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狐狸大人與殘存記憶

壹 失去的記憶與失禮的白狐

《失憶少女》 · 汐月詩 · 1.3萬 字

就在我高中入學大考的前不久,一個寒冷的夜晚,祖母過世了。

強風發出咻咻的聲音,吹得窗玻璃喀啦作響。廚房那頭,蒸氣嫋嫋升起。開着沒關的電視上,播報氣象的天氣姐姐正在進行關於今晚到明天會積雪還是不會積雪的冗長說明。那聲音和母親跟電話那頭討論葬儀的說話聲,輪番傳進託着下巴發呆的我耳中。

接獲聯絡時,我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是「怎麼偏偏挑這種時候」。

聽到這種話,任誰都會說我冷血吧。事實上,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孫女未免太過分。但也沒辦法,這就是我最誠實的感想啊。

母親以肅穆的語氣說「知道了,我會轉達」後,輕輕放下話筒。只見她就那樣直挺挺地站在電話前好半晌,又突然轉身面向我說:

「小八,奶奶過世了……」

母親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自己都不覺得難爲情嗎?過世的是六年沒見的對象,更何況奶奶和她沒有血緣關係,她怎麼能哭成這樣。

——嗯,我知道啊。聽妳講電話的內容就大概知道了吧。

我原本想這麼說,最後還是放棄。因爲,總覺得一旦說出這種話,我就真的成爲了冷血動物。

「小八,妳很難受吧,很傷心吧……畢竟妳以前那麼愛奶奶……」

母親輕輕抱住我,直接放聲大哭起來。我拍拍母親的背,強忍嘆氣的衝動。

『妳以前那麼愛奶奶……』

——似乎是這麼回事。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我幾乎毫無和祖母一起玩過的記憶。說得更正確一點,從七歲到十歲三個月之間的記憶,全都從我腦中消失了。

那是我七歲時的事。母親生了病,必須長期住院,父親又得工作,無法照顧我。就在這時,祖母主動表示「來我這住就好了」。

當時祖母也已經不年輕,父母認爲她一個人難以照顧小孩,曾經一度拒絕祖母的提議。只是,聽說祖母以「鄉下地方嘛,附近鄰居都會幫忙,沒問題的」爲由,半強迫地帶走了我。

於是,從那時起,一直到小學中年級,我都和祖母一起生活在鄉下老家。

不可思議的是,即使住了那麼長一段時間,說到生活在鄉下老家時的事,我記得的只有那個夏日祭典的夜晚。

那年夏天,母親出院的日子確定後,準備回家的我,吵着想在最後去參加一次夏日祭典。祖母答應了,但條件是「奶奶和妳一起去」。

我記得一起逛祭典廟會的朋友,也記得第一次喫到的蘋果糖葫蘆,還有因爲喫了太多東西鬧肚疼的事。然而,每當試圖回想那場夏日祭典前的生活,腦中總是一片模糊,無法清楚想起任何事。

父親無情地這麼說。

金澤——

仔細打量了宅邸一番,我發出苦笑。話說回來,我對這棟房子還是一點印象都沒有。或許……不、我絕對不認識這個地方。即使當年還只是個小學生,畢竟在這個家住了三年,一般人都該留有記憶纔對吧,爲什麼我一點也不記得了呢?

我愈聽愈覺得苗頭不對。

着急的我,轉而向母親求助。母親是在大都市出生長大的標準城市小孩,到現在連看到一隻小蟲子都會大呼小叫。要她去住鄉下,她絕對不願意的吧。

和煦陽光溫柔落在肌膚,帶來一陣暖意。天氣和暖,一不小心就會睡着。春天來了。

「媽媽很感謝奶奶。」

「我沒問題喔~妳爸跟我提這件事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尊重他的意願了。」

「這裏什麼都沒有!」

母親在我耳邊輕聲這麼說。不明就裏的我朝父親瞥一眼,望着窗外的他肩膀正微微顫動。

「對啊,妳在那邊住過那麼久,怎麼都忘光啦?」

——嗯,是有條美麗的小河沒錯啦,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小八,幫忙搬點輕的行李好嗎?」

「能登啦、能登。小八妳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像這樣受到大自然的環繞,不覺得很舒適嗎?能登是個好地方唷,有能登牛這麼好喫的牛肉,也能以便宜價格喫到美味的海鮮丼,對吧?不只喫的東西,輪島早市熱鬧有趣,能登島還有水族館,小八一定會愛上這裏的啦。」

後座的我,情不自禁大叫起來。

「不久前,奶奶就被說時日無多了。以現代人而言,她這個年紀離開稱不上長壽,可是失智症狀實在惡化得太快……」

「欸?你剛說什麼?」

「等……等一下……那這裏是……」

說着,母親目光望向遠方。大概想起了祖母。

環顧左右,當然看不到任何時髦咖啡廳、電動遊樂場或流行服飾百貨公司。眼前這片景色是毋庸置疑的「鄉下地方」,我真的能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生活下去嗎?

不知是否把我的沉默解釋爲「Yes」,父親和母親就這麼討論起搬家日期。

「噯,你們不是說要搬去『金澤』嗎?怎麼都沒看到金澤車站前知名的鼓門、近江町市場和茶屋街?」

打開車窗,閉上眼睛,泥土與植物的氣味濃烈,嗆得我差點喘不過氣。

「回鄉下……應該只有爸爸你一個人回去,對吧?」

我和媽媽一起坐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打算休息一下。至於爸爸,說要去跟好久不見的兒時玩伴碰面,才下午三點就早早出門參加聚餐了。

父親和母親用閃閃發光的眼神看着我。

「噯,奶奶很有錢嗎?」

「好嘛,八重子!能和以前的朋友見面,妳也會很開心吧?」

這詞彙令我瞬間心動。石板路茶屋街、品味出衆的美術館、兼六園的夜間點燈、光看就知道美味的海鮮丼……那確實是個只要拿起導覽書,就會心生「想去一次看看」念頭的地方。不、可是,旅行跟移居是兩回事,若問是否有辦法一直住在那,我可能沒這自信。

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無視驚訝得說不出其他話的我,父親一臉得意地說:

「……所以啊,這半年媽媽和八重子先搬過去吧。八重子也不想高中讀一半轉學吧?」

「爸,可是這裏什麼都沒有耶?」

今年將滿五十的父親嘻皮笑臉的表情,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噁心。不只如此,哪有人在自己母親過世這天辭職的啊?

「這個給妳,去附近逛逛吧。」

心知從他們兩人身上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只好默不吭聲,朝目的地前進。

砰的一聲關上車門,我將內心感想脫口而出。聽我這麼一說,父親「哈哈」笑起來。

轉開寶特瓶蓋,發出暢快的噗咻聲。我喝下一口汽水,小小的氣泡在喉嚨深處迸散。差點想學爸爸每次喝啤酒時那樣嚷着「辛苦工作後就是要喝這個啦」。

——能……能登?

話說回來——

「也不算突然喔,八重子。」

「爸爸剛纔說,我把工作辭掉了。」

「所以啊,爸爸早就打定主意,奶奶過世之後就要搬回鄉下,守護老家的房子。這件事也已經跟公司說好了。」

* * *

所以,我做夢也想不到,那天父親下班回來後,竟會說出那樣的話。

葬禮結束後,一定會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吧。一樣擠着沙丁魚罐頭電車去上學,一樣和朋友講着無聊笑話鬧成一團,一樣在補習班用功到很晚纔回家睡覺。就是如此平凡的生活。

「這裏真的是個很棒的地方,對吧,小八?」

「咦……怎麼這麼突然?我們家要餓死了嗎?」

「雖說要辭職,但也不可能馬上。公司要我最少多留半年時間,做好工作上的交接。」

也難怪他了。這裏是父親和祖母從前一起生活過的家。儘管祖母過世至今,父親一直表現得很堅強,或許一回到這個充滿回憶的場所,還是湧上了某些情緒吧。

我再次回到桌前托腮,腦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想着葬禮不知道會是什麼樣。

看來,在他們心中,「一家三口移居鄉下老家」已經是既定事實。當了他們這麼多年的女兒,我很清楚現在要推翻這個決定有多困難。

母親感慨地這麼低喃。這話說得太突然,我狐疑地望向她,姑且問了聲「爲何?」

「哎呀,太懷念了。」

「媽,妳這樣不要緊嗎?大東西給爸爸搬就好了嘛。」

我故作誇張地嘆口氣,直接往桌上一趴。現在朋友們一定都穿上那身可愛的制服,聚集在時髦咖啡店裏吧……原本我也該過着那種生活的。

——於是,我向往的高中生活彷彿一場虛幻的夢,就此幻滅。

然而,也不知父親是否明白我的心情,只見他和母親互看一眼之後,點了點頭:

這次,我點名手握方向盤的父親。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想起夏天時,父親和母親確實談過這件事。好像是說,打從我搬離老家後,祖母突然變得健忘,到最後連日常生活也難以維持,只好住進安養設施。沒記錯的話,當時他們是這麼說的。

「哪……哪有這樣的……」

父親忽然一臉悲傷地低垂視線,露出和剛纔完全不一樣的表情。

——這樣的話!

約莫經過三十分鐘,父親「看,到了喔!」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赫然望向車外,眼前是一棟石牆環繞的典型日式宅邸。雖不知道有多少年曆史,外觀不見明顯老舊、腐朽或損傷。漆黑的屋瓦層層疊疊,令人聯想到龍鱗。宅邸兩旁種了高大的松樹,整體散發一股宛如古蹟的莊嚴氛圍。

大大小小紙箱加起來共有六個。這次只先搬來我和母親生活所需最低限度的物品,所以算少的了。把這些箱子全搬完後,母親遞了冰涼的汽水給我。

這樣的話,就和父親一起留下來住半年……不、真要說的話,完全沒必要現在馬上辭職吧。等我高中畢業再辭也可以啊。到那時候,只要爸和媽兩人搬回鄉下,我自己在這邊一個人生活就好。正當我想開口這麼說的時候——

我彷彿看見希望之光。

離開住慣了的城市不過幾小時,車窗外流過的已是一望無際的田地與後方連綿不斷的青山。偶爾雖也冒出幾間老舊民宅,不多久又恢復整片茶綠相映的景色。

我不知道祖母在這裏生活時的情形,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照顧我的。完全想不起來。無法與父母擁有相同回憶,這件事令我感到些許落寞。

拜託,千萬要說「對」!我打從心底如此祈求。因爲,我就要考高中了啊。那所高中可愛的制服,上高中後交到新的朋友,放學後打扮得漂漂亮亮,交個帥氣男友……腦中早已描繪出理想的高中生活。現在纔要我在鄉下地方度過寶貴的高中時代,開什麼玩笑。

父親這麼回答,視線依然直視前方。他說話的語氣有點嘶啞,一定是因爲回到久違故鄉,內心太過激動,根本無暇顧及我的感受了吧。

說着,丟下打量宅邸的我,父親快步走入屋內。

「小八,暫時別打擾妳爸。」

母親吸着鼻子走向廚房。

至今一直認爲「兒時記憶不就這麼回事嗎」,對此沒深入思考太多。只因母親實在太常說我「小時候最愛奶奶」,害我最近開始有點在意起這件事。

我質問坐在副駕駛座的母親,她回頭卻說:

聽見父親這麼喊我,儘管感到侷促不安,仍然戰戰兢兢踏上石板小徑。一手抓着陌生的日式拉門,朝旁邊拉開,拉門喀啦作響。

「還有啊,小八,講是講鄉下,其實是金澤那邊嘛。」

「咦……金澤?」

「這附近土地便宜,這種程度的房子很普通喔。」

我想像起父親和祖母住在這裏時的模樣。榻榻米上有一處微微凹陷,應該是祖母經常坐的位置。

「我可是放棄那所高中搬來這裏的耶,要是這地方不棒,那就傷腦筋了。」

「……對不起,得趕快來準備晚餐了。」

「媽、媽媽呢?妳能接受嗎?」

「哈哈,再過去一點就會看到熱鬧的地方了啦。這一帶有商店街,最近還蓋了新的購物中心呢!」

沒錯,春天。全日本的十五歲或十六歲青少年,一定都對即將展開的高中生活滿懷期待。原本我也該是其中一個纔對,偏偏……

「辛苦妳啦!這是事先放在保冰桶裏的汽水,還很冰喔。」

「咦……可是還要把東西拿出來放好……」

母親又說「先別講這個了」,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紙,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攤開。原來是這個城鎮的地圖。

我即將上高中,還有很多想做的事耶,這下該怎麼辦?

母親從紙門後探頭這麼說。定睛一看,她手上抱着以她的體型來說顯然太大的紙箱。

「因爲她是那麼疼愛小八妳啊。託奶奶的福,小八才能成爲一個溫柔的好孩子。」

母親很是雀躍,整個人像搭了時光機回到少女時代般天真爛漫。

「對啊小八,妳看!前面有條美麗的小河,我從來沒看過這種景色呢!」

父親喜孜孜地到處走來走去。屋內比我想像的整潔許多,雖然多少感到陳舊,住起來應該沒有什麼不方便。連接玄關的走廊筆直延伸,看上去挺壯觀的,缺點是踩上去後才發現,好些地方會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音。鋪了榻榻米的寬敞起居室令人感受到傳統日本之美,還不錯。最重要的是,每次深呼吸,藺草的香氣就會充滿整個胸腔,聞起來非常舒服。

「八重子~!趕快進來~!」

沒想到,母親回答得出乎意料乾脆。

「哎呀,我說的是『金澤那邊』啊。」

「沒關係啦,沒關係。東西又不多,我一個人就行了。再說,小八明天不是要上學了嗎,萬一迷路,上學遲到就慘了吧?」

這倒是沒錯。我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麼,母親已經拿來我的包包,把喝到一半的汽水裝進去。

「就這樣!要在天黑前回來喔。」

母親微微一笑,不由分說地把包包塞給我。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去了。接過包包,站起來小聲說「那我出門嘍」。

身上穿的是帽T、牛仔褲和布鞋。原本想說今天的任務只有搬行李,所以穿得比較隨便。不過,反正這裏是鄉下,打扮得太漂亮反而格格不入。我已經開始懷念以前那個就算只是出門一下,也要精心打扮的自己了。

先前坐在汽車裏沒感覺,現在才發現戶外吹着春天特有的溼暖東風。風不停吹進帽T下襬,把衣服吹鼓起來,害我有點心浮氣躁。寶貴的地圖也被風吹得啪啪飄動,沒法好好看仔細。

勉強掃了一遍從家裏到學校的路,自然而然脫口而出「什麼嘛」。什麼嘛,只有直直的一條路,一點也不復雜。

「怎麼可能迷路……」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風雖然大,天氣倒是很好。現在就轉頭回家也不是辦法,既然都出來了,不如好好走走看看吧。說不定還能借此回想起過去在這裏的生活。

明明幾乎沒看到車輛,縣道卻寬敞得沒有道理。只有搖搖晃晃騎腳踏車的老人家,慢慢從我身邊騎過去。除此之外,路上也沒其他人,筆直向前延續的道路兩側,全是一望無際的田地。以前總以爲鄉下地方比都市安靜,其實沒這回事。即使聽不到人說話的聲音,但能聽見不知名的鳥叫、流經田地旁的小河潺潺,還有風吹動草木發出的窸窣聲。真要說的話,總覺得還比在都市更能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正當我走在如此閒靜的田間道路時——

「……咦?那個該不會是……」

驀然停下腳步,前方出現搬來之後第一個記得的景色。一道長長的灰色石階,上方是紅色鳥居。絕對沒錯,就是那時舉行夏日祭典的神社。

纔剛冒出這個念頭,我的雙腿已下意識向前直奔。

上次這樣奔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爲了準備升學考,我好久沒運動。跑到石階下方後,氣喘吁吁地抬頭仰望鳥居。

「果然沒錯……我知道這裏。」

唯一與兒時記憶不同的,就是神社大小了吧。曾經以爲很大的神社,沒想到只是小小一間。

不過太好了,終於有認識的地方。雖然也不是真的想起什麼,至少拂拭了一些搬來這個城鎮後那股揮之不去的忐忑不安。

我在第一階上坐下,抬起頭。看到雲縫間露出蔚藍的天空,剛纔奮力奔跑的疲憊都被趕跑了。這麼說來,住在城裏時很少抬頭看天空呢……正當我不經意地想着這些時——

這也算是熱心助人吧……不、是助狗才對。這種體驗,或許也只有在鄉下才能遇上了。望向追着腳上蝴蝶結團團轉的小狗,我有些感慨。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六年間,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認識的「小町」是個常被誤認爲男生的淘氣女孩,可不是會用這種軟綿綿娃娃音說話的人。再者,她說的標準腔,音調也有些許生硬。

「這樣啊,那沒事了。」

「妳是小八吧?一點都沒變啊!啊、妳該不會認不出我是誰?」

「欸——?這很普通啊,很普通吧?」

「那、那個……圓技奶奶的事……我很遺憾。」

「等等、等等啊,我現在馬上找!」

什麼啊,結果還真的是流浪狗。如果是神社飼養的,我原本打算告知小狗受傷的事,看來也沒這必要了。

我什麼時候交過打扮這麼浮誇的朋友啊?更別說以前的朋友幾乎都想不起來了。不甘示弱地盯着對方看,才發現那雙眼角下垂的眼睛下方長了淚痣。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會是誰呢……

那莫名帶着怒氣的叫聲聽得我心急,死命左顧右盼搜索。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戰戰兢兢撥開石階旁的茂密草叢走進去……找到了。

「哇!哇!」

勉強這麼回答,小町和昴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微笑。

男生一和我對上視線就羞紅了耳朵,輕聲說「小、小八……好、好久不見」。一旁的小町瞥了他一眼,用力拍他的背說「咬字清楚一點啦!」隨着「啪」的拍打聲,男生五官都扭曲起來,嘴裏嚷着「很痛耶」。

怎麼辦!我可不想剛搬來就被視爲眼中釘。遇到這種情形時,該怎麼裝沒事纔好呢?假裝沒看見對方,趕快當場離開比較好,還是對自己盯着人家看的事道歉比較好?就在我手忙腳亂之間,她已經來到眼前。我得出的結論是——

「啊、就是……那個……只是想說,小八從以前就很善良,這點我也很清楚……」

聽到我這麼一說,那個女生高興得綻放笑容。

——咕嗚嗚。

視線再度朝天空轉移。就在這時,從與我走來時相反方向……換句話說,就是從我明天要去上的高中那個方向,傳來談笑的聲音。

「剛纔,我在那邊的草叢裏發現一隻被捕獸夾困住的小狗。」

「什麼事啊?昴。」

「你該不會是……昴?」

可是,我做不出大家預期的反應。而這令我感到有些愧疚。

我情不自禁盯着她看,居然就這樣和那褐發女生四目相接了。這下糟糕……會不會被對方以爲我在挑釁啊。急忙想轉移視線,可惜爲時已太遲。那個女生逕直朝我走來。

褐發女生歪了歪頭,湊上來端詳我的臉。我困惑的表情,映在那雙塗滿大量睫毛膏的雙眼之中,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隻被猛獸盯上的獵物。

叫我「小八」的人並不多。因爲有段時間,我莫名認爲直接稱名字聽起來比較成熟,便要求身邊的人叫我「八重子」。所以,會叫我「小八」的,只有住城裏時的鄰居,以及從以前就認識的朋友。這麼說來,難道她是……

「……啊、對了,我今天得早點回家纔行。」

「妳、妳記得我啊……太好了。」

她用雙手撩起瀏海,像綁沖天辮一樣抓成一把。看到這一幕,我腦中立刻浮現那個夏日祭典上的少女……

「小町……她搬回來大概跟圓技奶奶過世的事有關……妳不要太興奮比較好。」

他們口中的「圓技奶奶」就是我的祖母,全名圓技君江。不過,鎮上的人好像大都親暱地喊她「圓技奶奶」。

「昴,這裏是你家喔?」

我只能發出「喔」或「嗯」之類的聲音含混回應昴說的話。

「啊!狗狗,你流血了!」

「不過,能像這樣再次跟你們兩人見面,我很高興喔。」

昴驚訝地說:

「真是的!那這樣呢?」

一隻有着蓬鬆雪白毛皮,看起來像狗的動物,被那裏的捕獸夾困住了。這隻小型犬有着類似日本犬的英姿煥發長相,但是我沒看過的犬種,大概是混種狗吧。

三人解散後,我繼續坐在神社石階最下層,獨自眺望天空。夕陽染紅的天上,飄浮着棉花糖般的雲朵。眼睛追着其中一朵雲跑,雙手不知不覺握緊了拳。

「小町」全名堺小町,是我在這個鎮上交到的好朋友之一。話是這麼說,我所記得的,也只有一起去夏日祭典那天的事而已。

就在我和小町爭持不下時,昴在一旁慢半拍地開了口。或許因爲兩個女生的視線同時集中到他身上的緣故,明明是自己先開的口,昴又猛然害羞起來,扭扭捏捏地交錯雙手。

「嗯。結果啊,那隻狗後來跑進神社了……我還以爲是神社養的狗。」

「不會吧,真的嗎——?」

大家愛戴的「圓技奶奶」過世了。身爲「圓技奶奶」的親孫女,小時候又似乎備受奶奶疼愛的我,理所當然一定很難過。

「好、好久不見。」

就在我思考停止之際,那個女生先開了口。

「你不是流浪狗嗎?怎麼毛這麼柔順啊。」

既然和小町在一起,就表示——

「狗狗,你還好嗎?」

撫摸小狗耳後,牠好像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一身白毛彷彿仔細梳過一般整齊又幹淨。還有那優雅修長的腿……

——咕嗚嗚嗚嗚!

不對,這是動物的叫聲!好不容易發現這點,附近卻沒看見動物的身影。

「沒問題的啦。同學幾乎和小學時沒什麼兩樣,大家都是熟面孔,小八一定馬上就適應了。」

「等一下唷,我現在就來救你。」

小狗在同個地方繞了幾圈後,忽然停下腳步,抽動幾下豎起的小耳朵。接着,牠快速跑過我腳邊,一陣風似的衝上神社石階,速度快得彷彿沒有受傷。

男生從小町背後探出頭來。他有一頭連身爲女生的我看了都嫉妒的柔順秀髮,剪成齊耳的長度。這毫無設計感可言的髮型,加上不是太高的身高,讓他看起來顯得相當稚嫩。

——咕嗚!

「難道妳是……小町?」

「嗚哇……很痛吧。」

昴回過頭,表情像是在說「怎麼了嗎?」我想起剛纔那隻狗。

——她剛纔說的是「小八」?

第一次見到這種捕獸陷阱。生鏽的鐵鋏鉗住小狗的腿,想像着那該有多痛,我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因爲妳爲了救那隻狗,連草叢都不惜進去了吧?」

得做點什麼纔行,我這麼思考,伸手往口袋裏翻找,挖出一條皺巴巴的手帕。心想沒魚蝦也好,就把手帕纏繞在小狗腿上,最後打一個歪七扭八的蝴蝶結。

昴吞吞吐吐地說。

我得拚命撐住纔不會整個人往後跌。雖然衣服被泥土弄髒了,看到小狗這麼開心,也覺得一切努力都值得。話說回來——

「對不起!」

一邊伸出手,內心一邊暗自擔心小狗會不會咬我。輕輕碰了碰捕獸夾,不用說也知道,這東西當然製造得相當堅固。嘗試左右挪動了幾分鐘後,聽見喀啦一聲,小狗的腿從陷阱中獲得解脫。瞬間,那隻狗撲到我懷裏,舔起了我的臉。

「怎、怎麼回事啊……」

「不是欸,這裏沒有養狗。應該是流浪狗吧?」

「小八真善良。」

——不過,應該是我自己的錯覺啦。鳥居看起來閃閃發光,一定是因爲反射了陽光的關係。

牠是住在這間神社裏的狗嗎?目光追隨小狗的身影,但很快就看不見了。想必那隻狗應該從鳥居底下鑽了過去,而那座鳥居不知爲何,似乎比剛纔看到時更顯莊嚴凜然。

「真是的!不用這麼見外啦!妳來玩嗎?」

沒錯,這很普通。真要說的話,在那種狀況下誰能選擇不幫狗呢。可是,無論我怎麼否認,小町都不接受,只是一味地讚美我「很善良」。

就在剛纔被捕獸夾鉗住的部位,腿上的白毛染上鮮血變紅。不只如此,流血的範圍還在繼續擴大。要是放着不管,傷口可能會惡化。

說完,昴難爲情地嘿嘿一笑。聽到他這麼說,小町雙眼發亮,嚷着「是不是!」

小町這麼說,昴也用力點頭表示贊同。「同學幾乎和小學時沒兩樣」,對現在的我來說,這點纔是最頭痛的事。但又不可能把這話說出口。

「明天就開始上學了喔。因爲搬家日期得配合我爸的休假日,所以沒趕上開學典禮。我有點擔心,怕交不到朋友……」

是我的肚子在叫嗎?不、可是我又不餓。保險起見,還是用手摸了摸肚子,確定不是那裏發出的聲音。

——咕嗚。

爲什麼會忘記呢……真想回憶起來。這個城鎮的事、朋友們的事……還有,奶奶的事。

昴這句話使我內心一陣刺痛。既然兩人都這麼堅持,就表示當年我們交情肯定匪淺。然而,我卻什麼都想不起來。

「這不是小八嗎?」

就在我道歉的同時,她喊了我的名字。

「妳什麼時候會來學校?」

我對昴這麼說時,忽然感到旁邊有人緊盯我。偷瞄一眼,正好對上盯着我看的小町視線。

「小八啊……」

突然聽見聲響。

「下次去看看啊。」

我想起那年夏日祭典上,緊跟在小町身後的小男生。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應該叫涼森昴。以前一直以爲他比我們小,原來同齡啊。

「沒錯啦!小八,好久不見!」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話都還沒說完,小町就發出「太棒了」的歡呼,一把摟住我的手臂。怎麼搞的,今天不是被狗撲就是被人抱。

什麼都——

聽見我的聲音,小狗耳朵動了動,隨即開心地朝我搖尾巴。

「妳救了牠嗎?」

小町也隨之附和。

——「從以前就很善良」……是嗎?

「就是啊!圓技奶奶的事!她一直很疼我,真的教人太難過了。」

「嗯?對呀。」

遠方傳來敲鐘的聲音。一聽到那聲音,昴就着急起來,重新背好後背包。「明天見喔!」這麼說着,對我們揮了揮手,一個跨步踏進神社。難道……?

看似聊得很起勁的,是一男一女的二人組。女生頭髮染成近乎金色的淺褐色,制服裙子短得幾乎露出內褲。這副和鄉下城鎮完全不搭軋的打扮,教人難以從她身上轉移視線。

「不是的。其實,我今天剛搬來……」

* * *

媽媽說「第一天很重要!」給我做了好大一盒便當,說是可以帶去跟朋友分着喫。爸爸拍了拍我的背說「要交很多朋友喔!」說完就回城裏去了。擔心同學不願意接受我這個比開學典禮晚一星期入學的轉學生,我昨晚緊張得差點睡不着。沒想到,這天一眨眼就過完了。

先說結論,我在學校過得超開心。

除了和小町、昴同班之外,原先我最擔心其他同學面對我的態度,不料大家的反應頂多就是「啊?小八?對喔,好像有過這麼一個同學」,先前的煩惱可說都成了杞人憂天。就算聊到小時候的事,小町也會在旁一一幫忙解圍,一點問題都沒有。

因此,放學後,我踩着輕快的腳步踏上回家的路。不巧的是,小町和昴都要參加社團活動(令我意外的是,小町隸屬家政社,更沒想到的是,昴居然加入了籃球隊),我只好一個人回家。

「社團活動啊……」

揹着第一天上學難免沉重的後背包,忍不住脫口嘟噥。我是不是也該加入哪個社團纔好呢?

準備回家的時候,昴不經意問我「要不要加入籃球隊?小八應該也會覺得很有趣喔……」。當時我不假思索反問「爲何?」他囁囁嚅嚅,好像想說什麼。雖然那言外有意的說話方式頗令人在意,但總覺得我不可能會打籃球,就拒絕了這個提議。話雖如此,我更不擅長烹飪,所以也沒興趣和小町一起參加家政社。

其實,一開始我並不想參加社團,看到大家熱衷社團的狀態,反倒嚇了一跳。不過,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獨自回家」將變成理所當然的事,好像又有點孤單寂寞。

一邊左思右想,一邊走進學校旁邊的商店街。以這種鄉下地方的商店街來說,這裏還算熱鬧,真不知道擠在裏面購物的人潮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商店街裏有蔬果行、傳統零食雜貨店,還有服飾店和魚鋪。肉鋪裏炸肉餅的香氣四溢。下次或許可以跟小町他們來逛逛。

穿過商店街,接下來只要沿着田畝間的直線道路走,就能回到家了。上學途中曾看見路邊擺着小小的長椅,原本不知用途,百思不得其解,原來是公車站啊。此時公車就停在那邊,一位老人家正從車上下來。

側耳傾聽,聽見悅耳的鳥囀。陽光照耀下,小河粼粼發光。這些都是在都市裏體會不到的經驗,帶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曠神怡。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負離子」吧。

「鄉下生活,好像比想像中的還不賴呢。」

就在從神社前方經過時,我如此自言自語。當然,也不可能有人回應我。

「那真是太好了。」

沒錯,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然而,我卻聽見回應了。而且,還是個我從沒聽過的陌生男人的聲音。

萬一,就算他真的是在跟我說話,恐怕也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吧。畢竟,向素不相識的高中女生開口搭訕這種事,一個不小心可是有可能被警察抓走的啊。我原先悠哉的心情急轉直下,全身因恐懼而瞬間發涼。

「……………………」

下定決心視若無睹,這麼做對彼此都好。我打定主意,假裝沒聽見他說的話,快步就想通過神社旁邊。然而——

「妳遺失了很有趣的東西呢。」

——咦,他剛纔說什麼?

我驚訝眨眼,青年噗哧一笑。

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可能了。不料,青年肩膀一震,低聲吼道:

「請、請問……你該不會是那隻小狗的飼主吧?」

「妳還不明白嗎……喔、原來是這樣啊。」

「偷走……記憶……」

「沒錯。不過,也不是所有人的都偷。只限不住這個城鎮的人……也就是說,只偷外來者的記憶。妳原本不是這裏的人吧?」

我不確定自己現在露出何種表情。不妙的預感成真,青年卻用凡人(或者說正常的「人類」)難以理解的詞彙,說得若無其事。

青年轉頭望向神社說。

小町、昴和祖母的臉龐浮現腦海。真的可以這樣忘了嗎?這樣真的好嗎?

面對突然不高興的青年,不明就裏的我慌張失措。說狗是狗有什麼不對嗎,像他這樣突然出現又對毫無關係的人發怒,才叫做不講道理吧。

「笨蛋!都跟你說我是白狐了!」

「我想……拿回記憶……」

「——只是,有個條件。」

「請問……什麼意思……」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只是……普通……極爲普通的女高中生!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匪夷所思的事!」

我的聲音在顫抖。青年像看到什麼好笑的事,一邊嗤笑一邊慢慢一階一階走下來。就距離而言,如果想逃的話,我還來得及馬上拔腿就跑。只是不知怎地,兩條腿像被吸在地面上,動彈不得。青年優雅邁開腳步,我只能盯着他那看似高貴的淺紫色和服衣袖微微搖擺,就在不知不覺中,他已近在眼前。

哪可能有這麼扯的事,我皺眉注視青年。

他忽然逼近,把我嚇了一大跳。那白皙通透如瓷器的肌膚,確實不太像人類。

「……千萬不能放開手喔……」

「比起那個……我是真的很感謝妳救了我。所以——」

不、不是這個問題。青年說「妳想拿回記憶嗎」。拿回記憶?不是恢復記憶?那種事怎麼可能辦到?再說——

這是現實世界不可能看見的模樣。青年身上長有豎起的獸耳,與白色蓬鬆的尾巴。

「遺失的東西,就是妳的這裏。」

這、這是——

白狐?啊!原來那不是小狗,是狐狸嗎?不、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這個人不是人類嗎?難道——

「因爲那時我已經虛弱到無法維持人形了嘛。被妳看見野獸的姿態,是我的失誤。」

「我不記得自己救過你。」

回過神來,才發現天空已經完全染成了橘紅色。夕陽像一顆燃燒的火球,照耀着包括神社石階、道路及青年的白髮在內的一切。他的眼瞳從青色變成硃紅,眼前散發夢幻氛圍的景象令我頭暈目眩。

放開手?我不太記得了。不過,眼前的青年形容得這麼生動,簡直就像親眼目睹我記憶被偷走的瞬間。

不知是否從表情讀出了我的心聲,青年看似高興地微笑起來。當他一笑,眼睛就眯得像弦月,確實是一對狐狸眼。

「那……那就請儘快……」

眼看青年就要離開。叫我忘了今天的事?如果他剛纔說的是真的,錯過這個機會,我可能再也無法拿回記憶了。

神社……這麼說起來,我失去的記憶,僅限於當年搬來這座小鎮後,到夏日祭典那天前的三年份。換句話說,是夏日祭典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青年用指尖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頭。

那是我的手帕。可是,當時應該綁在那隻小狗腿上了纔對。這樣的話,這個青年到底是什麼人……?

「你、你、你是怎樣,突然講這種話,我纔沒有遺、遺失什麼東西……!」

「那天妳不聽祖母忠告,擅自放開手。所以,妳遺失的記憶,現在就在緣大人手上。」

「那就算了。抱歉,是我不該強人所難。今天的事,妳就忘了吧。」

說到這裏我才察覺,他該不會知道我失去記憶的事吧——可是,根本不可能啊,這個祕密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那年夏日祭典時,妳來過這裏吧?和誰一起來的?」

「還我……你的意思是,我的記憶在你手裏嗎?」

聽到這句話,我才赫然回神。怎麼可能認得,就算沒失去記憶,我也不可能認識這種滿頭白髮、身穿和服的人吧。

「你、你真的是那時的小狗……?」

「妳果然不認得我啊。」

青年再度緩緩走向我,笑容滿面地宣佈:

我心想,不會吧……不、不可能吧。內心浮現非常不妙的預感。也不知道青年是否窺知了我內心的想法,咧嘴一笑道:

我忍不住朝開始爬上階梯的背影吶喊。看到青年回過頭時臉上得意的笑容,後悔自己太沖動也來不及了。

青年先是這麼大吼,又刻意咳了幾聲。

「欸……?」

「欸……?奶奶……」

「這手帕是……」

就這樣,我和白狐二紫名展開了這場「尋物」任務。

青年緩緩拉高和服下襬,露出白皙的腿,上面纏着一條熟悉的手帕。

看我什麼也不說,青年先是低聲嘟噥「算了」,接着又咧嘴一笑。

我點點頭。

「怎麼?妳不想拿回記憶嗎?」

鈴之守護神緣門下……這是什麼咒語嗎?

「我乃鈴之守護神緣門下的二紫名,上次承蒙妳相救。我問妳,妳想拿回記憶嗎?」

記憶——關於這個小鎮、我的朋友,以及祖母的記憶。要是可以的話,我當然也想回憶起來。可是,這時,一個疑問掠過腦海。

「條……件……?」

「妳居然看成了狗?」

說了什麼……我回溯夏日祭典那天的事。浮現腦海的,有祖母緊握住我的手、臉上嚴肅的表情,以及——

「放心,剛纔不是說會還給妳了嗎?」

「啥……?」

「怎麼,妳不認得我啊?」

忍不住朝聲音的方向轉頭。那一瞬間,一陣強風颳過身旁。種在石階上方的櫻花樹,被這陣風吹落了花瓣,嫋嫋飛舞半空中。就在那些花瓣之間,我看見一個身穿和服的青年,面露神祕笑容坐在石階上。

「不、正確來說,是在這裏的神明——緣大人手裏。」

「契約成立。請多指教嘍——八重子。」

「耳、耳耳耳耳朵!尾、尾尾尾尾巴!」

「這樣該明白了吧?我就是那時妳救的白狐。」

「怎麼這樣……!」

沒錯。青年說的,就跟「找出掉在沙漠裏的一根針」一樣,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我又沒有通靈能力,也不相信那類的東西。雖說,剛纔看見的獸耳和尾巴已經讓我相信了一半就是……

「等、等一下!」

青年用那雙眼尾細長,目光清澈的眼瞳凝視我。一頭如雪的全白頭髮,在腦後紮成了一把馬尾,與粉紅櫻花相映對比,白髮顯得更美了。我情不自禁倒抽一口氣。

我說得斬釘截鐵,青年歪了歪頭說「哎呀」。

「那時,妳祖母有沒有跟妳說什麼?」

「爲了表達謝意,我可以把失去的記憶還給妳。」

青年用疑惑的表情注視我,然後嘀咕了句「是喔」,轉身踏上石階,朝原本的方向走回去。

我還是想早點搬回城裏啦,爸爸。

我那句「請儘快還我」都還沒說完,青年又慢慢把臉湊上來。

「你是誰?」

「因此,我要妳一起來幫忙找那器具……這就是條件,如何?只要能找到,就把記憶還給妳。」

「八、八重子……」

「這間鈴之守神社祀奉的神明緣大人個性有點古怪,特別喜歡小孩子閃閃發光的記憶。每年夏日祭典夜晚,要是有小孩獨自穿越鳥居,神明就會偷走他們的記憶。」

對於青年拋出的問題,我的回答應該大致沒錯。只見他心滿意足點頭,開始說明:

「沒錯。打造記憶的通道,需要非比尋常的神力。但是,創造神力的器具被人偷走了。緣大人吩咐我去找回器具,但我一個人,總覺得沒自信能找到。」

他羣青色的眼珠緊盯着我不放,彷彿一不小心,整個人就會被那雙眼吸進去,我用力吞嚥口水。

青年低聲自言自語了一會兒,忽然把雙手放在胸前合掌。我還來不及問「你要做什麼」,青年頭頂和腰部附近就忽然長出了某種東西。

「神明……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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