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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3.3萬 字

早晨我神清氣爽地醒來。想起昨天美味的烤雞,不禁有些飢餓。伸了個懶腰後,我走向老師的房間。

「老師,從今天開始,我也會加入田野那邊的工作。」

「傢俱呢?」

「傢俱製作基本上都告一段落了。」

早上七點,我跟老師共進早餐,順便交流今後的預定。固定在上午進行的傢俱製程,目前已經跨越最辛苦的階段,應該沒有需要我負責的作業了。

「保險起見,我去跟大哥確認一下。」

因爲老師看起來有些在意,用過早餐的我來到房舍後方,卻沒看到半個人。即使我負責的作業已經結束,哥哥們應該還有其他工作要處理纔對。我疑惑地返回家中,來到諾維大哥房間外敲門。開門的是大嫂席拉。

「早安,璐希爾。妳在找諾維嗎?」

「早安,席拉大嫂。是的,我在找大哥。他不在家嗎?」

聽到我這麼問,席拉大嫂皺眉咕噥:

「真是的。他說要跟里茲小叔他們一起設計傢俱的雕花,直到剛纔都還聚在房裏討論呢。」

「既然沒找我過來,是不是就不用參加了?」

我不解地歪過頭,結果席拉大嫂溫柔地說:

「不用啦。回老家後妳就一直在幫忙啊。稍微放鬆一下吧!」

向席拉大嫂道謝後,我回頭去找老師。判斷自己今天是完全自由的狀態後,我「好~」鼓起幹勁,小跑步前進。

步出家門後,我瞥見老師蹲在附近的田野小徑上。我朝老師走近,在距離幾公尺時停下腳步,定睛凝視。

有隻迷你生物在老師腳邊蠕動。細細觀察後,我發現那既不是兔子也不是松鼠。

(鼴鼠……)

雖然很少見,但從毛皮質感看來,應該是鼴鼠沒錯。老師在這裏應該沒有其他熟識的「生物」纔對,已經結交到新朋友了嗎?

『再會啦!』

「那個……老師?」

媽媽露出有些嚴肅的神情。

我的內心亂成一團。讓土地變得貧瘠的魔法,到底爲了什麼存在呢?

這隻狸貓慢吞吞朝老師走去,然後開始咕嗚咕嗚叫喚,似乎是有話想說。老師彎下上半身聽牠說話。狸貓唐突的來訪,使我的疑問在未能獲得解答的情況下被擱置一旁。

「但人類……就沒辦法做到這個程度。」

「外出時,我都會攜帶這樣的飲料。因爲會走很多路。」

難道他不喜歡這種特調水嗎?這麼說來,因爲我已經做習慣了,現在幾乎不會先嚐過味道。我背脊一涼,戰戰兢兢地詢問:「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語不發地盯着我。

老師板着一張臉點點頭。出乎意料的真相令我一陣暈眩。

「不。」

「尼可拉二哥也拚命試着解決……」

我微微張嘴愣在原地。在這裏,無論是山賊還是盜賊都是讓人難以想像的危險存在。我能斷言,比起野獸,山賊要來得稀有許多。

「…………」

下個瞬間,我忽然想到了。

「原來如此。」老師將水壺移開嘴邊──

「既不是自然淘汰,也不是人爲影響。」

對着老師鳴叫一陣子後,狸貓又沙沙沙地鑽進樹叢裏,不一會兒便消失無蹤。牠是來做什麼的?這一帶也有老師的小夥伴嗎?不對,大概是他在這裏認識的狸貓吧。

「所以打算回鄉下。」

儘管老師完全沒有開口,但我能明白他剛纔的行動是在確認這一點。這讓我暗自欣喜不已。

『……山賊?』

『因爲你們素陌生面孔啊,可不能一無所知地往前。偶要離開這個森林哩,肚子餓得不得了咧。你們小心啊。再會嘍。』

「妳能帶路嗎?」

『妳說治安不太好?是有熊出沒?還是山豬?』

「…………」

光是原因來自魔法便已經夠讓人困擾,結果竟然還是「惡質的魔法」,聽了頭更痛了。過去我也曾被魔法師變成貓,親身體驗並非每個魔法師都是「好人」的事實。先不提老師這樣的例外,魔法師是能夠使用魔法的存在。既然能運用這種特別的能力,我真心希望他們也能懂得明辨是非。

「協會」是魔法師隸屬的組織名稱。老師沒有加入,但這個大型組織負責管理世上的魔法師。以前我曾對隸屬於協會的艾達先生和他的上司卡洛大師大放厥辭,後者當初應該是在怒氣衝衝的狀態下離開的吧。

「次男也說過土地本身變得相當貧瘠。這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問題。」

「…………」

「老師……您所謂的『不尋常』是……」

「牠說已經住不下去,意思是……?」

(我還想說要是去程就讓老師疲憊不堪,該怎麼辦纔好呢。)

老師搖搖頭,看起來一派輕鬆。平常總是窩在二樓做研究的老師,感覺體力意外還不錯,這樣我就放心了。想當然耳,我們現在像這樣前往隔壁聚落,之後也得如此走回去。

「似乎是糧食不足的問題。」

前些日子,老師曾說過田野的狀況「不尋常」。這樣的形容確實很貼切。如果明年增加施肥量,多注意氣溫和天候變化,狀況就會好轉了嗎?

「…………」

老師蹙眉沉默下來。怎麼了嗎?我不禁有些擔心。

鼴鼠俐落地翻身鑽回地洞裏。老師起身,轉過頭向我表示「久等了」。聽到我詢問「剛纔那是鼴鼠嗎」,他簡短回應:「是鼴鼠。」

「牠說這一帶已經住不下去了。」

「我……我很樂意!」

(這種事我們怎麼可能搞得懂呢?更別說是想對策了……)

我喫驚得站起來,現身的卻是一隻狸貓。雖說是狸貓,牠的體型卻沒有狸貓該有的圓潤。

「咦?」

那雙紫色眸子隨即望向我。

「但他無計可施。」

『會出現山賊?不對,已經出現過了?我前陣子聽附近的大叔提過呢。』如此說着的媽媽,臉上也帶着幾分不確定。

「啊,沒有。您不會累嗎?」

像這樣欲言又止的老師可說是相當罕見。他會將自己判斷「必須說」的事情直接說出口,反之亦然。這讓人難以判斷的行動,在我心中掀起一陣騷動。當我不解地思考老師的態度時,附近的樹叢傳來沙沙沙的聲響。

「妳……」

「哎呀,不錯耶。畢竟老師這陣子也一直在幫忙。不過你們要自己多小心喔。」

「這次──」老師邊說邊站了起來。

「……先前的鼴鼠也一樣。」

我在大小高度都剛剛好的樹樁上頭鋪上手帕,請老師坐下來。確認我也替另一個樹樁鋪上手帕後,老師才沉默坐下。

「無計可施」幾個字重重落在心上,我感覺眼前一片黑。奧尼巴斯家代代相傳的土地,再也無法恢復原狀了嗎?之後我家該何去何從?家人們的生活要怎麼辦?在我泫然欲泣地垂下頭時,老師的輕喃傳入耳中。

有比這個窮鄉僻壤更鄉下的地方嗎?關於這點,我真想好好向剛纔那隻鼴鼠請教──不對,重點不在這裏。我得關注的是前一句話。

「是用途相當惡質的魔法。」

(山賊?)

「咦咦咦!」

「是您的朋友?」

我和老師走在通往隔壁聚落的森林裏。我們跟那個聚落可說是鄰居。不過比起走人工打造的道路,直接穿越森林會比較快。因此我們現在正不停跨越高低不平的樹根,撥開草堆繼續前行。

「是。」

「不是。我前幾天跟牠在這裏認識。但牠似乎馬上要離開這塊土地了。」

在我默默感到開心時,一旁的老師若無其事地仰頭啜飲水壺裏的水。裏頭是加了檸檬和少許鹽巴的開水。

爲了提醒老師注意而轉頭後,我發現他正彎腰避開上方的樹枝。不知道這是他第幾次做這樣的動作,老師的背跟腰會不會開始痛了呢?我對老師投以有些擔心的視線,結果反而讓他開口詢問:「妳累了嗎?」

「牠們都打算到其他地方生活。動物對環境變化很敏感,也會馬上判斷下一步該怎麼走。」

『就素啊~這邊什麼都沒有咧。』

「咦!」

「…………」

竟然有這種事。除了人類食用的作物,連鼴鼠的食物都被波及了嗎?不過事情爲什麼會進展得如此迅速?說起來歉收的狀況明明最近纔開始,竟然已經嚴重到足以影響生態系了嗎?這是怎麼一回事?就連我這個外行人都明白這樣的惡化速度未免過快了。

「有的……走一段距離就會到。」

『不對,應該說盜賊?』

「到底是誰對我們家心懷怨恨,才做出這種……」

我也覺得很難想像。他們會扛着大斧頭,身穿獸皮背心,然後用「把值錢的東西留下」威脅人嗎?要是遇到這種人物,可得好好保護老師纔行。雖然這麼想,但隔壁大叔說的話是真的嗎?感覺可信度很低耶。畢竟這裏連下手對象都少得可憐。比起人類,遇到鹿或兔子的機率要高出許多。無論是從賺錢效率還是道德倫理上來看,轉職獵人或許都會比較好吧。

身影落在我的前方,已經起身的老師低頭俯瞰我。就算四目相接,他也沒有別開視線。

我不禁啞然。我受到的震撼比想像中更加強烈。得知這樣的事實後,家人們會作何感想?不只是去年和今年,我們家的田地說不定明年、後年,甚至今後永遠都種不出農作物了。

一邊回想媽媽的叮嚀一邊前進,終於抵達我想像中的那個地方。雖然比記憶中更小一些,但相當適合做爲小憩的場所。我記得這裏應該有一些樹樁並排的地方……

聽聞老師的說法,彷彿對方是人類一樣。看到我輕笑着回應「真可惜呢」,老師的表情突然變得凝重。

在森林中前進,會遇到許多障礙物。我剛纔差點整張臉撞上又大又精美的蜘蛛網。要是這個家遭到破壞,屋主想必會很困擾吧。

繼續前進片刻,我們終於來到景色開闊的區域。稍做休息後,我和老師再次踏上未經開墾的道路。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動物或人類,在感受不到半點治安惡劣的狀態下走到這裏。

「現在還不確定是誰,爲了什麼目的而做。」

「最近治安好像不太好。」

(真好~我也想變得能跟動物對話。)

真要說起來,我作夢都沒想過自己的生命裏會出現魔法。認識老師後,我原本「世上僅有極少部分的人是魔法師」的認知,也慢慢變成「魔法師的人數其實還不少」。

(協會……?)

「走吧。」

老師望着遠方開口。

(咦……咦咦?現在是怎麼回事?)

(……咦?……呃,他剛纔說什……)

老師簡短否定我的疑問。雖然一瞬間感到放心,但我還是不明白他盯着我看的用意。我堆出「您怎麼了嗎?」的笑容,結果老師這麼輕聲開口。

「您……您的意思是,我們家的田地被施了魔法嗎……?」

「……」

這種情況下,我是完全的局外人。於是再次坐回樹樁上等待老師和狸貓結束對話。

大型的熊出沒,出現狂暴的山豬,或是要注意蝗害,這類型的狀況我之前住這裏時都或多或少碰過。不過這次──

「難道是在報復那時的事,才把我們家的田地……」

不是我要自誇,我的老家附近什麼都沒有。雖然老師的家也座落在靜謐的森林裏,但兩者真的不能比。因爲過去一直待在古魯瓦茲,我纔會覺得科特杜是鄉下。說科特杜是鄉下也不算有錯,不過像這樣在老家附近走動,讓我再次體會到這裏的鄉下程度完全是另一個層級的事實。

「找到了。老師,請坐在這裏休息吧。」

「不只妳家的田地,這一帶的土壤全都枯竭了。倘若這附近存在其他聚落,那裏的居民恐怕也爲歉收所苦。」

『山賊。』

纔剛開口,老師又閉上嘴巴。我不解地瞪大雙眼。老師將原本想說的話吞回肚裏,一雙眼睛卻還是直直望向我。

(怎……怎麼了?)

「啊,老師,那邊有突出的樹枝,請您小心。」

我火速衝回家中拎了兩個水壺出來。待在飯廳裏的媽媽詢問「妳怎麼啦?」,我暫時以「我跟老師去附近走走」帶過。就算現在告訴家人有魔法從中作祟的事實,完全不熟悉這種能力的他們也無法理解,只會覺得震驚,而且要說明也很花時間。

(他一直都會留意有沒有我的分呢……)

我緊緊握住老師伸出的手。

又走了幾十分鐘,我原本以爲會抵達居民生活的區域。

「咦──咦?」

奇怪,腳下的道路消失了。不對,八成是我搞錯方向了吧。穿出森林後應該有一條通往聚落的路纔對。在前面帶路的我,此刻感到尷尬無比。

「迷──」

「沒有!我們沒有迷路!」

我迅速打斷老師的發言。實際上,我有自信我們沒有迷路。我繼續穿越林木,直到走出森林,終於有種「啊,原來是這裏」的熟悉感。大概是前進方向在途中不知不覺西偏了。老師來到我身後,我伸手指向有段距離的告示牌。

『多爾德瀑布』。

多爾德瀑布可說是布拉梅爾唯一的觀光地。說是瀑布,但告示牌指示的方向只有一片懸崖。而且因爲這裏不是特別有名的觀光地,附近也沒設立什麼像樣的安全設施,連牢固的柵欄都沒有。大概是很難想像觀光客會特地造訪此處,安全措施不夠周全也是無可奈何。

「真的很抱歉。從這裏往東的話,就會看到通往聚落的路了。」

「我想觀察一下水質。」

喫驚的我「咦!」了一聲,老師已經大步朝瀑布走去。我追上去提議「這樣的話,有其他通往下流的路……」但老師只是說聲「不用」回應。

跟着老師的腳步抵達懸崖……或說是瀑布後,眼前嘩啦嘩啦落下的溪水濺起大量水花,十分壯闊。親眼目睹大自然的巨大力量,我覺得有些害怕。站在瀑布邊緣的老師也令人心驚膽跳。雖沒有懼高症,但我感受到生命的危險。

「老……老師,請您不要靠得太近。」

在我說出「很危險喔」這種平凡至極的提醒時,持續傳入耳裏的除了瀑布的水聲,還多了人聲。除了我們,竟然有其他人造訪這種地方?我喫驚地轉過頭。

三名男子站在眼前。光是這樣就很不自然了,中間那名男子手裏還握着閃閃發光的東西──是刀子。沒能即時理解現況的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嗯?嗯嗯嗯?刀子?他把刀尖朝向這邊的意思是?)

中間的男子惡狠狠開口。

「把值錢的東西留下來!連衣服都要啊……全部。」

「唔──!」

「不然我們還能做什麼!既不能丟下村子,田裏又種不出半點作物,連森林裏都抓不到獵物!這樣的話不就只能對人下手了嗎!你們不也這麼說了嗎!」

(尤葛竟然會做出那種事……)

因爲發現剛纔跳下瀑布的打劫對象是我,尤葛才慌慌張張趕來我家。

「…………璐……璐希爾……?」

「其實……站在我身後這位是魔法師。」

(討……討厭啦!怎麼會這樣!)

(呃……呃……他們是很熟悉這一帶的山賊嗎?總之要先逃走,在森林裏甩開他們……)

沒說完後半句的「還活着啊」,尤葛看上去又快哭了。我朝老師瞄了一眼,他輕輕舉起手示意「照妳想說的說吧」。

尤葛不知爲何相當激動。他找我是有什麼急事嗎?媽媽似乎也覺得尤葛的態度不太對勁,語氣透出一絲不安:「她一大早就出門了,現在還沒回來。」

男子宛如失魂落魄般一步又一步緩緩邁出步伐。兩名同伴無力地癱坐在地,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即使想追上去也沒有半點力氣。

不用說,我跟老師就這樣頭下腳上墜入瀑布之中。包含我在內,四人的驚叫聲響徹這一帶。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的我,因爲恐懼而失去意識。

「妳爲什麼……」

老師「我現在過去」的回應聽起來像要走到玄關迎接來客。他一如往常地將雙手插在口袋走過來。面對眼前不尋常的狀況,展現出不尋常從容態度的老師,發出「喔……喔喔……」困惑聲的人看來不是隻有我。

「你們兩個要是不想喫苦頭,就乖乖照我說的話去做。」

「──咦,難不成妳是……」

「當山賊什麼的……我們不可能做得到啦。」

他好像稍微哭了。

我懷念地想着「原來是那個尤葛嗎?」,但這樣的心情只持續了一瞬間,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不過不用多久,就明白原因何在了。

尤葛以苦澀的模樣緊緊咬脣。我總覺得他不是出於自願或好玩才這麼做。他確實做了不該做,也無法被寬恕的行爲,但我想了解背後的理由。

「這下怎麼辦啊……所以我都說不要乾了。」

「咦……」

(不,就算是外行人也……!)

回想起這一點的我,說着「……很!」並噴出眼淚。這讓老師微微愣住。

不對。我迅速將飄走的思緒拉回,扭頭看向老師。沒錯,我剛纔確實跟老師一起墜下瀑布──

正如我所想,他開始大聲嚷嚷。把他拖到離家有段距離的地方果然是正確的。我試着讓不斷逼近的尤葛冷靜下來,但他的情緒仍相當激動。

「是外行人。」

看到我們在眼前墜入瀑布,那三名山賊大概也嚇傻了吧。一定以爲我們倆沒命了。希望他們經歷過這樣的震撼教育,能夠早早放棄當山賊。雖然這樣的心靈創傷可能滿嚴重的就是。換做是我,恐怕再也振作不起來。

「他是剛纔那三人之一。」

「喂,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是山賊────!)

(剛……剛纔那三人?那三名山賊?尤葛也在裏面?)

老師對指着自己的尤葛投以犀利目光,後者輕聲說:「抱……抱歉。」順帶一提,老師站在後方默默看着我和尤葛的重逢。

尤葛像是在嘗試說服自己那樣唸唸有詞。比起理解或相信,他更像是要洗腦自己。看着這樣的他,我實在很想說「不用這麼勉強也沒關係」。

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現身。鬆了一口氣的媽媽以「歡迎回來」回應。至於尤葛則是──

──不對。恢復意識的同時,我猛地睜開雙眼。這裏是哪裏?現在幾點了?我是什麼狀況?

──尤葛。聽聞這個名字,我腦中浮現兒時玩伴的臉。我知道這個人,他是住隔壁聚落,跟我同年的男孩子。唸書時便一直同班,也時常跟我們幾個兄姐妹一起上下學。

(老……老頭?)

「我……我相信妳……不對,要是不相信,就無法說明這整起事件了。魔法師……那個人是魔法師……」

兩名同伴的爭執聲完全沒傳入坐倒在地的男子耳中。他們做出了無法挽回的蠢事。

「是妳對吧?喂,我們剛纔見過對吧?然後妳跳下瀑布……」

「喂~尤葛?」

「不……不是的!她在家嗎?她現在在家嗎!」

「我……得去一個地方……」

話說就算老師事先告知「我們要跳下去」,我也絕不會同意就是了。但在腦海中一一浮現的話語不斷脫口而出,我決定忽略細節。

「很可怕耶!」

聽到這無法令人忽略的惡劣稱呼,我瞬間大腦充血,猛地轉頭惡狠狠瞪向那幾名男子。老師這樣稱呼自己就算了(雖然我也不太喜歡),但我可不允許其他人這麼叫他。

這下可不妙。我連忙衝向老師。不管怎麼想,他們的對象恐怕都是我。單手摟住我的頭後,老師表示:

(唉……沒想到會親身體驗生死一瞬間……)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人質!)

我在腦中吶喊。而且是連衣物都要劫取的那種山賊。

我重重吐出一口氣,向尤葛坦白:

「一般不會想從這裏跳下去吧!」

「老……老師!有幾位山賊出現了!而且是連衣服都要劫取的那種!」

這個似曾相識的嗓音,讓我「嗯?」皺起眉頭。回答這個疑問的人是媽媽。

「妳醒了嗎?」

「應該還有其他辦法吧!其他辦法!」

「璐希爾。」

也許是老師遊刃有餘的態度讓三名男子警戒了起來,又或者突然靈光一現,我聽到他們輕聲叨唸:「喂,人質,人質!」

我不禁伸手緊緊揪住老師。

即使對方不是老練的山賊,看到尖刀指向自己還是不可能不害怕。而且我們身後又是瀑布,要說從一開始就被逼入絕境也不爲過。

「剛纔那個……果然……」

看到我流淚喊着「我還以爲會死掉呢」,老師似乎也感到有些愧疚,輕聲說了:「抱歉。」

他們一臉茫然地癱坐在地。

判斷我們沒有多餘力氣繼續前往隔壁聚落,老師以「回去吧」安慰我。

看到男子起身,兩名同伴激動質問他「你想溜掉嗎?」,但男子只是無力搖頭。

「喂,老頭!你給我過來這邊!」

我和老師穿越森林返家。因爲一口氣抵達河川下游,回家的路程變短很多。剛纔在瀑布發生的事,我打算跟家人保密,否則鐵定會引發騷動。真要說起來,「我們摔下瀑布,但活着回來了」這種說詞能否獲得採信纔是最大的問題。要是家人們問起我因爲哭泣而紅腫的雙眼,只能隨便找理由搪塞了。

因爲過於震驚,我不自覺以尊敬的口吻說話。原本沒發現還有一人在場的三名男子在看到老師後,獰笑着表示:「獵物又增加啦。」

我在尤葛面前揮揮手,好不容易讓他看向我。尤葛的表情看起來相當凝重。雖說在他動搖時這麼做讓人有點過意不去,但我有非問不可的事。

我揪住老師的雙肩這麼抗議。那個瞬間的恐懼在腦中重現,讓我全身感到一陣寒意。

那時的危險狀況,恐怕很難以「只是運氣好才活下來」矇混帶過。在無法確保生命安全的情況下,絕對沒有人會選擇那種方式逃走。除非真的打算賭一把。

醒來時我發現眼前有一條潺潺小溪。水聲聽來柔和無比,水面也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還有那個白髮大叔!我剛纔遇到的絕對是你們吧!」

第一份工作就這樣以澈底失敗告終。三名男子一臉蒼白趕到瀑布旁探頭觀望,但完全不見兩人的身影,只有大量的溪水不斷往下衝刷。

看到兩名同伴抱頭呻吟,手持尖刀的男子扯開嗓子怒吼:

「請問……璐希爾回來了嗎?」

聽到我這句話,尤葛就像當初聽到寇特斯先生說明的我那樣僵在原地。

「我回來了~」

三名男子當中初次開口之人的聲音,跟老師的嗓音一瞬間重疊。不過我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身子便微微向後傾。不是出於我個人的意志,也不是自然而然變成這樣。

我的大腦隨即開始高速運轉,感覺腦袋也熱了起來。雖然當下有勉強聽到跟老師聲音重合的「咦,難不成妳是……」,但我壓根兒沒想到是自己認識的人。

是摟着我的老師使力讓我們兩人一起往後倒。

我把不知道會做出什麼爆料的尤葛硬是拖到外頭。在尤葛剛開口「璐希爾,妳剛纔──」時便馬上以「啊啊~尤葛~」高聲打斷,然後用「我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這種敷衍藉口把他拉到屋外。

就這樣一路被拖到我家田野一角的尤葛,臉上滿是驚愕。

「突然!在沒有任何預告的情況下!」

「我們是這麼說過……可是剛纔那兩人不是流浪商人啊。而且也沒必要搞出人命……」

(哎呀,好美。)

準備打開家門說聲「我回來了」時,聽到裏頭傳來人聲。會是誰呢?聽起來不是我的家人。我站在門縫外豎耳傾聽,老師也靠過來窺探家裏的狀況。

想起做出超乎想像的行動的那對男女,兩人沮喪地垂下頭。難道他們以爲跳下瀑布就能得救嗎?別傻了。

不斷髮抖的我哭着表示「我很害怕」,老師不知所措地輕拍我的背。我希望老師能澈底明白他的膽識有別於一般人的事實。這種地方更讓我深刻體會到他是一名看透俗世的長壽魔法師。

這讓我大受打擊。然而──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否則事情會鬧大,也會變得更加複雜。我下定決心打開大門。

老師以極輕的音量這麼對我說。我發出「呃!」的傻氣驚呼。

聽到老師的嗓音從極近距離傳來,我大喫一驚。老師似乎是讓我倚在他身上坐着,彼此的身體緊緊貼合在一起。這幾乎等於被老師擁在懷中。也就是說我陷入了既開心又羞恥的狀態。

「剛纔那個女孩是我的童年玩伴……我……我得去她家一趟纔行……」

「尤葛,好久不見了呢。你怎麼知道這個消息呀?沒錯,璐希爾前陣子回來了。」

尤葛環顧奧尼巴斯家的田地,沮喪地垂下雙肩。

「跟妳家一樣,我們聚落的田地也變得慘兮兮的。種不出任何作物,無論是小麥或馬鈴薯。」

果然。個性開朗又率真的尤葛會跑去當山賊實在太奇怪了。從他口中聽聞這樣的事實,還是令人有些難受。雖說特地返家幫忙,但我畢竟不是當事人,沒有親眼目睹栽種的作物枯死,也沒有爲今後的對策傷透腦筋。究竟有多少人像尤葛這樣被逼到走投無路呢?

「就算想外出打獵,森林裏的動物也愈來愈少。妳家倒還好,很多人另外有工作。可是像我家那樣完全靠務農維生的呢?」

「……尤葛。」

「只能打劫生活富足的人了。我聽說有人因此撐過最艱困的時期。雖然覺得做出這種行爲不配當人……但實際看到外地人出現,我的良心還是輸給了現實。」

尤葛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以肩頭抹了抹自己溼潤的眼角。

(……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呢。)

「哈哈。結果對方竟然不是陌生人,而是自己的兒時玩伴……還被逼得跳下懸崖……」

看着蹲在地上的尤葛,我將手輕輕擱在他肩上。能感受到他在發抖。他搖搖低垂的頭。

「不會了。我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勉強擠出「抱歉喔」後,尤葛像想按捺哭泣的衝動那樣沉默下來。

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呢?聽完他赤裸裸的坦白,我應該生氣,悲傷,還是憐憫?腦中湧現「做出這種行爲,他們自己應該承擔責任」這種冷靜想法的同時,也不禁覺得「幸好他們的第一個目標是我和老師」。

(可是尤葛村裏的土地變得異常貧瘠,既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他們耕作的方式不對……)

要不是被施以「惡質用途的魔法」也不至於演變至此。他們所犯下的錯,以及內心的懊悔,全都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情。

「對……對不起喔……」

我也不明白自己爲何要道歉。只是蹲在地上哭泣的尤葛對這些一無所知,而我不但對魔法相關事件多少有些瞭解,也不曾體驗過他或家人嚐到的痛苦滋味──想到這裏就不禁感到愧疚。

「璐希爾……」

尤葛抬起哭到五官皺起的臉。不過以「爲什麼」接着說下去的人並不是他。

「妳要道歉?」

小巧的揹包掛在老師背上。這個揹包對老師來說果然有點太小了。再加上熊寶寶口袋散發的存在感。這個令人陌生,或者說是不適合的模樣,讓我忍不住嘴角上揚。不只是上揚,根本是失控了。我不小心輕輕發出「呼哈!」的怪聲。要是被老師察覺到我不自然的態度,一定會被瞪。所以我連忙雙手掩面。

腎上腺素爆發的我將艾達先生扛到河畔後,替他拭去沾染在臉和頭髮上的泥濘髒污。沒過多久,這名帥哥恢復了意識。

他站在我們剛纔的位置,直直盯着天空。這場暴雨讓視線變得極差,無法看清景色,但我還是忍不住跟着停下腳步仰望天空。全身上下無一處倖免都溼透了。

(抵達聚落前,絕對得換人揹那個包包……)

艾達先生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我也很想問他相同的問題,但既然艾達先生已經開口,我就先回答他吧。

話說到一半,雨滴落在我的臉上。一滴,又一滴。滴滴答答之後,天色也跟着一下子轉暗。

不好了。我慌慌張張地扛起艾達先生。因爲完全慌了手腳,幾乎沒有感受到他的重量。雖然想讓艾達先生躺在比較舒適的地方,但這一帶的地面很硬,又因爲大量樹根而凹凸不平。可以的話我想把他扛到河畔,順便替他清理身上的髒污。

「不得了了!」

聽到我的自言自語,老師「艾達他──」開口後突然停下腳步。我轉頭詢問「怎麼了嗎?」時,老師指向左邊。

「沒什麼。」

(可能還得再調查一下吧。)

儘管這麼做幾乎沒有意義,我還是將手伸到頭上遮雨,然後朝老家方向狂奔。然而還是瞬間淋成落湯雞。

說到這裏,尤葛頓了一下,看起來似乎在思考什麼。我詢問「怎麼了?」之後,他以「雖然我不確定是不是那裏……」爲前提繼續往下說。

「來了。」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家的農田完全種不出東西。附近的人家也是。周遭森林裏的樹木看起來也缺乏生氣。另外,我聽說西邊農家的狀況也很糟糕,幾乎每家的田地都慘不忍睹。大家的耕作方式明明跟往年沒什麼不同,今年的氣候也不算惡劣,但還是……」

就算老師不在意,我個人還是無法讓他揹上這種東西。光想像老師背後有個這麼可愛的包包,就足以讓我激動暈眩。

在鄰近聚落因歉收而民不聊生時現身,表示「我這邊有不錯的肥料」的外地人?土壤明明是因爲魔法才變得貧瘠,要是那款肥料能破除魔法的效果,讓田地一如往常地收穫作物,甚至帶來大豐收……有鬼。絕對有鬼。不管怎麼想,那名疑似業者的人物,八成就是跟這起事件相關的魔法師。

根據我的經驗,這種情況下老師不會讓步。他恐怕是判斷沒必要由我來揹吧。怎麼辦呢……我很明白自己再堅持下去也沒有意義,但內心強烈地糾結起來。

我朝老師用力點頭後,便朝自己想到的目的地狂奔。老師或許有什麼話想說,但一心只想趕快把艾達先生扛過去的我,就這樣卯足全力在森林裏狂奔。

(這邊的口袋是熊寶寶造型……)

「璐希爾……!妳這傢伙昨天也跟老師跑去哪……」

「嗯……咦?」

(竟然有這種事……!)

「真希望對方是能溝通的人……像艾達先生那樣。」

(太……太可疑了!)

「哇啊啊啊!」

穿過我家的田後,我們朝東邊森林前進。根據老師的說法,動物們已經開始離開這一帶。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動物,更讓我深深體會到這個事實。昨天的狸貓是我們遇到的最後一隻。換做平常絕對會看到鹿或兔子,今天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魔法師。是擁有我所沒有的力量,和我活過不同歲月的人。

「……歡迎回來。」

揹包兩側有着可愛熊寶寶造型的口袋,這是我還留在老家時使用的東西。因爲這次返鄉沒有帶揹包,於是從房裏挖出這個。使用上雖然不成問題,但造型實在太可愛了。即便是現在的我來揹,恐怕都顯得過於可愛。

「呃,步行可以抵達的還有三個吧。多爾德瀑布北邊有一個,從那裏再往西有另一個。我老爸說那兩個聚落的狀況大同小異。另外就是東邊角落的聚落。那個聚落跟這裏有好一段距離,平常不太會聽到他們的情報,所以不知道現況如何……」

看着尤葛皺起眉心的苦惱模樣,我跟老師望向彼此。

「那個聚落很遠,要去的話可得多加小心。還有,璐希爾──」

「艾……艾達先生!」

不知何時來到我身旁的老師以低沉嗓音開口。

那雙紫色眸子看來極爲冰冷。

尼可拉二哥還來不及說出最後一個字,老師便輕輕舉起一隻手,讓他乖乖閉嘴。

「老師,我們明天……」

下定決心的我緊緊握拳,以「那……那麼,我們出發吧」含糊帶過,然後快步走向外頭。雖然感到幾分詫異,幸運的是老師沒有追問太多。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那個聚落有什麼線索嗎這樣的話我也一起──」

我緩緩放下雙手反覆深呼吸幾次,勉強讓心情平靜下來。

「沒關係,這個揹包不重!」

老師揹上揹包的模樣,瞬間淨空腦中所有想法。

「你今天留在家幫忙兄弟們吧。」

不過,正如不會使用魔法的人有形形色色的生存方式,魔法師也一樣。有選擇加入協會的人,也有像老師這樣沒有隸屬組織的人。有喜歡用魔法惡作劇的人,也有像老師這樣不常施展魔法的人。似乎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差異。

老師跟我探頭注視躺在地上的艾達先生,靜靜等待他的雙眼對焦。艾達先生先是眨了幾下眼,然後大喊「咦咦咦!」喫驚起身。不過或許是因爲體力不足,隨即搖搖晃晃倒下。

「太好了!加油喔,二哥!有好多壞掉的工具等着修理呢!」

要是再沒有動物居住,森林會逐漸凋零。我開始害怕這片不尋常的靜謐。

內心高漲的不安情緒,促使我在「嘿!」跨越樹根時開口詢問老師。但是他沒有回答,只露出一臉複雜的神情。

我的喊叫聲迴盪在整座森林,但附近已經沒有會因此喫驚逃竄的鳥類或野獸。

「什麼事~?」

「還有其他聚落嗎?」

「妳爲什麼要害羞?」

這次對這一帶的土地施展魔法的魔法師,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他有自己做了可怕事情的自覺嗎?又是什麼程度的魔法能夠做到這種事?

冷靜下來的尤葛向老師道歉。對他點點頭後,老師以「跟我說明詳細狀況」開口要求。儘管老師散發的魄力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尤葛仍拚命說出知道的情報。

正要開口呼喚「老師」時,他朝我伸出手,以骨感手掌包覆我的臉頰,輕撫我的眼角。這時才察覺自己落淚的我,抬手擦拭另一邊的眼角。

我家永遠像這樣吵吵鬧鬧呢。重新轉換心情後,我這麼向老師開口。出發準備已經完成了。

身披這襲黑色長袍的當事人似乎已經不剩半點力氣。我們趕到艾達先生身邊,將他攙扶起來。但他只是嘴裏念着「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這種憤恨不已的話,最後拋下一句「肚子好餓喔」便昏了過去。

抬起頭的尤葛和擦乾眼淚的我,在看到老師臉上的表情後雙雙屏息。

(嗚……嗚嗚嗚!好痛苦!因爲太喜歡老師,反而好痛苦!)

「咦?艾達先生!」

(就算跟老師說明熊寶寶的事,他也一定覺得設計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語畢,老師大步往左邊走去,我一頭霧水地跟上。最後在不遠處發現一名金髮帥哥狼狽地倒在地上。

「真的很抱歉。」

(把這一帶的土壤變得貧瘠,只讓東邊的聚落收穫作物?這是怎麼回事?)

「聽說好像有外地人造訪那個聚落,推薦他們優質的肥料。或許是相關業者吧?雖然我也不清楚詳細狀況,但聽說這件事時總覺得很可疑。不過或許只有那個村落沒有出現歉收的問題。」

隔天,告知我和老師要去東邊的聚落視察後,大家沒有反對,紛紛以「路上小心」鼓勵我們。除了一個人之外。

輸給老師魄力的我,戰戰兢兢地說着「那就麻煩您了」把揹包交給他。老師沒有半點猶豫或疑惑便接過它。還在拚命思考有什麼藉口可用時,腦中突然閃過「這個揹包的尺寸恐怕不適合老師」。就是它了!我猛地抬起頭。

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老師!您還好嗎!」這才發現老師根本沒跟上來。

(嗚!這……這是……!)

「爲……爲什麼菲力斯大師跟璐希爾會在這裏……?」

這些都只是想像出來的假設,也無從得知那個人的意圖,但一切確實都顯得不自然又疑點重重。這樣一來,只能自己走一趟確認了。

「老師,這邊!」

「真正必須贖罪的另有其人。」

老師伸出手簡短表示。從狀況判斷,他指的應該是我正打算揹起的揹包。裏頭放着水壺和便當等小型冒險會用到的物品。老師的提案令人開心,但我還是無言搖頭。因爲──

「…………」

「您怎麼了?」

被三胞胎哥哥們拖走的尼可拉二哥,嘴上仍在不停咕噥着什麼。

艾達先生無力倒臥在地上。隸屬協會的魔法師常穿的黑色長袍變得破爛不堪,還沾着泥濘和樹葉,看起來慘不忍睹。

老師望向天空的瞬間,大雨唰啦啦降下。

(咦~!)

(太可惜了!)

「我來扛──」

無論是移動還是搬運重物,只要使用魔法一定能輕鬆達到目標。但是自我們相識之前,老師就幾乎都是自力完成這些事。老師很忌諱過度依賴魔法的行爲。「喜愛享受大自然原本面貌」的他,排斥無謂的行爲,因此也不會無謂地使用魔法。

尤葛彎眉笑道。看着他過意不去的表情,我爽朗地回應:「我回來了!」

在心中默默爲自己無意義的發言反省時,腳邊的枯草看起來又多了一分寂寥。

目送尤葛離開後,時間已經來到傍晚。雖然發生很多嚇人的事,但是想到終於能掌握解決問題的線索,心情也振奮了起來。

「是艾達。」

「……呃?」

面對我這麼明確的表態,老師不爲所動,仍面無表情地維持伸手的動作。

(什麼都看不到啊!)

「……我們走吧。」

在我這麼做的時候,老師走到我身邊。

老師終於朝這邊邁開步伐。看着他不疾不徐的樣子,我已經不會驚訝了,也決定放棄。我們就這樣以落湯雞的模樣回到家中。剛開門,等在玄關的手足們就一起拿着毛巾衝上來捉住我們。

瞪。看着我遲遲不肯交出揹包,那雙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以「快點」無聲催促。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2 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插圖(1)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2 · 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 · 第1張插圖

現在距離我最近的存在,並不是跟我一樣不會使用魔法的人,大概是魔法師當中特別強大的存在。然而老師鮮少施展魔法。

「那名可疑的業者,是不是就是四處作惡的魔法師呢?」

「我來拿。」

尼可拉二哥「咦!」了一聲,隨即被三胞胎哥哥們撲倒。說他是被那三人活捉也不爲過。

我姑且輕輕搖頭表示「不是在害羞」。老師背上的小巧揹包看起來十分可愛。真要說起來,讓他揹上這麼可愛的揹包,實在讓我坐立不安。五味雜陳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要是被他知道我是因爲這種理由而激動不已就糟了。直接說明理由的話,想必會讓老師感到不悅,或是露出「我無法理解妳在說什麼」的表情。

「因爲發現你倒在森林裏,我把你扛──」

「不對。」

好像不是這件事。艾達先生不滿地補上一句「這裏不是科特杜吧?」我點點頭重新回答:

「沒錯,這裏是我的故鄉。因爲老家出了點事,老師陪我一起返鄉。」

「總是足不出戶的你竟然……」

對艾達先生來說,比起這裏是我的故鄉,老師離開家陪我一起返鄉的事實似乎更令他感到震驚。他用比剛纔更「真是無法相信」的眼神望着老師,還透出幾分「爲什麼啊」、「好詐喔」的怨恨,讓我覺得有些可怕。老師像是要回避他的視線,看向其他地方。

「那……那個,那你在這裏做什麼呢,艾達先生?」

我這麼詢問死盯着老師的艾達先生。後者「哦……」開口同時,肚子也發出一陣「咕嚕~」的聲響。

「我們一邊喫東西一邊說吧。」

「……嗯。」

我從熊寶寶揹包裏取出便當和水壺,將餐點分成三人分。再把先前塞的點心和水果也挖出來,然後拿走乾癟的揹包。接下來由我揹着它也沒關係了吧。

聽到我表示「請用」,飢腸轆轆的艾達先生瞬間雙眼發亮。

「可……可以嗎?」

「我準備了很多。」

三明治、炸物、蔬菜棒沙拉。這是在嚴格的糧食庫存管理人(大姐)監督下勉強做好的午餐。艾達先生隨即大口咬下三明治。

「哇~是久違的滋味~」

我啃着胡蘿蔔棒,狐疑地回想自己是否有做三明治給艾達先生喫過。老師那邊也傳來喀哩喀哩的聲音。或許真的餓壞了吧,大讚「真好喫~」的艾達先生看起來心情很好。老師基本上不會表達對食物的感想,我也不會刻意問他,所以艾達先生的反應對我來說很新鮮。一直被稱讚讓人有點害羞。

「真羨慕菲力斯大師耶。每天都能喫到這麼美味的餐點。」

「……」

正在咀嚼的老師沉默點頭。但隨後朝我瞥了一眼,似乎是有什麼話想說。等吞下嘴裏食物後,或許就會開口了吧。我擺出一副「您請說」的表情。

艾達先生拉着老師迅速躲起來,留下我獨自一人。既然他都說交給我了,得想點辦法纔行。我堆滿笑臉說聲「妳好~」打算盡全力表現出「我人畜無害喔」。

雖說是故鄉,但東邊聚落距離我的老家相當遠。這裏沒有我認識的人,也沒有往來的人家。在這裏我也是「陌生人」。不過我好歹也是在被自然隔絕的老家長大,多少知道該怎麼降低居民的戒心,於是向兩名魔法師拍拍胸脯保證:「請交給我吧!」

「妳不是纔剛成爲老師家的幫傭……只是一轉眼之前的事耶!」

即使對方態度冷淡,我也不能因此沮喪。我有自信自己對冷淡之人的抵抗力比任何人更強。我望着女性面前的遼闊田野,試着以誇張的態度讚歎:「這裏的田地朝氣蓬勃呢!」

艾達先生不帶任何表情望向我。因爲他的樣子實在太詭異,我不禁輕聲發出「噫!」的尖叫。

(這裏的居民是否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不好意思,我是西邊聚落的居民。」

「聚落的人對外地人很敏感,必須表現得自然一點。」

艾達先生沉重地點點頭。

「妳這個……!偷腥的貓!」

「愈是不願意加入協會的優秀魔法師,就愈愛幹壞事呢。」

(我懂,我都懂。)

「……」

「這個嘛……」艾達先生垂下眉尾。

(太……太可疑了────)

「我只勘查過事件發生後的現場,也不清楚詳細情況。但那三個聚落都已經澈底荒廢。」

(很厲害的人……)

不過這種魔法只對魔法師有效果。也就是說──

艾達先生自嘲地笑了。但他的眼神沒有在笑,而是透露強大意志的光芒。

「都沒有人呢。」

在我眼裏,艾達先生只是對着空無一物的地方用力揮舞雙臂,老師則是不時做出像是揮手驅趕蚊蟲的動作。

「其實我家附近的田地爲歉收所苦,所以纔想來看看其他聚落的狀況如何。抱歉打擾了。」

「我沒想到這裏是妳的故鄉呢。不過妳應該不是東邊聚落出身吧?」

聽完我大致的說明後,看似對整件事瞭解不多的艾達先生擺出「啥~~?」的表情。真是浪費他姣好的臉蛋。

「說來有些丟人……」艾達先生將頭髮撥到耳後開口。他的臉頰和手背上都有很多擦傷和髒污。因爲看過從前那個自信滿滿的模樣,這樣的他讓我有些擔心。艾達先生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被咄咄逼人的艾達先生澈底震懾的我這麼回答後,換來他更大聲地叫喊「璐希爾!」,然而老師沒有伸出援手,只是帶着不知道是感興趣還是不感興趣的表情看着我們,大概是在思考「艾達是怎麼了呢?」吧。

我能做的頂多只有在艾達先生專注破除魔法師陷阱,沒注意腳下時出聲提醒他:「地上有藤蔓,請小心!」

(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自然……」

「這得到現場調查一下才會知道。不過八成不是什麼正當理由吧。」

艾達先生繼續追問「我怎麼都沒聽說啊!」就算他這麼說也沒辦法,我沒有任何通知他的管道。

「咕!還有嗎……喝!」

艾達先生邊說邊瞄了老師一眼,又把視線移回我身上。

「這是怎麼回事?妳已經不是菲力斯大師家的幫傭了?卻還是跟他住在一起,意思是……?」

艾達先生過去曾表態支持我對老師的心意,所以應該不至於反對。但我現在看他橫眉豎目的模樣,不禁感到不安。

我瞬間感到晴天霹靂。無法承受的我趴倒在地上大喊:「只有這句話不能說!」

「幸好你平安無事……」

「……第一次喫妳做的餐點時,就覺得妳廚藝很不錯。過去擔任幫傭的期間,妳的手藝也變得愈來愈好。」

「謝謝您……」

那個人就是尤葛說的業者嗎?如果跟艾達先生追查的是同一個人就好。

我探出上半身追問「你說『毀了』是什麼意思?」滿腦子都是不祥的預感。

「這是……」

「連你這樣的魔法師都……?」

艾達先生的嗓音將我猛地拉回現實。我們終於離開森林,抵達東邊聚落。看着「馬上來調查吧」一個箭步往前的艾達先生,我連忙從後方拉住他。他一臉不滿地轉過頭來,我壓低聲音開口:

我試着讓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提問,而是自言自語。結果女子喜孜孜地彎下腰靠近我,看起來像是迫不及待想找人分享這件事。

(不願意加入協會的優秀魔法師……是嗎?)

「那名魔法師可以說是相當優秀。」

「對方已經毀了三個聚落,不能讓他繼續爲所欲爲。」

「……那邊有田地。」

(啊,所以老師昨天才盯着天空看啊。)

「唔呵呵。雖然對歉收的你們不好意思,但我們聚落是因爲來了個很厲害的人,才能像這樣大豐收喔。」

艾達先生表示,一般來說魔法師都會加入協會。不過一旦加入,就代表今後必須在協會的領導下過日子。我不明白這是不是好事,因爲先認識了老師,纔會覺得艾達先生等人過着綁手綁腳的生活。然而不願加入協會的魔法師,不見得都是像老師這樣的人物。

「果……果然只有這裏沒被波及嗎……」

持續逼問我到一個段落後,不知是心情平靜下來,或是已經感到滿足,艾達先生終於一臉認真地開始說明他倒在森林裏的來龍去脈。感覺瘡疤被人掀開的我雖然不怎麼舒服,但畢竟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還是轉換心情仔細聽他說話。

我在內心「啊!」慘叫一聲。或許是「完蛋了」的想法完全表現在臉上,艾達先生以猙獰表情和譴責語氣喊了一聲「璐希爾!」我則反射性以「對不起!」道歉,完全被他的氣勢壓倒。

「啊~!你們在做什麼!」

老師走到田地旁蹲下,伸手觸摸泥土,看似在確認什麼。

「大師,你剛纔說什麼?『過去』擔任幫傭的期間?咦,爲什麼是過去式?」

我不自覺心頭一緊。

「謝謝。然後雖然撐過那場暴雨,但對方隨後又在森林裏佈下數個針對魔法師的陷阱。在破除十幾個陷阱後,我的體力也瀕臨極限。」

艾達先生露出苦澀表情嘆了口氣。

(爲──爲什麼現在突然道出真心話啊!以前明明都不會當場說出來!還是幫傭的時候,我其實也很想問他對餐點,洗澡水的溫度等各方面的感想,但又怕老師嫌煩,所以纔沒問出口呢!)

「走出來了!」

「一……一片欣欣向榮耶……」

「真的呢。到底是哪裏不一樣啊~」

「啊!」

我按捺心頭湧現的萬千情緒,輕聲向老師道謝後移開視線。結果因爲另一個原因心跳加速……不對,應該說心驚膽跳。

「也……也沒有到這麼誇張……」

「就……就是你想的那種意思……」

「只是我的行動似乎也被對方察覺了。就是他的妨礙魔法害我變成這副德性。」

一開始原本是我帶頭走在前方。但因爲我什麼都感覺不到,當我正常往前走時,後方的艾達先生一頭撞上魔法師陷阱的狀況頻頻發生。爲了避免這種惱人的問題一再上演,我被交代走在兩人的後頭,只能乖乖跟着他們。

「雖然不是……」

看着兩人的背影,我在腦中反覆回想艾達先生說過的話。

原本一直靜靜聽着的老師輕聲開口。看起來終於釐清原因的他,望向艾達先生表示:「我就覺得那場雨很弔詭。」

就算艾達先生以他的時間概念提出抗議,我也只覺得困擾。我的「幾個月」跟他的「幾個月」肯定有相當大的差異。

看到我好生羨慕的表情,女子露出得意笑容。

繼續若無其事地咀嚼食物的老師,實在是太可恨了。是又愛又恨的那種感覺。他偶爾「其實我這麼覺得」的報告對心臟非常不好。我現在心跳好快。

「請問……提出這種要求真的很抱歉,不過……能請你簡單替我說明對方的力量究竟到哪種程度嗎?」

「哦~?妳來這裏做什麼?」

「那名魔法師到底打算做什麼?做出這種事有什麼好處嗎?」

我在腦中回想老師昨天的行動,然後恍然大悟。老師的每個行動都是有理由的。不過我壓根兒沒想到他在懷疑那場雨。

不出意料,女子狐疑地皺起眉頭。這也是理所當然。這裏是居民生活的聚落,除了流浪商人外,不會有外地人造訪。

「……那名魔法師待在東邊的聚落嗎?」

我向艾達先生說明我和老師出現在森林裏的原委。這一帶的田地從去年就爲歉收所苦。爲此,野生動物和人類的生活都大受影響。然而卻只有東邊聚落疑似逃過這場災難。

『我隸屬於統率部,維持秩序是我的工作。像這次有魔法師到處作惡時就得負責追捕。』

「這個啊。如妳所見,我們這邊的收成很不錯。」

這一帶明明都爲歉收所苦,土地急遽變得貧瘠。就連野生動物都爲了尋求新的家園而開始遷徙。只有這裏是歲稔年豐的狀態,未免也太奇怪了。這棵花椰菜也長得太漂亮了吧。

「我目前正在追查某個魔法師的下落。」

看向老師指示的方向,我不禁瞪圓雙眼。

我看向老師,老師也以視線回應。我們心裏都有個底。

不巧的是田地主人似乎現身了。而且是隻有站着的我被發現的狀態。一名身材豐腴的中年女子拿着收穫用的大籃子大步朝我走來。

「璐希爾,交給妳了!」

根據艾達先生的說法,魔法師陷阱是肉眼看不見的東西,只能憑感覺發現。只要是魔法師就有辦法分辨出來……或者說會直接被看不見的牆壁阻擋去路。

「嗯……我想妳說的那名業者,應該就是我在追查的對象。畢竟這種怪胎要是不只一個人就傷腦筋了。不過感覺事有蹊蹺呢。爲什麼只有那個聚落受到特別待遇?」

「是的。那時我正在飛行。因爲對方以魔法不停降下落雷,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甩掉。」

老師正是這樣的人。不過從艾達先生對他的景仰,可以看出老師並非受到協會敵視的存在。別說是敵視了,協會還相當敬重老師,宣誓會對他採取「不干涉」的態度。

不只是破壞自然,還重挫人類的生活,奪走動物的居所。身爲一般人的我,實在無法理解對方的用意。儘管想做點什麼,但是我沒有足以和魔法抗衡的特殊力量,真的讓人很不甘心。

(……真的是有什麼東西對吧?)

跟歉收完全無緣的茂密葉片、盛開的花朵,以及果實。是我家壓根兒比不上的大豐收狀態。

──話雖如此,這個聚落跟其他聚落一樣,人口並不算多。儘管已經踏出森林,我們仍沒看到半個人影。

老師說聲「這樣啊」表示理解,然後望向森林。沒有能力判斷對方的魔法多厲害,或是有多危險的我怯怯地舉手發問:

「昨天的暴雨,也是妨礙的一環嗎?」

對我來說,至今反而是加入協會的魔法師給我較差的印象,因爲他們尊奉「鄙視無法使用魔法之人」的教誨。不過經過這次的事情,我大概能明白艾達先生雖然嫌協會的體制很麻煩,卻沒有因此退出的理由。

「妳說的很厲害的人是……?他在這裏做了什麼嗎?」

女子感激不已地說「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並朝我的肩膀猛力一拍。

「只要灑下那位大師給我們的肥料,不用刻意翻土田裏的土壤就會變得很柔軟,作物也能長得又快又好。耕作完全不費工夫呢。」

(有這種事!)

這實在太不自然。未免也太方便,太完美了。如果只是品質良好的肥料就算了,竟然可以連翻土作業都一併省去,這種事有可能嗎?把我驚訝的表情解讀爲正面反應的女子繼續跟我炫耀。

諸如去年的收穫是多麼豐碩,居民們把原本花在農業上的時間拿來做什麼事等等。女子以手托腮,感嘆表示他們不管再怎麼感謝那位大師都不夠。

(等等,這樣感覺有點可怕了吧。)

女子的雙眼十分清澈。她是打從心裏相信,仰賴那位「大師」吧。

「如果這樣的豐收持續下去,村子繁榮起來的話,我那外出謀生的兒子應該也會回來。真的是太感激了。」

我的心臟不舒服地抽動了一下。不只是現在,這個聚落的居民甚至開始期待未來。

(恐怕不要抱持這種美好的想像比較……)

女子笑眯眯的表情令我感到揪心,全方面的信賴也使我恐懼。

打算結束對話的我喃喃補上一句「不知道那位大師願不願意也來我們聚落呢」,結果女子忿忿不平地說「這樣我們會很困擾!大師只有一個人啊!」看來犯人只有一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以「說得也是喔~」隨意附和。和女子道別後,走向躲在一段距離外的老師和艾達先生。他們蹲坐在茂密的樹叢後方,也不需要這麼委屈吧。

「讓兩位久等了。」

「有問出什麼嗎?」

「魔法師似乎只有一個人。」

「這樣的話,八成跟我在追查的是同一個人吧。」

我在兩人身旁坐下,告訴他們方纔的所見所聞。聚落裏有一名被喚作「大師」的人物。這位「大師」給了居民肥料,我遇見的女子對「大師」表現出百分之百的信賴。說明途中艾達先生的表情變得愈來愈凝重。

「肥料似乎是由聚落的長老在管理。我有向剛纔的女子問出地點,現在該怎麼辦呢?」

「高濃度的養分。這不是源於大自然,或是能夠人爲製造出來的東西。恐怕是從周遭的土地搜刮來的吧。」

說到「人」這個字時,達拉斯望向瞅着他的我,露出微笑。這使我感到毛骨悚然。剛纔他是基於什麼意圖望向我呢?這是我至今與人交流時從未經歷的奇妙感覺。真要形容的話──

我站在老師和艾達先生身後,警戒地盯着男子。

男子爽朗地向我們打招呼。他的笑容散發親和力,給人一種和善的印象。不過這一定只是表面工夫。只要知曉此人的所作所爲,就能猜到他絕非外表看上去那樣的人物。

悶在裏頭的空氣飄散出來。不同於我平常使用的肥料,這股氣味既陌生又奇特。站在後方的老師介入我跟艾達先生之間,確認眼前的肥料。

「咕嗚嗚……」

「是?」

「我想時間應該也差不多了……好吧。」

「沒有比這更沒意義的事情。」聽到老師這麼說,達拉斯開始發出「呵……呵呵呵……」的笑聲。我無法理解爲什麼要在這時候發笑。這種異於常人的反應讓我感覺相當不適。

(同……同類?)

眼前暴怒的長老其實也是在不知不覺中協助加害人的受害者。待在這個聚落裏的「大師」,其惡劣行徑已經超越能夠容忍的界線。

「若是隻有旁邊那位,倒還能輕輕鬆鬆地請他離開呢。」

「妳在說什麼啊。妳是我的朋友耶。」

「如何,老師?」

聽到艾達先生一派輕鬆地這麼說,我有種像是開心,又像是難爲情的奇妙感受。成年之後就很少被人當面表示「妳是我的朋友」,所以有些害羞。這句話給我的震撼,甚至足以澆熄我先前對長老抱持的滿腔怒火。

長老大聲怒吼。我全神貫注地聽老師說明,瞬間甚至忘了他的存在。長老氣得面紅耳赤。

(也……也就是說……?)

「給我等一下!」

待在聚落一角的小屋裏的男子以「沒事」回應,同時伸了個懶腰。來找他商量事情的青年詫異地望向突然做出莫名發言的「大師」。

「嗨,你們好。」

達拉斯並不在意老師的冷淡態度,反而開心地笑了。

可是現在只能努力以「妳得沉住氣,璐希爾」說服自己,露出謙卑的笑容。

「達拉斯。協會判定你是危險魔法施展者。我不能再讓你繼續爲所欲爲。」

(我纔不會被你的笑容矇騙呢。)

「我們確實沒見過面。失禮了,因爲是同類,所以我單方面對你抱着親近感呢。」

看到青年激動的反應,男子滿足地笑了。

「畢竟他年紀比我還小啊。就算言行舉止很失禮,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聽見男子的話,青年瞬間臉色蒼白,探出上半身回應:「那我們可傷腦筋了!」

「哎呀哎呀,真有禮貌。唔~那我或許也要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

「沒錯。」

「此外,爲了讓作物極快速成長,這些肥料還被施以增加消費量的魔法。」

「喂,我問你喔。」

「也是呢~」

「你們不會偷偷把肥料帶走吧?那可是這個聚落的東西,不能分給外地人。」

我忍不住踏出腳步,擠進我方兩名魔法師之間。

「走吧。」

「唔~他們來了啊。」

老師看似不悅地眯起雙眼。

「好了好了,璐希爾。」

這名超過百歲的青年想法實在無法讓我感同身受。要怎樣才能把那種五、六十歲的大叔當成年輕小夥子看待啊。這一刻,我總覺得可以再多靠外表來判斷一個人。

「你不覺得奇怪嗎?什麼都不用做,農作物就會自己成長,簡直像是夢中的場景。」

不知道他是否察覺自己設下的重重魔法師陷阱被艾達先生和老師一一破除,又或者是有人去通風報信。總之無須我們主動出擊,對方便自己現身了。看來是對自己的力量極具自信的人。

「灑了這些肥料的土地會強迫植物快速成長。不消多久時間,植物就會因爲無法適應這樣的成長速度而死亡,迴歸大地。最終連土地本身都會不堪負荷,變得再也種不出作物。而且狀況會比其他聚落更爲嚴重。」

只爲了這個聚落的田地,就讓周邊居民蒙受歉收的影響,當然是無法饒恕的行爲。然而現在因爲豐收恩賜而感激不已的這個聚落,最後竟然會淪爲損失最慘重的受災戶。不管怎麼說,刻意打造出這種「自食惡果」的情況,那位「大師」個性未免太惡劣了。

老師盯着肥料點點頭。我錯愕地念道「竟然能做到這種事……」時,老師又繼續分析。

「……我不記得有見過你。」

達拉斯朝聚落長老一瞥。真的只是瞄一眼,就以漠不關心的表情再次將視線拉回我們身上。

「農田會死去。而且死去的速度比其他土地來得更快。」

「相當惡質。」

「原來如此。」

達拉斯的眼中閃過一道光,同時也瞬間散發危險氛圍。

這個長老給人的感覺真差──我在心中垮下臉。一副明顯「只要自己的土地得利就好」的態度,讓人看清他的爲人是多麼膚淺。好像有句俗話是以人爲鏡什麼的,雖然覺得自己也要引以爲鑑,但果然還是很不愉快。

青年「哦……」的回應,將帶來的種子攤在桌上。

正打算以「那是你們所無法運用的力量……」反駁時,「璐希爾」身後傳來呼喚我的聲音。艾達先生的僵硬嗓音,讓我隨即明白髮生什麼事,於是喫驚地轉過頭。

一旁的艾達先生輕聲開口安撫我。我們走在滿臉不耐的長老身後,不時低聲交談。老師則是跟在我和艾達先生後頭。

「不,只是自言自語。」

老師隨即起身。

「咦……咦咦?」

現場的氣氛逐漸變得冰冷沉重。一觸即發的緊繃感不斷刺激我的皮膚。

「艾達先生?」

身型纖細、混雜幾分灰色的髮絲,以及鷹鉤鼻,是這名男子的特徵。看起來比老師年輕一些,但跟老師一樣眼角和嘴角都有皺紋。

「我是隸屬於協會統率部的艾達。終於見到你了。」

「突然要求我讓你們看肥料,看了之後又說些嚇人的鬼話,你們到底想幹嘛!離開!現在就給我離開!」

「是的,當然了。我們絕不會做出偷竊這種行爲……」

「您怎麼了,大師?」

我按女子所說,領着老師和艾達先生來到長老家。聽說我們的來訪目的,長老看起來完全把我們當成不速之客。看着他極其厭惡的表情,即便心裏也感到相當不滿,我還是努力不讓這種情緒表現在臉上,以低姿態開口央求:

「要是我離開這裏怎麼辦?」

一旁的長老再三叮嚀「只准看而已喔」,但完全被老師當成耳邊風。

「……想這麼問的人是我。你奪取其他土地的養分,將其集中在這個聚落的理由是?乍看之下是在拯救這個聚落,真正目的卻是將其毀滅──」

(無法理解。)

爲了讓激動的長老冷靜下來,我試着向他解釋。雖然不認爲他會採信我的說法,但我總覺得必須說些什麼。

「菲力斯大人。我跟你一樣也是研究者。不被任何人事物束縛,遇上疑問就追根究柢。其中,我又對『人』特別有興趣呢。」

「真的只要讓我們看一眼就好了。再這樣下去村裏的土地會澈底完蛋的。」

「璐希爾。」

我出聲呼喚仍坐在地上的艾達先生。猛然回神的他說了一聲「抱歉」後起身。即使詢問「怎麼了嗎?」,他也只是用「沒什麼」敷衍帶過。雖然有些納悶,但艾達先生看起來不打算多做解釋。我說着「往這邊走」帶領兩人前進。

「所以那名魔法師在其他聚落施展的並非讓土地枯竭的魔法,而是吸取土中養分的魔法。因此農田纔會變得貧瘠……是這個意思嗎?」

「我做了什麼?」

(竟……竟然還問自己做了什麼!)

(咦……這是什麼意思……)

「我離開的時候,會帶上你一起。」

「艾達先生,你不會覺得生氣嗎……?」

「那麼你也把我當成小孩子看待嗎?」

「啊啊,太好了,大師!」

老師開口阻止我。原本想抗議「爲什麼」的我,隨即將這句話吞回肚裏。老師正用犀利到讓人不寒而慄的眼神瞪着達拉斯。

「至於這位……沒想到你會出現呢,菲力斯大人。」

「這還用說嗎!」

艾達先生像是要打斷長老和魔法師的對話一般往前一步,他的背影看起來可靠又有氣勢。

長老近乎怒吼的大分貝回應,讓我反射性有些退縮。我的怒氣也終於達到頂點。「既然這種肥料能讓作物長得又快又好,灑一些在你頭上或許不錯呢」──我努力嚥下湧上喉頭的這句反擊。

聽到達拉斯的震撼發言,我不禁交互望向他和老師。到底是基於什麼基準判斷的同類?儘管我也明白他指的大概不是外貌,視線還是忍不住來回掃視。

「不過……你終究還是選擇站在協會那邊嗎?」

「老……老老老師?意思是這個聚落的豐收只是一時的假象,到頭來反而是這裏的土地會變得最無藥可救?」

「……這……這樣呀。」

因爲老師發言愣在原地的人不只有我。長老不用說,連同爲魔法師的艾達先生都一臉驚訝。

「那位親切的大師是特地來這裏解決我們人手不足的問題!能夠坐等農作物收成,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啦!」

對話的同時,我們抵達倉庫外頭。長老抱怨着「真沒辦法……」然後打開大門。

站在長老的立場思考,他會氣成這樣也很正常。不過既然已經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們可不能悶不吭聲。這下影響的不只是我家的農田,而是整個布拉梅爾的土地。

男子悠悠表示「我叫達拉斯」,然後望向老師,露出魚尾紋笑道:

「大師,這幾個傢伙突然闖進聚落,還說些莫名其妙的話。說其他地方的土地怎樣怎樣,再這樣下去我們聚落的田地也會變得貧瘠之類的。」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他朝一旁不滿站着的長老說得很直接。

明顯鬆了口氣的長老,三步並兩步地朝一段距離外的男子跑去。被喚作大師的那名男子,對我們露出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溫和微笑。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2 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插圖(2)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2 · 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 · 第2張插圖

(與其說鄙視,感覺更像看着比自己低階的人種……)

「對協會來說,這次的實驗應該能成爲很好的教材喔。」

達拉斯口中的「實驗」一詞,讓我湧現強烈的厭惡感。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不把人當人看待的他,在我眼裏更像是非人的存在。

帶着自信笑容的達拉斯說聲「請看」後,伸出一隻手示意我們望向聚落。站在他身後的長老完全搞不清狀況,只能待在原地愣愣眨眼。

「用魔法幫助人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瞧瞧吧,你們覺得會是什麼?」

「唔……!」

露出苦澀表情的艾達先生怒瞪達拉斯。他不可能不知道這句話的含意。對我來說,那也是深刻烙印在腦中的教誨。

──擁有力量之人,必須爲了無力之人奉獻一己之力。

因爲達拉斯巧妙的操作,聚落的人們變得強烈仰賴自己一無所知的魔法。而他們即將面對的現實,成了對協會最大的諷刺。

「……你是爲了批判協會才做出這種事嗎?」

「哈哈哈,我何苦這麼做?我對協會可沒有半點興趣。不過若是能派上用場,讓你們看看我的研究結果也不錯。」

艾達先生的身體發出「轟!」的聲響。

老師喚了一聲「艾達」,但艾達先生不知是否沒聽到,逕自對達拉斯伸出手。看到他的行動,達拉斯提高音量質問:

「你是想逮捕我嗎?你有什麼權力這麼做?就連不屬於協會的存在都得在你們的管理之下嗎?傲慢!這是何等的傲慢啊!」

達拉斯演戲般的發言,很明顯是在挑釁艾達先生。

「艾達先生,不能順着他的意!」

我的喊叫聲同樣沒能傳入艾達先生耳裏。

「傲慢的人是你!」

「呀啊啊啊啊!」

「嗚哇啊啊啊!」

「沒有命中就沒有意義呢。對吧,菲力斯大人?」

(嗚哇啊啊啊!)

以責備語氣質問的,是來到這裏時最初遇見的豐腴女子。這麼發難後,聚集在現場的居民們也紛紛開口附和。

我指着倒在一旁的達拉斯這麼說,結果青年和他身邊的人露出略爲不悅的表情。

「他怎麼了?」

「你到底……把人當成什麼……」

「老師,大家……」

「我只是喜歡老師這個人而已!就只是這樣!以上!」

我再也聽不下去了。繼續聽下去感覺腦子都會變得不正常。發揮防禦本能的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卯足全力將達拉斯的頭往下按,讓他的下顎緊緊闔上而無法張嘴說話。我的手又碰到他了──我感覺腦中的自己正在哭泣。

被老師魔法制伏的他,基本上無法動彈,大概只有意識恢復而已吧。看他悶不吭聲聽着周遭的騷動,我有種微妙又生氣的感覺。於是以手指用力扳開達拉斯的眼皮。

「我很久沒見識到『體內飽和』了。」

我忍不住發出「嗚哇……」的感嘆。完全無法理解他處於這種狀況下,爲何還能表現得如此愉快。這讓我不敢恭維,不敢恭維到極點。好想把剛纔碰到他的手洗乾淨。

一陣彷彿足以撕裂天空的巨響撼動這一帶。空氣震動,老師守護範圍之外的地方也因這股衝擊劇烈搖晃。

(我……我聽懂了,但還是不懂!)

我開口大喊的同時,老師也朝地面一蹬。一個人影由半空墜落,達拉斯還高高浮在空中。

基於艾達先生剛纔也是無力癱倒的狀態,乍看之下是兩敗具傷。不過,他剛纔已經能起身站立了,所以是達拉斯的澈底敗北。

包含我在內,現場的人都說不出半句話。究竟發生什麼事,能讓達拉斯在瞬間倒下?衆人因爲震驚過度而停止思考。

聚落的居民圍繞在這樣的達拉斯身邊,有些人一臉驚駭,有些人則滿臉悲傷。他們爲至今對聚落關照甚多的達拉斯擔心不已,恐懼着突然現身、將恩人打趴在地的老師。

「真是個危險的孩子。要是打中聚落的居民該怎麼辦?」

「順帶一提,那個人是魔法師。」

我注意到摔在地上的達拉斯雙眼是閉上的。

「啊啊啊!……咦……咦?」

「我對妳也挺感興趣的呢,小妹妹。妳跟菲力斯大師是什麼樣的關係?看起來應該不是陌生人吧。一般人類跟魔法師在一起的情況,可以分成幾種類型。妳是哪一種呢?」

「你們打算對大師做什麼?」

(他醒過來了。)

面對眼前的大混亂,老師維持一貫的冷靜淡淡說道。

「你打算怎麼處置聚落的居民?你到底想嘗試什麼,又想嘗試到何種程度?」

這是不要緊的意思嗎?視野終於恢復清晰後,我環顧周遭,發現聚落長老癱坐在地。他看起來沒有受傷,只是愣愣地張嘴仰望浮在空中的兩人。因爲剛纔突如其來的巨響,住在附近的居民紛紛從家裏跑出來察看情況。大家似乎都發現情況不太對勁。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而這樣的長老,現在一臉茫然地站在一段距離外發呆,看起來沒有要安撫其他居民的樣子。

達拉斯就這樣倒地不起。被老師的神祕招式擊倒後一直翻着白眼,一次都沒有醒來。他的眼球會不會太乾啊。

「…………」

差勁透頂的對話還在持續。我認爲艾達先生不會做出傷害一般人的舉動,但事實擺在眼前。我揮去眼前的塵土詢問老師:

「應該先封印對方纔對。沒想到艾達會這麼輕易中計。」

「嘎啊啊啊啊!」

「魔法師那一方有些會像我這樣把對方當成研究對象,或是寵玩對象。用途其實五花八門。」

巨響和漫天塵土一同襲來。沙子噴進我的眼睛和嘴巴,我連忙以衣袖遮住臉。

(艾達先生呢……!)

雖然大腦理解老師的說明,然而艾達先生的身體現在是什麼狀況,我仍然毫無頭緒。我探頭窺探艾達先生的臉,數度呼喚他的名字。雖然只是持續發出「啊啊」或「嗚嗚」一類的呻吟,但看起來意識還算清醒,也知道是我在呼喚他的樣子。

「哎呀呀,被菲力斯大人擋下了嗎?唔~真有一手。」

話剛說完,艾達隨即朝達拉斯發射魔法。迅速到本人都感到喫驚的強大力量就此釋放。

「是……」

雖然不確定青年所說的「同伴」是哪方面的意思,我還是向他主張自己是個無害的存在。他輕輕點頭,看似鬆了一口氣。

「真是浪費時間跟勞力。」

「我很慚愧。」

(咦……)

「嗯?」

「~~唔!~~唔!」

老師將艾達先生交給我後轉身離開。我連忙伸手攬住全身無力的艾達先生。使不上力氣的人會把身體的重量都交付給攙扶他的人。好重。

「交給妳了。」

「要是沒有大師,一切問題都無法解決。」

「啊~哈哈哈!太可惜,太可惜了。我真想把這片光景記錄下來啊,但身體現在動不了。小妹妹,妳能代替我記錄下這些人的行爲嗎?」

人們的慘叫聲此起彼落,大家都匆忙抱頭蹲下──

「因爲我對『不保護他們會帶來什麼結果』也很感興趣。」

老師竟然在說教。艾達先生就這樣接二連三被指正缺失。雖然不太懂老師在說什麼,但這是我第一次聽他道出像個魔法師的發言。

艾達無法相信達拉斯竟然不是攻擊自己,而是直接對聚落出手。無論是感受性或思考模式,都跟常人差多了──艾達的內心湧現恐懼。

「嘴上這麼說,我看你也沒有要保護他們的意思。」

「璐希爾。」

朝倒在我懷裏的艾達先生一瞥後,達拉斯極其愉悅地開口,然後將一隻手伸向前方──

看到自己擔心的「大師」精神奕奕的模樣,聚落居民紛紛露出困惑的神情。沒錯,困惑。他們臉上開始浮現不同於擔心的其他情緒。不過達拉斯似乎已經不打算跟這些人對話,只是不停自言自語。這樣的詭異行徑讓圍觀衆人開始感到恐懼。我覺得達拉斯現在動彈不得真是太好了。

「咳咳……老師。」

「我是受他們照顧的人,但我不會使用魔法。」

這些向我抗議的居民並不知道達拉斯怎麼看待他們。剛纔在現場聽聞真相的,只有長老一人。

「菲力斯大師,勞煩你出手了。我這麼不成熟……對不起。」

驚恐的慘叫聲逐漸轉爲困惑。原本以爲落下的光芒必定會帶來某種影響,但卻什麼都沒發生。

在揚起的塵土中,人聲從遠方傳來。

「那兩個人會怎麼樣?」

「他的能力並不差。」

「他釋放超過自己能掌握的力量,導致無法控制體內的魔力。」

「變──變態!」

「這個嘛~我還需要一個樣本。可以的話,我想親眼見證他們因爲自己仰賴的魔法迎向破滅的光景。不過這樣應該也足夠了。反正我已經得到『這裏居民的依賴度比其他地方都來得更強而有趣』的紀錄。」

「而且第一發攻擊也沒命中。」

看到達拉斯還企圖開口,我以類似格鬥技招式的姿勢壓制住他。老師怎麼不直接把他變得連嘴巴都動不了呢?附近的圍觀居民也紛紛皺起眉頭,但並沒有半個人上前幫忙。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稍微拉開距離。剛纔明明都還站在旁邊而已。太過分了!

狀況演變成這樣,我就完全束手無措了。強烈閃光在聚落上空不停交錯。突然一道強光照亮這一帶,然後朝着人們落下。

(用途……)

雖然睜不開眼,但我感覺老師以手臂支撐我的身體。聽到以「璐希爾」確認我是否安好的呼喚聲,我數度點頭回應。

老師緩緩朝達拉斯伸出手。他的動作絕不算快,但達拉斯卻在同時翻了白眼,然後整個人趴倒在地,一動也不動。

(噫……噫!好噁心!)

聽見這令人作嘔的發言,我不禁後退。或許是我厭惡的表情讓他反而更樂在其中吧,達拉斯的嗓音聽起來更歡快了。

這樣的感想也只維持了一瞬間。達拉斯輕飄飄地降落在地面。周遭的人們因爲無法把握現況,全都躲在一段距離外觀看。

「大……大師?」

達拉斯聳聳肩,淡淡回應:「研究對象。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啪啪啪!

「妳也是他們的同伴嗎?」

「像妳這樣的一般人類,應該有很多不同的動機吧?對魔法懷抱憧憬,或是想得知長壽的祕訣之類的。有些人是自願讓魔法師圈養就是。妳呢?妳是基於什麼樣的目的和菲力斯大師──」

聚落居民們抗議的音量愈來愈大。看着他們的怒氣逐漸升溫,我將視線朝下,思考該怎麼收拾局面時。

(看見了。)

「就算大師是魔法師,也是善良的魔法師。」

我看見了。看見身旁的老師像要撇開眼前的灰塵那樣揮了揮手。同一時間,空中落下的光芒看似撞上什麼,然後在下一刻消散。撞擊的瞬間,有一層類似肥皂泡泡外膜的東西包覆整個聚落。

「這就是你想看到的結局嗎?」

看似再也忍不住的達拉斯,歪着嘴角發出「喀喀」笑聲。人們喫驚地呼喚「大師!」但隨即在下一刻明白自己的擔心全是白費力氣。

老師平靜的嗓音異常清晰地傳來。

「艾達先生!」

達拉斯面帶微笑朝這裏走來。他的表情已經不帶半點方纔的溫良恭謙。看着那邪惡的笑容,我不禁渾身打顫。

(好……好罕見喔!)

老師接住落下的艾達先生,然後回到地面。我想也不想便全速衝到老師身旁。倒在老師懷裏的艾達先生看起來癱軟無力。

直到方纔都無力動彈,但意識還算清楚的艾達先生,朝老師深深鞠躬。我原本以爲老師會沉默地點頭,沒想到他雙手抱胸,還重重嘆了口氣。這讓艾達先生更加怯懦,再次賠罪:「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真是的……!)

「大師幫了我們很多。」

「像這樣嗎?」

「咦!」

一名原本躲在遠處觀察那兩人的青年,戰戰兢兢地向我搭話。他看着我的眼神明顯像在看危險人物,讓我有點受傷。

當快哭出來的我努力讓達拉斯閉嘴時,一個人影落在我們身上。我抬起頭,然後更想哭了。

「老師……」

「抱歉。我來吧。」

我抽回抵着達拉斯下顎的手,搖搖晃晃地靠在老師身上。好噁心,真的好噁心。

「噗哈!啊啊,菲力斯大人。看到你站在協會那邊,我深感遺憾。原本以爲你跟我一樣是不屬於任何勢力的自由魔法師,所以纔對你另眼相──」

話還來不及說完,達拉斯便緊緊閉上嘴。嘴脣像是被糨糊黏住那樣密合。

「還以爲他能說些像樣的話。」

老師一臉失望地開口。艾達先生在一旁幫腔:「就是說。根本無法好好對話。」

「璐希爾,忘記他的話吧。」

艾達先生以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囑咐我。我安靜地猛力點頭。研究、寵玩、用途、圈養。達拉斯說了很多很多傷人的話。相較之下,艾達先生過去用來蔑稱我的「非魔法師」感覺可愛得多。

(老師絕不會這麼想。他不可能跟達拉斯是同一種人。)

我緊緊抿脣,試圖這麼說服自己,老師伸手溫柔輕拍我的背。像要一掃內心的負面情緒那樣,我重重吐出一口氣。

兩名魔法師放任完全失去自由的達拉斯躺在地上,將視線移向存放在倉庫裏的大量肥料。

「那麼──」

因爲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聚落居民們擔心地面面相覷。

聽到我詢問「要恢復原狀嗎?」,老師以「不」否定。面色凝重的他,一雙紫色眸子疼惜地望向田野和周遭的森林。

「物質的總數不會改變。已經轉變或是被消耗的東西,會維持目前的狀態。」

(呃……呃?)

「只能讓目前現有的東西迴歸原本的地方。」

在大腦消化這一連串說明前,老師便伸手對準倉庫。建築物的另一頭透出夕陽餘暉般的強烈光芒。整片天空也不知不覺間染上橘紅色。

我以鼻子吐氣,強勢地望向長老,結果他迅速移開視線。

「無須被蠱惑。」

「這是什麼意……」

我不明就裏地眨了幾下眼睛,但艾達先生只是搔搔臉表示「這是魔法師的問題,所以妳不用在意啦」。我露出不滿的表情催促他往下說,然而艾達先生似乎難以啓齒,做出準備離開的動作。

(可是,真要說起來──)

聚落長老毫無生氣地開口。他垂着雙肩,沮喪朝這裏走來的模樣,彷彿一口氣老了好幾歲。

「璐希爾。」

好溫暖。讓我確實感受到老師的存在。有體溫,心臟也持續跳動的他就在這裏。

我不禁笑了出來,將臉埋上老師的肩頭。

今天淨是發生令人喫驚的事。老師將我抱起,像艾達先生那樣用力往地面一蹬,帶着我高高飛上天空。我連忙緊緊抓住老師,結果被他安撫:「我不會讓妳摔下去。」

「對喔,我忘記說了。」

感覺好久沒有聞到老師身上的肥皂香了。回到老家後每天都忙得暈頭轉向,讓我無暇思考這些。但像這樣被老師擁在懷裏,讓我開始想念起那個家。

「……」

我並不是要跟協會站在同一陣線。只是身爲這個地區出身、因爲這個聚落的事件而蒙受損害的當事人,我有幾句話必須跟長老說清楚,因此大步向前。

(雖然艾達先生已經擺脫教誨的框架了就是。)

「一切都是託魔法的福,一切都是魔法害的……不能像這樣一味仰賴魔法過日子呢。」

看到我揮手否定,艾達先生面露苦笑。

艾達先生看向遠方,望眼所及只有一片黑暗。

身旁的艾達先生開口輕喃,視線一直落在老師身上。

「對吧,菲力斯大師?跟一般人相比的話,魔法師可說是極爲稀少的夢幻存在呢。儘管壽命很長,人數卻是少之又少。協會也是因爲這樣而存在。」

「現在很晚了,這麼做也是不得已。」

「光點會直接深入地脈。」

「……」

「就是那個啊,協會的教誨。那是我們的生存意義。既然同伴人數逐年減少,魔法師又究竟爲何會存在於這個世上──感覺是對這個疑問的回答,又或是一種逞強的表現吧。」

(哇哇哇!)

「我也很好奇呢。」

老師對着長老搖搖頭。後者以無力但帶着幾分怨氣的眼神望向老師,質問:「這是你們的同伴幹出來的好事吧?」

看到艾達先生的一頭金髮在橙色光芒下閃閃發亮,我又莫名有種想哭的衝動。吸了吸鼻子後,我再次望向老師。

留下傻眼的我和毫無反應的老師佇立在靜謐的森林裏。在最後一刻,艾達先生留下了十分令人在意的東西。就紀念品而言有些過於沉重,包含他所揹負的重擔、漫長的歷史與深刻的想法。

「託妳的福,我們也學到『魔法並非完美而唯一的手段』這一點。要是全面仰賴這樣的力量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雖然非我本意,但見識到這樣的狀況實際上演,確實引人省思。」

「我什麼都沒做啊。」

以「原來是這樣」回應艾達先生前,我的胸中已是滿盈的情感。眼前驚人的美景,以及打造出這種景色的老師,都讓我憧憬不已。

「好厲害喔。老師爲什麼能做到這種事呢?」

「久等了。」

我看着老師的肩膀這麼問。我感覺他在思考,但回應的是「什麼都可以」這種籠統的答案。倘若對方不是老師,我恐怕要反駁「我不是問這個」了。繼續追問下去可能會得到「根本不是什麼都可以啊」這樣的結果,這類對話也時常出現在我的家人之間。

老師僅微微轉動手腕,倉庫裏的肥料小山便發出崩塌巨響。圍觀的居民不自覺發出「喔喔……」的驚歎。接着老師靜靜將一隻手按在地上。

夕陽照耀下,聚落裏浮現無數的金色光點。大量的細小光點從肥料表面湧現,田野間也開始飄出小小的光點。光點在半空中飄移,最終緩緩落地。降落在地面的光點形成長列隊伍,往聚落外頭移動,是十分不可思議的景象。

「你們貪圖達拉斯提供的甜頭,導致這一帶的自然環境和治安都急速惡化。請問你知道嗎?土壤變得貧瘠,野生動物消失,甚至有人因爲貧困而被迫做出傷天害理的行爲。這些都是魔法師的錯嗎?因爲你們一無所知?事情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

「……能想想辦法嗎?」

看到長老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我甚至有些佩服起來了。直到剛纔他都還以「大師」尊稱達拉斯,爲自己聚落的豐收得意洋洋,惡狠狠表示不會把肥料讓給外地人。

「非……非常感謝你……託你的福……」

「咦?」

「因爲這傢伙,我們的發言已經無法說服那些居民了。」

「說什麼呢?」

「菲力斯大師,非常感謝你。還有璐希爾,也謝謝妳。」

緩緩望向老師,他朝我走近一步說聲:「回家吧。」

『跟一般人相比的話,魔法師可說是極爲稀少的夢幻存在呢。』

有些人張開嘴,又默默闔上。

「璐……璐希爾……」

「再見!我會再去找你們喔!」

(讓人心跳加速呢。)

若無其事地說了句「天要黑了」後,他抬頭仰望天空。殘存的少許光點仍在附近空中飄蕩。

「他大概也沒辦法一口氣做到吧。所以纔會以一點一點收集肥料的方式來執行計劃。」

被他投以關愛的眼神,讓我有些坐立難安。於是硬生生換了個話題。是關於我最近時常在想的某件事。

「我已經搞不懂了。就像作了一場夢那樣。」

「達拉斯呢……?」

「那是在做什麼?」

「……今後就算其他地方的田地豐收,也請各位不要以爲那是魔法的效果。我們不會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

擁着我背部的那隻手稍微使力。

一時看不明白老師在做什麼的我,好奇地東張西望後,發現建築物陰影處透出光芒。下一刻,我的雙眼終於捕捉到飄散四周的細微光點。

「沒有啊。」

(他走掉了……)

像我們這種不會魔法的一般人,原本就不能指望以魔法輔助生活。就算知道有魔法這樣的力量存在,面對自己所無法駕馭的力量,還是得處處小心──透過這次事件,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這樣呀。」

「……我就做不到這樣的事呢。」

我們的影子在夕陽照耀下被拉長,而細微光點在影子上方搖曳着。

或許是發現我在哭泣吧,艾達先生終於將視線從老師身上移開,轉而望向我的臉。他溫柔地彎了彎眉。

遺憾的是並非世上每個人都能夠真心向善。無論是不是魔法師都一樣。

(您這句話有好好傳達給我喔。)

(竟然這麼說啊……)

「恭喜妳。真是太好了。」

艾達先生的這句話在我的耳畔復甦。老師也是這種夢幻存在之一。壽命較短的明明是我,胸口此刻卻湧現了揪心感。

在太陽完全西沉前,老師拍掉手上的泥土,結束他在這裏的任務。

「妳做的餐點一直都讓我很滿足。」

(好美喔……)

天色已經完全變暗,繁星開始在夜空中閃耀。艾達先生似乎打算帶着達拉斯返回協會,以「那麼,兩位再會」恭敬地向我們道別。

他沒有開口,只是溫柔地抱着我飛行。我整個人都被無比的舒適感籠罩。

「您有什麼想喫的東西嗎?」

「希望你明白,狀況能停留在目前這個階段已經是萬幸了。這都是託艾達先生跟老師的福。然而,因爲無法挽救現況就怪罪這兩人,應該是錯誤的行爲吧?」

「老師,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嗎?」

(畢竟一般人不會想到是魔法造成的啊。)

(即使是被矇在鼓裏的人,如果要討論今後的方針就算了,竟然將我們視爲達拉斯的同伴……)

「原來魔法師人數其實還不少耶。」

或許是因爲我悶不吭聲,老師又這麼補充。他是不是罕見地覺得自己說得太少了呢?

但我有必要知道這些嗎?我可以知道嗎?

老師朝我點頭回應。我環顧變得昏暗的聚落。居民們都站在原地,茫然眺望眼前這片不可思議的光景。

來不及出聲制止,艾達先生朝我眨了下眼便俐落飛向夜空,轉瞬間消失蹤影。

「土壤已經消耗過度。收穫量可能暫時無法像從前那樣。」

(雖然老師確實不會刻意讓我掉下去啦……)

我在內心這麼自言自語,將姿勢調整好後緊緊攀住老師。老師從森林上方輕飄飄飛過。晚風撫過臉頰,揚起我的髮絲。

一直維持着不自由狀態的達拉斯,現在臉朝下趴在地上。聽了我們的對話,他會作何感想呢?一定不會反省吧。

艾達先生露出複雜的表情。以魔法協助一般人的後果正赤裸裸呈現在眼前。他被迫面對協會教誨可能反過來遭人惡用的現實。這一定是能深入思考教誨是否正確的好機會吧。儘管這一切並非艾達先生所願。

我把從剛纔就一直在內心打轉的怨氣一口氣傾泄出來。長老「咕」了一聲露出苦澀神情。雖然覺得這個聚落的居民令人同情,但既然連老師都搖頭表示無能爲力,那就是真的沒有辦法。接下來只能靠居民自己好好整頓土地、努力耕作了。

我隨即明白笑容滿面的艾達先生這句話的含意,他是指我跟老師的關係吧。被這樣刻意恭喜,反而令人難爲情,讓我想以「你不是說我是偷腥的貓嗎?」挖苦他。不過我能想像這麼做只會被艾達先生恥笑,所以並沒有付諸實行。

身爲協會一員,這次的事件想必讓艾達先生感到責任重大。即使已經逮捕達拉斯,問題依舊存在,無法真正獲得解決。

以「就是說啊」回應後,艾達先生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那樣「啊」了一聲。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不等我把話說完,艾達先生便像是要逃跑那樣緩緩飛起。

艾達先生誠摯地道出最後這句話後,我們三人便離開了聚落。體驗過魔法力量的居民有辦法回到原本的生活嗎?我內心一直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請不要阻止我,艾達先生。我明白變成這樣是有原因的。不過,這次只是犯人湊巧是魔法師而已。無論是魔法還是詐欺都一樣。不管怎麼想,蒙受損害的人都不可能以『原來如此。那也沒辦法呢』來概括一切。」

認識老師後,我就已經遇過幾名魔法師了呢。之前原本還很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存在。這段緣分也真是奇妙。

老師突然的發言讓我喫了一驚。這時,我才發現自己攀着老師身體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我緩緩抬起倚在老師身上的頭。那雙紫色的眸子一直望着前方。

「種族的存續,也不是現在纔開始的問題。妳不用爲此感到惋惜。」

我明明什麼都沒說,他爲什麼會知道我腦中的想法呢?老師有時怎麼也無法理解我的意思,有時卻又敏銳到令人喫驚。在我的注視下,老師繼續往下說。

「討論這個議題時,魔法至上主義者總會強調魔法師的存在意義,讓問題變得更復雜。」

魔法至上主義,即主張魔法師比任何生物都來得更優秀。同時也是老師不願和協會站在同一陣線的理由。

我也覺得協會這個組織恐怕並不單純,感覺混雜着各種不同考量。以「管理人」爲目的的集團,大概是爲了充分發揮其本身的功能,以各式各樣的理由環環相扣在一起吧。我能理解老師爲什麼覺得組織麻煩了。

「真要說起來,要怎麼活,爲了什麼而活,端看個人。」

「協會的人……」

「他們一心只想提升自己的存在價值,無法理解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所以我不想和那樣的集團有所牽扯。」

老師一如往常地直言不諱。我回想起他公然明言自己討厭協會一事。儘管對待艾達先生的態度已經比過去溫和許多,但這次的事,老師或許壓根兒沒打算幫助協會吧。

「……艾達從以前就跟妳一樣心軟,容易被上頭交付任務。有一段時間,他的坦率讓自己喫了不少苦。」

「可是艾達先生改變了。他將我視爲朋友,今天也完全不曾鄙視過聚落的居民。」

老師像是要表示「我明白」那樣望向我。判斷自己太多嘴的我安靜下來。

「我不認爲艾達加入協會沒有意義。他或許會在那個組織裏尋求自己的生存之道吧。因爲他已經不再受限於其他人的思考了。」

這想必是老師的預測,同時也是他的期望。這兩人早在我出生前便建立起來的聯繫,一定比艾達先生本人所想的還要來得深。

(並不是你單方面的景仰而已喔。)

我很想這麼告訴那位老愛鬧彆扭的大哥哥。想到他喜極而泣的模樣,我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另一方面──

「啊啊,我好喜歡這個人」的感慨在心中浮現。喜歡他的思考方式與爲人。跟種族,人數,彼此的壽命長短無關,他就是個讓人再怎麼珍惜都嫌不夠的人。我所感受到的揪心更加強烈了。

(老師……)

內心湧現的情感,讓我忍不住輕輕吻上老師的臉頰。

那絕不是帶着怒氣的嗓音。我將頭靠上老師的肩頭,示意「我接下來會乖乖的」。平靜的夜空之中,只有我們倆的身影。微微升高的體溫,是屬於誰的呢?

「對不起。不過我帶回了好消息喔。」

「……妳會摔下去的。」

從窗戶瞥見我們的吉娜大姐大聲呼喚。想着家人們稍後笑逐顏開的模樣,我充滿活力如此回應:「對~!」

「是。」

「土壤的活力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

尼可拉二哥完全無視身後只擔心眼鏡的三胞胎,以趴倒在地的姿勢直直望向這裏。

踏進家門後,吉娜大姐以「夜晚的森林很危險,以後可要更早回來纔行」的叨唸取代歡迎。要是老師沒有大發慈悲抱着我飛行,我們恐怕會更晚回來,說不定還會讓家人們急着外出找人。

我緊緊揪着老師,讓夜晚的空氣吹散頰上的熱度。片刻後,黑暗中出現小小光源。是我家。老師在家門前降落,溫柔地將我放下。我平常鮮少像這樣長時間抱着老師,再加上剛纔輕吻他的臉頰,我害羞得無法直視老師的臉,只是輕聲說「謝謝您」。他一如往常沉默地點頭回應。

因爲實在想早早報喜,我忍不住在大家到齊前說出來了。吉娜大姐震驚地「咦!」了一聲轉過頭,同時傳來尼可拉二哥從階梯上滾落的聲響。

「田地歉收的問題解決了!」

「這……這下田地的問題就解決了吧?」

「不得了了!眼鏡!」

「眼鏡!眼鏡沒事吧?」

「說詳細一點!」

「璐希爾~!妳回來了呀!」

老師望向被夜色籠罩的荒涼田地這麼說。換作是平常,田裏現在應該種着滿滿的作物纔對。真虧我的家人們能撐過去年開始的歉收。

吉娜大姐一邊整理身上的圍裙,一邊問道:「什麼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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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1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不名譽的解僱與轉職
  3. 03第二章 魔法師
  4. 04第三章 接觸的時間
  5. 05第四章 四隻腳的冒險
  6. 06第五章 擁有力量之人
  7. 07第六章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8. 08終曲

第二卷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2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歸鄉
  3. 03第二章 奧尼巴斯家
  4. 04第三章 三名魔法師正在閱讀
  5. 05幕間 我是魔法師
  6. 06第四章 在一起的意義
  7. 07終曲
  8. 08番外篇 貓與菲力斯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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