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奧尼巴斯家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1.5萬 字
陽光從窗外透進房裏。被鳥囀喚醒的我「唔~」正打算要翻身,卻發現身子沉重不已。於是睜開了雙眼。
(托爾忒……)
原本睡在自己牀上的托爾忒,現在整個人緊緊抱住我。印象中我們昨晚確實睡在不同張牀上。該怎麼說呢……好擠啊。在我慶幸自己沒把她踢下牀的瞬間,托爾忒朝一旁翻身。
(要掉下去了!)
我連忙伸手阻止翻滾的妹妹。只比我小兩歲的她,早已是成年人的體格。還小的時候──在我離開家之前,我們時常像這樣睡在同一張牀上。不過我們現在都不是孩子了。
(她是怎麼了?)
我溫柔梳理着和自己顏色相同的髮絲。托爾忒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睡得一臉香甜。
(刻意用會讓我擔心的說法來寫那封信……)
發生什麼事的不是其他家人,而是托爾忒。從昨天的樣子看來,家人們並沒有如她信中所寫的那樣「陷入悲傷絕望」。我們家確實面臨困境,但仍是能笑着以「悽慘到讓人發笑」帶過的狀況。大家基本上都會往「那該怎麼辦」的方向思考,而不是一味想着「完蛋了」。
這樣的話,或許是托爾忒有什麼亟欲我回家一趟的理由吧。我昨晚直接問她,但托爾忒以「沒有啊~」回應,看似不滿地嘟嘴鑽進被窩裏。儘管如此,醒來時看到的她卻是這個狀態。
「不好好說出口的話,我怎麼會知道呢?」
我如此輕喃,以手指戳了戳睡得香甜的妹妹臉頰。
「早安。」
我在七點前造訪老師使用的客房,發現他已經換上平常的服裝在讀書。聽到我詢問「您昨晚睡得好嗎?」便點頭回應。
「我們去用早餐吧。我家沒有固定喫早餐的時間。」
我家基本上都是大家在自己方便的時間各自用餐。所有人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前可說是相當罕見。因爲大家工作時間都不同,再加上人口衆多,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負責下廚的主要是媽媽和長女吉娜,我還在家裏時也會幫忙。
各自重新加熱準備好的食物,喫完後收拾乾淨。好像只有孩子們會在固定的時間一起喫飯。
「咦?沒有半個人呢。」
飯廳空蕩蕩的。比較早起的家人都喫完了嗎?我看向大鍋內,發現還剩半鍋左右的湯。
「不好意思,這樣吵吵鬧鬧的。」
如此說道的七男朝飯廳入口喊了一聲「喂~!」結果八男和九男帶着一臉「什麼什麼?」的表情探出頭來。
「遵命,工頭!」
「真假?好強。」
(這是在幹嘛啦?)
「我去叫老師。」
原來如此,要用「遵命」來回應啊──我一邊作業,一邊收集情報。乍看像是在嬉鬧,但這其實也是家裏重要的任務之一。爲了能開心工作,大家才特別這樣下工夫。
不同於以往的平靜,今天的早餐喫得吵吵鬧鬧。我忍不住擔心用餐時間受到打擾,會不會讓老師感到不快,畢竟他基本上是個喜歡安靜獨處的人。
「超不妙的耶。」
唰喀唰喀……咻~我照着大哥的要求打磨角材表面。一口氣將上頭的粉塵吹散,光滑表面裸露出來。完美!
面對嘻皮笑臉走近的他,老師淡淡問道:
「肚子餓了。咦,璐希爾?」
(嗚哇啊……)
收拾乾淨後,我照着里茲哥哥轉告的內容去找諾維大哥。因爲他待在屋舍後方,我直接從老家的後門走出去。當然了,老師也跟我同行。推開門的瞬間,映入眼簾的光景讓我瞬間啞然。
(嗯?但是上頭貼着「暫時停止」的告示牌……)
這裏彷彿是……不對,根本是工地現場。「是嗎,爸爸就是在這裏骨折的啊」這般無謂想像從腦中閃過。眼前這片架着鷹架,相關工具也一應具全的環境讓我震懾不已。感覺比之前更走火入魔……不,應該說看起來更專業了。
大哥突然粗魯地揉了揉我的腦袋。
「那個,你再仔細觀察他一陣子就會了解了。」
一定要阻止纔行!我連忙離開田間小徑全力衝向那兩人。望向這裏的老師,表情看起來明顯在忍耐着什麼。我感覺腦中一片空白。
「難怪妳做起事來駕輕就熟。」
「無論是柵欄或架子,妳都能完美修復。想必是從年幼時期就開始培養相關技術了吧。」
大哥所指的方向堆放着已經切割整齊的角材。我「咦?」露出傻眼的表情。
「年紀還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懂得使用鋸子,我想說家裏出了個天才呢。」
二哥不知道是不是沒有察覺,再次朝老師靠近一步,而老師也再度後退一步。儘管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看得出二哥正拿着某種讓老師「不想靠近」的東西步步逼近。
田野正中央站着兩個身影。激動地比手畫腳的是尼可拉二哥,動也不動的是老師。想到他們整個上午都是這種感覺,我就不禁背脊發冷。
幫忙做木工並不在我的計劃之內。我原本以爲自己會被分配去協助家務、煮飯或家庭代工,到底爲什麼會被抓過來做傢俱啊。大哥無視我抗議的視線,將手臂緊緊環上我的頸部。是頭部固定技,我被固定住了。
「妳不是在信裏說『老師很溫柔』嗎?」
(他手上捧的是什麼東西?)
排行在我前面的三人,亦即七男、八男、九男是三胞胎。一如潔娜四姐和愛麗絲五姐那樣,這三人也長得一模一樣。有自信讓任何人都分不出來的他們,時常會出一些鬼點子開玩笑。都幾歲了,還在玩這種遊戲啊。
我很清楚家中目前人手不足一事,原本就打算回來幫忙,於是回應「當然好啊!」一旁的老師也點頭附和。諾維大哥露出開心的笑容繼續說道:
「…………」
「唔!」
在我愣愣張嘴時,發現我們的諾維大哥大聲呼喊「妳來了啊,璐希爾。這邊!」我抱着不太好的預感朝他走去。
「請您先坐着等一下。」
「……應該還會再來一次。」
「九男不露臉嗎?」
因爲害羞而沉默下來的我就算了,爲什麼連諾維大哥都悶不吭聲啊。因爲被箍着頸子,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正當我在思考該如何回應老師時,另一個聲音介入我們三人「原來您在這裏嗎!」來者是二哥。
說聲「那我走了」的老師便跟着激動的二哥離開現場。好厲害。雖然老師一副不知道有沒有在聽人說話的感覺,但他一定都好好聽進去了。儘管態度算不上親切,但面對劈里啪啦說個不停的二哥,老師沒有露出半點厭煩,這讓我相當喫驚。
對踏進家裏的哥哥們這麼說之後,我朝田野的方向跑去。一想到讓老師跟那種狀態下的二哥獨處就相當不安。不愛說話的老師對上一開口就停不下來的尼可拉二哥。我很懷疑他們倆之間的對話究竟能否成立。
一如我的預言,同一張臉又走進飯廳說聲:「對了,我有話要轉告璐希爾。」老師側目看向我。
「辛苦啦~啊~我要喫飯,喫飯。」
「你……你說什麼?」
猶豫着該不該開口呼喚的我站在一段距離外觀察片刻,看到尼可拉二哥對老師做出「稍等一下」的手勢,接着奔向田野一角,又馬上雙手捧着什麼跑回來。
「如妳所見,這邊原本是老家的擴建區,但目前被當成打造傢俱的作業區域。客人的訂單跟相關資料放在那邊。打磨完那些木材之後,就按照資料內容切割出之後需要的角材。」
「──你對老師做什麼啦!」
──然而過了片刻,又喃喃念着「忘記拿水壺了~」返回飯廳。真要說的話,「返回」這樣的說法或許不正確。
最先踏進飯廳的人是眼前的七男里茲哥哥,接着出現的是八男尼布爾哥哥。原本以爲最後登場的會是九男,但不知道他們想耍什麼小花招,七男再次現身。能正確分辨他們三人的老師詢問「九男呢?」也是很正常的反應。
尼可拉二哥持續連珠炮似的發言時,老師突然開口呼喚我。
即使老師維持着一貫的沉默,二哥仍單方面持續跟他說話。我們這些手足都很清楚,一旦二哥進入這種模式就很難讓他停下來。老師會不會覺得很煩呢?我感到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咦?啊,嗯,對啊。他會在必要的時候開口。不對,應該說只會在必要的時候開口……」
「小心別受傷了。」
出乎意料的一句幫腔傳入耳中。我猛地轉頭,發現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師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他又露出那種倍感興趣的表情了。
看起來相當激動的二哥捧着不明物體向老師走近。此時,老師第一次做出反應──後退一步。
「……原來如此。」
「璐希爾。」
哥哥們是最近纔開始製作傢俱販賣。似乎是因爲農田歉收,只好試圖摸索新的工作。家裏的器具原本就都是自己製作,所以他們有一定程度的專業知識。廚房裏的餐具櫥櫃就十分美觀耐用。
就算被這樣誇獎,我也一點都不覺得開心。第一次聽說耶,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賞識我在木工方面的能力啊?在我聽來,他這番說詞彷彿只是爲了讓我乖乖上工的話術而已。
老師以倍感興趣的眼神望向戰戰兢兢道歉的我,簡短回應一句「不會」,然後自顧自的啜飲牛奶。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
對我拋下「好啦,上工!」後,大哥走回自己的作業處。我伸手揉了幾下頸子,看着自己完全敵不過的那個壯碩背影走遠。
聽大哥一說,我纔想起之前似乎有這麼寫過。我的這段文字敘述並沒有錯。儘管態度淡漠,但老師其實很溫柔。
我望向形跡可疑的家人,但對方壓根兒不在意我的視線,說聲「再會!」就離開了。
哥哥們的額頭滲出大滴汗珠。因爲手都很巧,在傢俱表面加上雕花也不成問題。他們這幾天忙着打造的四腳椅終於完成了。
「這些可是要賣的商品喔!你們給我好好幹!」
我要求纏着自己的大哥還我自由。既然老師都離開了,我也打算乖乖照着他的指示打磨木頭。伸手拍打大哥粗壯的手臂,但不知爲何,他完全沒有要鬆手的意思。不解的我努力扭轉頸子的角度,「喂~」試着呼喚他,但大哥只是以凝重的表情望着田地。
「咕啊!」
(那種淡漠的態度一如往常……不對,應該說這樣纔像老師。)
對老師展現出高度興趣的三兄弟,迅速交換位置後,露出一副「這樣如何?」的表情。老師則是淡淡地從右到左點明:「八男、七男、九男。」心有不甘的他們,又重複了兩遍相同的遊戲。
兩人離開後,木材堆放處便只剩下我和諾維大哥。
「不好意思,打擾兩位用餐。」
「嗚哇!真難爲情!」
(討厭啦,他在說什麼……?)
(哼……你的歷練還不夠呢。)
我重新加熱湯品,將麪包切片,再加上牛奶喝到飽,就是今天的早餐。老師對着擺在眼前的早餐雙手合十,先從湯開始品嚐。一如往常的用餐順序──坐在一旁的我一邊將麪包撕成小塊,一邊觀察老師的進食情況。
「不好意思,老師,能請您來田裏一趟嗎?我在大學裏專攻農業,但今年歉收的情形真的讓我傷透腦筋。最令人費解的是去年和今年都沒有遭逢乾旱,雨量也跟往年沒有相差太多,我在想會不會是肥料的問……」
「他不是在生氣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
「嗯。」
「啊,找到了。」
諾維大哥中氣十足地向老師道聲「早安!」他那身八成搞錯尺寸的緊繃襯衫實在相當搶眼。當我因眼前過於衝擊的場面愣在原地時,大哥將纏在腰間的工作服重新綁好,說聲:「我想讓妳幫忙家裏的工作。」
上午的作業結束後,聚集在傢俱製作場的成員們也就地解散。大家下午還有各自的工作要忙。這樣的話,我下午一定要選擇在室內幫忙做家事或其他手工副業。不過在這之前得先喫午餐。不對,在午餐之前──
「天知道他要幹嘛。總之,我們先過去了。」
(不……不得了了!)
「我很看好妳做木工的才能喔。」
突然現身的尼可拉二哥滔滔不絕地開口,看起來非常想跟老師討教一番。他昨天也一直給人坐不住的感覺。平常話不多,總是埋首唸書的二哥一旦提及自己感興趣的事物,話匣子就會停不下來。
我嘗試逃跑,但還是被他拖到放置角材的地方。他的蠻力還是老樣子呢。
「咦,我原本想去幫忙媽媽跟姐姐……」
七男發出詭異的驚呼。他愣在原地,朝我瞪圓了雙眼。八成是想問「他爲什麼會知道?」吧。
連續三次都輕鬆解答後,老師望向我問道:「不是有話要轉告她嗎?」七男里茲哥哥纔像是突然想起那來,對着我火速交代:「啊,對喔。大猩猩要妳喫完早餐後到房子後面找他。」
(等等啦!)
(老……老師?)
親切地以「請慢用」向老師道別後,三胞胎便離開飯廳。即使三人的身影已離開視野,他們開心嬉鬧的聲音仍不時傳來。我多少能明白他們的心情,但身爲妹妹,哥哥們的行爲舉止着實讓我有些尷尬。先前聽說三人都相親失敗了,我還以爲他們會更沮喪一點呢。
大哥和三胞胎哥哥們在一段距離外釘釘子和測量木材。剛纔聽三胞胎叫諾維大哥「工頭」,他們是在玩什麼設定啊?我也想加入。
不過──所謂必要的時候,僅限於「老師本人」判斷「這個有必要」的時候──我在內心這麼補充說明。
「是!」
「嗚呃?」
「很好~璐希爾,妳負責這個。用砂紙把那些木材的表面打磨到光滑的程度,這樣懂嗎?」
「『老師』都不說話呢。」
「喂,他分得出來耶。」
在我們靜靜用餐時,有人踏進飯廳。原本以爲對方也是來喫早餐的,結果他只是說聲「早安~」就離開了。
「大哥……那個……可以……放開我了。」
我沒有放慢速度,而是直接撲向尼可拉二哥。原本就瘦巴巴的他因爲大喫一驚而沒能站穩腳步,跟我一起倒在田野上。
二哥雙手捧着散發強烈腐臭味的特製堆肥。裙子稍微濺到堆肥的我,打從內心爲自己衝撞他的決定感到懊悔。
實在沒辦法帶着一身腐臭味踏進飯廳,我在換過衣服後纔跟老師共進午餐。因爲時間遲了些,飯廳跟早上一樣只有我們倆。儘管直接接觸肥料,尼可拉二哥卻只是用水隨意沖洗雙手。在手足之中,他算是做事比較一板一眼的人,有些時候卻又很脫線。
「請問我們家的田地情況如何呢?」
老師以手抵着嘴角沉思片刻。
「不尋常。」
他的回答平淡到讓人喫驚。希望他能再多解釋什麼不尋常,哪裏不尋常的我,靜靜等待老師接下來的發言。
「……我會稍微調查看看。」
就老師平常的說話態度而言,這樣的回應不太乾脆。雖然感到意外,但或許對老師來說,目前所知的情報仍不足以讓他做出結論。這樣的話繼續追問也沒有意義。
(是連老師也搞不清楚的狀況嗎?我只知道歉收的問題很嚴重……難道是田裏出現奇怪的病菌或是害蟲嗎?)
我只能大概想像問題所在,而無法進一步分析現況。我們家把農田的問題全權交給二哥負責,如果連二哥都束手無策的話,恐怕就只能仰賴老師了。我朝老師低下頭,並以嚴肅的語氣表示:「萬事拜託您了。」
下午,我一如計劃幫忙雙胞胎姐姐做家庭代工。老師則是像上午那樣繼續和二哥一起行動,晚點還會再去看爸爸一趟。真的是令人感激不盡。
另一方面,我被交付的任務是在乾燥植物芳香袋上刺繡。姐姐們爽快地將以一百爲單位的素面小布袋遞給我。
「要刺得可愛一點喔。」
「……是。」
必須注意的是,不能因爲姐姐用「可愛一點」這種含糊不清的說法就做得太隨便。要是在哪個環節上偷懶,不難想像會馬上被姐姐們發現,然後被她們以「妳瞧不起家庭代工嗎?」臭罵一頓。
「托爾忒,要注意最後收線的部分喔。」
「是……」
姐姐們不時會施壓。比我更早開始加入家庭代工行列的托爾忒前輩纔剛開始作業,就被姐姐從旁提醒。托爾忒刺繡的工夫其實並不差。真要說起來,我的水準跟她差不多。
「我說啊,妳們知道做完這堆袋子,能賺多少錢嗎?」
托爾忒誇張地嘆氣。她該不會是想喫我做的點心,才設計讓我回來老家吧?
(她到底打算做什麼啊。)
(連那樣的二哥都沒問題的話,應該大部分的人都沒問題了吧。)
(哎呀,老師?)
(啊!難道……!)
就結果而言,只有我過着隨心所欲的生活。這點多少讓我有些愧疚,只不過他們想必不需要這份歉意。
聽到我莫名讓人無法放心的「沒問題」,大姐眉心的皺紋更深了。
「我總覺得他看起來一直在生氣呢……」
「唔!」
不算大的玻璃杯裏,盛滿了深褐色的液體。
我拿起傢俱訂單檢視,發現已經完成的項目被畫上橫線。我加入木工團隊後,橫線增加爲兩條。外行人的我無法判斷這樣的工作進度算快還是慢。
我這麼大叫後逃離現場。
我轉頭對老師投以求助的眼神,但他並沒有看向我這邊。老師並不是會勉強自己忍受不悅事物的孩子,要是看在旁人眼中真的「沒問題」的話,過去的幫傭前輩們也不會一一辭職了。我也不會躲起來偷看老師。
這麼宣言後,愛麗絲五姐毅然起身。我原本以爲她們剛纔想喫點心的發言只是開玩笑,結果卻意外認真。
看樣子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去纏着老師了。別說我嚇了一跳,兄姐們似乎也飽受震撼。不知不覺中,孩子們的手邊出現木雕玩具,能夠讀寫的詞彙增加,作業也一口氣寫完──這陣子以來的不解之謎好像終於得到了答案。
就這樣,我加入大家忙碌不已的行列。在沒機會好好介紹老師的狀態下,暫時和家人們一起埋首工作了一陣子。
「啊,那是什麼?」
「還有鬆餅~跟丹麥麪包~~」
拎着三隻玻璃杯現身的大哥,偏偏選中這種特殊的飲品。不用開口詢問也知道第三隻玻璃杯會落到誰手上,我不禁渾身打顫。
「我來吧。把邊角磨圓就可以了嗎?」
雖然老師催促我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但我還沒開始作業,他就已經將夾板的粗糙表面和尖銳四角打磨得光滑圓潤。
爲了工作而離家的人不只有我。大家都是在「各自獨立各自努力」的家規下長大。十六歲之後我便只爲自己而活。這並不是什麼壞事,沒人阻止或責備我。可是──
「非常感謝!」
「唔~~~~!」
(咦咦……)
此外,次男尼可拉哥哥幾乎從早到晚都黏在老師身邊。工作的空檔我也時常看到他們倆在老家外圍或田野裏一起做些什麼。有時是二哥在挖土,老師站在一旁觀察。有時是二哥在翻動肥料,老師站在一旁以衣袖掩着口鼻。
「給我喫一口~」
語畢,老師從我的手中抽走砂紙,開始默默打磨木板。家裏的木製湯匙、木製碗盆,甚至是木製飯杓,或許都是老師像這樣手工打造出來的吧。老師平常基本上是室內派,但就算要露宿野外,我覺得他或許也能過得很自在。
*
在我們家喜歡這種酒的也只有諾維大哥一人。看着他表示「抱歉啊,只有我享受」然後暢飲的模樣,沒有半個人覺得羨慕。
「很好,下一個。」
「我們家現在很窮困,多加把勁吧。」
「璐希爾。」
「我好想喫妳做的餅乾喔~」
我對着敞開的窗戶再次輕笑。
「你們看~」
「大哥,這個完成了。」
「璐希爾。」
這麼詢問的大姐看起來很擔心,視線落在遠處的兩人身上。那是在田中央比手畫腳,神情激動地長篇大論的尼可拉二哥,以及雙手抱胸,一語不發地佇立在他身旁的老師。我不禁苦笑。
巨大的褐色酒瓶上,貼着標示「地方特色酒」的手寫標籤,看起來明顯是手工釀造。老家這邊的「地方特色酒」基本上是將稻米,果實或藥草發酵製成的酒。每個家庭會使用的材料都有些出入,可說是這一帶的特產。
大姐用像是在責備孩子的嚴肅表情盯着我看。
看着辛勤工作而汗如雨下的哥哥們,我也鼓起幹勁。要是我負責的部分拖延到作業進度,可就太對不起他們了。我把用來測量木材尺寸的布尺掛在脖子上,準備邁出步伐時。
能讓我胸有成竹斷言的是老師「會直接表達不悅」這一點。沒錯。過去他曾創下讓新來的女性幫傭兩天就待不下去(疑似)的紀錄。所以感到不悅的時候,老師應該會直接表達出來。
在姐姐們的嚴厲目光下戰戰兢兢下針的我,趁空檔瞄向托爾忒。她還是沒有透露任何事情。就算向媽媽或其他姐姐打聽托爾忒怎麼了,得到的回答都是「妳去問本人吧」,因此我也束手無策。
我說的食材管理員,指的是家中的大姐吉娜。她對家中的食材庫存進行相當嚴格的控管。就目前的家計狀況而言,偷喫可是重罪。從去年開始的歉收問題重挫老家的經濟狀況。爲了讓糧食庫存足以養活這個大家庭,只能努力節省。
不過這種酒嚐起來柔潤中帶點酸和苦澀,風味相當獨特。雖說是地方特色酒,但就算是當地居民,無法接受這種味道的人其實還有不少。
「……爸爸很開心呢。」
──不過面對話少反應也很平淡的老師,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態度對待他的人,不只是吉娜大姐而已。除了雙親和尼可拉二哥外,大多數的奧尼巴斯家成員,都是在精神上跟老師保持一段距離,客客氣氣地和他往來。雖然我也希望家人能跟老師更親近一點,但該怎麼做纔好呢?
「只是因爲沒有表達不悅,就勉強他做這個做那個,我覺得算不上『沒問題』喔。」
「不用。妳去忙自己的工作吧。」
雖說我們家的成員個性都很積極正面,但因爲腳骨折而無法幫忙分擔家計的爸爸,表面上看起來很開朗,其實內心多少還是有些沮喪。不過,老師「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這句話給了他很大的鼓勵,所以爸爸現在很努力在休養。他還時常向家人們表示「我的腳有在恢復呢!」大概是想讓大家放心吧。
「打擾了。」
「太好了。」
沒有二哥跟在身旁,老師獨自從田野的方向走來。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呢──如此心想的我正準備小跑步靠近他時,老師舉起一隻手示意「妳不用過來」。我不解地停在原地,看到老師從堆放在附近的木材裏拾起一塊尺寸較小的木板。
我瞬間瞪圓雙眼,激動得上半身往前傾「請便請便!」老師點點頭,拾起擱在一旁的鋸子開始裁去木板的邊角。我屏息凝視他的動作。裁切成適合的大小後,老師看起來似乎在尋找什麼。
聽着身旁姐妹們的說話聲,我也努力動手刺繡。
突然聽到托爾忒向自己搭話,我連忙提起精神回應。結果──
「那個,我想一定沒問題的。覺得不愉快的時候老師會直接說出口。」
我沒有在生氣,只是純粹擔心托爾忒。因爲這孩子鮮少表達自己的意見。
另一方面,毫無顧忌地大剌剌接近老師的孩子們也讓我敬佩不已。除了我的麪包外,他們甚至盯上老師的麪包。看到老師不只讓他們喫一口,還乾脆把整個麪包給出去,我不禁焦急起來。當然了,在一旁的監護人也慌了手腳。求生意志再怎麼強大,也該有個限度──我顫抖着這麼想時,排行第三的外甥開心舉起手中的東西喊道:
放上桌的酒瓶發出「咚」的沉重聲響。在如此窮困的時期,家裏怎麼還備有酒類這種奢侈品……皺眉這麼想的下一秒,看到桌上出現的酒瓶,我不禁「嗚哇」一聲,更用力皺起眉頭。
我輕啜一小口,一如記憶中的滋味。我不喜歡,真的不喜歡。我發出「嘎~」的哀號,表情也痛苦地皺成一團。一旁的老師拿起玻璃杯啜了一口後,若無其事地仰頭飲盡杯中的液體。
想當然耳,會這麼想的人不只有我。那是前幾天發生的事了……由於上午的刺繡作業提前告一段落,我轉而去幫忙劈燒洗澡水用的柴火。這時,雙手捧着馬鈴薯的吉娜大姐走過來問道:
要清楚劃分界線是極其困難之事,我也不明白老師的容許範圍到哪邊。但還是看着在田裏嘰哩呱啦說個不停的二哥心想:
大家恐怕都累了吧──內心這麼想的同時,我一邊將針線穿過布面,一邊想像被大姐擊退的愛麗絲五姐。托爾忒和潔娜四姐不時交談,但從未停下雙手的動作。這樣跟手足們聚在一起時,總是再次體會到她們強大的精神和毅力。
然而不用說,情緒激動的只有尼可拉二哥,老師仍維持一如往常的淡漠態度。因此看在旁人眼中,這兩人相處的感覺還挺微妙的。
「唔!怎麼了?」
「難得璐希爾回來一趟呢~!」
我舉起砂紙詢問「您是在找這個嗎?」老師朝我伸出手。看來是猜對了。
「食材管理員不會批准的。」
我和托爾忒怯怯地點頭。看來這似乎是她們無論如何都要完成的大生意。雙胞胎姐姐們眼中透出宛如烈焰般熊熊燃燒的幹勁。此外,從房間外頭經過的家人,無一不用「加油喔!」替埋頭作業的我們打氣。
隨即拿着完成品朝家中走去。有事要辦就過來,事情辦完就離開,很有老師講求效率的風格。回過神來,我發現停下手邊作業的不只有我,大哥和三胞胎哥哥們也直直望向老師。
(老……老師!)
我把表面打磨得相當光滑的木材扛到哥哥們所在的地方。諾維大哥停下手邊的工作,以犀利眼光檢視我堆起的木材。
對於二哥認定他是「植物學家」的這個誤會,老師似乎沒有刻意糾正。而二哥也一直對他投以崇敬的眼光。我很久沒看到尼可拉二哥這麼開心了。外甥和侄子們因爲沒看過他這副模樣,總覺得這樣的舅舅(叔叔)很詭異。他們認識的尼可拉二哥只會板着一張臉表示:「要多唸書。」
(不過若因得意忘形說一些無謂的話,就在接受範圍外了。)
不僅替爸爸診斷腳傷、協助調查家裏的田地,甚至還幫忙照顧孩子們。面對這樣的老師,大人們紛紛臉色蒼白地想着「不能再這樣下去」。爲了跟老師進一步打好關係,必須更努力跟他交流──建立起這樣的共識後,衆人指派大哥打頭陣。
像個工頭那樣認同我的工作成果後,諾維大哥再次埋首於自己的工作。我鬆了一口氣,走回自己的作業區。他偶爾會以「太天真了」要求我重做,讓人無法懈怠。需要打磨的木材已經處理到一個段落,我開始切割新的角材。
「是老師做給我的。」
「老師,您喝酒嗎?」
老師沉默望向大哥點點頭。即使看到瓶身的手寫標籤,他也不爲所動。大哥喜孜孜地開始將酒注入杯中。「我只要一點點就好了!」的聲音完全無法傳進他耳中。
「我要替妳父親打造夾板。可以用這塊板子嗎?」
老師走進家中沒多久,敞開的窗戶便傳來爸爸「好厲害!我覺得腳好像一下子恢復很多!」的開朗嗓音。我和哥哥們互望。
大姐是平時在家中負責照顧衆多孩子的存在,想必也對孩子們說過同樣的話吧。被她以再正確不過的言論勸導,我一時說不出話來。
兄姐們在能夠獨當一面後,仍留在老家支撐一家人的生活。即使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也會幫忙家裏的農務。年輕時的我能因爲想從事幫傭工作而離開家。現在對自己的工作樂在其中,過着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縛,自由舒適的生活。
一旁的姐姐們也跟着嚷嚷「我也是~」看到我一臉無奈,她們還忿忿不平地抗議「妳那是什麼表情呀~!」太不講理了吧。
(大家都好厲害喔。)
「…………」
想展現幹勁的我這麼表示,但老師搖搖頭。
(是因爲家人們讓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呢。)
「妳……妳繼續看下去就知道了!」
我能體會對老師的淡漠態度感到不安的反應。跟老師對話時,我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惹他生氣了。若是對象換成別人,我也會好奇對方跟老師的交流是否能確實成立。儘管我百分之兩百能明白大姐的心情,但要是沒有直接跟老師打過交道,恐怕很難理解「意外沒問題」這樣的真相。
「太好了。」
「…………」
(不過大家都爲了做得更快更好而努力着呢。)
「老師對待每個人都是這樣。不過他都會好好把其他人說的話聽進去,所以沒問題。」
「我去跟大姐交涉。」
原來如此,大家都是認真的。
「我說,他們沒問題嗎……?感覺每次都是尼可拉一個人在拚命講話耶。」

大哥屏息觀察着老師默默喝光酒的模樣。我這才發現三胞胎和大姐夫也在飯廳門口探頭看。
「……酒齡兩年吧。」
老師沒有發表好喝或難喝的感想,只是淡淡推敲這瓶酒的熟成年分。看起來有些緊張的大哥探出上半身表示「正如您所說!」門口則是傳來一陣掌聲。
「老師,您喜歡這種酒嗎?」
「妳討厭嗎?」
看到我垮着一張臉點頭,大哥眨眨眼表示「啊,對喔」,說明是自己不小心忘了這件事。
「抱歉抱歉。」
「妳沒辦法喝的話就拿過來吧。」
「不好意思……我已經喝過一口了。」
我朝老師輕輕低頭致意,把玻璃杯遞給他。老師「無所謂」回應之後接過杯子。抬起頭時,諾維大哥不知爲何一臉愣住的表情。
「啊,呃?沒關係嗎?還是給我喝……?」
「爲什麼?」
我和老師同時做出不解的反應。既然老師要替我喝就沒有什麼問題。老師本人也這麼說了。不,雖然他沒有確實說出口啦。
看到我們的反應,儘管臉上仍帶着「嗯?」的疑惑表情,但諾維大哥沒有再多說什麼。飯廳外頭「老師是她的僱主……對吧?」的交談聲,沒有傳入我的耳中。
「有什麼需要幫忙嗎?」
「哎呀,老師。」
下午三點,菲力斯來到廚房。璐希爾的母親笑容可掬地歡迎他。
「農田那邊已經忙完了嗎?」
菲力斯沉默點頭。
「相關物質的採樣跟調查會再花點時間。」
「哼哼~那間公司的產品基本上走高級路線,所以報酬也給得挺大方喔。」
老師輕輕用小刀滑過蘋果的表面。對前幫傭而言這樣的光景實在過於震撼。我該怎麼辦纔好?
而老師看起來也在這裏過得很舒適自在。老實說,他比想像中還融入這裏的環境,讓我有些喫驚。我每晚都會送老師回客房,向他道過晚安再離開。他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也會以「晚安」回應我。
「撕掉豆莢的粗纖維!」
話雖如此,要是田地一直維持現況,未來仍讓人感到不安。
「感覺您很熟練耶。」
在媽媽和三位姐姐圍繞下,替蘋果削皮的老師。讓老師做這種雜務的人,除了媽媽和大姐以外,還有一派輕鬆的雙胞胎姐姐。這一切都讓我的胃開始痙攣。
「無妨。這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
「做……做完了~!」
儘管殘留着能住人的房舍,能自由運用的小屋,卻已經不見半個居民。看似小型廣場的區域,有個少女模樣的玩偶遺落在地。黑色長袍的訪客將它撿起,拍掉上頭的灰塵,小心翼翼地讓它坐在鄰近房舍的窗框上。
這裏的生活絕對算不上舒適,但別說是開口抱怨了,老師甚至不曾露出嫌棄的表情。而且他也沒有把自己當成客人,而是極其自然地融入我們家。這點真的讓我滿懷感激。希望他跟家人們能夠變得更融洽。
開始協助家庭代工至今,已經過了三星期。一連好幾天專注刺繡,讓我的肩膀僵硬不已。一直維持相同動作實在很累人。似乎也有同樣感受的姐姐們剛纔表示要稍做休息,便離開了房間。也想休息一下的我扭動僵硬的頸子起身。順便去飯廳確認今天喫些什麼好了。
老師點頭回應家人們的早晨問候,後者帶着笑容離開。先前原本都還中規中矩地鞠躬向老師打招呼,現在似乎已經放鬆許多。大家都已經習慣老師的態度了呢。想到這裏,我不禁感到開心。
「再來一碗~!」
「喔喔,我們家有多久沒出現過一整隻烤雞啦!」
我強忍着幾乎快翻白眼的衝動,渾身顫抖地指着──
「竟敢這樣蹂躪我負責的區域啊。」
又過了幾天,在半路遇到的大姐吉娜主動問候老師。幾天前還相當顧慮老師的她,現在變得能用輕鬆語氣打招呼了。
「畢……畢業?」
「就當是小小的慶祝啦。」
「我請老師幫忙撕掉豆莢的粗纖維。他的動作好快,嚇了我一跳呢。」
(大家或許都很擔心吧,只是不想在這一刻提起而已。)
(之後提醒一下姐姐們好了……)
「儘量喫吧!喫完再努力幹活!」
(啊,不過這樣的話,說不定沒有提及瑣碎的事蹟,只是大致把我的經歷告訴老師而已?)
(噫啊啊啊啊啊啊!)
擠出魚尾紋的老師笑着輕撫我的頭。我感覺一陣燥熱竄上臉頰,完全無法直視眼前的人。
「這樣的話,今天──」
每天努力過生活的友人身影,此刻從艾達腦中閃過。
「這樣呀。」
將老師一路拖回客房後,關上房門的下一刻,我猛地朝他深深鞠躬。
「哎呀,那幾個孩子真是的。璐希爾回來,她們一定很開心吧。」
(家庭代工的量也只剩一點了。我記得姐姐說過把今天的分做完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看到菲力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璐希爾的母親彎了彎眉毛。
孩子們的聲音也充滿活力。這天衆人一起享受了久違的,令人真正感到開心的用餐時光。
「大家都會跟我說妳的事。」
飯廳傳來開心的交談聲。好奇地探頭察看後,我震驚到說不出半句話。注意到我整個人僵在飯廳入口,媽媽轉頭喚了一聲:「哎呀,璐希爾。」
「咦~老師,您還會做菜呀~」
(我不知道……)
菲力斯點點頭。準備開始作業時,樓上傳來一家姐妹們高亢的嗓音。聽見璐希爾的聲音,菲力斯抬頭望向天花板。
老師結束手邊的作業。在我還不知所措時,媽媽和姐姐們獻上掌聲和歡呼「好棒喔~」我迅速移動到老師身旁,說着「請您跟我來!」便摟住他的手臂,迅速步出飯廳。身後傳來「哎呀~老師被帶走了」的悲嘆聲,但我選擇澈底無視。
(爲什麼都沒人跟我說啦!)
「昨天的湯是我煮的。」
訪客拉下長袍的帽兜,露出的一頭金髮在陽光下閃耀。他「咚!」踹了地面一腳後,便輕飄飄地飛上半空。這裏已經不存在會被他的行爲嚇到的人類。
「聽說妳當時表示是爲了妹妹採回來的。」
兩個月前,他收到未加入協會的流浪魔法師四處作亂的報告。報告內容指出,他們闖入日常生活跟魔法無緣的地區,以魔法進行惡質的干擾,導致三個村落因此廢村。
因爲過度喫驚,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事情在不知不覺中發展成很不得了的狀態。這麼說來,昨天在喫晚餐時,老師不時會看過來就是因爲這樣嗎?我竟然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喫光老師珍貴的手做餐點。
「真──真的非常抱歉!竟然讓您做那種事!撕掉豆莢的粗纖維,還有削蘋果什麼的……!」
「咳哈!」
「只要有空老師都會繞到飯廳幫忙。所以我們就恭敬接受他的好意了。」
隸屬於魔法師協會統轄部門的艾達從空中俯瞰聚落,爲這片悽慘光景狠狠咬脣。
幾天後,我爲自己這一刻沒有追問的行爲深深感到懊悔。我壓根兒不知道老師跟家人們的距離,已經靠近到完全超乎想像的程度。
「令嬡十分優秀又能幹。」
「六歲那年,騎在騾子背上玩耍的妳突然不見人影。大家找得人仰馬翻時,妳騎着騾子,雙手捧着滿滿的木通果返家。這是實際發生過的事嗎?」
「璐希爾本人也很開心,這樣很好。」
我垂下頭,然後搖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真有過這回事,但他們連本人不記得的事情都一五一十說出來了嗎?我有種「一切都結束了」的感覺。
(歉收的問題不知道研究得如何?)
出乎意料的答案傳入耳中,而且還是最不想聽到的。我不禁雙手抱頭。老師聽說了哪些事?有什麼事蹟被爆料出來了?我開始全身冒出冷汗。
「因爲我希望能按順序瞭解,妳的家人就從妳的出生,年幼時期,就學時期逐一說明。剛纔已經進展到妳決定未來出路的部分。」
這就叫全部,已經不是「哪件事」的程度了。真沒想到家人會從我的出生說到成長曆程。
(昨天非常感謝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孩子有好好在努力嗎?」
老師還是一如往常的冷淡,也不常開口說話。不過只要跟他相處一段時間,就能明白他的溫柔個性和爲人。
我感到一陣暈眩。太可怕了,我的家人們太可怕了。毫不猶豫地指使女兒的僱主做這種事情,心臟到底有多大顆?與其說老師相當融入這個家,應該說這個家的人硬把老師拉進來纔對。
「老師早~」
璐希爾的母親習慣性將裝有煮熟豆子的大碗遞給菲力斯,後者也理所當然接下。
「絕對不可原諒。」
身披黑色長袍的人影踏進曾是一處聚落的土地,一邊環顧四周一邊往前。他看似揪心不已地皺起眉頭,以沮喪的嗓音輕嘆。
「哎呀,您做得真好呢。」
*
此刻絕對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前幾天詢問老師時,他簡單以「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回應,但我現在明白這個答案不能信了。我「咕唔唔」呻吟並追問「請……請問還有發生其他事嗎?」老師望向天花板沉思半晌後回答:
在老師表示「我會再調查一下」後,又過了好幾天。雖然我沒有繼續追問進度,但應該多少有進展才是。
聽見這番發言,我跟托爾忒只有面面相覷,然後沮喪垂下頭的分。姐姐們真的是極爲強大的生物。無論如何,奧尼巴斯家極爲喫重的家庭代工任務達成還是相當值得欣喜之事。再加上先前的手工傢俱,由三胞胎哥哥們撰寫彙整後提供給學術機構的稀有昆蟲資料等等,倘若我家同時進行的多項家庭代工都能順利上軌道,應該就能暫時撐過這段田地歉收的時期。
「妳……妳們這是在讓老師做什麼?」
結束最後一隻布袋的刺繡工作後,我高舉雙手這麼吶喊,身旁的姐妹們也跟着歡呼。我們把目前負責的家庭代工業務全數處理完畢了。不過這個數量還真是驚人。雙胞胎姐姐表示這些都是要提供給某企業的加工品。
要是連大姐都麻煩老師幫忙,我也得好好向他道謝纔行。然而聽到我這麼問,一旁的老師只是搖搖頭表示:「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發生好事的日子,家人就會聚在一起用餐。原本想向老師詢問田地狀況的我,最後閉上了嘴。
我望向飯桌。上頭除了一顆顆蘋果外,還有堆積如山,已經處理完畢的豆莢。難道──我以「那是?」開口詢問,得到的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咦咦咦!」我發出聽起來很愚蠢的的高亢驚呼,錯愕地看向面前的老師。事情是從什麼時候發展成這樣的?我還以爲老師一直跟二哥待在田裏呢。
「再加上我們沒有人力成本啊!」
「您爲大姐做了什麼嗎?」
「早安,老師。」
若只是打招呼就算了,但吉娜大姐還向老師表示謝意。不明就裏的我忍不住偏頭。除了偶爾幫忙陪伴孩子外,老師基本上應該整天都待在田裏纔對。應該說我沒聽老師提起其他事,因此以爲他整天的行程便是如此。
「這裏也是嗎……」
「做完了。」
(唔~既然老師本人都這麼說了……)
昔日有大量作物結實累累的肥沃田地,現已淪爲一整片荒野。
(全部!)
基本上,我無法期待老師向我報告他一整天的活動。但我的那些手足又是怎麼回事?還不明白老師爲人的時候,他們明明老是跟我問東問西。一旦熟稔起來卻是這種情況。我不會要求老師一一報告他做了什麼,不過要是他協助我的家人做了什麼,而我當下不在場的話,當然會想跟他道謝啊。
展露笑容的母親,看起來跟璐希爾有幾分相似。開心的交談聲再度從樓上傳來。菲力斯聽着姐妹們的說話聲,開始研磨大碗裏的豆子。
「好快呀~您說不定比我還厲害呢。」
說到家人老愛重提的糗事,大概就是這些了。對我來說,這些全都不是多好的話題。要是被老師得知,我八成會想挖個地洞鑽進去,再用岩石把出口堵住,一輩子不打算出來。我欲哭無淚地繼續詢問:「請問您聽他們說了些什麼?」結果老師回以「快到畢業了」這種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
「啊,老師,您早。昨天非常感謝您。」
「能請您幫忙磨成泥嗎?」
(是……是那個嗎?在學校寫「未來的夢想」作文時,我寫的是「想喫螃蟹」?還是去森林裏探險時,發現地上有炸麪包就喜孜孜靠近,結果被狩獵陷阱困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