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她的故事
《二號的我與最棒的她》 · 和尚 · 2.5萬 字
放學後不小心聽到那些對話的隔天星期六,中午過後就傳來訊息的南野,正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
其實這是她第一次在假日過來。
那隻暫時被取名爲小白的小貓正在睡覺。
倒不如說牠看起來好像時時刻刻都在睡覺。
小貓都是這樣睡的嗎?有時候我會擔心地偷看牠,牠似乎會察覺到我的氣息,一臉麻煩似地張開眼睛,喉嚨發出咕嚕聲。
我第一次發現,比起喵喵叫,牠發出咕嚕聲的時候還比較多。
不論是讀書的時候;喫飯的時候;打電動的時候,基本上小白都在睡覺。
也就是說,就連南野在的時候,也幾乎都是隻屬於我跟她的時間。
不過,很奇妙地,我卻從來沒有感覺痛苦或是不協調。
「我想了一下啊。」她這麼說道。
眼睛卻沒有離開畫面上那款已經持續三十年以上,受盡磨難的紅髮主角持劍戰鬥的動作角色扮演遊戲。我已經破關過一次了,不過南野發現很有興趣,所以玩了起來。
這是同系列的第八個作品,看着南野在玩我最喜歡的遊戲,出乎意料地令人感到愉快。
「我跟佐藤是朋友吧?」
「……我是這麼想的啦?」
「嗯,太好了。但是總覺得只有我把自己的祕密跟真心話講出來耶。」
「不,應該沒這回事吧。」
我隱約知道她爲什麼提起這個話題,我有點忐忑不安地搔着頭。
「盯──」
「只發出盯着人看的擬聲語,眼睛卻還是盯着遊戲看也太好笑了吧。」
或許,即使像這樣夾雜着玩笑地放肆說話,對南野來說已經需要鼓起勇氣了吧。
兩人都揚起笑臉歡迎着南野。
「欸,相澤同學?」
儘管如此,成績還是都名列前茅,家裏是當地的名人,給學校的捐款多到連老師們都不敢多話的學業家世優等問題兒童(麻煩的學生)。
「這還真是稀奇的組合呢。阿一,還有在那邊的該不會是南野吧?」
他們是在這附近的公司上班,住家也很近,約莫二、三十歲的大叔──不……大哥們。
「咦?」
「喂,那邊的。你們不要隨便搭訕別人的同伴,話說你有女朋友了吧,我要去跟她說哦!連高中生都圍起來,我要報警了喔?」
「你都知道我這麼多事情了,我卻對佐藤的事情毫無所知。」
對此,我也用笑鬧包裹着「沒事,沒什麼的」,回覆給她。
這次換我愣住了。
反正跟美咲姐待在一起的話,應該是不會惹上什麼麻煩。
「南野不好意思,先到這個比較安全的地方我再跟大家介紹妳。」
雖說是街頭但也分很多種,也許和管理人的手腕有所關係,這裏大部分的人都是好傢伙。
「什麼事?」
「齁~~被發現了會變成大新聞吧。」
他們好像是最近纔開始交往,他拍拍女友的肩膀後說了句:「看我的。」朝我這邊走過來的樣子就像一隻身材精瘦的肉食野獸。
「妳又沒問過我,我也不會沒事就跟妳說其實我國中的時候打過籃球吧。」
這裏是這條街上籃球愛好者們的聚集地,不僅有兩座球場,旁邊還設了間飛鏢酒吧,可以喫點輕食。
她可能以爲我是發生過什麼事情而不打了吧。
原來他今天也來了啊。自從南野說要跟來,我就猜想應該有一半機率會遇到他,看來我是賭輸了。
這傢伙很受歡迎。說不上專一,常常帶着不同的女伴出現。
平時在教室裏那麼酷的南野,現在卻一副慌慌張張的模樣還真是可愛。
他在我們這所稱得上是升學學校的高中裏算是異類,留着一頭染成灰色的短髮加上耳環,敞開的領口還戴着項鍊,十足龐克的裝扮。
「喂,你可別得寸進尺喔……不過,我確實是想要多瞭解佐藤一點啦。」
「沒想到阿一竟然會帶女生來呢。小妹妹晚安,怎麼樣啊?爲了證明我們很熟了,妳要不要掃一下這個聊天軟體的QR碼啊?」
「咦?相澤同學?」
「…………」
「那……我問的話你就會回答嗎?」
他對此更加眯起雙眼,看來又想繼續調侃我們。面對他帶着疑問的視線──
這位叫做南野的少女在這幾天總是得在一番像是互對刺拳的試探之後,纔有點放心地說出真心話。
我帶着看起來有些雀躍的南野,來到了我這一年來已經習慣的地方。
「如果只聽最後一句根本人生勝利組嘛……我說的纔不是這個,而且你剛剛說的話裏面根本沒有什麼新資訊嘛!」
「咦?超級可愛的耶。是高中生嗎?竟然是活生生的女高中生耶。」
打開門一進去,有幾個認識的人發現我們並打了招呼。
不過我知道他其實心地善良,而且跟體格給人的印象不符,是個身手敏捷的人。
她帶着輕快的口吻,悄悄地試探我的底線。
看到南野表情有點僵硬,我抓着她的手腕把她拉過來。
我這麼說着,不知爲何就把南野也帶入我校外的交友關係了。
他們一開始只是側着眼看我,然後驚訝地看到我身旁的南野,接着用幾乎要聽到嘰嘰嘰聲響的速度轉向我。
溝通能力絕佳的美咲姐加上溝通能力超羣的南野,這方面我是不太擔心,卻擔心起別的事情了。
一片慌亂中我握住了她的手腕,但是在目前的狀況下只能請她見諒了。
我雖然儘量不去在意,但還是有點覺得,帶女生去自己打籃球的地方,感覺好像是那種關係一樣。
「啊啊,也就是說妳想了解我的事情是吧。原來這就是愛情啊,總算我也開始受歡迎了呢。」
她都對着我了,於是我也放下手上一直在滑的手機回答。
「…………那個啊,你爲什麼不打了啊?」
「沒事沒事!這個也可以跟姐姐好好聊聊,哎呀,果然年輕人真好啊。」
聽了南野的介紹後,一臉兇狠的雄二哥眯起眼和藹地看着我,他的表情讓人有點尷尬,讓我只能呵呵地對他笑着。
「啊──沒啊,我還有在打。」
「我從某個管道聽到的啦,佐藤你以前有打籃球喔?」
這麼想着,我跟南野朝着前方的一對男女走去。
「晚安。雄二哥,美咲姐。今天我帶了朋友來,因爲在那邊可能會引起騷動,請問可以讓她待在這裏嗎?」
「啊,我是南野千夏!是佐藤,嗯……阿一的同學,一直受到阿一照顧。今天是我說想看街頭籃球才吵着叫他帶我來的!請多多指教!」
「我要去。」
「妳這樣突然對我感興趣,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啊你就很狡猾啊。」
南野用她無比真誠的目光看着我說着。
「我的名字是佐藤一。然而不知爲什麼,在同一所高中別班裏,有一位跟我同名同姓的超完美帥哥超人。我一個人住,在居酒屋打工。最近班上最受歡迎的女生開始會跑來我家了。」
希望他們不是或許、可能、只因爲可愛就聚集過來。
一面喊着讓他們快散,一面無視那羣還在嘻笑的大人們,我們走出裏面的大門走向球場旁邊的長椅。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起來對這個疑問一臉遲疑,南野又急忙說道。
更何況,跟在高中時不同,沒有一些奇怪的階級。只是以打球的技術或是否喜歡籃球來排序,這裏是個只單純重視對方是否是個「好傢伙」的地方,雖然一些比較粗鄙的傢伙也挺多的,但對我來說卻是一個待起來很舒適的場所。
「啊……嗯……我原本打算通知他們我今天不去了……不然,妳要來看嗎?今天從五點開始打。還有啊,太無聊的話妳可不要抱怨喔。」
「好,我決定了!今天我可一球都不會讓你──!可惡──居然來給我炫耀!」
我對着一臉愣住的南野說明。
我打了招呼,把南野介紹給他們。
南野的表情從茫然轉爲發現了有趣事物時那種燦爛的笑容,接着她說道:
隨着我們閒話家常,後面傳來了一道聲音。
「不是的,如果是你不想講的事那就算了,只不過我就是有一點點在意啦……像是你爲什麼不打了之類的……就是有點難不好奇這樣子。畢竟這些你都沒跟我說過呀。」
他走近後瞥了我們一眼,笑着說了,引起了南野反應。
南野這麼說着,把畫面暫停後轉頭看着我。
「嗨,阿一。這邊這位小姑娘初次見面,妳好啊…………話說回來,真是個美女呢,阿一你還真有兩下子。不過太好了,有好好在高中盡情揮灑青春。我等等要出門了,妳玩得開心點。」
正在跟美咲姐說話的南野看着這邊,瞪大眼叫出他的名字。這也不意外,說話的男學生,相澤真司和我們同高中不同班。並且是個跟南野,還有和我同名同姓的佐藤同學一樣的風雲人物。
「人家都已經把自己國中時期的陰影暴露在你面前了,總覺得佐藤都沒有對我敞開心房。」
他旁邊的女子則是身材纖細的漂亮女性。由於男子太過高大所以看不出來,不過她的身高在女性當中算是相當高的,他們自己跟旁人都說是彼此是美女與野獸的組合。女子是這間店的老闆,也是這個街頭籃球社的召集人。
「啊,那個,我跟阿一不是那種關係啦…………」
我帶了女生,而且還是個外貌出衆的美女。這消息一瞬間就傳到在裏面球場的人耳裏。尤其今天是星期六,從上班族大叔到大學生,有各式各樣的人聚集在這裏。
「嗯……好。」
何止某個管道,就連教室裏發生的事情跟南野對此事的反應我都知道。我雖然覺得很困擾也只能點點頭。
「也就是說啊,我想看佐藤打籃球的樣子。總覺得無法想像,而且我也沒看過街頭籃球嘛。」
靠在真司身上朝這邊揮着手說話的女生是佳奈姐。姓什麼我不知道。
「我一直有持續在打籃球。確實因爲打工優先所以沒辦法每天參加社團活動就變成回家社了,不過又不是隻有社團活動才能打籃球──我透過打工那邊的前輩介紹,大概每週兩次會跟社會人士或大學生一起打街頭籃球。」
「喂,你說話啊。」
「我想看。」
在高中的生活一點都不青春,只是恰巧跟年級第一美少女變成好朋友而已──這種話我可說不出口。
還有這位女子是我打工地點那邊前輩的姐姐,也是在春天把悶悶不樂的我帶到這邊來的人。
「阿一…………阿一竟然帶女生來了。」
眼前的男子頂着一顆剃得乾乾淨淨的光頭,長相兇悍,個頭很高且全身肌肉,只能用人高馬大來形容。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他的職業是什麼,因爲有點害怕不敢問他。
「那個啊。」
根據本人的說法就是來者不拒,去者不追,所以我想他應該沒有跟南野搭過話吧。
「咦?」
「我也要我也要。」
現在也是,絡繹不絕湧過來的大概都是爲了讓剛來的南野不感到陌生的歡迎之意。
「哦,阿一也在嘛。真司──今天會大顯身手吧?我很期待喲──!」
到底是哪一邊啦。
「晚安,阿一。歡迎千夏的光臨。呵呵,你們在門口被纏住了對吧,我在這裏都聽到了呢。來這裏當然沒問題啊,就一起來看看男友打球的英姿吧。阿一他啊,打起籃球可是很厲害的呢。」

「欸,真是嚇我一跳呢,她真的是女朋友嗎?該不會僱了什麼模特兒吧?」
不是,我都介紹是朋友了。這裏的人也太喜歡高中生的戀愛故事了吧。
「對啊,我就會跟妳說了。」
美咲姐叫千夏坐到自己身邊,迅速地聊開來。
南野被介紹的同時也急忙地低下頭示意。
「狡猾?」
「『真司』,這是有原因的,你不要調侃我們了。」
我邊嘆氣邊回答。
相澤真司,作爲問題學生,雖然在學校裏幾乎都沒有交集,不過其實是我在街頭籃球的夥伴。
他的外表看起來雖然很嚇人,但他絕不是不良少年,我知道他只是因爲參加其他的HIPPOP團體所以纔有這種打扮。
而且,他對我的事情也有一些瞭解。他和這裏還有打工的地方一樣,都是讓我更加不在意校內評價的原因之一。
「那個?」
「大新聞什麼的是開玩笑的,我嘴巴很緊的,你可以放心────話雖如此,原本以爲妳只是個表面風光的偶像,會選上阿一可見妳看男人的眼光還不錯嘛,南野……好,阿一,今天你就跟我一組,好好露一手吧。不過那些大叔們看到阿一帶了女朋友來都燃起鬥志,說不讓你太出鋒頭呢。」
「真是的,這些大叔只有在這種時候會認真……話說你嘴上這樣講,到時候還是要我幫你耍帥不是嗎。」
「哈哈,以打的位置來說也是沒辦法的事。等你長高點再來抱怨吧。」
「可惡,你到底喫了什麼才長這麼高啊?」
聽着平常在學校幾乎不交談的我們一來一往,南野看傻眼的樣子有點好笑。
光是能看到她這個樣子就覺得帶她來真的是太好了,我心裏偷偷想着。
南野千夏的視線離不開眼前二對二的籃球比賽,不,是佐藤一。
「打籃球時的阿一可是很厲害的呢。」
雖然美咲姐這麼說,但他平常給人的印象實在不像擅長運動,我想着也許就是嘴巴上的客套話而已,不過在我的心裏抱有一絲期待也是事實。
我心想「明明平時是不引人注目的樣子,其實籃球打得很厲害這點,給人分數應該會滿高的吧」。
結果如何呢。
咚!!!
伴隨着聲音響起,那並不高大的身影在球場上來回奔馳着。
對手是社會人士二人組,他們一邊笑,說着「可不能讓帶女生來的傢伙出鋒頭。」
不過,我的眼光卻無法離開她。
「咦?真是令人好奇呢,話說……妳雖然剛剛否認了,難道這是戀愛的感覺嗎?」
「…………咦?」
那個辣妹姐姐好像叫作佳奈,美咲姐稱讚着她。
「然後呢,妳說的那個?阿一在學校被人看不起呀?」
「呵呵,妳都看入迷了吧。」
哈哈笑着的她,看起來自由奔放,非常有魅力。
佳奈姐又繼續說着:
『(佐藤)嗯,是啊。』
想着這些事情,她打算幫返回的佐藤準備飲料跟毛巾。「等一下,這該不會是女朋友才做的事吧」的想法掠過她腦海,她搖搖頭甩去這個想法站了起來。
「嗯嗯。」
今天當然沒有穿制服,不過由於是要去年長女性的家裏拜訪,我在現有的衣服裏挑了比較正式的黑色薄外套,搭了米色的休閒褲。
「…………哼──這麼說我更好奇你們之間的關係了。嗯……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就讓他們去說就好了。」
那天可以說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是個溫和的好天氣。
「佳奈她啊,嘴上雖然這麼說,後來還是邊工作邊取得高中同等學力,也進了大學,真的很厲害呢。」
千夏看着佳奈姐洋洋自得的表情,不禁露出來到這裏之後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呆愣表情。
或許是因爲之前想到會很寂寞這件事情吧。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看人看到入迷。
假日的上午十一點,沒有那麼擁擠,我一下子就找到南野了。
「對啊,阿一在國中三年打下很好的基礎,運球及傳球技巧都很到位。而且雖然說街頭籃球的籃框會爲了讓得分時更加好看,故意設得比較低。但真司能靠打法吸引那麼多人也很厲害,只能說不愧是他。不過他呀,如果沒有女生在場的話根本就不會用全力打呢。」
「哈哈哈,沒關係沒關係,我已經習慣被這樣一臉意外地看着了。」
「真司!」
當然不是完全都不好,但老實說現在那裏不是自己會刻意靠近的地區。
靜靜聽着的美咲姐,帶着溫柔的微笑看着我的臉說。
「兩個人都好厲害呢。」
淡淡的妝容很適合她,感覺更突顯了南野本人的美貌。
「真司,別一直挑釁。」
(我……想要知道。)
雖然上學前沒有打算要流汗的,不過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我想去跑跑步把所有事情都忘了。
我也不想變成像父母親那樣容易崩壞的關係。
「哎呀,佳奈說的話聽起來雖然有點極端,對高中生而言,也不能說高中裏的這些關係都無所謂啦。不過也是有對的,確實有時候,只要有某個人瞭解自己,那些事情就都沒有關係了。」
對於美咲姐溫柔的調侃,千夏低聲地說道。
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真是的,不是這樣子的!不過,真的有點不甘心。他在這裏完全判若兩人……我在學校裏算是受到矚目的,佐藤卻是完全不顯眼的感覺。」
「交給我。」
「對,不過我在學校不太常跟佐藤說話,沒有讓大家知道我們的關係,就是發生了一點事情,讓我覺得……心裏有些疙瘩。」
「啊,不好意思!我不是這個意思……」
與偏瘦、身高也不高的佐藤相比,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大人跟小孩間的戰鬥。
一個人住在稍嫌大了點的家,不小心做了太多的飯,在沒有「我回來了」、「歡迎回來」的生活裏,當作幫忙而收留了一隻小貓,原本想說是我幫助南野,但或許是南野救了我也說不定。
「啊啊,好像可以想像得到。」
我想我已經跟南野變成朋友了。不過,既然沒有了探視小白這個理由,她應該就不會到我家來了吧。看着畫面上的「最後一次」我這麼想着,甚至對感到有點寂寞的自己苦笑。
「前輩,你的真心話都說出來了啦,太拚命的話等一下腰痠背痛的毛病犯了又要被老婆罵了哦。」
今天南野穿了一件色調柔和的洋裝。並不是很引人注目的裝扮,也沒有很暴露。
「…………總覺得有點不甘心。」
看來勝負已分,社會人士二人組坐在地上,高中生二人正在擊掌。
(南野以後就不會再來了吧。)
「啊啊,就是什麼──校園階級是吧。那種的……真的很麻煩耶──」
但是,聽了這位溫柔的美女姐姐跟辣妹裝扮的姐姐的話,千夏感覺似乎更清楚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了。
相澤也是,華麗的灌籃得分,觀衆席的長椅上傳來女生的尖叫加油聲。
說話間球場上的相澤又進球了。
在十月底的某一天,小白來到我家已經過了三個星期,我開始習慣有貓的生活,甚至考慮要不要就這樣繼續養着了。
「什麼!接下來就讓你看看成熟大叔們的決心!話說你們兩個還是高中生就帶着女生來打籃球,也太讓人羨慕了吧,混蛋!」
「是嗎?這樣的話,我想這不是應該由我傳達的事情,至於他會不會跟妳說,就要看千夏的努力了,只是有一件事…………阿一,就拜託妳了。」
一樣什麼都沒有解決。
(啊,不能想這些,還是去跑步吧。)
『(南野)是這星期六吧,因爲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我也要一起去。』
「啊,妳一臉意外呢,那個,妳是叫做千夏吧。」
正確來說自己是像質詢一樣質問他,再硬叫他帶自己來的,不過這也不算說謊。
不過那位女士的先生已經過世,現在一個人生活,而且行動不是很方便,所以希望能直接把小貓帶到位於三鷹的公寓去。
(如果在學校時佐藤跟相澤擊了掌,大概會成爲話題沸沸揚揚一整天吧。)
是剛剛靠在相澤身上的辣妹系姐姐。
不過,我想要更瞭解佐藤的事情。
原先是她硬要佐藤帶她來,然後從入口開始就被這裏的氛圍給嚇一大跳,再被佐藤拉着手介紹給大家。在這慌亂當中腦袋變得無法順利思考,千夏就這麼維持着原本的狀態直到現在。
『(南野)這樣子啊──』
他們邊打邊進行着嘴上的一來一往,因爲距離很近所以她們也都能聽得到。同時觀衆席上也開始起鬨。被包圍在其中的佐藤是笑着的。
「欸,不錯嘛,看起來整整齊齊還滿帥的嘛。」
離上學還有一點時間。
兩人體格都很高大,應該有一八○公分以上。
國中時也是,進了高中還是。
◇◆
我對她的稱讚充耳不聞,只是盯着站在門邊握着把手的南野。
纔沒有重新愛上,甚至之前也沒有愛上,她雖然很想這麼說,卻不知怎的,對佳奈姐說的話跟態度目瞪口呆。
我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否就是戀愛。
這麼說來她現在才察覺到,在這裏她完全沒有戴上面具。
老實說讓千夏很意外,明明是這麼漂亮又自由奔放的人卻在高中輟學,以及這樣的外表下竟然考取了學力鑑定並進入大學。
「阿一在學校是怎樣的感覺呀?」
聊着聊着千夏開始一點一滴地說起來,對於她說的話旁邊也傳來附和的聲音。
面對這樣的對手,佐藤好幾次運球突圍,有時候自己上籃,有時候傳球給相澤讓他投籃。
「我也是啊,不太能適應高中這些有的沒的,所以就中途輟學了。結果,離開了校園後整個被解放的感覺?反正又不是不會讀書就活不下去了。」
早上,我跟南野說了美咲姐昨晚跟我提過的事。看來繼上星期六,這星期南野也要陪我一起了。
對於只知道家庭跟學校這兩種社會羣體的自己而言,這是個很新鮮地方。
「那個啊,我是隻知道他們在這裏的模樣啦,阿一就是個好孩子,雖然比不上真司但也挺帥的啊。不管在高中裏怎樣,這些都是事實。阿一在這裏把好的一面展現在女朋友面前,千夏不是又重新愛上阿一了嗎?不管那些什麼都不懂的人說了什麼,對你們二人的關係、對你們的人生一點影響都沒有啊。」
「可惡!!輸了!!…………我已經動不了了。」
怎麼說呢,總覺得在學校裏的那個淡定的佐藤是假的,出現在這裏的佐藤纔是真的一般。
(三鷹嗎?)
「而我呢,除了被稱讚讀書跟運動還不錯,以及長得可愛受到衆人追捧外,實際上什麼都不會。明明佐藤才更厲害……也有人瞧不起佐藤,但即使如此他也完全不反駁。自從認識他之後都是佐藤在幫我,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好的,如果是我辦得到的事情的話。」
「千夏,關於阿一的事情,妳知道多少呀?」
我拿着裝了小白的籠子,從豐田車站的月臺搭上了約定時間的指定車廂。
「老實說,就是個不顯眼的男生。相澤則是很出鋒頭,那兩個人在學校完全沒有交集。佐藤他也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體育課時應該也都是在偷懶吧。如果他在學校展現出這一面,明明就不會被人家在背後亂說話了…………」
南野有試着在找,但實在沒有人想收養棄貓,我這邊也跟美咲姐商量過,她提到離這邊有點距離的地方,有認識的女性想要領養小貓。
「……我們是最近才比較熟的,我只知道他一個人住,有在打工。籃球的事情,也是因爲聽了班上有個國中就認識他的人說了才知道,今天我問阿一是不是打過籃球,他才帶我過來這裏的。」
國中的時候我在那裏生活過。
「實際上他明明那麼厲害,一個人打理家事又認真打工,看起來很冷淡實際上卻非常溫柔,做飯也好喫,在這裏也受到大家認可。」
『(南野)是個好地方啦,但總覺得有點寂寞。』
只有靜靜地看着千夏的美咲發現了她臉上微微發紅。

「哈哈!大叔你們體力不足啊。」
「咦?佐藤?我哪裏怪怪的嗎?今天要去見領養小白的人,我不想第一印象太差所以有打扮了一下。」
「啊,對不起,妳太漂亮我看呆了……啊,不是……沒事,我覺得很適合妳。」
「…………是喔。」
對我不小心泄漏出的真心話,南野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這個笑容又讓她更加美麗與可愛,讓我不禁有些小鹿亂撞。
「…………」
就在我思考着藉口的時候,發車聲響起的同時門也關了,電車開始移動。
然後,南野站在我的旁邊,緊盯着我看,用開玩笑的語氣說:
「是嗎是嗎,可以讓佐藤看呆了我還真是開心。真是的,佐藤你不是很淡定的嗎?我對自己的長相算是有點信心啦,不過在你家的時候你也不太看我,我還懷疑你是不是對女生沒有興趣呢。」
「……話說南野妳沒有對自己的容貌失去信心,反而懷疑起我的喜好了是吧。」
「再怎麼說我也是從小就備受矚目了,怎麼可能對自己的容貌沒有自覺呢。佐藤你也是,很有特色很棒啊,以調味料來講的話就像是鹽一樣。」
「這既不是稱讚也不是貶低,妳可以不要擅自來安慰我嗎?」
「哈哈哈。當然也不是說誰都會喜歡啦,不過你能讓我很放心我很喜歡哦。」
「…………」
「啊,你害羞了嗎?」
「……害羞也是有啦,不過總覺得妳好像有點勉強。」
「…………哼哼,佐藤真的總是能察覺到什麼呢,不過我剛剛說的是真心的。就是啊……雖說有在找飼主,但看起好像也是可以繼續養。所以啊……就是覺得點寂寞。還有雖然美咲姐介紹的一定不會是什麼奇怪的人,但還是覺得要看清楚是不是真的可以把小白交給她。」
聽了我的話一樣,南野像在招供般重複地說着。
總共還不滿一個月。
不過就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期間,我跟她還有一隻小白貓一起在我家的客廳生活過。
「我都懂。」
還有兩站就到了,因爲要等快車通過,因此停留時間比較長,南野叫了我的名字。
「今天啊……」南野終於擠出一句話,「嗯。」我點頭回應。
聽她這麼說我再次環顧四周,有掉落危險的東西都有收好,大衣也都套上了套子。再加上開放式的空間,可以看出她用心準備要收養小貓。
就在這個時機點,牠發出了平常幾乎聽不到的叫聲,呵呵地,我們三個人都笑了起來。我好像不用跟小白說再見了呢。還有,南野可能也是。
然後,那時也聽說了帶貓過來的時候,她想要跟我們聊聊。
沒多久,聽到一個很有氣質的女性聲音,自動門就打開了。
我邊說着,邊放下籠子打開門。
小白看着我,喉嚨發出好像在說:「什──麼?」的咕嚕聲,我摸着牠的頭說道:
電車上雖然坐了很多乘客,但跟平日的傍晚相比已經算是很空了。
「當然呀…………從剛剛聽千夏同學說的故事,還有剛剛你對小白的表情,可以知道阿一同學是個溫柔的孩子。這種孩子我隨時都歡迎呢。」
「太好了,奏女士看起來人很好呢,你要乖乖的長大喔。」
奏女士一樣笑咪咪地聽着頻頻點頭。
南野發現了,對我豎起大拇指。不,我不是這意思。
儘管如此,我也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廁所前的走廊。
咳!
「這個……還給你,然後,受了你很多照顧,這個也給你。」
「嗯?」
我蹲了下來,微微立起手指搔着小白的耳後。於是,牠把牠的前腳放在我左邊膝蓋上,看着我好像在要求我繼續一樣。
傍晚離開了奏女士的公寓,我跟南野再次搭上電車。
小白看似要摩擦牠的頭,用它的前腳扒住我的腿。
我想我跟南野確實是因爲撿到小白纔開始親近,而且是互相瞭解對方真實面目的夥伴,所以才能建立起放鬆的關係。
「真是不好意思呢,請直接進來裏面。」
南野這麼回答,閉上了剛剛爲止都還喋喋不休的嘴,看向籠子裏。
不過,跟我內心相反地,南野充分發揮她與生具來的溝通能力,開始詼諧地說起遇到小貓之後我們的關係。
我跟千夏輕輕低下頭打了招呼。
那張臉上,是非常柔和的笑臉,果然我還是看南野看呆了。
「小白,要出來嗎?」
不過,說得出口的只有開心的部分。總覺得把寂寞也說出口的話,會更加寂寞。
我跟南野一起走進去。位在最靠前的一○一號房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差點被她溫和的表情騙到,奏女士硬是想把事情連結到那個方向去。當我正出口反駁到一半時,南野笑着說了。
在諸多類型當中,有一種叫做戀愛推理小說的,擅長描寫在有點奇妙的故事中,高中生或大學生的青春物語的名作家,就是這位門協奏女士。
小說家。
「哎呀,說什麼最後一次也太寂寞了,你願意的話,要不要再來玩?當然可以跟千夏兩個人來,也可以一個人來,招待一頓飯我還是做得到的。」
「所以,你們兩個是情侶嗎?」
雖然不大但是間漂亮的公寓,入口處有自動門鎖的對講機,我跟南野有點緊張,照着被告知的號碼按了電鈴。
出了走廊,上完廁所出來,腳邊傳來溫暖的觸感。
說着奏女士變成笑咪咪地對着南野詢問。
「哈哈哈,您取材的樣子真是太熱情了。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小說家本人呢。」
「怎麼連南野都一起來捉弄我了。不過……謝謝妳們。聽到沒,我還會再來看你,所以也不能說是最後呢。」
這好像不是筆名而是真名。她有些作品甚至得過書店大賞,連我跟南野都知道她的名字。
「不,就說不是這樣──」
「……是嗎?你都知道了喔。」
「妳好,我們是經由日野美咲小姐的介紹過來的。我叫佐藤一。」
在我家的時候也是這樣,一邊四處嗅着味道,一邊搖着尾巴漫步。
對着簡直就像是認識很久一樣做出保證的奏女士,我驚訝地說着。
在玄關脫了鞋子,說了聲打擾了。一進去,從裏面傳來了說話聲。
南野沒有出手,有點擔心地看着。
「妳好,我是佐藤的同學,我叫做南野千夏。」
於是我嚇了一跳,奏女士該不會是聽到我剛剛的自言自語,啊,是對小白說的話,才這麼說的吧。
奏女士是所謂的知名人士。
嘰嘰聲響起,電車開始煞車,駛進月臺。
說着我摸了摸牠白色的頭,卻被意料外的力氣推了回來。牠好像想把整個身體貼在我身上。
那棟公寓就在從三鷹車站走一小段的地方。
『歡迎,是佐藤一同學跟南野千夏同學吧。謝謝你們大老遠跑來,先請進吧?』
沒錯,很開心──所以,才覺得寂寞。
我跟南野互看一眼,輕輕地拉開門。
我開始坐立不安,起身借用了洗手間。
「咦,是嗎?你們到我家之後,就讓人感覺到一股很般配的氣氛,讓我以爲你們是那種關係呢。嗯……真的不行呢,我做這個職業,不知不覺馬上就會這樣看大家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還』不是那關係是吧…………那麼那麼,你們倆究竟是怎麼熟起來的呢?」
她歪着頭微笑着看向我手上籠子的樣子稱得上可愛。對於一個長輩,而且是跟父母同年代的女性,這麼說好像有點奇怪就是了。
不過,在學校看到南野的時候,我還是會覺得我們住在不同的世界。
「…………不是,我跟南野之間是朋友,並不是那種關係。而且她在學校很受歡迎,會跟我這種人變得熟識只能說是偶然而已。」
去程時右手上的重量現在已經沒有了,確實因此感到了些微的寂寞。
「謝謝,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想跟她接近的粉絲大有人在吧。
燉牛肉裏,燉了很久的牛肉入口即化,非常美味。
就這樣,不經意撿來的小貓,被送到了溫柔的新飼主身邊。
由於之前就聽說她一個人生活,倒也是可以理解。但不只如此,感覺這是個安穩寧靜的家。鍋子裏煮的應該是燉牛肉吧,整個房子裏都飄散着刺激食慾的香味。
原本從美咲姐那邊就有聽說她的職業,也說了要一起喫午餐,所以我跟南野很直率地道謝,走向廚房打算幫忙準備餐點。
南野跟我循着聲音走進客廳,只見一名女士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瓦斯爐前,正在攪拌鍋子同時看着這邊。
不知道南野怎麼說我們的事情的,我偷偷瞥了南野一眼。
隨着我要下車的車站漸漸接近,南野似乎有話想跟我說,又止住了,如此重複了幾次,我也不知不覺受到這種氣氛影響不知道怎麼開口,我跟南野就這樣默默地並肩拉着吊環。
所以,我只這樣回。
「對吧,小白也是這麼希望的吧?」
「不,我們才認識不到兩小時,就算您保證也不算數吧。」
據說是因爲她沒什麼機會跟高中生見面,所以想要做爲參考,原來如此,我雖然知道她的作品卻沒有想到自己就是她想「參考」的內容,是我思慮不周。
「呵呵,這是最後一次了喔,今天我就給你搔個夠。」
「哎呀哎呀,真是有禮貌呢,你們好,我是門脇奏。不好意思沒有出去接你們,不過你們可以好好期待午餐哦。然後,再次謝謝你們跑這一趟,這隻小貓就是小白嗎?」
也許是太放鬆了,被笑咪咪的奏女士突然一問,正在喝着茶的我冷不防被茶水嗆到不停咳嗽。
「嗯,而且……不只是今天,自從撿到小白之後,我一直都很開心。」
「謝謝!啊,那我們來擺餐具吧,要幫忙的地方請儘管和我們說!」
隨着電車窗外的景色流逝,我心想可以獨佔這張小臉,真是個奢侈的假日呢。
奏女士除了給人很沉穩的感覺,談天的話題也很豐富,我跟南野雖然第一次來到這個家,不管是心情或胃口都大大地放鬆了。
喵──
「總覺得您說什麼跟南野一起來,是爲了奏女士您的創作欲吧,不過,可以嗎?我這種人也可以來打擾您?」
第一次聽美咲姐提到時還以爲我聽錯了。
我抱起小白回到客廳。
◇◆
聽說是位年長的女性,但對方看起來卻比想像中年輕。旁邊放了根柺杖。有聽說她行動有點不方便,看來是不需要拐杖就可以站着做料理的狀態。
「我也是……我也覺得很開心。那個啊,佐藤。」
「…………好了,接下來就讓小白慢慢熟悉這裏吧。剛剛也說過真的謝謝你們。都特地來了,能一起喫個午餐跟我說說話嗎?我很久沒有跟年輕人聊天了,久違的認真了一下。」
邊聽着一邊在筆記本上沙沙地寫上文字,我祈禱着下次的作品裏不會出現貓跟美少女跟不起眼的男子。
的確那並不是真實的南野。不過,再怎麼樣,就算是演出來的,可以在學年受歡迎人物中數一數二,南野很有魅力這點是不會變的。只不過是湊巧被我知道而已,會願意接受她真實面目的男生應該很多吧。
「奏女士人也很好,過得很開心呢。」
「大衣類都有套上套子,不怕小貓。以前跟我先生一起住的時候也養了貓,不過我想應該沒有殘留的味道了。不過不熟悉的地方牠應該會緊張吧,可以麻煩你打開籠子讓牠四處走動嗎?我把不能進去的房間門都關上了,可以讓牠四處遛達沒關係。」
「……這是我的榮幸。」
這樣的南野被懷疑跟我是情侶關係,讓我感覺實在是很不相稱。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過,我剛剛也跟千夏同學說了,『我這種人』的說法,是會扣分的喔。阿一同學是比你自己以爲的還要優秀的男生。沒問題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小白小心翼翼地出來,聞着地板的味道。
「沒有這回事啦,佐藤如果跟在美咲姐那裏打籃球時一樣表現出自己的話,一定也是很棒的。」
善於社交又有魅力的南野的話我還能理解,對偶然帶着小貓過來的我也這麼親近,應該是因爲美咲姐的介紹才這樣的吧。
再次按了房前的對講機,又傳來剛剛的聲音,電子音響起的同時門鎖也開了。
南野怯生生地從包包裏拿出鑰匙跟包裝得很可愛的小包裹遞給我。
「這是?」
我跟鑰匙一起收下後看了一眼,又看向南野。
「鑰匙跟……嗯,運動毛巾。因爲我不知道要送什麼給你,但我想說你打籃球的時候應該可以用到…………那個啊,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送男生禮物,也沒人可以商量,可能你不一定喜歡,不過還是請你收下。」
我看着她,看來不只是因爲晚霞照射,南野的臉頰也抹上了一點紅暈。
該不會,剛剛不說話就是在想要怎麼開口給我這個吧,明明是南野卻……?
一這麼想,我感覺到心中被一股喜悅包圍,「謝謝妳!」光回這一句話就使上了我的全力。
就在這個瞬間。
如果可以在這種寂寞又幸福的感覺下結束這一天就好了,卻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令人懷念卻又不想聽到的聲音。
「這不是佐藤嗎?」
一頭黑髮,長了一張任誰看了都會說好看的臉。身形修長,體格不錯,他直盯盯地看着這邊的眼神,一看就充滿自信。
應該是社團活動結束要回家吧,拿着籃球鞋盒跟包包的那個男生,我認識。看來這傢伙是搬了家,搭這個方向的電車吧。
「是金崎啊。」
「好久不見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而且還跟這麼可愛的女生一起,該不會是女朋友……應該不可能吧。」
看着他對比着我跟南野後突然笑出來的臉,「啊啊……他一點都沒變呢」我心想。
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我心裏的想法,金崎面向南野露出燦爛的笑容開始搭話。
「妳好,我是佐藤國中時的朋友金崎,請多指教。我纔想說怎麼有這麼漂亮的女生,結果竟然跟我認識的人站在一起,真是嚇了一跳。你們是什麼關係?」
「……那個,請多指教。」
南野看着突然裝熟來跟自己說話的男生,又有點擔心地看着我。
她應該是想着如果是朋友的話不能太失禮吧。
不過,現在的氣氛不適合像平常一樣說着玩笑話,以我的精神狀態也說不出來。
「…………我的事情……一點也不愉快喔。」
「所以,其實我不太想把鑰匙還回去啦。」她吐了吐舌這麼說道。
他們說這個冬天就會正式離婚了,南野喃喃說着。
不過……還是拿小白當藉口,拿學校啊立場什麼的,各種事情當藉口,我猶豫着不把它化爲言語,不在心裏留下定義。
南野在哭。
我被眼前這位既堅強又脆弱,然後又使我珍重到不可自已的女生牽着,往自己家裏走去。
心陷入了冰冷的黑暗當中。
「好久不見了,不要說這麼冷漠的話嘛。太好了呢,『全家人都死掉』,孤身一人的你也迎來了春天,我當初可替你擔心了呢。」
一邊哭着一邊在前面拉着我的手。
「…………然後,那就是我們一家三口最後一次在一起了。」
我想告訴南野,剛剛金崎說的事情,還有事情的開端。
然而從我口中溢出的話語卻是道歉,連這種地方也讓她生氣了。
這個男人,還在繼續對南野說着。
南野這個女生,原本明明毫無交集,卻在不知道何時開始我的目光會不自覺追隨着她,看似堅強卻很脆弱又很怕寂寞,但其實還是很堅強。被這樣的女生如此對待,我卻擔心着不知道會被怎麼想,實在是太難看了。
「…………南野。」
不知不覺,電車已經抵達我熟悉的月臺。
我整個心態都是舉旗投降了。
「咦?」
我的嘴巴好像完全喪失了說話的能力,就這樣緊閉着。
爲何跟我說這些──南野在我面前伸出手擋住了我未說出口的話。
國中的時候淨用他那張好看的臉跟聲音拉攏女生、營造氣氛的男生,竟然會露出這種表情。再加上,緊緊握着我右手的南野,讓我的腦袋有點當機。
「…………可是啊,我還是很喜歡爸爸,是不是很傻?做了這麼過分的事情,還拋棄我們。明明我也覺得媽媽很可憐,但我還是過去那個很黏爸爸的自己。在家裏爸爸就是壞人,我很痛苦。『難道不只學校,我連在家裏也是在演戲嗎?』然後當我想着這些事情,覺得撐不下去了在路上走着的時候,發現了那隻小貓。然後,彷彿我也像是被佐藤撿到一樣依靠着你,利用你當作我不想回家的逃避。」
「她是我同所高中的朋友,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正在談事情,麻煩你迴避一下。」
第二次說的話一定合格了。
「只能從聽來的事情跟媽媽的抱怨得知,他愈來愈晚回家雖然也有工作因素,但好像是跟屬下有外遇。是不是很傻,說是因爲對方年輕所以可能比較瞭解這種事,在跟對方商量女兒的煩惱之後就演變成那種關係,好像連小孩都有了────真是噁心,太差勁了。」
沒辦法,我只能這樣告訴他。
「『阿一』,走吧。」
「我的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吧?告訴我吧,慢慢地就可以了。」
我的心蕩到谷底。
(這下,沒辦法了。)
「我不知道他在高中是什麼樣子啦,不過跟妳這麼漂亮的女生在一起,應該是瞞着大家吧?話雖如此,妳還真是個美人呢,之後要不要約妳朋友出來一起玩啊?我們交換個連絡方法──」
「對不起,南野。」
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個月,一點一點地,我早就已經心知肚明。
我沒想到南野會那麼說。
我雖然知道,卻無法阻止。
兩人的手還是握着的。
說着,她用自己的右手擦掉眼淚,但握着我右手的左手力道卻沒有減弱,南野持續走着。
明明不用查字典我也清楚知道,心中那股感覺的名字。
「高中入學的時候,爸爸媽媽一起來了。讓我有點開心,努力想表現出我在高中會好好加油,然後在學長姐跟同年級裏開始流傳著有一個女孩子有點可愛,然後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但是我心裏的某個東西,卻拒絕發出言語。
啊啊,我心想。
無處可逃的電車車門關上,又開始行駛。
喂,你別鬧了──我雖然打算出聲制止,但從我喉嚨發出的卻只有沙啞的聲音。真丟臉。依然不知道怎麼應付這傢伙的我,還有在南野面前連虛張聲勢都不會的我也是。
明明南野家不是在這一站,她卻迅速地走向驗票閘門。
「在努力讀書準備高中升學考的國中三年級夏末,我開始覺得不對勁。我晚上讀書讀到很晚的時候,爸爸媽媽開始經常吵架,跟那個成正比的,爸爸回家的時間也愈來愈晚了。」
「『不要太勉強了,不過還是要加油喔。』我記得回家路上,聽到他們這麼說我覺得有些奇怪,爸爸在那之後漸漸地不再回家。」
彷彿她是在保護我不受剛剛的惡意威脅般。
不過,即使是這麼丟臉的我,依然有一個溫暖的觸感將我的右手包裹起來。
「殺妹兇手」。
「我啊,以前常黏着爸爸。」
南野的明眸大眼直直盯着我的眼睛。
「剛剛那個人,搞不好真的是佐藤的朋友?還有,我是不是做了蠢事,是不是太過雞婆?我想了很多,但是佐藤的表情……會讓我認爲重要的人露出那種表情的傢伙,佐藤根本不用跟他當朋友!」
聽了我的話,還有先前南野的舉動,不知道他會怎麼理解我跟南野的關係。只是,那張好看的臉上,掛上似乎爲對方着想的微笑,卻會說我最不希望他說的話。我知道,金崎就是這樣的傢伙。
──還真敢說,明明完全沒跟我聯絡過。
「…………我隱約知道佐藤你有祕密……爲什麼會獨自住在一棟房子裏,爲什麼從來沒提過家人的事情,爲什麼要打工,爲什麼要刻意不與他人太過親近,雖然有很多很多在意的事情,但我都知道!」
──什麼謠傳,我明明只跟你一個人說過而已,所以到底那個謠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啊。
「嗯。」
到了家裏,我跟南野一度短暫無語。
我快要凍結的心裏,響起了清脆的聲音。
「………………謝謝妳。」
「…………」
「回佐藤家。」
「我,纔不會道歉!」
這種時候代替丟臉的我跳出來打破沉默的,該說是果然嗎,還是南野。
我腦子不太清醒,想着要和她道謝纔行,於是呼喚她的名字,然而她卻大叫出來。
「…………」
「…………咦?」
張起想說話又說不出來的嘴巴,我勉強開了口。
油腔滑調,明明對着我滿口都是「沒意義」的話,卻不管去到哪裏都能給人爽朗的氛圍,這就是金崎這個人。
我不知道,南野爲什麼突然說起這件事情。
「聽說媽媽要爭取監護權。她跟我說:『有贍養費不用擔心錢的事情,我也有工作,所以大學也不用擔心。』一邊向我道歉,一邊哭。」
不過,說實話我恨不得馬上離開。但這是在電車上,我無路可走。
老實說,我以爲當時的悲傷與寂寞都已經不在了。但是在金崎面前說不出話來也是事實。
我沉默着,只是聽着南野的話。
「…………錯了!!」
只是,我不知道這時候說是不是正確的。也不知道要從何開始。不過即使是「對不起沒有告訴妳」或是「妳不用太過在意沒關係」,就算不知道要說什麼,我心裏清楚必須要由我來開口。
「……不好意思,你在這種地方隨口笑着說出我重要的人的過去,你這種人我完全不想理會。生理上就無法接受,可以請你不要再跟我說話了嗎?」
不知道何時開始,我跟南野牽着手,走在曾經抱着小白的貓砂盆走過的路上。
「這就是全部────這就是,我的全部。」
我依然被拉着走。
再怎麼說,明明是因爲發生了「那件事情」之後纔沒有往來的,不知道他特地來打招呼是什麼意思。恐怕是因爲看到南野,想要以身旁的我作爲話題接近她吧。
我看向她的臉想跟她道謝,卻只能發出疑惑的聲音,待著說不出話來。
「媽媽開始會數落爸爸的不是,就這樣我知道我的家庭原來已經完全崩壞了。」
然後現在盤據在我心裏的感情,是害怕。摘下了別人的面具,卻逃避着不願意摘下自己面具的我是如此狡猾,並且現在還是停滯不前。
在我眼前,代替哭不出來的我流淚發怒的少女,那股對於她的心意,我明明早就知道了。雖然知道卻假裝沒察覺。我的心意已滿滿溢出,甚至無法再容忍我視而不見了。
被這麼說,卻也無法否認。
我都想揍過去完全沒發現這點的自己一頓了。
「讓我說到最後…………那個啊,佐藤。對不起,我自顧自地勉強你,自顧自地跟你說,自顧自地把一切都攤在你眼前。不過,這些都是我想讓你知道的事。然後,我也想知道佐藤的事情。」
「……南野。」
「嗯。」
我想了一下,又再次開口。
「這樣的我在學校卻很受歡迎,除了在佐藤面前外我根本沒辦法摘下面具,這就是我,南野千夏。」
我抬起頭,金崎一臉震驚。
「我爸媽都在工作,媽媽是全職在企業上班,兩個人曾經都很溫柔的。只是……媽媽算是個很在意別人看法的教育媽媽,好的時候雖然很好,但也經常被罵…………國中時的事情,還有高中要轉去別的地方的事情,她都沒有給我好臉色看。在這當中,爸爸從以前就很疼我,總是站在我這邊,還很帥氣地說千夏喜歡就好。這個家好像從電視劇裏走出來一樣,有着又溫柔又嚴格的母親,以及爲家人着想疼愛女兒的父親,我一直以爲我們是很美好的家庭。」
「嗯,回家吧。」
但是可以感覺到南野是下定了決心才說起這件事的。
說着,南野牽起我的右手,緊靠着把我帶走了。
「接着我順利考完試,到了春天。」
滿腦子想着要從哪裏開始說,要說什麼的我,驚訝地抬起頭看向南野。
「還有啊……妳知道嗎?這傢伙國中時被謠傳是『殺妹兇手』,被大家孤立呢。」
她如此說道。對着她真摯卻似乎帶着不安顫抖着的眼眸,我────
◇◆
嗶──……嗶──……
寂靜中,我聽着在某個房間裏響起的固定機械音。
從剛剛開始我就不發一語。
被白色的牆壁包圍。
周圍有一樣穿着白色衣服的大人們。
然後,一名身體到處接着管子的少女躺在我眼前。
這是我僅存、唯一還活着的家人。
然而不論在法律上或醫學上,她都被判定爲「死亡」狀態、全靠身上接着的東西維持着的生命。
也是接下來,我要爲她帶來死亡的、唯一的妹妹。
拳頭握得死緊沒有血色,既沒有往上舉起也不往下敲打,我就這樣站着。
跟平常一樣開始,卻沒有跟平常一樣度過的那一天,是我被那個稱作命運、不知道到底什麼意思的東西奪走了所有的日子。
──你冷靜聽我說……據說你的家人遇到車禍。
聽到這句話,我的笑容依然不變。
(老師是在說什麼啊?)
詞彙懂了,但卻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車禍?爸爸、媽媽、美穗?
「……等一下我會開車載你一起去醫院。你千萬要保持冷靜,你知道親戚的聯絡方式嗎?」
「一定沒問題的,知道嗎?」
走廊上,對於班導師跟學年主任擔心的話語,我沒有一絲真實感。
不過,很可惜的是從我有了智慧型手機之後都還沒有見過他,所以也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
在學校,老師們跟我說話的時候,剛剛看到沉默的父母的時候,像是看電視ㄧ般,漂浮在非現實中的心,跟我眼前這個所謂現實的世界重疊了。
「……沒有恢復的希望,是這樣嗎?」
「……據說你父母親跟妹妹遇到的車禍非常嚴重。」
「……植物人,是這個意思嗎?」
打破沉默的,是我的聲音。
到此,像是要冷靜下來,不是讓我冷靜,而是讓告知這個消息的自己冷靜下來,醫生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接着說。
「……但是,急救無效,剛纔已經判斷美穗沒有辦法自主呼吸了。現在是靠人工呼吸器維持心肺活動的狀態。」
全部────等他全部說完,千夏心裏這麼想,就像是被綁住一樣,坐在椅子上。
「請您結束她的痛苦……美穗她,最怕痛了。」
裝設在那間房間的玻璃窗另一邊,有一個身上接了很多管子的少女──
最後留在我手上的是,父母親保的壽險的受益權、還有車禍──據說是跟打瞌睡的卡車相撞──賠償費的權利、因爲所有權人死亡而清償貸款的新家,還有在重大車禍中奇蹟似沒有受損、殘存的爸爸的智慧型手機。
「……不……一般的植物人狀態是指大腦喪失部分或全部的機能無法恢復意識的狀態,但大多數人腦幹跟小腦都還有功能所以能夠自主呼吸,雖然有極少數能夠恢復過來,但跟腦死還是完全不同的。這次的情況……」
我第一次擔任葬禮的喪家,然後人生第一次知道原來葬禮也得有計劃,還有墳墓這種東西的價格。
我,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獨自一人了。
對雖然說不出話來卻還是硬擠出疑問的我,醫生點點頭。
充了電,蘋果的圖案浮現之後出現的是大量的來電通知。不需要解鎖也可以看到訊息的內容。然後,正當我發現最新的來電通知傳來的時間就在剛剛時,玄關的對講機響了起來。
我的父母親是普通的上班族,並不是什麼資產家。
在那裏,抵達的第一個房間裏看到的是臉上蓋了白布的父母親。
「救護人員趕到的時候,你的父母親已經沒有呼吸……妹妹則是重傷意識不清,但還有生命跡象,雖然馬上就進行急救……但是……」
「我的父母,以俗話來說,就是私奔了,跟媽媽那邊的親戚完全沒有往來,所以我不認識。然後爸爸那邊的祖父母已經過世了。只剩下爸爸那邊有一個叔叔,經常在海外飛來飛去,不知道有沒有辦法連絡上。」
很想立馬抱緊面前的人。
「以現況來說,原則上是會裝着機器直到心臟自己停止爲止。不過……本醫院,對於沒有康復希望的患者,也希望以家屬的想法爲優先,因此,關於這個案件,必須要確認您的意思。」
接着我依然沒有任何真實的感覺,就這樣被帶到另一個縣市,一間面朝大海的縣立醫院。
我爲了確認是否有親戚的聯絡方式,替爸爸的手機充電解鎖。
──帶着一臉沉痛。
十分鐘。一小時。
父母親的同事、市公所的中年男性、醫院的醫生跟護理師們、別人介紹的廟裏的人……令人訝異的是,大家都很親切,很照顧我,都是帶着同情。
(看起來很痛苦。明明平常總是笑笑鬧鬧忙不停的傢伙。)
「……也就是說。」
「……請往這邊走。」
「…………」
「啊啊……啊……」
「…………」
對我的疑問,醫生搖了搖頭。
用着對小孩子說話並不相稱的禮貌、平靜的語詞。
我因爲有暑假前的結業式,預計去社團露個臉再搭電車去會合。
家人過世之後,我第一次知道,人死掉的時候需要很多資料跟手續,還有這些是必須由大人來出面的。
不知不覺泄漏出的聲音。明明是我的聲音,聽起來卻很遠。
「那麼,我繼續往下。接着必須要說到我叔叔的事情。」
接着是短暫的沉默。
不管是從貼在家裏冰箱上的便條紙或放資料的地方,都找不到跟聯絡方式相關的線索,對我而言唯一認識的叔叔是個奇妙的人,會突然出現送我們各個國家的紀念品,或是給我們零用錢,聽說他是個只靠一支智慧型手機做着諸多工作的實業家。住處不定經常身處各種不同的場合,所以都是住在飯店,但卻是個隨時保持整潔外表的人。
一起搭車的應該有三個人。
雖然感覺這個說話的聲音不像是自己的,但我還是依自己的意志下了決定。
真是不可思議,我竟然能夠有條理地按着事情發生的順序都說了出來。
到剛剛爲止的景象都甦醒了。
不知道那之後過了多久。
恐怕是,因爲預想到我艱困的未來而無語吧。
已經是不會笑,也不會罵人,沉默的遺體。
聲響,停止了。
穿着白衣服的男性靠近我。
「…………我可以去美穗,妹妹的身邊嗎?」
醫生安靜地點頭,給我時間跟美穗獨自相處。
有很多事情要做。可以說我是因爲這樣纔沒有被絕望吞噬。
「老實說,就這樣變成獨自一人時的事情…………我想一定很痛苦吧。我雖然記得很清楚,但卻覺得好像是看着別人的事情,我的記憶就像是我坐在電視之前遙望另一面看着這一切。」
對着沒有任何反應的我,醫生又繼續說着。
超乎想像地,我的心跟腦海中都一片安靜。
我聽着那個宣告的聲音,只是一逕地凝視着妹妹的臉。
所以,我又說了一次。
「…………」
倚賴着的呼吸器,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以及在她身上不適合的管子,在我看來沒有比這更痛苦的了。
直到醫師在某間病房前停下爲止,我聽得到的只有腳步聲而已。
不過,「佐藤沒有哭泣還在說着,所以我不能哭。」她心想。努力咬住牙不要泄漏出任何一滴淚,不要讓目光遊移,一直盯着他說話,不想錯過任何一句。
即便是相較之下比較習慣死亡,也習慣了進行告知的醫師,對於接下來必須告訴我的事實也感覺到沉重吧。
而且我沒有其他家人,我認識的親戚只有不知道怎麼聯繫也不知道人在何處的叔叔而已。
從暑假的第一天開始,我就在周圍親切的大人們的支援下做了各種事情。
事情是源自妹妹吵着要去海邊玩,作爲搬家的慶祝,所以父母跟妹妹三人早上就先出發去海邊。
很遺憾地,我已經不是聽不懂醫生意思的小孩子了。
我自己完成了可以做的跟必須做的手續,開始設法跟變成唯一親人的叔叔聯絡。
「……目前的狀況,包含腦幹,全腦的機能已經不可逆地停止,沒有……恢復的可能性……就算裝了人工呼吸器,幾天內心臟就會停止。」
像是永遠又像是一瞬間的沉默時光結束,我再次往下看着眼前的少女。
我跟在醫師後面走着。
我無法言語,只能看着醫生的臉,被告知的訊息是這樣開頭的。
(……美穗。)
沒有窗戶的黑暗房間裏,躺在那裏的父母親的樣子──
對於我的回答,詢問我的男老師跟女老師都不知道要說什麼。
接着,我意識到。
我看向不發一語聽着我說話的南野,說着關於「佐藤一」的事情。
但也不是那種足以猶豫是否要維持這種狀態的大人。
「……是的。」
「……請您讓美穗,讓我妹妹,輕鬆一點。」
「……美穗,我妹妹在哪裏?」
南野千夏靜靜地聽着佐藤一娓娓道來。
「……啊啊……啊……」
長長的沉默過後,我這樣問醫生。
「……那是說……」
接着,以死者名字從銀行把錢領出來這件事情,有繼承的問題跟各種手續,這也是我持續整理眼前的事情之後獲得的知識。
到此我終於開始理解了。
「二○二一年七月二十日十六點十八分。確認心跳停止。」
對於醫生說的話。我終於領悟。
她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我已經感受不到緊握到發白的手上的痛楚跟周圍的景色,只是看着前方。
而且,這雖然是主題,但肯定不是全部。
對於我說的話,醫生只能獨自、安靜地點頭。
看了那個景象,我心裏浮現的是「啊啊,好像在電視劇裏看過這種劇情。」依然是毫無現實感。
走出玄關,我在尋找的叔叔帶着凌亂的頭髮跟服裝站在那裏,我第一次看到他臉上出現這樣的表情。
翔。
在我面前顯得一臉茫然的,是方纔衆多通知中顯示的名字,也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的叔叔。
「對不起你了。」
站在佛壇前,長時間雙手合十的叔叔,轉向我這麼說着。
關鍵的時刻沒有跟你在一起。
由於人在國外,所以太晚發現他跟父親的共同友人傳來的聯絡。他得知我只剩一個人,爲了跟我聯絡頻繁地撥打着爸爸的電話。
他設法回國,從機場馬不停蹄直接來到被人轉告的地址。
真的,真的很遺憾。
接着,叔叔止住了話語,看着我哭了。
是嚎啕大哭。
這次我第一次看到成年男性放聲大哭。
大哭一場之後,叔叔突然動了起來。
他四處打電話,跟認識的稅務顧問與律師一起,把我一個人窒礙難行的各種手續都辦完了。
叔叔很重視我。
爸爸跟叔叔,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兄弟。
「我很不擅長應付各種規則,想要自由自在,而哥哥是我唯一的盟友。他會替我擋在父親或母親,也就是你的祖父祖母之間,我在國外晃盪的期間,因生病突然過世的母親臨終前也是,在那之後緊接着也過世的父親也是,都是他在照料。明明自己也有想做的事情,卻選擇在可靠的企業就職,當了我的靠山,讓我得以自由。」
或許不只是運氣還有才能,在只有我父親的支持之下,進了日本最頂尖大學後又輟學創業的叔叔,克服重重障礙,最後獲得經濟上的成功。
不過,我父親在他成功之後沒有任何要求,在金錢上也從未仰賴叔叔。最多就是在他每次去到各個國家的時候託他找找當地美景的相片;請他幫忙買紀念品而已。
「……我啊,一直想要報答他。可是沒想到,哥哥卻跟佳苗大嫂一起走了。連小美穗也走了。」
連耳朵都紅了的南野,臨走前又丟下一句話,就離開我家了。
「反正有時間,我們坐着聊吧。」他說着帶我去了咖啡廳。
「我也是這麼想,去質問了金崎,然後他說的話,我不知道要說什麼,連反駁都不想了。」
我沒有辦法。我當時這麼想的。「實在是束手無策了」被醫生這麼說,也這麼對自己說。
「不過,我還再會來的。」
原本應該在哭的南野否定了我說的話,感覺柔軟的觸感離開了,接着卻是被揪起了衣領。
『我是因爲擔心你,纔不小心跟大家說了。對不起變成奇怪的傳聞。雖然事情變成這樣,你在籃球社應該也待不下去了,不過我會代替佐藤在最後的比賽中加油的。』
看了搞笑節目會笑,讀了令人感動的小說也會覺得不錯。
讓他請了飲料,我把父母遇到車禍的事情,妹妹的事情,還有心裏的疙瘩,不知道爲什麼全部都告訴他了。
「然後,暑假結束後的下學期開學典禮,我的父母遇到車禍的事情,跟我『殺了妹妹』的事情,就在學級裏流傳起來。」
我坐在椅子上,南野站着把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前哭着。
沒錯,就是我決定摘除妹妹的呼吸器這件事。
籲……籲……南野紅着臉喘氣說道。
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衝擊,同時一股令人眩暈的甜香和一種難以形容的柔軟包圍着我的頭。
唯一我能贏過他的就只有籃球了。
「…………咦?」
「不過即便如此,多虧了叔叔,也因爲在學校以外有容身之處,所以我在高中過得還算可以。雖然有幾個人跟我來自同一個國中,但他們都跟金崎沒有往來,而且還多虧了D班的佐藤同學,我變成『二號』。這也算是某種意義上幫了我大忙。」
在那段國中最後的季節裏,我沒有誤入歧途也沒有性格乖僻,可以斷言都是叔叔的功勞。平常都保持聯絡,三個月會見一次面。他是我重要的導師。
「咦,這不是佐藤嗎?」
是在我外出買東西時被搭上話,我一看,是金崎。
就這樣,對着偶然遇見,平常沒有交集的金崎,當時覺得是可以跟他傾訴煩惱的。
事後我才知道,叔叔的時間價值高得驚人。經營好幾間公司的叔叔,是在各種場合都被需要的人。
「南野…………?」
學生也做得到的、剪輯影片來賺錢的方式也是。
他說金錢只不過是一種讓我們擁有選擇權的工具而已,我拿到的錢,絕不是用父母親交換來的,倒不如說就是父母親爲了這種時刻所設定的風險運用之一。
────真是,金崎總是做些多餘的事。在我不算長的人生中最大的失敗就是跟那傢伙扯上關係。
「────對不起,雖然說好要聽你說話,但一天下來實在發生了太多太多事,今天就先回家了…………」
「…………唔!」
眼前出現了南野哭得滿是淚水的臉。大大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臉。
做到這種程度……我這種人竟然在某個地方比他還要優越,就這麼讓他不爽嗎?
運用手上金錢的知識。小額投資、ETF等。還有投資跟投機的不同點。
南野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班上跟社團裏,雖然也有些人會關心我,但卻沒有願意挺身而出幫我的朋友。
「其實…………」
在這當中,爲了讓我能夠活下去,叔叔在我身上花了半年的時間。
金崎很會套人的話。
雖然有好朋友,但也沒辦法特地打電話或見面就爲了講這件事。
怎麼說呢,雖然說熱愛自由,但對於生活上必須處理的事情叔叔卻出人意表地什麼都會。
我跟南野在接吻。
這個叫做金崎的男生有着好看的臉孔跟開朗的舉止,家世跟經濟狀況都不錯。也不知道爲什麼他會在這所平凡的公立國中。理所當然地,他在我就讀的國中裏成爲最受歡迎的人。
感覺說抱歉不太對,被她抱着的我於是向她道謝。
原本想說故事是不是就在這裏告一段落。
連「我送妳」都來不及讓我說出來。
「嗯。」
南野邊哭邊抱着我,在我耳邊喊着笨蛋。
接着,被抓住的衣領突然受到拉扯。南野的臉自然的湊近了────
這時的我,只看的到金崎外表的神清氣爽。
「…………跟南野不同的形式,我也對於學校的人際關係感到疲憊。我想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能察覺南野妳是在勉強自己。」
感覺像是爲了賦予父母親的生命價值,就連過去忽略掉的金錢方面的教育也是,直到我國中畢業之前都是很紮實的教導。
我就這樣,在脣上殘留的觸感跟房間裏南野留下的香味當中,呆呆站着。
我從那之後,就沒有再哭過了。
「我能夠一個人生活就是因爲這些理由。有什麼狀況的時候叔叔會援助我生活費,遵照規則運用的投資,有時坐喫山空,有時候有分紅,在網路上播放剪輯的影片也可以賺一點零用錢。後來叔叔又說不能只照自己的步調行動,趁現在也應該知道什麼是靠勞力賺錢,所以就在居酒屋打工。就這樣生活着,有一天跟打工那邊的前輩聊到籃球的事情,也認識了美咲姐他們。」
「…………我,我可是初吻喔!知道嗎?佐藤你很厲害呢!厲害到讓我第一次想親一個人!」
就這樣,這件事弄得我精疲力盡。即使放棄了,但也無法全部都放下……只是覺得精疲力盡。
大力的拉扯下,兩人的牙齒碰到了一起。不過比起疼痛,那個柔軟的觸感跟南野過於靠近的臉,讓我整個愣住了。
不說點什麼不行。可是,我卻很不爭氣地,腦袋像當機一樣動彈不得。
對於自責着來不及回來的叔叔我說不出口。
這是會拿來跟大家說的內容嗎?
「是金崎啊,好久不見了,都沒去參加社團活動,真不好意思。」
「你一直!你說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就像是貼上去的,明明應該是要很難受想哭的臉…………佐藤你不哭所以我才替你哭的!」
「不會啦…………你很辛苦吧,沒事嗎?社團活動你不用擔心啦。佐藤就做只有佐藤能做的事情就好。有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商量哦。」
「咦……?南野?」
家人出車禍後就進入暑假了,所以我也沒機會跟朋友見面。
「不是的。」
不過,南野的眼睛催促着我故事還沒結束。而且,或許我自己也想告訴南野吧。接下來說的事情,是沒有跟叔叔說過的事。
「我發誓,除了金崎以外,我沒有跟別人說過。還有老師,就算知道我的事情,也不會亂說出去吧,更何況是美穗的、妹妹的事情,根本就沒有人知道…………」
然後,南野的臉離開。
「所以,我想把他們的份都還給阿一。」叔叔這麼說着,教了我很多事情。
「爲什麼,爲什麼可以笑着講出這麼傷心的事情啊!什麼殺了妹妹,這種說法一點都不好吧!你是把妹妹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爲什麼被說成這樣還要忍耐!…………啊啊,氣死我了,你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要難受,那些傢伙竟然讓你這樣痛苦地笑着!!────我也是……竟然完全沒有發現。」
看我這樣,南野說着快步走向玄關。
「爲什麼,做這種事……」
「呵呵……愈說愈長了呢,這就是全部了。套一句南野的話,這就是全────」
只有這樣,就讓我很安心。
但是,隨着時間經過以及在整理行李的時候,在我心裏的那根小刺,不自覺想要找個出口。我想,我希望有人能聽聽我說話。
社團活動那邊,顧問好像有跟大家提到,所以有收到幾則關心的訊息,不過當時沒有時間回覆,之後又開始了跟叔叔的生活,所以國中最後的暑假就很不像國中生地度過了。
就是這個不行。
清潔、洗滌、料理,家裏各種必要事項的查詢方式。
當時,某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靠着他人的幫助得以支撐的我,反而對人不抱以懷疑。所以,我就對他說了無法對叔叔說的、當時煩惱的一件事情。
「佐藤……在我面前的佐藤一……很溫柔,很獨立,打籃球的時候笑得跟孩子一樣,不管別人怎麼說,絕對不是『二號』,也不是什麼『像我這種人』!────嗚嗚────!」

「…………爲什麼是南野在哭啊。」
南野滿臉震驚。
「笨蛋!笨蛋!佐藤你這笨蛋!呆子!」
「其實,直接說到就這樣進了高中遇到南野也是可以。不過,南野妳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我了,我也想全部都跟妳說。妳願意……聽我說嗎?」
只是,明明應該是無法抑制的悲傷,我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我打的位置是控球后衛,金崎原本也是一樣的位置,除了綜合性的運動神經以外,我從小就受到叔叔與父親的影響,從迷你籃球開始就對籃球很熟悉,出乎意外地,我對籃球這個運動似乎有點天賦,二年級的時候就成爲正式選手,金崎他則不在原本的位置,成爲了得分後衛的正式選手。
如果只是傳聞變了樣,會只有特別強調殺了妹妹這部分,廣泛流傳出去嗎?
他說完笑了。
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我只知道我跟南野接吻了,還有南野說我很厲害。
所以那真的是個偶然。
並不是失去了感情什麼的。
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聽了他說的話,我才理解到眼前這個人包裹在的爽朗氛圍下所隱藏的醜陋。
「……謝謝,南野。竟然爲了我這種人。」
當時,他跟我雖然同屬籃球社,但班級不同所以一起活動的團體也不同,因此並沒有太深的交情,不過對於他能跟女生相處愉快這點我是有點羨慕的,在當時對他並沒有特別覺得印象不好。
「咦?」
爲了我哭。
或許,對於未來我的人生要揹負着失去雙親的這種困境,他把這些生存的技能灌輸給我讓我至少要能夠不愁喫穿。在我進入高中就讀的時候,叔叔就又回到他原本的工作崗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