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 睡眠不足的烏天狗
《失憶少女》 · 汐月詩 · 2.2萬 字
現在,我正陷入強烈的猶豫之中。說是有生以來最猶豫也不爲過。話雖如此,若問我第二猶豫的事是什麼,倒也答不出來。
在我身旁,對一切還一無所知的小町一邊哼歌,一邊拿出櫥櫃裏銀色的不鏽鋼調理碗。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她,她會有什麼反應呢?光想就令我不寒而慄。
該說嗎?還是不該說?猶豫了三分鐘,我決定把「事實」告訴小町。畢竟,我們是朋友啊。小町一定願意聽我說,也一定會原諒我。
「噯、小町……」
我的聲音變小了。
「怎麼啦?小八。」
小町停下正在篩麪粉的手。察覺我不太對勁,她用擔心的眼神窺看我。
——還是得說出來纔行。剛纔不是已經決定要說了嗎?說吧,快說啊,八重子!
猛吞一口口水。制服下汗水直淌。我顫抖的手邊,是打好的雪白蓬鬆鮮奶油。這次的罪魁禍首,還四平八穩坐在調理臺上,我之所以把事情搞砸,都是這傢伙害的啦。
深吸一口氣,我緩緩開口:
「我把打鮮奶油用的砂糖拿成鹽了……!」
小町眨了好幾下眼睛,接着回應「什麼啊?就這點小事」。
「不、這可不是『一點小事』吧?鮮奶油都不能用了啊!」
「沒事、沒事!就算不放鮮奶油,這也已經夠好喫了啦。」
小町嘻嘻笑着攪拌手邊的麪粉,現在的她看起來就像(打扮很浮誇的)天使。
「抱……抱歉……」
唉,這真是我人生最大的污點。平常完全不下廚的事,一定也被她看透了吧。可是,這一切都要怪鹽,誰教它一臉「我就是砂糖」的模樣,大剌剌坐在調理臺上啊。
「小八,妳真的完全不會做菜耶……」
用熟練動作預熱烤箱的小町傻眼地說。也不用強調「真的」吧。
現在是放學後的時間,我們兩人所在的地方則是家政教室。結果,被小町以「會下廚的女生很受歡迎喔」、「還可以喫到好喫的東西」等言語說動,拗不過她的我也加入了家政社。
「……那就算了。反正我明天也要去參加宿營,不會見到你。」
「那座山……」
「那就這樣嘍八重子,我還有事要忙。」
「咦?這個……喂、你幹嘛!」
「不、那是……」
——拿去給妳在意的人吧。
「這是爲了預防妳被妖怪盯上,要好好帶在身上喔。」
「名爲交流宿營的淨山宿營。聽說每年這個時期,我們學校的一年級學生都得去山裏參加這個宿營。」
瞬間,二紫名輕巧搶走掛在我右腕上的紙袋,一臉疑惑地打量袋子裏的東西。
「妳在那裏幹嘛?八重子。」
「嗯,烤得很成功呢。」
「欸?等一下啦!講清楚,怎麼回事?」
「怎麼可能!是說,你怎麼每次都這樣突然冒出來啊。」
結束社團活動後,沐浴在燦爛陽光下的我,一個人踏上回家的路。還以爲加入社團就能跟小町一起走路回家,她卻用意有所指的笑容留下一句「我還有事」就跑了。真不知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那是爲了去等緣大人給第二個提示……這話我就算撕裂了嘴也說不出口。見我欲言又止,小町戳了戳我的側腹說「看吧」。
一旦意識到這點,臉頰就開始發燙。纔不是呢,二紫名的味道跟我無關,絕對不是那回事。
前幾天,我幫他找出了這座神社供奉的神明緣大人「創造神力的器具」。還以爲這麼一來,終於能取回我的記憶,也能跟這隻狐狸說再見了。沒想到,他居然說器具不止一個。簡直就是詐騙。
「咦?當然好……可是,那另外一個呢?」
「咦……?盯上是什麼意思?」
拍打臉頰,視線落在眼前打上粉紅蝴蝶結的杯子蛋糕,不禁輕聲嘆了口氣。
「咦……咦?」
「對啊,不行嗎?」
「那就這麼決定嘍,來小八,這給妳。」
「蛋糕……是喫的嗎?」
小町勉強打了圓場。包括上面裝飾用的巧克力在內,她一個人做出了完美的杯子蛋糕。
說什麼在意的人……——
他低沉的嗓音在耳邊迴盪,內心深處緊緊糾起,差點忘了呼吸……
「妳一個人喫兩個?」
「只有我和小町要喫的話,兩個就夠了吧?」
人真是不可貌相。正當我放空想着這些有的沒的,耳邊傳來烤箱「叮」的聲音。杯子蛋糕好像烤好了。
二紫名說得若無其事,我只想吐槽「有必要特地寫在便箋上嗎?」
瞬間,腦中浮現的是身穿淡紫色和服,有着一頭白髮,笑起來總是眯細了眼睛……豈不是那隻白狐二紫名嗎!……不不不、不可能!爲什麼這種時候腦中會浮現那隻狐狸的臉啦。我一定有什麼毛病。
「不過沒關係!沒有鮮奶油反而比較方便帶回家嘛。」
「對啊……噯、噯,可以還我了吧?」
「這什麼?」
當然,這些事我原本並不清楚,全都是小町跟我說的。
「休息一下吧,小町。正好也中午了,不然來喫便當?」
「緣大人很忙,還沒空寫便箋給我。所以今天無法去找。」
「等、等一下啊小町,什麼在意的人,我哪有——」
拿毛巾擦拭黏膩的汗水,我看着地圖說:
「那個先不說,你來找我,應該有什麼事吧?」
二紫名這傢伙,果然不管做什麼都教人火大。突然冒出來,大剌剌地踩進我心裏。他說話的語氣,總是使我情緒起伏。
「受不了,我要休息!」
「好、好、好啦!給你就是了,別靠這麼近!」
說着,他把東西塞到我手裏。那是個沒有任何圖案的白色護身符,散發淡淡金木樨香氣。是二紫名的、味道——
值得紀念的第一道料理,就是這個抹上滿滿鮮奶油的杯子蛋糕。是說……現在沒有鮮奶油可抹了。
「是嗎?還以爲妳在這裏等我呢……」
聲音從天而降,我猛地回頭。一路走來都在恍神,不知不覺已經來到神社前了。一如所料,說那句話的人站在鳥居前,笑得一臉不懷好意。是二紫名。
「兩個都喫會胖喔。」
「什、什麼都不是啦!還給我!」
「話說回來八重子,那是什麼?」
我驚訝地盯着小町,看她的表情,這話不像是在開玩笑。
「這是妳買的嗎?」
「爲何?這不是要給我的嗎?」
我這麼問,小町朝我堆出滿臉近乎假笑的笑容,又忽然湊上來,在我耳邊輕聲細語:
我沒想到小町手藝這麼高超。平常都裝着野獸般長長的假指甲,只有在社團裏烹飪時,一定小心翼翼取下。她說自己平常在家就會和家人輪流下廚,簡單的菜餚甚至不用看食譜也做得出來。
我像壞掉的唱機,不斷跳針問「怎麼回事?」二紫名什麼都不說,只是咧嘴一笑,揮揮手就走了。重要的事都不告訴我,這傢伙真傷腦筋。
一開始動手做的時候,我就產生了這個疑問。材料費得自己出,一次也做不了太多,而且明明原先還在說,只要做我們自己喫的份就好。
他這麼嘟噥,似乎很開心地把蛋糕放進和服袖兜。一旁的我,忽然想起某件事。
「宿營?」
「喔……那件事啊。還沒辦法去找耶。」
二紫名喃喃低語,又歪着頭像在思索什麼。好一陣子就這麼動也不動,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從懷中拿出一個小東西。
小町的話在腦中打轉。都說不是那樣了——愈這麼想,臉就愈是紅起來。
「一個要給昴!我再拿去給他喔。」
昴從後背包裏拿出塑膠墊,在健行步道外圍找了一片空地鋪上。準備周全的昴,帶的是能讓三人一起坐上去的一大張塑膠墊。
小町把兩個仔細包裝過的杯子蛋糕塞給我,我只好小心翼翼拿在手上。
「話說回來——」
炙熱的陽光,貨真價實的夏日,以及長袖體育服。面對這一切惡劣的環境條件,不只小町,連我都想大喊喫不消。現在終於能夠體會,爲什麼會說這是「宛如地獄的淨山宿營」了。
這隻狐狸真的很沒禮貌。就算狠狠瞪他,他也無動於衷,甚至湊到我的臉旁邊輕聲說:
「八重子,拿去,護身符。」
「嗯——?」
「沒幹嘛啊,正在走路回家。」
我這句話,令二紫名皺起眉頭。
「噯,我剛纔就想問了,爲什麼是四個?」
這句話讓我心情一口氣盪到谷底,用天氣來形容就是下起大雨。兩天一夜的宿營,最好什麼事都別發生……
沿路種植的櫻花樹,已經有三分之一開始落花。每當風一吹過,花瓣翩翩飛舞,這幅景色實在太美,我情不自禁停下腳步。抬頭望見粉紅色的花瓣時,再怎麼不情願也難免想起打上粉紅蝴蝶結的杯子蛋糕,連提在右手上的紙袋都跟着沉重起來。乾脆全部自己喫掉好了。正當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時——
「是喔,那這是八重子做的嘍?」
打開烤箱,映入眼簾的是高高鼓起,烤出金黃色澤的四個杯子蛋糕。
「我、我不需要護身符啊?」
「什麼啦!怎麼會是!這是……我、我自己要喫的——」
聽了這句話,他才立刻把臉拉開。我大概已經滿臉通紅了。二紫名對這樣的我笑着說「誰教妳不早點乖乖承認」。
「啥?欸?什麼什麼……就杯子蛋糕啊……」
找尋下個器具的提示是什麼?他今天來,應該是爲了說這個吧。然而,二紫名卻露出「妳在講什麼?」的表情裝傻。
「啥?」
我急忙伸長手,二紫名卻故意捉弄人,把袋子舉得老高。這麼一來,我就沒辦法拿回紙袋了。雖然不甘願,但也只能投降。
「怎麼可能。外面賣的應該烤得更漂亮吧。」
輕鬆閃過我,二紫名從紙袋裏拿出那個東西。杯子蛋糕造型可愛,拿在他手上一點也不搭。
我指着學校後方聳立的大山。那是這附近最高的山,只要爬到山頂,就能將能登的景色盡收眼底。
儘管說是「淨山宿營」,做的事倒不只有撿垃圾。除了自由時間,學校還安排了說好聽是登山健行,實質上沿路撿垃圾的行程。只是聽說步道爬起來很喫力,以「宛如地獄的淨山宿營」聞名。
「這個就讓小八拿去給妳在意的人吧。」
我把頭轉開,一邊想着二紫名手中那歪七扭八的杯子蛋糕。早知道要給他,就該再做得更漂亮一點。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出口的卻是這種拒人千里之外的回應。不過,二紫名像是並不在意。
——不不不!我只是因爲二紫名突然出現,被嚇到罷了。
「下、一、個、提、示、啊!不是要去找器具嗎?」
「怎麼可能沒有?最近的小八,不但每天都容光煥發,一放學還立刻跑掉,超有問題的啦。」
* * *
「不能給我嗎?」
我尷尬地別開視線。拜託什麼都別說了,快放回袋子裏去吧——心中這麼祈求。然而,他當然不可能實現我這個願望。
「預防妳被妖怪盯上」。
二紫名緩緩走下石階,來到我身邊。光是這樣而已,他身上特有的金木樨香氣就撲鼻而來,令我心跳加速。
「哇,好香。」
「少、少囉唆!」
「這條步道到底有多長啊……」
附近豎立的標示牌上寫着「I•12」,我在地圖上找到一樣的標示,現在位置竟然還不到這條漫長健行步道的一半。
沒錯。所謂的「宛如地獄的淨山宿營」,就是要沿着這條彷彿無止境蜿蜒山中的步道一邊上山,一邊撿拾路上的垃圾。因爲是健行步道,基本上確實有開了一條路,但這條山路起伏未免太大了吧!此外,學校老師只會駐守在起點、終點和幾個重要地點,不跟我們一起爬山。
原本以爲「地獄」只是誇張的說詞,沒想到真的這麼累人。
「可是,這項例行公事明年好像也要消失了。這麼一想,又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昴低聲感嘆,小町也表示贊同。看來,只有我不知內情。
「消失?爲什麼?」
是不是有學生髮起罷工抗議呢?我這麼一問,昴和小町就用爲難的表情面面相覷。
「去年底展開的一個開發計劃,說要把這座山砍掉一半,開拓成新興住宅區。妳應該也知道吧?最近山的那一頭蓋了一棟購物中心的事。那好像也是配合這個開發計劃才蓋的。」
這麼說起來,當初剛搬來時,似乎有聽父親說過這件事。我纔在想說哪有什麼購物中心!原來是在這座山的另一頭啊。
「這個鎮上的人,大家都很喜歡這座山,所以反對開發計劃……可是,進入今年後,工程終究正式展開了。等到明年,這條健行步道大概只會剩一半吧……」
昴微微一笑,一層悲哀的陰霾蒙上他的臉。
從小到大熟悉的山林即將消失。這是什麼感覺,我不知道。不經意抬頭仰望羣樹,從天灑落的陽光,透過清新嫩綠的樹葉縫隙流瀉,在地面上映出斑點般的樹蔭。鳥兒們唱着戀歌,湧泉發出潺潺流水聲,空氣乾淨得教人情不自禁深呼吸。毋庸置疑,這座山活着,具有生命。
這個鎮上的人,大家都在這座山上留下了許多回憶吧。這裏一定有着他們和家人、朋友或戀人來訪時無可取代的瞬間。
「一定會很捨不得。」
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纔剛搬來不久的我,用自以爲理解的口吻說這種話或許失禮,可是,我無法不這麼說。
「嗯,捨不得……可是也沒辦法……是說,氣氛都被我破壞了啦。來,大家喫便當吧!」
昴打開便當盒,儘可能裝出開朗的語氣。聽他這麼一說,我和小町也各自打開自己帶來的便當。
「小八,妳今天的便當,該不會是自己做的?」
「嗯……算是啦。」
眨了幾下眼睛,一片空白的腦中重複他說的話。老婆,難道是指那個老婆嗎?要我做這個人的老婆……——?
「好事?哪有……」
「嗯哼,八重子啊……」
「怎麼,妳手上拿的東西看起來滿美味的嘛。」
和上次一樣,全白的信封與和紙便箋。看着那個,二紫名說:
猛地回神,急忙這麼反駁。憑什麼我非得做這個可疑青年的老婆不可啊,更何況我們才第一次見面。
結束宿營,恢復日常生活那天的放學後,二紫名在神社前叫住我,這麼問。
「咦、咦、咦!果然對方說了什麼嗎?那後來呢?」
只見青年一口將飯糰塞進嘴裏,一邊咀嚼,一邊眯起眼睛說:
「我、我纔不要!」
「當然啊,說什麼廢話。」
「……算了,反正妳有護身符,應該不會有問題。」
「搖籃曲。」
青年從頭到腳仔細打量我,接着又是滿臉笑容。
不、這一點也不理所當然好嗎?
我也有很多話想反駁,但那些話語只是浮現腦中,怎麼也說不出口。活像池子裏的鯉魚,嘴巴開開合合,一臉滑稽,拿跟我拉開距離的青年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瞪着他看。
一針見血。不、不過也不能確定青年是妖怪吧。我從露出狐疑表情的二紫名臉上別開視線。
「……是說,你叫住我應該不是爲了說這件事吧?是不是緣大人寫信給你了?」
耳邊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怒吼。
朝聲音的方向轉頭一看,瞬間,伴隨着沙沙的聲音,有什麼從樹上落下。一大團黑色的東西。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那團東西是個人。
於是,青年把臉湊到我脖子旁。事情來得太突然,我全身凍僵般動彈不得。這樣下去我會……纔剛這麼想,青年接下來說的話,卻又完全超出原本的想像。
再說,指着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罵臭,這人會不會太沒禮貌了。
這附近只有我們三人,沒有其他成羣結伴的同學。那麼,剛纔那聲音是誰?我們三人東張西望,卻沒看見半個人影。
「沒、沒問題啊!一點也不臭!」
「比看上去的還好喫啊。」
小町這句打圓場的話,反而深深刺傷我的心。偷瞄一眼她的便當盒,精美得像直接從食譜裏拿出來的。我大受衝擊,該怎麼說纔好、該怎麼說纔好……
「喂、你幹嘛……那是我的——」
青年目光從頭到腳掃遍我們三人後,朝我這邊逼近一步。
「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舒服睡上一覺,你們在吵什麼啦!」
「噯、小町……我很臭嗎?」
本來只是自言自語,但好像被他們兩人聽見了,視線還正好和莫名笑得若有深意的小町對上。
「睡、睡覺……睡在樹上嗎?」
說着,突然從我便當盒裏抓起一個飯糰。
「做得很好啊!呃……這個煎蛋卷就煎得很漂亮嘛?」
什麼嘛,忽然若無其事地說這種話,這隻臭狐狸。平常講話那麼沒禮貌,偶爾卻又會像這樣溫柔以對,真是教人捉摸不定。
「才、纔不是呢!」
「小八……妳好像認識很不得了的人耶。」
「我哪知道,妳問我,我問誰。」
「沒、沒什麼啦。」
「妳遇到妖怪了嗎?」
「對了,上次妳給我那什麼杯子蛋糕的,很好喫耶。」
「好啦,一直在這耗也不是辦法。快點跟我訂下契約吧。」
「我喜歡妳!八重子,從今天起,妳就是我老婆了。」
跟上次一樣龍飛鳳舞的筆跡,但只寫着「搖籃曲」三個字。
「宿營怎麼樣?」
「什……!沒、沒禮貌!總之我不要!」
話雖如此,只不過是把兩顆飯糰、水煮綠花椰菜、維也納香腸和煎蛋卷塞進便當盒裏而已。唯一稱得上親手做的煎蛋卷甚至有一半焦掉,形狀也卷得很難看,只能勉強辨識出是煎蛋卷。
「咦……?八、八重子……」
「……………………嗯?」
「總之,『契約』的事今天就先算了。八重子,妳回家好好洗個澡,把那臭味給我洗掉。」
感覺自己的體溫升高,我仰起頭,極力不讓二紫名察覺這件事。一邊告訴自己,他只是稱讚「好喫」而已,這沒什麼,幹嘛心跳得這麼快。
——欸?他說什麼……?
畢竟那人從頭到腳穿了一身黑啊。是個身材修長的青年,年紀大概和二紫名差不多。墨黑色的瀏海底下,露出神情慵懶的灰色眼珠和白皙肌膚,是他身上除了黑色之外唯一的顏色。不只如此,今天這麼炎熱,他竟然還穿了一身隆重的和服。
昴這麼說。不知是否錯覺,總覺得他的臉頰在抽搐。
「嗚哇,妳有夠臭!別過來!離我遠點!」
「搖籃曲。」
「我真沒女人味。」
二紫名重複同個單字。只不過把這個詞寫在便箋上,您也花太多時間了吧,緣大人……不對、重點不是這個。
她略顯激動,聲音也比剛纔大了點,就在這時——
光是這麼回答就用盡我全身的力氣。結果,那天一整天都能感受到來自小町和昴不尋常的視線。真是的,自從搬來這裏,一下是二紫名,一下又是剛纔那個青年,我怎麼老是遇到一些怪傢伙。
「不、沒、沒事啊……」
不想再受更多創傷的我,決定隱瞞遇見青年的事。
「那、那就好……」
似乎對我的拒絕感到意外,青年歪着頭問:
「吵死了!」
「可是……!」
脫離現實的外表、話中帶刺的語氣,這些特質都使我產生不妙的預感。說不定,他就是二紫名口中的妖怪。我定睛打量青年,但實在無法做出判斷。話雖如此,大白天的,一個普通人類穿一身黑色和服睡在樹上的機率有多高?
這次或許真的沒辦法了。纔剛這麼一想,二紫名就笑得奸詐。
* * *
「什……!」
「那麼,接下來怎麼辦?八重子。」
「——好臭!」
見我爲之語塞,小町不知誤會了什麼,眼神一亮:
「唷……?妳在我面前還能這麼兇狠,不錯喔。叫什麼名字?」
「……啥?」
確實是給人了。給是給了,這件事和我想要有女人味有什麼關係……應該無關纔對啊。
不會吧?下面應該還有吧?滿懷這樣的期待,等待二紫名的回應。然而,二紫名只是搖頭,把便箋遞給我。
我急着伸手去拉青年的手臂,卻被他輕鬆閃過。然後,他居然就把那個飯糰給喫掉了。
「不是不是!我不認識那個人!」
「欸?可是妳把杯子蛋糕給人了吧?給誰啦?對方說了什麼?」
「嗯?喔!對對對。」
…………呃,我確實流了一身汗,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可是,應該沒有臭到得讓人這樣連聲嫌棄「好臭」的程度吧?
嗯,我就知道小町一定會這麼說。可是,我的心就像被剮過一樣痛。對女高中生來說,被說「好臭」實在是太難受了。
「搖籃曲是怎樣?歌曲這種東西,要怎麼拿來供奉啦!」
「……撿垃圾累死了啊。登山健行步道很長,花了很多時間,加上天氣又熱,而且還——」
「……而且還怎樣?」
「爲什麼?我都說要娶妳了,正常人不是應該很高興纔對嗎?雖然以外表來說……妳還要再長大點才符合我喜好就是了。」
「啊、剛纔那個人,該不會就是小八在意的人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妳這就叫做『害羞』對吧?」
二紫名給我的護身符真的有效嗎?我沒什麼感覺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二紫名並未繼續深究下去。接着,他「啊」了一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眯細眼睛看着我說:
「你們在看哪裏,這裏啦,這裏。」
就連小町似乎也有點嫌棄我了。
聽我這麼一說,二紫名纔開始在懷裏掏摸。太好了,順利轉移話題。
好不容易抓住青年的手腕,摸到的皮膚卻是觸感冰涼。我大喫一驚,瞬間說不出話來。青年從旁瞥我一眼,微微揚起有着薄脣的嘴角。
而且還遇見了一個奇怪的男人。本想這麼說,最後還是算了。總覺得以二紫名的個性,聽了我跟青年之間的對話,一定會巧妙誘導我說出最後被嫌臭的事。到時候他會怎樣嘴角上揚,說些輕蔑的話取笑,我輕易就能想像出來。
青年不悅抱怨。灰色眼珠瞪着我們,看似打從心底厭煩。
茫然站在原地的我惶恐轉頭這麼問。小町和昴嚇得縮在塑膠墊角落。
無論我怎麼拚命喊叫,青年也只覺得有趣,嘻嘻笑着看我。沒救了,這樣下去沒完沒了。這種不聽人講話的症頭,愈來愈讓我聯想到某人。這麼說來,眼前的青年果真是……——
「呃……欸?該不會……只有這樣?」
「喂!你!等等,你這人怎麼這樣!」
「怎麼?小八,妳希望自己有女人味嗎?啊、是不是昨天發生了什麼好事?」
留下這句話,青年俐落地消失在樹叢間,只剩頭上的烏鴉發出「嘎嘎」叫聲。
什麼怎麼辦,只能去找了啊。問題是,這次我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總、總之,先去商店街……」
「妳有目標了嗎?」
「是沒有啦……」
丟下笑得不懷好意的二紫名,我兀自朝商店街邁開大步。反正他一定在笑我「只會這一招」啦。我對剛纔有點開心的自己感到一陣火大。
沿着同一條路回頭走進商店街,今天也跟上次一樣人多又熱鬧。那麼,這下該怎麼辦纔好呢?雖然想跟上次一樣找認識祖母的人打聽,商店街裏的店家實在太多,不知從何下手。
能跟我分享祖母往事,一定得是有點年紀的人。蔬果行的老闆看上去跟父親差不多大,肉鋪的老闆娘則看似比母親還年輕。這樣看下來,商店街似乎正面臨世代交替,意外地很難找到與祖母年齡相仿的人。
「今天光看不練嗎?」
背後傳來二紫名挖苦的聲音。
「吵死了!我正在思考要問哪間店的人啦!二紫名你閉嘴——」
就在我朝二紫名如此吼叫的時候,某處傳來招攬客人的奇怪吆喝聲。
「嘿嘿!那邊那個時髦又青春的超讚辣美眉~要不要來我這喝杯茶?」
我驚訝轉頭,站在那裏的是一位個頭不高的老爺爺。不過,看到老爺爺的外表,我再度嚇了一跳。因爲,那位老爺爺穿着黑色坦克背心、寬鬆的短褲,腰上繫了好幾圈金鍊子,頭上甚至斜戴一頂有骷髏頭圖案的棒球帽。
「呃……您是在叫我嗎?」
我低聲問,老爺爺咧嘴一笑。
「這裏還有其他辣美眉嗎?」
我環顧四周。他所謂的「辣美眉」,指的應該是「辣妹」吧?是說,現在哪還有人在用這詞彙的啊……
這個外表相當令人震撼的老爺爺盯着我不放。朝二紫名投以一瞥,他果然又跟上次一樣,堆了滿臉的職業笑容。
「好久不見呢,飯田先生。」
二紫名的人脈果然很廣。
「飯田先生,店裏沒有餐點嗎?」
「在能登島的海里游泳時,有人對我喊了好幾次『危險』,那個人就是小君……其實,被她的叫喊聲嚇到,我才真的差點溺水呢。」
我這麼一問,老爺爺就露齒笑了。紙袋裏飄出第一次來這條商店街時聞過的美味香氣……難道……?
「看到辣美眉妳啊,就讓我想起小時候的初戀對象……那個人都叫我『阿哲』,好懷念喔……」
然而,就算只是場面話,若說時下年輕女孩會喜歡這樣的咖啡店,我實在難以苟同。和古董店的風格迥異,更加深咖啡店給人的詭異印象。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二紫名這傢伙,到底打什麼主意。
「詳情就別問那麼多了,別客氣,快喫吧!」
話雖如此,菜單招牌上除了這搞怪的店名,其他什麼都沒寫。
「小君……」
阿哲一邊說,一邊把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張陳舊的黑白照片,上面映出身穿白無垢禮服的女人。她有着形狀優美的嘴脣,微笑時眼神很溫柔,是個美女。
專程從店裏跑出去買。
我下意識讀出店內菜單招牌上的字。
纔剛這麼說完,老爺爺就急切地緊握住我的手,又以少年般的眼神看着我說「比起那個——」
「當然好啊,好久沒跟誰聊聊往事了,我正想找人說說話呢。」
朝老爺爺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一間外觀老舊的店面。歷經滄桑的招牌上,勉強辨識得出「古董店」的字樣……只是,古董店只有半間。
「鏘鏘!這可是商店街的冠軍美食『能登牛炸肉餅』喔~」
還以爲會興奮大喊「妳叫八重子啊~」的阿哲,在聽到我說出「圓技」兩個字那一瞬間睜大了雙眼。
我現在哪有空坐下來悠哉喝茶啊。雖然這個老爺爺看上去跟祖母差不多大,但個性這麼輕浮,怎麼想都不認爲他會和祖母有交情。
垂頭喪氣地說完,老爺爺再次轉向我。
「完全不行……待在店裏怎麼等都沒人上門,所以我纔想說自己上街去搭訕辣美眉嘛。」
「辣美眉心地真善良!」
明明應該早點去找器具纔對,我卻被老爺爺一把牽起手,帶到「咖灰店」去了。
「阿哲,你喜歡我祖母啊?」
老人的眼淚爲何如此教人心痛呢?可是,老爺爺——不、是阿哲從指縫中露出眼睛,呵呵笑了起來。
「咦……可是……」
一如老爺爺所說,只有三張桌子的狹窄店內一位客人都沒有。
「好、好啦,我知道了!阿哲,請別再哭了……」
「呵呵,要是連我都沒精神,這條商店街就要完蛋啦!今天也打算在路上抓個時髦又青春的辣美眉,帶去我店裏玩唷。」
「第一次見到小君,是我十一歲的時候。那時,小君十三歲。雖然只差兩歲,看在當時的我眼中,她已經像個成熟的大人了。」
「飯甜咖啡店……」
「怎、怎麼這樣……二、二紫名!」
阿哲指着照片中站在女人身旁,鼓着腮幫子的青年。
老爺爺先是豎起食指左右搖擺,嘴裏連聲「嘖嘖」,又指向前方說:
「飯田先生都這樣拜託了,怎麼好意思拒絕呢。這杯茶是一定要去喝的啦。」
「很有品味吧?我叫飯田,所以店名就取爲飯甜,呵呵。」
「託您的福,還不錯。飯田先生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嘛。」
阿哲猛然起身,空出來的椅子整個往後倒。一陣乒乒乓乓的驚人聲響後,又是幾秒鐘的沉默籠罩。
看到阿哲眯起眼睛,彷彿看見什麼耀眼的事物。這時我終於明白,他在聊的是一段戀情——
「那你有把心意告訴她嗎?」
「呃……這個……是你剛纔買的嗎……?」
「那個……請問您能告訴我一些關於祖母的事嗎?什麼都可以。」
阿哲重新坐回椅子上,一臉懷念地講起從前的事。
「餐點就是這個。」
——哲?
「飯、飯田先生……」
總不能一直被叫「辣美眉」,我只好不情願地報上姓名。
「您認識我祖母嗎?」
「正好第十次告白的時候,我卯足了勁,心想這次一定要成功,在戀路海岸邊,趁夕陽下山那一瞬間告白。見附島……我們都稱那座島叫軍艦島,被夕陽染成了美麗的紅色,氣氛非常浪漫。可是,聽了我的告白,小君卻說她要結婚了——『所以很抱歉,以後不能再聽阿哲告白了』,我到現在還記得小君這麼說的時候,那一臉歉意的笑容。」
「唷,這不是西名老弟嗎!好久不見嘍,你最近好嗎?」
「這是……?」
感慨地喃喃低語,阿哲緩緩起身。接着,他走到店內最後方,從牆上取下一張照片拿過來。
祖父年輕時就過世了,我從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事實上,連他的親生兒子,也就是我的父親都不知道。父親說,家裏沒有祖父的照片。
「好好喫……」
從紙袋裏取出的,是和「時髦咖灰店」完全不搭的平凡炸肉餅。
「辣美眉,妳長得簡直跟我初戀情人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想跟妳聊聊天,好不好嘛~」
二紫名從旁提出疑問。祖母和祖父結了婚,由此可知,阿哲的戀情當然並未修成「婚姻」形式的正果。
「那時兩個人真是笑了好久……之後,我們就總是玩在一起了。說是這麼說,其實是我老追着小君跑而已啦。也經常兩人一起去祿剛崎的燈塔那邊玩喔。天氣好的話,隱約能看見遠方的佐渡島,那景色可真是美呢。千里濱也是我們常去的地方,妳知道嗎?海邊的沙灘上,汽車能在上面跑。」
「每次我告白,小君就會慎重地拒絕……現在回想起來,小君真的很善良。其實她也可以把我推得遠遠的,但她沒有那麼做。從中間開始,我都已經抱着明知會被拒絕的心情去告白了。」
「咦?飯田先生開的不是古董店嗎?年輕女生對那沒興趣吧?」
閉上眼睛想像。十一歲,還是個調皮搗蛋的小男孩吧。那個在能登的自然景觀中雀躍歡鬧的青澀少年,視線總追隨着另一個老成的女孩。
「咖啡店生意好嗎?」
阿哲不斷反覆「這樣啊……這樣啊……」開心地眯細了眼睛。這時,眼前的他已經不再時髦又青春,就只是個上了年紀的慈祥老爺爺。
阿哲用那超有親和力的笑容說「氣質就跟現在的八重子差不多」。已經快要滿十六歲的我,不由得一陣苦笑。
「小君的事?」
「這是婚禮那天,我拜託小君,請她跟我拍一張合照。小君實在太美了,我分不清自己是開心還是難過,一陣沒來由的火大,沒辦法好好笑出來……」
看着眼前想必是剛起鍋的熱騰騰炸肉餅,我的肚子發出「咕嚕」聲。傍晚這時間本來肚子就很容易餓,怎麼可能戰勝眼前炸肉餅的誘惑。
聽了二紫名這句話,老爺爺搖搖頭。
照片裏只有祖母和阿哲兩人,沒拍到祖父。
走進「咖灰店」一看,更覺得這間店根本就是一場災難。整面牆漆成了亮粉紅色,天花板上設置豪華水晶吊燈。最誇張的是不知爲何,店裏到處都裝飾着老爺爺本人的照片。
「有沒有其他拍到我祖父的照片呢?」
「……阿?」
「對了,辣美眉叫什麼名字啊?」
「呵呵,她是我的初戀。」
老爺爺頻頻點頭,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老爺爺很快地走出店外。不久,又提着一個小紙袋回來。將那紙袋往桌上一放,老爺爺又在我面前坐下。
說着,老爺爺用雙手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如何?很時髦吧?」
「對,就是小君喔!然後這個是我。」
老爺爺淘氣地吐了吐舌頭。
「……原來妳是小君的孫女啊……難怪長得那麼像……」
看來,他是將原本古董店的店鋪劃分出一半,用來重新打造成「咖灰店」。古董店這邊裝潢簡單,相較之下,「咖灰店」這邊用了粉紅、藍色和綠色等花花綠綠的色彩,還放了許多擺設。
聽到二紫名這麼問,阿哲雙手一攤。
「不要……嗚嗚……叫我阿哲……」
「圓技……」
「呵呵……阿哲在生悶氣。」
「是啊,何止認識,我和小君還是青梅竹馬呢。」
聽到我沒來由的請求,阿哲先是雙眼圓睜,又立刻笑逐顏開。
一邊感受到二紫名壞心眼的視線,一邊聽老爺爺的話,一口咬下炸肉餅。酥脆的聲音中,熱熱的馬鈴薯香氣擴散口中,還不時嘗得到大塊牛肉。口感絕佳之外,肉汁也很豐富。這炸肉餅好喫得超乎想像。
我情不自禁倒抽一口氣。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來『飯甜咖灰店』,每次我都會去買炸肉餅給妳喫的啦~」
「十、十連敗……」
回憶起當年往事,阿哲忍不住噗哧一笑。
「辣美眉,怎麼樣?去那邊喝杯茶好不好~」
終於,阿哲這麼輕聲低喃。
「哈哈哈,哪裏沒有,我十戰十敗了啊,十連敗。小君每次都說她只把我當朋友。」
「餐點?餐點是嗎……」
青梅竹馬——既然如此,他一定知道很多祖母的事,說不定能給我們一點線索。這意料之外的收穫,使我內心暗自振奮。
我向二紫名求助,他笑着說:
「……我叫圓技八重子。」
「不要叫我『飯田先生』啦……可不可以叫我『阿哲』?」
「這該不會是……」
我一邊坐上椅子,一邊問老爺爺。
「你太嫩了啦,西名老弟。我早就發現了……辣美眉都喜歡『咖灰店』,所以啊,就把店面改裝成『咖灰店』嘍!」
竟、竟然假哭……!可是,都已經叫過一次「阿哲」了,也不好意思再改回「飯田先生」。
「很遺憾,沒有呢。阿清不喜歡拍照,也堅持不讓小君拍他……不過,我記得很清楚喔!阿清身材高挑,連我這個男人看了都覺得帥。那雙泛綠的眼珠可真是漂亮啊。甚至會想,小君既然是被他搶走的,那我也無話可說。真的是個很棒的男人。」
說着,阿哲朝我眨了眨眼,我們笑了一下。
歡樂時光一眨眼就過了,店裏也默默被夕陽染成一片橘紅。該回家了。
可是,我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對,非常重要的事……
偷看二紫名一眼,他欲言又止,像是想跟我說什麼。什麼呢……「器……具……」?對了!「器具」啦!得從阿哲那邊問出點線索纔行。
「對了阿哲!那個,請問祖母她是否喜歡唱歌?有沒有什麼跟歌曲有關的往事?」
自己都覺得這問題沒頭沒腦的,到底在說什麼啊。但時間緊迫,只能直截了當發問了。
聽了我的問題,阿哲歪頭沉吟。
「歌喔……小君喜歡唱歌,也的確經常唱歌,只是若問有沒有什麼跟唱歌相關的往事,倒是想不太出來耶……」
「說、說的也是……」
看來,這次只能聽聽祖母從前的小故事,無法獲得找尋器具的線索了。可是,不知爲何,我一點也不沮喪。
明明不記得任何祖母的事,像這樣聽到她年輕時的小故事,還是很有親近感,彷彿祖母就在身邊。而這不知爲何讓我很高興。
「阿哲,我差不多該回家了。謝謝您跟我分享這些。」
我點頭道謝,從位子上起身。朝身旁的二紫名一看,他正擺出可恨的笑容,像在說「真可惜」。
「喔、喔,八重子,妳要回去啦?好捨不得喔……對了!回去之前,要不要看看我店裏的古董?要是有喜歡的,妳也可以帶回去喔!」
「咦?咦?」
「好嘛、好嘛。」
阿哲一把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說地拉住。那力氣比想像中還大,我只好任由他拉着我走出咖啡店。
和「咖灰店」不一樣,古董店這邊的裝潢穩重大方。垂掛在天花板下的古董吊燈散發溫暖光芒,溫柔地籠罩整間店。沿着奶油色牆壁訂製的木櫃環繞店內一週,上面擺放古色古香的餐具、陶壺,以及各種不明用途的器具。靠近仔細一看,每樣東西都價格不菲,我不由得擔心起古董店也和「咖灰店」一樣,恐怕沒什麼客人上門。
「如何?有沒有時下辣美眉中意的東西啊?」
小青與小綠元氣十足地回應二紫名,同時雙手合十。瞬間,兩人就變成了前幾天看過的可愛小狗模樣。
「嗚汪。」
「是這樣沒錯……可——哇啊啊啊啊!」
「所以,我希望八重子收下這個音樂盒……拜託了,讓我再送一次禮物給小君,好嗎?」
「也難怪八重子不記得,畢竟用音樂盒哄妳睡覺時,妳纔剛出生不久嘛。」
我不是祖母,也代替不了她。但是——
緊張和不安使我滲出汗水。
「不可能不可能!」
我從阿哲身上感受到堅定的意志,要是我不答應,他一定不會放開手吧。現在的阿哲透過我,看到的其實是昔日的祖母。
「不行……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下。」
背後傳來阿哲的聲音。
小青突然疾速狂奔,我的腦袋和身體都跟不上。原來這纔是真正的她嗎?會不會被別人看見啊?腦中閃過各種思緒,唯一理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只要放手,我肯定會摔死。
「欸……爲什麼?」
「妳帶回去吧。」
「剛出生不久?」
「好啦,騎上去吧。要好好抓緊,纔不會摔下去喔。」
「小八姐姐!」
「這是布拉姆斯的〈搖籃曲〉。」
「不能等了,妳也想趕快解決這件事吧?」
阿哲把音樂盒交給我,木盒拿在手裏沉甸甸的。可是,從這小小的盒子裏,竟然能傳出那麼豐富又纖細的旋律,簡直就是魔法盒。我輕輕闔上蓋子,輕柔撫摸盒身。
「爸爸嗎……」
光束鋪成的路筆直延伸,通往比商店街或學校都更遠的前方。距離太遠了,遠到看不清楚。只是,那個方向只會讓我想到一個地方。
「聽說八重子妳啊,和小健一樣,都是很難入睡的小孩。小君跟我說『因爲擔心,就把家裏那個音樂盒寄給小健了』。」
「嗯,我想應該是這樣沒錯。」
在店內繞着圈圈踱步思考。假設他真的打算送我什麼,或許應該儘量挑價格便宜的纔好。
「然後小健就說了,『八重子很喜歡音樂盒的聲音,不分白天黑夜都在聽』,所以,今天八重子註定要選中這個音樂盒。」
「沒必要,現在就走吧。」
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瞬間,羅盤散發耀眼光芒。太棒了,是正確答案!
「送給……祖母了?」
正當我一心想找尋店內最便宜的品項時,忽然發現,離入口最遠的一座櫃子上,放着沒有標價的東西。可是不管怎麼看,那東西都只是一個長方形的木盒。
「是!」
註定——
「我、我想想看喔……呃……」
嘴上說「應該」,內心則是確信。第一個器具,是我小時候喜歡的汽水彈珠。上面有着與我之間的回憶。剛纔聽了阿哲說的話,我在想,這次的器具上,或許有着祖母與父親以及我之間的回憶。
原本這時間我早已該回家。可是,今天傳了「參加讀書會,會晚一點回家」的訊息給母親。至於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嗚汪。」
「妳沒掉下去啊?」
「是!」
「我、我也是?」
「那回程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耶!是小八姐姐!」
「小健把音樂盒還給小君後,好像就不見了……小君自己也從某段時間開始,突然變得連我都不認識……不管問她什麼都答不出來……小君過世後,好幾個人到她家幫忙打掃,但也沒發現那個音樂盒……所以——」
纔剛這麼一想,小青又倏地停下來,我整個身體順勢向前衝。還差一點就要從她的腦袋旁衝出去了。沒想到,竟然會有用這種方式親身體驗慣性定律的一天。
「……欸?咦?現在……要怎麼——」
* * *
下一瞬間,剛纔還在眼前的可愛小狗不見了。沒錯,她們的身體變得巨大,外型正是神社前常見的狛犬。
阿哲用期待的眼神盯着我,我心中拉起了警報。這下,要是不對某樣東西表現出興趣,我可能回不了家了。
「那一個已經不見了。」
這東西肯定不便宜。這麼一想,我只能拚命拒絕。可是,阿哲也堅持不拿回去。
「宿營時去的那座山……」
聽了我的話,阿哲這才露出安心的表情。
阿哲連同音樂盒一起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溫暖。
「是啊,還有八重子,妳也是喔!」
我話都還沒說完,二紫名就對着神社境內大喊。一陣風吹過,草木爲之搖晃。二紫名聲音所到之處,彷彿連空氣都撼動了。
便箋上的「搖籃曲」,指的是會發出「搖籃曲」的器具。之所以突然找不到,一定是因爲供奉給神明瞭。沒錯,那器具就是——
阿哲凝視音樂盒的眼神溫柔。
「………咦?」
「呀啊啊啊啊啊!」
「給我看一下。」
「小青、小綠……」
騎她們兩個去?不會吧?騎這麼可愛的小狗?絕對不可能。就算騎得上去,我們的重量也會把她們壓垮啊。
「什麼?咦?怎麼回事?」
小青和小綠各吠了一聲,用力抖動起小小的身體。亞麻色的美麗皮毛倒豎,眼神變得如猛獸般兇狠。一陣刺眼光芒包圍兩人的身體,接着——
「……我明白了,我會收下。」
阿哲伸手取過音樂盒,慢慢打開木盒。瞬間,音樂盒中自動流瀉柔和的音色。那旋律,應該沒有人沒聽過吧。
我還在頭暈目眩,好不容易坐直身體,二紫名那一副瞧不起人似的冷笑表情就映入眼簾。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沒想到,祖母從這麼遙遠的地方,掛記着連見都還沒見過的我。
「我說你啊!事出突然,我可是毫無心理準備耶!」
在這樣的狀態下環顧四周,發現我們似乎已抵達目的地。和白天來的時候相比,山裏顯得更加蒼鬱靜謐,展現了不同的面貌。
「只能明天再去了……我來查查,要搭哪班公車才能到那座山附近……」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八重子真有眼光。這音樂盒原本有兩個,其中一個,我送給了小君。」
沒想到,阿哲搖了搖頭。
我和二紫名回到神社前。這裏是最少人路過的地方。二紫名確認四下無人後,很快地取出羅盤。
「音樂盒……」
死命摟緊小青的脖子,畢竟我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阿哲這麼說,我驚訝地看着他。
我還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小青」和「小綠」就出現了。雙手扠腰,怒氣衝衝的兩人,一看到我又開心地笑了。
「那是音樂盒喔。」
二紫名拉着我,強行讓我騎在小青背上。至於他自己,則一臉若無其事地跨騎上小綠。
「阿哲給的音樂盒。」
「妳們兩個!」
「妳也發現了吧?」
兩人掛在我的手臂上,屁股上的可愛尾巴搖個不停。
「小青、小綠,準備一下。」
收下音樂盒後,阿哲又變回初遇時那個時髦又青春的老爺爺。「那我現在要出門去搭訕辣美眉嘍~」這麼說着,口中銀牙一閃,阿哲再度走進商店街擁擠的人羣中。
「纔不是『妳們兩個』呢!我們有名字!」
我和二紫名的影子並肩相映在地上。很快地,這兩個影子也將沒入黑暗之中。
「總之,妳看着吧。」
二紫名這麼說着,咧嘴一笑。
「小君生產時,我送了她音樂盒當禮物。後來她說,會用那音樂盒哄小健睡覺。」
「有名字!」
「等……等一下。」
「可是……!對了,您送給祖母的那一個,一定還在家裏吧?所以……」
「就騎她們兩個去。」
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我嚇了一跳。當年我來這裏時已經七歲了,誰會用音樂盒哄七歲小孩睡覺啊。可是,阿哲咧嘴一笑,繼續說:
我正打算從書包裏拿出公車時刻表,二紫名卻抓住我的手腕。
走在身旁的二紫名喃喃低語。
小青的速度快得不輸一般遊樂園裏的雲霄飛車。「景色」這個概念已從我腦中消失,強風不斷掃過身體,幾乎到了呼吸困難的地步。
「不,我想這個音樂盒一定也希望自己能留在八重子手上。」
「妳喜歡那個嗎?」
問題是,那座山離這裏很遠。宿營時學校還得專程租借巴士載我們過去。
「…………唔……」
爲什麼這隻狐狸講話總是怎麼惹人生氣呢?但是,更火大的是,我除了發出「唔唔」的聲音,什麼都無法反駁。氣沖沖地從小青身上下來後,砰的一聲,她又變回原本那個可愛的人類小女孩了。
「小青……抱歉喏,妳有沒有哪裏痛?我會不會太重了?」
「不要緊的!」
小青元氣十足,高舉伸直的右手。
「比起那個,還是趕快去找器具吧。」
看到小青的微笑,我纔剛放下擔憂的心,被二紫名這麼一說,心情又緊張了起來。沒錯,這座山裏有偷走器具的妖怪。妖怪。妖怪……
內心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妙預感。不會吧……然而,儘管我試着甩頭擺脫腦中的疑慮,隨着光束指引的道路前進,不妙的預感卻愈來愈具體。
是的,我們正在接近淨山時,中午休息的那個場所。
「噯……這、這裏有妖怪嗎……?」
「爲什麼這麼問?妳是不是知道什麼?」
何止知道,我就是在這邊遇到那個奇怪男人的啊。但是,就算撕裂了嘴,這話我也說不出口。要是說了,二紫名一定又會針對我隱瞞的事冷嘲熱諷。
「沒、沒、沒有啊——……」
這時,似乎有什麼不太對勁。和樹木沙沙低語的聲音不同,一陣旋律乘着輕柔的風,吹進我的耳朵。這曲子不久前才聽過,不可能聽錯。輕柔可愛的節奏,恬靜而令人眷戀的旋律。這樂曲是——
「搖籃曲……」
是發自音樂盒的音色。我和二紫名對看一眼,朝聲音的方向走去。
憑藉淡淡的月光,走在蒼鬱茂密的樹叢間,有時還被腳下的草木絆住腳步。好不容易抵達的地方,果然是中午休息喫便當的那個場所。
「這、這裏是……」
我情不自禁低喃,二紫名故作誇張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妳果然有事瞞着我。」
什麼……更好的辦法……不知不覺中,除了青年,連小青和小綠,甚至二紫名的視線都默默集中在我身上,等待我做出答案。哎唷!既然這樣,只能豁出去了!
「等一下!不可以吵架!爲什麼不想還,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神明,緣大人……或者應該說二紫名,快來救我啊!一邊這麼想,一邊做出無謂的抵抗時,青年忽然大喊「好痛」,同時將我放開。
所有的樹葉都開始搖晃,難以判斷青年身在何處。即使如此,我仍拚命環視四方,終於在樹枝上發現一點亮光。
「從前,我和八重子有過約定。非常非常重要的約定。」
「…………」
「八重子說她沒跟你訂過契約,既然如此,你跟八重子就一點關係都沒有。別再纏着她了。」
「住進神社不就好了嗎!」
雖說事關他的死活,要是拿不迴音樂盒,我也很傷腦筋。
「痛痛痛……喂、你怎麼忽然——」
「不是啦!」
「關係?我們的關係啊——」
沒想到,二紫名什麼話都沒說。我覺得奇怪,抬頭看他時,發現他不知何時露出了落寞的神情,視線凝望遠方。這異於平時的模樣,使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哼。這次就看在八重子的分上饒過你吧……你們來這裏幹嘛?」
——就是那裏!
「就是這個!我需要這個!」
「來幹嘛……對、對了!是來跟你討還東西的。」
瞪視對方的兩個男人,看來不像在開玩笑。氣氛瞬間凝結,兩人散發一股彷彿瞬間就要決定生死的氣勢。
這麼說起來,上次他的確說過自己「在睡覺」。
「欸?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摸着撞痛的腰背抬起頭,看見二紫名和青年正互相瞪着對方。
沒想到,青年支支吾吾,一臉爲難。
「我跟你說!我又沒怎樣!比起那個,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吧!」
「黑眼圈?」
聽到青年這句話,二紫名立刻轉頭,犀利的目光緊盯着我。
說完,青年又把音樂盒放回樹上。
二紫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青年。我心想,反正他一定又會跟平常一樣揚起嘴角,說些惹人火大的話吧。
我用還有些顫抖的手,指着二紫名說:
「欸?不、不是的,什、什麼都沒有……」
二紫名這麼輕聲低喃,又緊盯着青年不放。
「二紫名?」
「什麼嘛,只有這點能耐嗎?威震天下的緣大人竟然收了個這麼弱的徒弟,真可憐。」
「既然八重子這麼說,那就別爭了吧。」
「吵死了!」
妖界的「訂下契約」是什麼意思,我根本就不知道,但也想起上次在千鈞一髮之際平安脫身的事。話雖如此,二紫名幹嘛這麼生氣啊。
「因爲這個。」
「什麼?」
二紫名沒有挖苦我,反而非常坦率。他是不是爲了打亂我的步調,才故意不時展現這種溫柔態度的啊?感覺頭頂一直在發燙。
青年朝我直視。
再睜開眼,直到剛纔都不見人影的青年背影映入眼簾,還有——臉頰上滲着一道血跡的二紫名。
「你這傢伙……難道不知道這是緣大人的東西嗎!只要我想,隨時都能搶回來。」
然而,青年瞬間皺起眉頭,露出詫異的表情用力抓住我的手。接着,居然湊上來猛聞我後頸的味道。這出乎意料的舉動,使我形同被青年摟在懷中,無處可逃。
聽我這麼問,青年嘆了一口氣,搔了搔頭,像是在猶豫什麼。接着,指着自己的眼睛說:
「對,早上和白天都不停有人來施工,吵得我無法睡覺。上次好不容易暫時停工,又不知道是誰跑來樹下大聲喧譁喔。」
「ST——OP!」
「…………啊?」
說着,他伸手從樹上拿下一個東西。深咖啡色的長方形美麗胡桃木盒。和阿哲店裏的一模一樣,這絕對是祖母的音樂盒。
只能屏氣凝神,眼睜睜看着接下來事情如何發展。就在這時——
殺氣騰騰的空氣。青年犀利的視線。二紫名臉頰流下的血。
「小八姐姐隱瞞了什麼?」
先採取行動的是黑衣青年。雙手一拍,以他爲中心的四周便突然掀起龍捲風般的風暴。風停之後,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我抬頭找尋,樹上只傳出拍動翅膀的沙沙聲。這片林子等於是他的庭院吧,就地利而言,二紫名可說處於壓倒性的下風。
青年疑惑地思考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地嘟噥「喔喔……」
「你也是!退一百步說……我可以原諒你對我說的話和做的事!所以,不準再有第二次了喔!」
「我是夜行性的啦!」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纔剛把亮光的位置告訴二紫名,一股強風就從我身邊掠過,像是要把我帶走。耳朵深處一陣刺痛,忍不住閉上眼睛。
「——話先說在前頭,我和八重子可是『訂過契約』的關係。」
妖怪也有夜行性的嗎?這麼一想,不禁有點好笑。不過,我忍住了,因爲他實在是一臉嚴肅。
眼睛下方……難道——
「你想對八重子做什麼!」
我慌了手腳,勉強想找藉口時,頭上傳來聲音:
「喔,不錯啊。不如這次真的來較量一把,看誰比較強好了。」
「等、等一下啦。」
「咦?這不是八重子嗎?妳這麼快就來見我啦?」
「眼睛……?你的眼睛怎麼了嗎?」
視線找尋小青與小綠的身影,看見她們躲在草叢下朝這邊窺探,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一對上我的視線,兩人又猛搖頭,彷彿在說「事情演變成這樣,已經沒有什麼阻止得了他們了」。
「晚上睡不就好了嗎?」
二紫名的視線左右掃射。看到這個,我恍然大悟。
無預警獲得解放的我,一個踉蹌跌倒在地。
「不然這樣吧,我把這還給妳。條件是,讓我去八重子妳家睡覺。當然,妳必須在旁邊陪睡。」
「啥?說這種話的你跟八重子又是什麼關係?」
自己都覺得這個提議很不錯。如果在山裏沒法睡覺,搬家不就好了嗎?神社平常大多安靜清幽,豈不是正適合睡覺?
握緊拳頭,儘可能深吸一大口氣。內心祈禱這場戰鬥能夠就此結束。
「什麼嘛,小氣鬼。那妳說怎麼辦纔好啊?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嗎?」
我的聲音緩解了一觸即發的緊繃空氣。
「呀啊!」
這時,我忽然覺得眼前的景物好像在晃動。微微地,不規則地晃動。是地震嗎?還是受他們的力量影響?這麼想着,雙手環抱自己的瞬間,不由得赫然心驚。根本不是那些原因,眼前的景物晃動,是因爲我自己在發抖。我慌亂地摩挲手臂。
「…………啊?」
「嗯?」
「來、來我家?而且還要我陪睡?哪可能答應啊!」
「我們有過約定。」
「妳說的該不會是這個吧?」
眼前是以優美姿態從樹上跳下的青年,一身黑色的和服與周遭夜色同化。毫無疑問,他就是那個指着我鼻子大罵「好臭」的傢伙。他果然是妖怪嗎——
「雖然最近晚上偶爾也能睡一下,但卻怎麼也睡不好。這時,就要靠這個了。」
兩人同時望向我,雙眼圓睜,嘴巴半開,雙臂下垂。這些都令人感受不到「戰意」,太好了,這次正義感往好的方向運作了。
完全失去幹勁的青年慵懶地打了個呵欠。
——察覺這樣下去會很危險,我拚命想做點什麼。
拜託,快點還回來!我這麼懇求,青年卻咧嘴一笑,開口說出意料之外的三個字。
兩人臉上再度充滿憎恨,犀利的視線緊盯對方,彼此都進入戰鬥姿態。真是搞不懂,這兩人爲什麼動不動就想吵架啊。
是二紫名太弱嗎?不、不是,他是爲了保護身後的小青和小綠,才堅持不離開原地。
「討還東西?」
怎麼辦。要是我們繼續待在這,二紫名會受重傷的。我該帶着小青和小綠逃走嗎?可是……
「這個真的超讚的啦。只要聽着裏面發出的音樂,漸漸就能睡着。所以,即使是八重子來拜託,我也不能交出來,畢竟事關我的死活啊。」
不是眼睛,那會是什麼呢?我凝視青年,正好這時月光從樹縫間灑落,照亮了他的臉。和白天遇到時相比,他皮膚蒼白,眼睛下方一片烏青……
「啥?你這傢伙……不是緣那邊的小鬼嗎?我纔想問你要做什麼呢!」
「對,你是不是偷走了音樂盒?請還給我們!」
說着,青年深情地望着手中的音樂盒,眼神就像一個正在介紹自己珍貴寶物的小男孩。
風靜止了,進入無聲的世界。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氛圍下,兩人之中只要有誰先發難,一場激烈的攻防戰似乎就將一觸即發。
「才•不•要。」
「八重子,妳跟他訂了契約嗎?」
一邊說,心臟一邊劇烈跳動,希望他們沒發現。反正等一下一定會被二紫名取笑的吧。這麼一想,我別開了視線。可是,沒聽見笑聲。出乎意料的,二紫名走過來,輕輕撫摸我的頭。
無謂的正義感有時會招來災禍,這個道理我也明白。明白歸明白,可是——
青年說得毫不客氣,再次換來二紫名惡狠狠的瞪視。
這麼說完,他拍了拍我的頭。看到這一幕,青年狠狠瞪了二紫名。
搖籃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謎樣聲響。幾片葉子落在我臉上,還有——
接着,又指向青年。
「欸……不行嗎……?」
「與其說不行……那塊地是緣的……我不能擅自闖入……」
「我不是很懂,類似地盤的意思嗎?」
「該怎麼說纔好……神社是神聖的場所……只有獲得那裏的神明認可才能入住……我本來就是流浪妖怪……」
青年囁囁嚅嚅,愈說愈小聲。剛纔那股氣勢不見了,連身體看上去都縮小了一圈。
不過,這下可傷腦筋了。要是這個提議不行,我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方法。連我都跟着低聲哀號起來,一直默不吭聲的二紫名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喂,那邊那個傢伙。」
「啊?幹嘛?要打架嗎?」
「我去跟緣大人商量看看。」
就在青年掄起拳頭的瞬間,二紫名以不帶感情的聲音這麼說。一陣冷風咻地吹過我們之間。我和小青小綠同時看了彼此一眼,心裏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
『那個二紫名居然也能這麼普通地對人好!』
當然,這話我們不可能說出口。
「欸……可以嗎?」
「這種狀況下,也只能那麼做了吧。何況,要是你真的賴在八重子家,我也會很困擾。」
儘管說得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的語氣,這真不像老是把麻煩事都推給我的二紫名會說的話。
「原來你……其實人很好啊……」
青年也很現實,竟然笑咪咪地要跟二紫名握手。二紫名面無表情地握了他的手,相當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這麼做的條件是,你不能再靠近八重子。」
「這我可無法保證。」
氣氛本該和諧,卻不知爲何,兩人的眼睛都沒在笑。
我想起那時,阿哲死命握住我的手時的表情。
「爲什麼」。不過三個字,我卻說不出口。快點恢復平常的二紫名啊,否則,我怕自己心跳的聲音太大,一開口就會被聽見。
「那順便問一下,你是哪種妖怪啊?」
晃動的視野裏,不經意瞥見二紫名,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妳又被奇怪的傢伙纏上了啊」。
「……你怎麼知道我沒帶?」
我好不容易開口回答這句,二紫名才板着臉孔補充說明:
青年好像非常中意黑羽這個名字。
這麼細的手臂,到底哪來這麼大的力氣。抬起頭,眼前是他羣青色的眼眸。
「……什麼事?」
「爲什麼今天沒帶來?」
朝二紫名高舉的手臂,被他白皙冰冷的手輕而易舉擋下。不只如此,他還順勢將我拉到自己身邊。
「沒帶什麼來?」
聽我這麼問,青年臉上浮現「就等妳問這句」的詭異笑容,雙手放在胸前合掌。瞬間,他的背上長出漆黑的翅膀。青年自在操縱那對翅膀,身體當場騰空。
「——祕密。」
「吼……真是的!」
「……什麼意思?」
沒有標價的音樂盒,一定在那間店裏沉眠了好多年吧。雖然是商品,卻是無法賣出的商品。
「護身符啊,不是給妳了嗎?」
情不自禁閉上眼睛。其實,只要鑽出他的懷中,說聲「不要」就好,爲什麼我連這都做不到?心怦怦亂跳。
「那個味道非常強烈,只要聞過一次,就再也不會想靠近第二次。」
* * *
上次二紫名說過,只有成爲神明徒弟的妖怪纔會有名字。可是,既然青年即將住進神社,往後就算不想也會見面,到時如果沒有名字,好像不太方便。
「小黑!」
二紫名呵呵笑着背轉過身,踏上神社的石階。
「什…………!」
硬是拉開兩人後,青年轉向我。
「超讚的!八重子,妳是天才嗎?謝啦!」
「八重子。」
「——那這個還給妳嘍。」
「我還以爲妳會說『過意不去』,婉拒收下……看起來,妳也不像是因爲推辭不了才收下的吧?」
「二紫名!我說你喔……」
「別讓我擔心。」
他一直想再送祖母一次音樂盒,希望藉此讓她回想起自己。阿哲對我訴說的那些兩人之間寶貴的回憶,以及阿哲對祖母的那份溫柔心意,他一定都不希望祖母忘記。
「說的……也是……」
睜開眼,眼前的二紫名嘴角上揚,笑得不懷好意。
「不然,你就叫黑羽怎麼樣?正好和Crow(烏鴉)同音……」
對了,不如今晚一邊想像年輕時的祖母,一邊聽着音樂盒的音色入睡吧。
喔,原來是在說護身符啊。我放在背去參加宿營的後背包裏了,現在被他這麼一問纔想起來。
等等喔。難道是那個護身符害我被嫌臭的嗎?
可是,這個心願沒能實現——
「名字?我沒有那種東西。」
不知爲何,連小青和小綠都高興得蹦蹦跳跳。
嗯?嗯嗯嗯?
「葉……什麼?葉子?」
他真的從頭到腳都是黑色。黑色的翅膀、烏鴉……
「是小黑!」
我不是祖母,也取代不了祖母……可是,只是代替祖母收下阿哲對她的這份心意,應該不會遭天譴吧。
「謝謝你把東西還給我們……呃,你叫什麼——」
然而,才往前走了三步,本該已離去的二紫名又叫住了我。沒辦法,我只好做出回應。
如果這樣能讓阿哲的心稍微獲得一點慰藉的話——
嚴肅的表情。爲什麼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妳最後爲什麼收下了飯田先生的音樂盒?」
「……唔!痛……」
「笨蛋,葉子黏在頭髮上了啦。」
我的疑問,令二紫名揚起嘴角。
要被親了——
「我事先在那個護身符上搓進了強大妖力的氣味,好讓其他妖怪無法靠近妳。」
不甘心,太不甘心了。即使只有那麼一瞬間,居然對這隻失禮的狐狸感到心動,實在太教人不甘心了。還是趕快回家睡覺吧。睡一覺,把這件事忘了。
這麼想着,我也轉過身。
「我是烏天狗。」
然而,落下的不是他的脣……而是指頭彈在額頭上的疼痛感。
怎麼現在才提這件事呢?問我爲何收下音樂盒——
我吐了吐舌,朝愣愣站在石階上的二紫名背轉過身,往前邁步。誰教他剛纔要那樣對我,這麼回敬還算小意思吧。
「……看妳那搞笑的臉。」
原本還怕這諧音哏會不會太沒水準,看來沒必要擔心了。青年雙眼閃閃發光,握住我的手上下甩動。
應該會做個好夢纔對。
至今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臭」的種種煩惱簡直愚蠢透頂。
那時,阿哲眼中看見的不是我,而是祖母。
一回到神社,二紫名就用有點不悅的語氣質問我。那時我剛從小青身上下來,因爲依然跟不上她的速度,還在頭暈腦脹。活力十足的小青和小綠則早就一邊喊着「來幫小黑鋪牀!」,一邊奔上石階去了。
順利從青年手中取回的音樂盒,一碰到二紫名的手就瞬間消失。太好了,這樣總算可以先鬆口氣。
二紫名溫柔微笑,輕輕把手放在我的額頭上,就這樣直接撫摸上頭髮。他的臉也愈來愈靠近我的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