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曲

「呀啊～！雜草長得好誇張！」

離家一個半月後，由於少了我的照料，庭院裏的雜草恣意生長着。這近乎迴歸野生狀態的庭園，實在無法只花一天整頓完畢。今天已經邁入第六天了。我拿着鐮刀不斷劈砍四處蔓延的藤蔓和腳下的雜草。

「嘿咻！啊啊……這裏也變得好誇張。」

儘管嘴上這麼叨唸，我內心其實十分輕鬆自在。這種園藝工作果然很開心呢，感覺會讓人忘記休息。我拭去汗水仰望天空，晴空中掛着幾朵白雲，還可見得鳥兒高處盤旋的身影。

從回到家那天開始，老師便恢復一如往常的生活，即成天關在自己的臥室或書房裏。雖然覺得外行人的關心有些多餘，我還是忍不住詢問，是不是離家的這段期間，讓老師的研究停擺，或是錯過了世界樹珍貴的某種現象。但老師只是以「沒有」簡單明瞭地回應。這讓我很感激。

（今天的晚餐……啊，就做那個吧。以大量香料和麪包粉包裹的香煎料理，還有柑橘醬佐蔬菜。湯品要怎麼辦呢……）

我一邊忙着手邊的作業，一邊思考下一頓的菜單。回到家後，爲了表達謝意，我一連好幾天都準備了老師喜愛的餐點（我個人的調查）。雖然老師說「什麼都可以」，但我某種程度上還是有把握他的喜好。因爲我一直以來都努力不懈地仔細觀察他默默喫完餐點時表現出來的細微變化。

看起來因我端上桌的料理感到幾分欣喜的老師，和我面對面一起用餐。以「請用」將飲料遞給他時，我不禁有種「啊啊，真的回到家了呢」的感慨，深深感受到這裏已是我的歸屬。

「還是自己家最好呢。」

「……是啊。」

我們朝彼此微笑。老師這個瞬間的表情，會一直留在我的心中。

（啊啊……我不行了。好熱喔！）

氣溫，陽光和戶外勞動，讓我的體溫迎來極限。爲了儘可能讓發燙的身體降溫，我放下鐮刀，從廚房旁邊的後門逃回家中。脫下園藝用長靴後，我癱坐下來「呼～」地大大吐出一口氣。

「我說妳。」

「嘎啊啊！」

原本以爲不可能在這裏聽見的人聲，讓我嚇到大叫出聲。想也知道是老師。我難爲情地掩嘴，望向聲音傳來的廚房。

看到老師有點被我的叫聲驚到的模樣，我反而感到愧疚。

「非……非常抱歉，突然這樣大叫。」

「不……抱歉讓妳嚇到了。」

好奇老師在這裏做什麼，我起身走近他。有什麼需要的話跟我說一聲就好了啊。我看到廚房桌上放着兩隻玻璃杯。

與您相愛相惜的時光，沒有一刻是多餘的。

（啊啊……原來如此。）

打從一開始，老師就不是爲了自己調製加鹽檸檬水。

「只要有您待在身邊，我就不會衰弱倒下。」

在他「喝喝看」的眼神示意下，我緩緩喝了一口。

帶着幾分困惑的我點頭，老師也點頭回應。用湯匙將杯中的飲料攪拌均勻後，老師將玻璃杯放到我面前。

「老師，這是非常重要的事。雖然很微小，卻相當重要。如果遺忘這件事，我跟您可能都會衰弱倒下。」

「……」

「檸檬、鹽、蜂蜜。分量這樣可以嗎？」

「……不。我只是……想看看妳的臉。」

（老師……）

（啊啊，這個人真的是……！）

聽到我的提問，老師輕輕點頭。

（老師親手做的香料特調，是很難完全複製的東西呢。）

感覺老師就要用「沒什麼事」來說服自己時，我猛地抱住他。我能感覺老師散發出「妳是怎麼了？」的氛圍。還問我怎麼了，這可是大事呢。真的是。因爲──

老師停下腳步。腳步聲再次傳來時，他不是往上，而是轉身走了下來。怎麼了嗎？有東西忘記拿嗎？我單手捧着玻璃杯走出廚房，正準備在椅子上坐下時，老師走到我面前。

「我來吧。」

「……」

一起累積日常的點點滴滴吧。一起打造重要的時光吧。對上彼此的視線、聆聽彼此的話語、握住彼此的手。

「那個……您跟我喝同樣的東西就可以了嗎？」

「……」

（他……他怎麼不動啊……）

聽到我的感想，老師的眼角彎成滿意的弧度。隨後他拿起另一隻玻璃杯，說了句「我上樓了」後，便若無其事地準備離去。什麼「我上樓了」啊。

（是我……在老家調製的加鹽檸檬水。）

「所以，也不是因爲有事……」

下一刻，老師的手也環上我的身體。他的呼吸很冷靜。可是我能確實明白他非常、非常珍惜地擁着我的事實。湧上心頭的滿滿幸福感幾乎令我暈眩。

「老師？您怎麼了？」

應該是有事才折返的老師，不知爲何一動也不動。怎麼辦呢？

「唔──！」

「我想妳差不多累了。」

（不，應該兩者都有……）

「……」

（不是忘了拿東西呀。）

我伸手揪住老師的衣袖。他不解地轉過頭來。

（他是算準我可能累癱的時間……）

「要是妳衰弱倒下，就傷腦筋了。」

一道落雷直接劈中了我。大腦因爲過於強烈的震撼而停止運轉。竟然有這種事？老師竟然會因爲想看看我的臉而付諸行動？這麼做的含意是？從不做無謂的事的老師竟然……

「……很好喝。是我老家的味道。」

「…………」

我竭盡全力開口，同時再次對雙臂使力。

（多問這一句或許不妥，但是……）

這種讓人不知所措的感覺是什麼呢？過去老師也曾爲我調製過飲料，可是……是因爲老師特別爲我重現老家的滋味嗎？還是說他不是順着自己的時間，而是爲了我特地走出房間的緣故？

判斷老師是想找我後，我以「怎麼了嗎？」望向他。那雙深邃的紫色眸子吞噬了我的意識。

老師以沉默回絕我的提議，淡淡地準備材料。無法勉強他的我只好乖乖待在一旁。他是想喝什麼嗎？

我一邊觀察老師的動作，一邊這麼想着。不過，並排在桌上的並不是香料。

再也按捺不住的我，將臉埋進老師的襯衫裏。老師大大的掌心溫柔包覆住我的腦袋。難分難捨，也不知道該怎麼分開。兩人向彼此傳達愛意的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

我舉起得到的玻璃杯這麼說。因爲這是運動過後用來補充水分和鹽分的飲料。如果老師是想在做研究的途中小憩，通常都是由我替他泡紅茶，或是老師自己調製美味的香料特調。

面對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耳朵發紅，害羞杵在原地的我，老師「呵」笑了一聲後轉身，踩上通往二樓的階梯。我感覺自己心中的情緒逐漸漲滿，於是趕在老師完全走上二樓前脫口而出。

（您──您說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