我一伸。
「……妳們兩個!」
哪回事?我還沒開口發問,二紫名就抓起我的手,直接往石階上走。
眼看兩個小女孩都快哭了。雖說只是初次見面的對象,我不免產生了同情心。
「類——!」
「噯、你在跟誰說話……?」
「等、等一下啦——」
——欸……分、分辨?
「笨蛋,緣大人給的提示是『發出七彩光芒的東西』。這裏只有兩顆彈珠,怎麼能算數?」
纔剛鬆了一口氣,一直不說話的二紫名突然開口。那強硬的語氣,令原本和諧的氣氛徹底凍結。
可是,聽見的只有吹過神社的風聲。二紫名輕輕「嘖」了一聲,又低嘆口氣說:
「對、沒錯!能不能還回來呢?」
我遊移不定的視線,像被什麼吸引似的,朝同一個地方集中。是那漂亮的藍色與綠色的——
二紫名突然這麼大聲一吼,停在樹葉間的烏鴉嚇得全都啪啪振翅飛走,飄下幾根漆黑的羽毛。只剩下二紫名的吼聲在整個神社裏迴盪。
「嗚!」
「姐姐。」
「哎唷。」
「啦——」
兩人面露狐疑神情。二紫名對她們說:
說着,兩人同時張開手。手心上分別是綠色和藍色的球體。雖然沾了點髒污,也有幾條刮痕,但仍不減光彩。毋庸置疑,就是彈珠汽水瓶裏的彈珠。
「這不是廢話嗎?別看她們這樣,也算是妖怪的一分子。」
欸!等等,這樣說明沒問題嗎?……應該說,既然會對她們這麼說明,就表示這兩個女孩不是人類嘍?
「二紫名,她是誰——?」
「不行啦——」
「狛犬……」
說完,二紫名才放開手。手放開得突然,女孩們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們是住在這裏的狛犬啦。」
然而他對我視若無睹,又深吸一口氣——
「喂!我要把妳們的點心全部喫光了喔!」
朝二紫名投以一瞥。既然他認識這兩個小女孩,分辨誰是誰對他來說,應該很簡單吧。可是,本該跟我站在同一陣線的他,卻不知爲何只是笑嘻嘻地看着我。從這反應看來,這人肯定在看好戲。
「……噯、一直通往神社裏面去了耶?」
換句話說,可以推測出兩個可能。第一,是緣大人自己疏忽了。第二,是我被整了。說吧,到底是哪一個?
「八重子,是個人類。」
「二……二紫名……」
「嗚!」
「誰——?」
「只要妳分辨得出我們兩個,就把這個還給妳——」
我緊盯着二紫名,他發出氣惱的嘆息。
「等、等等啦!」
「還給妳——」
接着,兩人不但發出歡呼,還繞着我打起轉來。喀啦喀啦的木屐聲迴盪四周,好不熱鬧。
我凝視眼前的兩人。無論服裝或長相,乍看之下就像同一個人。但是,一定有哪裏不同,一定有什麼纔對……
「你們說的器具,是這個嗎?」
這次,兩人改成躲到我背後。
「姐姐,妳好厲害!以前從來沒有人分清楚過!」
「那麼,人類姐姐。」
兩人已經快得連身影都看不清楚,只聽得見她們愉快的聲音。好不容易停下來,我早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二紫名拉着我踏上兩旁鋪設了砂礫的石板參拜道。應該每天都有人打掃吧,參拜道非常乾淨,連一顆小石頭都沒有。
「好了,別躲了,出來吧。」
「呃……呃……所以只要我說中彈珠在誰手上就行了,對嗎?」
「彈珠就在妳手上。」
「喂,妳們在吧?」
兩人激動讚歎,把彈珠遞到我眼前。終於拿到了,祖母供奉給神明的器具。這下……這下終於能解脫了……我以爲。
「啦!」
我這麼問,兩人同時點頭。
「什麼還沒……」
無視我的困惑,其中一個女孩把彈珠交給另外一個。現在拿着兩顆彈珠的,是主要負責發言的那個女孩。兩人看我不停眨眼,再度露出微笑,接着……開始在我身旁高速打轉。
「人類!好久沒看到人類!」
硬抓住我的那隻手依然很冰涼。不過,互相碰到對方的部位開始漸漸溫暖起來。啊、他也是活生生的人呢。這麼一想,忽然對眼前的狀況感到害臊,臉頰瞬間發燙。我……正和二紫名手牽着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按照二紫名的說法,這個叫羅盤的東西會告訴我們要找的器具在什麼地方。可是這麼一來,不就表示器具在神社裏嗎……?
儘管不爽,也只能在心中複誦「冷靜、冷靜」。爲了拿回記憶,儘早和這隻狐狸分道揚鑣,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拿回彈珠纔行。
那麼,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呢?至今一直毫無動靜的羅盤,突然自動發光,光束鋪成了一條路。這條光之路不斷延伸,沿着神社的石階往上,穿越鳥居,進入神社境內。
聽我這麼一說,兩人抿嘴笑了。
二紫名拉出躲在我背後的兩人,抓住後領將她們揪得騰空。女孩們擺動雙腿掙扎,嘴上不斷髮出抗議。
「說、說的也是……」
二紫名無奈地嘆了一口大氣,緩緩朝女孩們轉身。
「妳們兩個,剩下的器具也還回來。」
面對二紫名毫不容情的這句話,兩人再度石化。握緊拳頭,緊抿雙脣,一個字也不說——這就是兩人的答案。
「……妳們兩個,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兩人依然堅持不說話,取而代之的,是落下寶石般的大顆淚珠。淚水一滴一滴落在地面又消失。
「妳們兩個!」
「等一下!」
二紫名怒吼的同時,我也大叫了。他和兩個女孩都睜圓了眼睛望向我。
「她們這麼做一定有什麼理由。噯、二紫名,我們先問清楚嘛。」
聽到我這番話,女孩們纔像潰堤似的訴說起來。
「因爲、因爲……緣大人明明答應過要幫我們取名字的!」
「答應過的!」
滴滴答答,淚水不斷滾出眼眶。
「明明答應過,卻一直不幫我們取嘛!」
「嘛!」
接下來,兩人齊聲哭號,都聽不清楚她們說什麼了。
等她們哭了好一陣子,又喫完當點心的小饅頭後,總算才恢復冷靜。結果,小饅頭還是慌了手腳的二紫名給她們喫的。
「……所以?妳們的意思是,只因緣大人不幫妳們取名字,就把器具給偷走?」
「又不是故意偷的!」
「我是……小青……?」
「噯,『沒有名字』是什麼意思?」
「啥?你瞧不起我喔?」
「……是狗吧?」
「只是想借一下而已……因爲真的很漂亮啊,不是嗎?」
「妳叫『小青』,妳就叫『小綠』……如何?」
兩人面面相覷。
「應該是狗吧?」
二紫名快步向前,像是一點也不在意微暗的天色,我叫住他:
不像平常那樣咧嘴笑得不懷好意,這時的二紫名露出溫柔的微笑。彷彿春天的月亮。
「什麼爲何?」
緩緩暗下的天空中,星星正紛紛探頭。
從挖出的洞裏拿出來的東西,兩人小心翼翼地交給我。總共有五顆,加上剛纔拿到的兩顆,這像是會帶來希望的七顆彈珠,在我掌心滾動成七色的彩虹。
這下傷腦筋了。雖然是我主動提議,到底該幫她們取什麼名字纔好呢?妖怪的世界也有特別流行的名字嗎?一邊思考,一邊輪流打量她們兩人。主要負責發言的那孩子有雙藍寶石色的眼睛,模仿她說話的那個孩子眼珠則像綠寶石,這樣的話——
「……我是『緣門下』,換句話說,是緣大人的徒弟,所以我有名字。這兩個傢伙不是徒弟,所以沒有名字。就這麼簡單。」
二紫名堅持否認。看來,是非得把這兩隻小狗當成狛犬不可了。
小青和小綠抓着我的雙臂不讓我回家。直到我說「下次再來玩」,她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棄。笑着說「她們已經這麼黏妳啦」的二紫名,態度還是那麼可恨。
「的!」
「汪、汪、汪!」
「『啊?』什麼『啊?』!你不是答應過我!」
要不是我吵着要玩彈珠,祖母就不用拼老命買那麼多汽水了。
「好興奮!」
總覺得難以理解。爲了沒有名字的事哭成這樣的她倆實在太可憐,也太令人感到不捨了。不過,一如人類有人類的規矩,妖怪一定也有妖怪的規矩吧。
「——嗎?」
不不不,這怎麼看都是狗啊。而且還是那種可愛型的小狗。狛犬不是應該更……更有威嚴纔對嗎?
我生起悶氣,想都沒想就往下跑。與下山的太陽反方向的那側天上,冉冉上升的月亮看着我們。
可是,這種事想了也沒用。
我代替二紫名這麼一說,小青和小綠立刻展現和剛纔完全不同的態度,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句話,讓我想起上次小町說的事。
連叫聲都像狗。只見兩人全神貫注地挖掘地面,不斷前進。難道……不用難道了,應該就藏在那裏吧。這麼一來,真的只能說她們是狗了。
「什麼時候說過器具只有一個啦?」
不知何時,她們屁股附近長出了尾巴。連尾巴繞着圓圈搖擺的節奏都一模一樣。
「等一下下喔!」
回答這個問題的不是她們,而是二紫名。
——不甘心。沒來由的不甘心,使我噙住嘴脣。因爲不想被二紫名看見自己這樣的表情,我繼續往下走,越過他身旁。
「……那麼,姐姐已經幫妳們取名了……是不是可以歸還所有器具了呢?」
「姐姐,妳真的可以幫我們取名字嗎?」
「趕快!」
「——啊。」
神明啊,緣大人啊,求求您,能不能想辦法管管這隻狐狸!
「嗎?」
說完才發現大事不妙。說不定,「名字」對妖怪來說,其實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重要到必須由神明授予,不是我能輕易開口說要幫忙取的吧?再說,我這個陌生人劈頭就要幫她們取名字,會不會讓她們不開心?這些事一思考起來就沒完沒了。
「接下來也請多關照嘍,八重子。」
『就是紫色,怎麼樣都找不到!』
「……是、這樣嗎……」
「狛犬啦。」
「爲什麼是彈珠呢?」
忽然之間,我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一個轉身改變方向。
「好期待!」
「姐姐,謝謝妳——!」
「真不知道君江到底在那間柑仔店買了多少彈珠汽水呢。」
「是狛犬。」
「…………我想,她應該買了很多很多。」
* * *
「……你、你、你說什麼?」
「呃……我想想……」
「姐姐,來,這個給妳!」
最後,交到二紫名手中的七顆彈珠,也透過他送回了緣大人手中。正確來說,彈珠在二紫名碰到的瞬間就消失無蹤。但是,按照他的說詞,那就是「送回去了」。
就在這時,小青和小綠同時停止動作。「砰」的一聲,兩隻同時變回原本小女孩的樣貌。只是全身上下多了些挖洞時沾上的泥土。
出乎意料的,她們並不太排斥把名字交給我來取。實際上,還殘留着淚痕的臉上,已經露出掩不住的笑容。兩人分別勾住我的雙臂,蹦蹦跳跳起來。
「名字,趕快!」
話雖如此,不就是名字而已嗎,幹嘛不幫她們取呢。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憤不平在我心中打轉。回過神時,話語已經衝口而出。
「發光。」
眼前浮現祖母小口啜飲其實不愛喝的汽水的模樣。
兩個女孩高興得發出歡呼,我卻感到一股來自身旁的莫名壓力。好啦好啦,知道了啦。
「所以她纔會拼了老命買汽水蒐集彈珠啊。祖母這種生物啊,有時就是會做這種事。所以——」
「嘛!」
該不會是不喜歡這名字吧?不過,是我擔心太多了。兩人像是兩朵盛開的向日葵,露出今天最棒的笑容。
「總覺得,好過意不去……」
她們倆吱吱喳喳,就像兩隻吵着要喫飼料的小鳥。好不容易說完了,又啃起當點心的小饅頭。這時,我趁機提出從剛纔就一直好奇的疑問。
「沒有名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爲何?」
兩人同時雙手合掌。一眨眼,小青與小綠外表都變成了野獸,有着和原先頭髮一樣顏色的一身亞麻色長毛。那英姿煥發的姿態完全就是——
就在我下到視線正好與二紫名齊高的地方時,他這麼說。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過頭說:
「汪!」
二紫名再度咧嘴露出奸詐微笑。我心中只有不好的預感。
要是記憶還在,事情會不會有什麼不同呢?說不定,就可以在祖母過世前向她說聲「謝謝您」了。
「君江是自己高興那麼做的啊。」
「我……我來幫妳們取名字!」
「我是……小綠……?」
「噯、記憶!我已經幫忙拿回器具,該把記憶還給我了吧!」
「啊?」
明明不熱,汗水卻不斷噴發。正當我不知所措時,她們睜着發亮的眼睛這麼說:
太陽已完全下山,月亮支配了世界。在這樣的世界裏,我氣得全身發抖。
我一邊小心注意腳下狀況,一邊步下石階。一階一階,慢慢往下走,同時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
「田中奶奶不是說了嗎?君江原本一直煩惱該買什麼給妳玩。這種時候,妳開口要求玩彈珠,君江應該很開心吧。」
站在完全暗下的神社入口,爲了不吵擾到附近人家,還得儘可能放低音量的我真可憐。
「看來妳根本就還沒長大。」
「下喔!」
「爲什麼?二紫名不就有名字?」
「再說,都是緣大人不好!誰教祂不遵守承諾嘛!」
「不要說『過意不去』,要『心懷感謝』纔對。」
「放在手心滾動,就會閃閃發光。」
「那時妳還是個小孩子,喝不了多少汽水吧?君江自己又已經上了年紀,也不會愛喝碳酸飲料這種東西。」
「給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