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歸鄉
《可以僱用我一輩子嗎? ~與不苟言笑的魔法師共同展開的二次就業生活~》 · yokuu · 2.8萬 字
習習涼風從敞開的玻璃門吹入室內。我將手伸向擱在長桌上的玻璃杯,裏頭的液體正不斷冒出微小氣泡。
氣泡唰地在我口中迸開。
那微甜、清爽又帶點刺激的口感,使我臉上不禁浮現笑意。
「真好喝……」
香料特調飲澈底成了我的最愛。今天是把肉桂與小豆蔻加入姜味糖漿,再以氣泡水稀釋的口味。老師三兩下就替我調製完成。
「呵。」
老師的吐氣聲從一旁傳來。他以沙發主人的姿態大方坐在上頭,和我同樣啜飲着玻璃杯中的飲料,似乎是在笑着什麼。心裏有數的我默默輕撫自己的頭髮。其實直到前一刻,我都還獨佔這張沙發躺在上面。
打掃和照料庭園的工作都結束後,我想趁準備晚餐前稍微休息一下,於是整個人倒在這張軟綿綿的沙發上。「就是這個」充分享受這段休閒時光的我發出滿足的喟嘆時,突然瞄到一個人影出現在通往二樓的階梯,連忙從沙發上起身。
因爲該做的工作都已經完成,就算自由運用剩下的時間也不會受到責罵。更何況老師原本就不會開口挑剔我的行爲。不過,或許是幫傭的精神在內心根深蒂固了吧,被人看到自己無所事事的模樣,便會反射性做出「糟糕!」的反應。儘管腦中清楚無須擔心這種問題也一樣。
同時,就算不是受僱者,我也不願意被老師看到自己懶洋洋的德行。我的羞恥心還不允許自己大剌剌地在老師面前展現最真實的模樣。
因此,看到老師出現,我一時慌了手腳,以相當不自然的動作在沙發上坐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不知道老師目擊了多少,不過從他輕笑一聲表示「妳躺吧」的反應看來,大概是全部都被看見了吧。
(您是想起我剛纔的模樣,所以偷笑嗎?)
看到我以視線這麼詢問,老師簡短回應「沒有」後垂下眼簾。他的髮絲在風中輕輕搖曳。收起方纔的笑容後,看起來又是平時的老師了。
「呵呵!」
這般平凡無奇的瞬間,不知已經讓我湧現多少次幸福的感覺。垂下頭的老師,對蜷起身子偷笑的我投以犀利視線。
剛以幫傭的身分來到這個家時,在庭園裏迎接我的花朵現在再次盛開。走到今天這一步之前,發生過各式各樣的事情。只能說緣分這東西真有些不可思議。
從學校畢業後,十六歲的我離開故鄉,開始從事幫傭的工作。依依不捨地離開最初僱用我的家庭後,我下定決心前往大都市古魯瓦茲求職。原以爲終於找到安身之處,最後卻因莫須有的罪名遭到解僱。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去年簡直快要爆炸的我,現在卻過着如此安穩的生活。
老實說,我一開始其實沒打算一直待在科特杜。那時,茫然有種「我一定又會輾轉流離到其他地方吧」的想法。再加上僱主乍看之下是一位滿頭白髮的中年紳士(老爺爺),我自然會憂心他的健康狀況,也會思考自己究竟能在這個家裏工作多久。
──然而萬萬沒想到這位僱主其實是相當長壽,估計會比我活更久的魔法師。更沒料到自己竟然會跟老師變成對彼此懷抱好感的關係。
(我真的連作夢都沒想過這樣的發展呢。)
我無法壓抑仰慕他的心情。
我將托爾忒的信塞進圍裙口袋裏,爲了繼續方纔未完成的園藝工作而走向花圃。腳步不自覺地輕快起來。
至此我停頓了一下,搖搖頭補上一句:「不對。」我家的家規基本上是「各自獨立各自努力」,家族成員也都是一路這樣走來。在人生的某個階段會頓悟「太悲觀將無法向前進」,雖然每個人的程度多少有些不同,但我的家人基本上都很積極樂觀。
(唔~該怎麼辦纔好呢……)
「……」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單純的幫傭,而是以老師戀人的身分住在這個家裏──我是不是也要報告這件事比較好?
「那個,我沒打算在老家久留。希望您能批准我一星期的休假就好。」
老師以手托腮,紫色的雙眼筆直望向我。
我放下鏟子,以圍裙抹去手上的泥土,喊了一聲「來了~」之後趕往門口。郵差稍微抬高帽緣,向我道了聲:「午安。」
「咦?」讀了幾行後,我僵在原地。
*
內容有時是「七哥~九哥回家了」或「二姐因爲結婚而離開老家」等兄姐們返家離家的消息,有時是「大哥的孩子出生了」,「四姐和五姐自行創業了」這樣的報告。
老師輕輕點頭。從老師的反應判斷出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後,我鬆了一口氣這麼回答。
「…………」讀完後,我以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因爲登場人物過多,跟老師說明時,連我自己都有些混亂。不過老師只是很普通地聽着,看起來沒有特別感到不解。
「今天的晚餐預定是酥皮鹹派,搭配加了大量高麗菜的雞湯。」
她是我家十七個孩子中的老麼,比我小兩歲,也是我唯一的「妹妹」。幸運的是,她很仰慕我這個姐姐。十六歲那年,我準備離開老家時,托爾忒甚至準備了一份要求「變更住址時絕對要聯絡她」的契約書強塞給我。
──喀鏘。
「我原本就有打算到妳家拜訪一趟。」
我獨自傻笑着叨唸「不不不」並打開折起的信紙。開頭的偏圓字體寫着「璐希爾收」,令人再熟悉不過。接着──
(……感覺很難爲情耶~)
老師爲什麼會這麼溫柔呢?傳聞中難相處的他,其實相當溫柔──儘管對這樣的事實再清楚不過,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爲了掩飾再次浮上臉頰的熱度,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我壓根兒不知道老師有意造訪我的老家,要是他願意陪我一起回去,我的心情也會因此輕鬆許多。聽到他說「要是能幫上忙」這種話,我只想回「您太謙虛了」。老師怎麼可能幫不上忙呢。
當我握着鏟子,說聲「你要好好長大喔」鼓勵小巧嫩芽時,一聲「不好意思~」傳來。我朝屋子的方向望去,發現郵差站在玄關外頭。
順帶一提,我最近迷上煮湯。從基本款到燉煮類的湯品,爲了完成終極美味的一碗反覆研究,食譜筆記也已經邁入第二本。
老師彷彿看透愣住的我。他移開視線,然後嘆了一口氣。看見如此反應,我心中湧現某種期待。
傍晚,在廚房洗碗時,我在腦中反芻方纔發生的事情,然後這麼輕喃。
(啊。)
(這是「可以」的意思對吧?)
「妳打算一個人去?」
要求幫傭「不要做無謂之事」,還討厭他人干涉自己的老師,竟然不惜中止重要的研究,主動關心我的事情,而且還是牽涉到我老家的私事。
「──唔!」
老師邊說聲「我在想妳什麼時候纔要進來」邊領着我進入房間。這間臥室裏的物品比書房少,但對我來說到處都是陌生的東西。諸如碰到就會昏迷的神祕棒子,或是翻開後就會被某種存在附身的奇妙書籍。不得輕易碰觸的物品極其自然地散落在這個房間裏,所以完全不能大意。
「啊,發芽了。」
「托爾忒•奧尼巴斯」
(我是……打算一個人去沒錯。)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的人嗎?我被老師不經意之間表露出來的個性和氣質吸引的確是事實。不過……
「咦咦咦……」繼續往下讀之後,捏着信紙的手不自覺用力。
老師甚至對我說:「要是能幫上忙,儘管利用我也無所謂。」這句話讓我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好啦……這次會寫些什麼呢?)
原本只是爲了業務需求而觀察老師,但在不知不覺間,這項任務也變得有趣而令我樂在其中。
「太好了。」
「…………」
我們就這樣共同編織着幸福的時刻。
(他跟以前不一樣了。)
老師用手示意我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然後開口詢問:「有什麼事嗎?」我忐忑不安地在椅子上就座,向老師報告托爾忒寄信來一事。
(是寄給誰的東西呀?)
想得到的可能性有很多種。不過就算只看信中提及的事實,老家目前感覺的確陷入了困境。
老師隨即以「這就是妳的最終判斷嗎?」回應。
「方便讓我同行嗎?」
「擴建老家的房子時,爸爸的腳骨折了。(中略)農田去年的收成極差無比。三姐、四哥和六姐都爲了賺錢紛紛離家。雖然喫飯的人口變少,但人力也跟着減少,我們簡直忙到人仰馬翻。(中略)七哥、八哥和九哥的相親也無疾而終。」
「璐希爾•奧尼巴斯小姐 收」
倘若我離開這個家,老師又得犧牲研究的時間處理惱人的家務。正因爲討厭這樣的狀況,他纔會選擇僱用幫傭。所以他會在意我外出的期間也是理所當然。我相信老師應該沒打算聘請新的幫傭。
我也覺得如果向老師提出返鄉的要求,他應該不會拒絕。不過聽到他答應,我反而有種少了什麼的感覺。明明是互相喜歡的關係,他卻這麼爽快同意我離開這個家,讓我無法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儘管提出要求的人是我自己。
郵差從公務包裏取出一封信,遞過來並且表示:「是璐希爾小姐的信。」不出所料,是我妹妹托爾忒寄來的。
信封上寫的,理所當然是老師家的地址。雖然已經看了很多次,但不知爲何還是讓人有種害羞的感覺。
在和煦陽光照射下,我在庭園裏整理花圃時,發現前幾天種下的球根發芽了。昨天明明什麼都沒看到,植物真的會在不知不覺中迅速成長呢。親眼見證大自然的力量,使我心中萌生強烈感動。
「咦?」
(難道……老師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我深吸一口溫暖而充滿植物氣息的空氣,感受時光緩緩流逝的感覺。佔據腦中的淨是每天的生活點滴。
聽到我像個傻瓜的驚呼聲,老師以無奈的表情和語氣重複:「妳打算一個人去?」
讀托爾忒的信時感受到的不安,因老師溫暖的心意而平靜許多。光是這樣,便令我感激不已。但願我能永遠不要遺忘這樣的愛憐之情,這是我必須努力的部分。
我「嘿!」一聲鼓舞自己,抱着這次一定要成功敲門的決心朝房門走近一步。
「所以,我的老家現在好像陷入了困境……」
這個家鮮少會有郵差造訪。如果要爲這種罕見的情況排序,第一名會是我妹妹寄來的信件,第二名則是店家寄給老師的香料,我不知道老師是怎麼跟對方訂購的。第三名之後則是其他狀況。之前曾來這裏體驗幫傭生活的蒂蒂,偶爾也會寫信報告近況,努力向學的她看起來過得不錯。
爲自己泡了紅茶後,我坐在飯廳的椅子上,終於有時間拆開托爾忒寄來的信。每當老家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她總會寫信來向我報告。
我跟老師之間的距離確實縮短了。對每個人都很溫柔的老師,將我視爲特別的存在。我現在能實際感受到這一點,所以,老師想必和以前有些不同。
(因爲這裏已經不單純是職場了嗎?)
我現在已經不會從廚房偷窺老師獨自用餐的身影,而是跟他在同一張桌上喫飯。也因爲這樣,我比之前更能看清老師的反應。但我們基本上對話不多,所以依舊只能從老師的態度,擅自歸納出「這個OK」或「這個可以再煮」等結論。
工作結束後,我收拾好鏟子和長靴,仔細拍掉身上的泥沙後走進家中。外頭的空氣很清新,我將客廳裏的玻璃門打開,讓宜人的微風吹進室內。最近的天氣真的很溫和舒適。
(……這樣的話……因爲我也好一陣子沒回去了……)
「嚇我一大跳……」
(不對,我在猶豫什麼啊。總之先把信中提到的事告訴老師吧。)
她所寫的內容,讓人愈往下讀愈憂心忡忡。在奧尼巴斯家的成員中,托爾忒算是個性比較纖細的孩子,或許最近發生的事讓她相當不安吧。所有家人真的都陷入絕望的情形也不無可能。
(我完全沒發現呢。)
(這是……「妳打算去多久」的表情嗎?)
「嗯!」
「不是好消息嗎?」
我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在我因爲內心糾結不已而沒能做出任何反應時,不願繼續耗下去的老師開門見山這麼問。
接過信的我向郵差道謝,帶着爽朗表情的後者便再次將帽緣往上推,「那我告辭了」向我道別離去。
「謝謝您。」
(有哪裏是安全的嗎……)
「呵呵。」
正打算敲門的瞬間,眼前的房門打開了。站在內側的老師,以有些無言的表情望向擺出敲門姿勢而僵在原地的我。
「決定了!」我自顧自的做出結論,然後朝老師鞠躬。
(昨天用刺山柑和白酒一起燉煮雞肉,結果鮮味不斷湧出,好喫得不得了呢……)
光看我的表情,老師大概也能猜到七八分吧。我點了點低下的頭。信件的內容大致如下:
(得加油纔行呢……)
感到困擾的我,拿着信件來到老師房間外。然而因爲腦中的思緒還沒整理好,我不斷重複着舉起手準備敲門、又默默將手放下的動作。
「謝謝你。」
在契約書上簽名的當下,我原本只覺得這麼做是在安撫怕孤單的妹妹,實際上因爲一直與托爾忒維持聯繫,即使和父母手足們分隔兩地,我也能得知大家的近況,真是幫大忙了。
看到老師眉心的皺紋變得更深,我的心也涼了半截。一星期太久了嗎?那五天……不,三天左右可以嗎?在我煩惱離家的天數時,老師翹起腳,上半身往前傾,將手肘撐在膝上問道:
開心的同時,愧疚的情感也在心頭湧現。會這樣說是因爲我的老家距離這裏很遠。很遠……非常遠。而且我也不想把老師捲入家裏的紛紛擾擾之中。
我想,沒有比這個更吸引人的動力了。
(他真的是個溫柔的人。)
(可是,托爾忒這次的信件感覺很悲傷呢。)
「呼~~~~」
吞下悶悶的心情抬起頭,我跟看似欲言又止的老師四目相接。怎麼了嗎?我不明就裏地歪了歪頭,結果老師也跟着微微歪頭。雖然可能很失禮,但這樣的他有點可愛──正當我如此心想時,發現老師眉頭緊皺,一雙眸子也犀利眯起,讓我明白現在不是覺得他可愛的時候。
「我希望能返回老家一趟。」
隔天,跟老師商量過後,我們決定明天出發。隨即開始做返鄉準備的我,火速寫了一封信通知托爾忒「我會跟老師一起回去」。我和老師平時一直窩在家裏,所以沒什麼要緊事,不過我有些在意老師目前正在研究的世界樹。每天在房裏埋頭研究的他,這次竟然願意陪我一起返鄉。
「如果世界樹出現什麼異狀,請您別在意我,馬上趕過去。」
儘管多次這麼叮嚀,不同於態度極其嚴肅的我,老師的反應卻一直都是短短的「我知道了」。他的簡短回答讓我湧現「真的嗎?」的一抹不安,不過畢竟我對這方面的事沒有半點頭緒,也只能相信他了。或者說我只能全面依賴他的好意。
(……對了。)
離家的這段期間,我原本只打算在大門上貼一張「住戶短期外出」的告示。然而因爲不確定這趟旅程會持續多久,我愈來愈覺得或許必須跟誰報備一下比較好。
這樣的話,就得去找最常來老師家拜訪的寇特斯先生了。
再說了,我也想買一些伴手禮回去給家人。於是一路狂奔到鎮上。
「午安!」
穿越森林後直接前往商會。寇特斯先生一如往常地坐在桌前。貓咪馬卡龍則是坐在他身旁,腳邊還放着一隻小碟子。她今天也讓寇特斯先生請了一頓吧,擅長處世的她真的堅強又可靠。
看到我出現,寇特斯先生帶着爽朗的笑容道聲:「午安。」他對貓咪跟人類都很溫柔呢。
「請問有什麼事嗎?」
寇特斯先生起身走向我。馬卡龍也配合他的動作「喵~」了一聲。我整頓自己急促的呼吸,然後開口表示:
「那個……我會跟老師一起離家一陣子,想說過來通知你一聲比較妥當。」
「咦──!兩位要去旅行嗎?」
寇特斯先生喫驚地瞪圓雙眼,看起來對我們的外出計劃相當感興趣。另一方面,聽到「旅行」一詞,讓我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旅行……嗯,算是吧。不對,我們是要一起回我的老家啦。」
「回妳的老家!」
聽到我這麼回答後,寇特斯先生不知爲何相當激動,一雙眼睛還興奮地閃閃發光。當我爲他的態度不知所措時,突然覺得腳癢癢的。低頭一看,才發現馬卡龍也興奮地不停抓我的腳。
「回妳的老家!跟老師一起!終於要見家長了吧?」
「喵啊啊!(幹得好!)」
(首先得讓老師在旅程中過得舒適自在纔行!)
先被老師這麼問,讓我「唔」一聲閉上嘴。怎麼辦呢?想早點抵達的話,就是在火車上過夜。想放輕鬆旅行的話,就是在裏達歌特住一晚。
「您……您想不想喝茶或喫些點心呢?」
我中氣十足地說聲「請上車!」走在前方帶路,同時提醒老師注意階梯的部分。老師一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提着行李箱走在後方。他看上去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乖乖跟着我上車。
像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候,先前忙碌時無暇顧及的事情便會從腦中閃過。家人們都還好嗎……要向他們介紹老師好緊張啊……之類的。我的額頭開始滲出汗珠。
老師沒有理會自顧自震撼不已的我,俐落地穿上鞋子,然後拎起自己的行李。我也連忙握住行李提把,跟上他的腳步。這天終於到來了。我不禁嚥了口口水。
「…………」
(啊。好緊張!)
「老師!這邊!請小心腳下!」
「是……」
「────」看到我爲之屏息,寇特斯先生的表情從不解變成擔心。
買完給家人的伴手禮後,我喫力地提着沉重的東西返回老師家。「見家長」這事一直在我腦中打轉着。
「呃我想想,還需要帶的是……」
我老實回到座位上。正當我默默感到沮喪時,一句犀利的發言從對面傳來。
我走到老師身旁這麼說,他朝我點點頭。
(不知道家人們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老師又會怎麼看待我的家人呢?)
「不用這樣伺候我。」
我以手扶額,痛斥自己的粗心大意。昨天爲老家現況憂心忡忡的我,聽到老師願意陪我一起返鄉,內心湧現滿滿的愛意……然後就這樣結束。兩人一起回去的話,就得先做好這個,完成那個……我完全專注在相關的準備作業上。
在我像是跟時間賽跑那樣打包時,老師從二樓走了下來。猛然回神的我望向時鐘,發現才下午四點。我原本震驚地想着「晚餐時間到了嗎?」,結果老師似乎是有事找我纔出現。面對以視線詢問「現在方便嗎?」的他,我也回以:「是!請問怎麼了嗎?」
我感覺自己的嘴角變得僵硬,下眼皮也開始抽搐。
我停下打包的動作後,老師以「關於行程……」起頭,在我所在的餐桌上攤開火車路線圖。
仍然不給摸的馬卡龍輕快避開我的手。我朝寇特斯先生一鞠躬,以沮喪的嗓音表示「那我走了……」然後步出商會。寇特斯先生「好像跟我想的不一樣呢」的低語聲,以及馬卡龍「喵~」的悄悄回應從身後傳來。
老師以「我明白了」回應我的要求。簡單俐落的回答讓我真心感激。
(說得也是。艾達先生大半夜跟其他魔法師在庭院裏動手時,老師也能繼續睡呢。)
「對喔。不好意思,我也有事要跟您商量。」
看到我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寇特斯先生露出不解的表情。
「從科特杜出發,在裏達歌特轉車到布拉梅爾的火車票兩張。是,是。在火車上住一晚。」
我坐在搖晃的車廂裏,看着外頭不斷流逝的風景。有老師在身旁,理應讓人感到放心纔對。但這種無所事事的時間,總讓我靜不下心。愈靠近目的地,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彷彿愈發強烈。
現在可沒有多餘時間東想西想了。我將方纔的見家長問題暫時拋諸腦後,打開自己的行李箱。
「啊,呃……那個……」
我在心裏頹喪地垂下頭,重重嘆了一口氣。火車纔剛離開科特杜。我懷着彷彿雙腳踩不到地的坐立不安感,再次望向窗外的風景。
「喵啊啊~」
(不行……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高亢的鳴笛聲傳來,火車跟着緩緩發動。我和老師所在的車廂裏沒有其他人,只聽得到車輪喀噠喀噠的聲音。
面對怎麼看怎麼怪異的我,寇特斯先生沒有追問理由,只是雙手握拳爲我打氣。馬卡龍則是以柔軟肉球按住我的腳。這是在鼓勵我的意思嗎?
而且就算事情真的如同我想像中那樣,也是我得先跟家人們介紹老師纔行。因爲我們造訪的是我家啊。
「……」
「我們會從科特杜搭火車到裏達歌特,然後在那裏換車。」
我將手伸向路線圖,以手指滑過我們預定搭乘的路線。從科特杜一路往西北方前進,在一個規模較大的車站停下。上頭標示着「裏達歌特」這個城鎮的名字。
(咦?)
(我原本也想這麼問老師呢……)
(跟老師一起回去的話,就會變成這麼一回事吧!)
「……我開始緊張了。」
終於回到家之後,我發現客廳裏放着一隻看似老師用的行李箱。看來他已經打包好行李了。
「……加油嘍。」
我悄悄望向坐在對面的老師。他將手肘撐在窗框上,以手托腮靜靜眺望着窗外風景,看不出他在想什麼。
「不用了。」
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氣氛有些沉重。
我杵在玄關胡思亂想時,老師現身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師換上這麼正式的上衣。我一心想找人傾訴這樣的老師有多麼迷人,但想當然耳,我的周圍沒有其他人。
「不……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這是我第一次在火車上睡覺。」
我猛地從座位上起身,準備將手伸向裝着這些東西的行李箱。
在科特杜車站順利買到臥鋪車車票後,我趕往一旁等待的老師身邊。火車已經抵達車站,做好讓乘客上車的準備。
就這樣,出發的早晨到來。我和老師的行李並排在玄關。老師一箱,我兩箱。確認一樓的門窗都關好鎖上後,結束準備工作的我在等待老師下樓。這段等待的時光十分平靜。
這是稍微動動腦就能明白的事。不對,就算不動腦,我也希望自己能早點明白。我的喉嚨深處發出「咕嗚嗚」的哀號。同時,還察覺到另一件事。
「唉……」
「馬卡龍小姐!」
「……這樣啊。」
「呃……這位是我的前僱主,也是我現在最重要的人……」
「啊啊……!見家長!……呃?」
「我幫您拿行李!請在那個座位上坐下吧!」
老師以犀利的眼神望向我。因爲想替他把行李放上行李架,我幹勁滿滿地伸出雙手,準備接過老師的行李箱。但他卻默默自行將行李箱放上去,我的雙臂也因此僵在半空中。
「妳偏向何者?」
將地圖折起的老師輕聲開口。原來他也有未曾體驗過的事情嗎──我在心中默默感到喫驚。真不得了。這樣一來,可得設法讓他過得更自在舒適纔行。爲此還需要些什麼東西呢……我在腦中試想各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把追加的必備物品塞進行李箱。
(這下傷腦筋了。老師陪我一起回去的話,不介紹一下是不可能的。)
(我也得快點打包纔行……!)

(咦……?)
我停下腳步仰望天空。從森林的樹木枝椏縫隙間,可以窺見雲朵在空中緩緩飄移。爲了讓心情穩定下來,我默默望着這片小小的天空。
馬卡龍也停下搔抓我的前腳。
鳴叫的鳥兒從在森林中駐足的我頭頂飛過。要是繼續在這裏發呆,牠們說不定會去跟老師報告:「璐希爾怪怪的。」於是我使力提起伴手禮,再次向前邁出腳步。
「這排座位不會曬到太陽,所以不會太熱,應該能讓您充分欣賞窗外的景色!」
我和老師沉默地面對面坐着。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我們一直保持沉默。
「因爲沒辦法在一天內抵達,屆時看是要在裏達歌特找旅館住一晚,或是在火車上過夜。」
(嗚咕……!一有時間思考就……!)
「咕……!」
老師一針見血的指摘,讓我不禁「嗚!」呻吟一聲。明白自己的指引完全是多此一舉後,強烈的羞恥感湧上心頭。仔細想想,我的顧慮或許真的有些過頭了。因爲我的一舉一動太不自然,老師纔會皺起眉頭。
「……」
我想起先前十分尊敬老師的魔法師艾達先生,三番兩次擊退企圖來找老師麻煩的年輕魔法師們。他們在深夜展開的攻防戰總是喧囂又刺眼,搞得我時常無法安然入睡,但老師每天早上仍是精神飽滿的樣子。
「我都可以。」
朝我瞥了一眼後,老師不發一語地在座椅上翹腳坐下。
還有其他理由嗎?我只想得到這個。雖說只想得到這個,但老實說,光想像就很難呢……所謂的「打招呼」,究竟是要跟對方說些什麼呢?老師要向我的父母或手足們宣佈「我們是互相喜歡的關係」這樣嗎?
(搞砸了呢……)
聽到老師又補上一句「我很擅長睡覺」,我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我這麼自言自語,但因爲途中湧現強烈的羞恥感,沒能好好說完整句話,臉頰也愈來愈燙。
我將視線移向老師,希望能徵詢他的意見,結果跟他紫色的雙眸四目相接。
「讓妳久等了。」
「咦?」
我們這趟旅行主要的目的是「探望家人」。想早點抵達老家的我,決定接受老師的好意。我以「這樣的話……」開口,道出希望能在火車上過夜的想法。不過我這次會好好預約個人包廂,不會像來科特杜時那樣躺在座椅上睡覺。
「走吧。」老師轉身,背對朝陽這麼開口。
老師沉默地再次點頭。
(老師說他原本就有打算去我的老家拜訪……難道……真的是爲了打招呼?)
因爲緊張,感覺好像有什麼要從嘴裏湧出的我,「嗚!」一聲伸手按住自己的胃部。腦中發出的警訊,表示「妳可得先做好心理準備」。發生緊急狀況了。
踏進車廂後,我以「來來,請往這邊走」領着老師前往我們的座位。
接着老師將手伸向一旁我的行李箱。我連忙開口制止。
老師和平常有些不同的外出打扮讓我忍不住多看一眼。因爲太突然,我的思考完全停止。
被老師本人發現我在偷瞄他,讓我感到心虛不已,只好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含糊帶過。
今天是適合外出的好天氣。陽光從玄關大門上的小窗戶照進室內,讓空氣看起來像在閃閃發光。
下一刻,老師那雙紫色眸子突然望向我。我的心臟也因此重重跳了一下。
「一路上要麻煩您多多關照了。」
「不會……咦!」
剛過中午,大概是開始覺得肚子餓的時候,火車抵達我們的預定轉車地裏達歌特。我和老師提着行李走下火車。車站裏人山人海,要是跟老師走散可就糟了。
(雖然想去買午餐,但還是得先帶老師坐上轉乘的那班火車纔行。)
走在老師前方的我,不時轉頭確認他的身影。老師一直好好跟在我的身後。或許是想表示「我有跟上」吧,每當我轉頭回望時,老師總會向我輕輕點頭。
(很好很好。)
我朝上頭寫着「往布拉梅爾」的看板前進,好不容易抵達轉乘處。終於擺脫洶湧人潮的我,忍不住「噗哈」吐出一口氣。
「老師,您還好嗎?」
這麼詢問走到我身旁的老師後,他輕聲「嗯」回應我,看起來完全沒把方纔人擠人的狀態當一回事。臉上不見疲態的老師,以倍感興趣的表情打量停駐在眼前的火車。
「接着坐這班車嗎?」
「是的。」
回應老師的同時,我望向一旁的時鐘確認現在時間。還有半小時纔出發,先把行李安置在個人包廂裏,就趕快去買午餐吧。
「我們的包廂是B12……」
我拿着車票往目標車廂前進。原本想轉頭說聲「請往這邊走」指引老師,卻發現他悠哉地走在和我有一段距離的後方。或許因爲這裏沒什麼人,走起來比較自在,他看起來相當放鬆。
(這樣看上去,感覺就只是一名普通的帥氣大叔呢。)
提着行李箱出現在車站的老師,看起來跟周遭的人沒什麼不同。不會讓人聯想到他是魔法師,這讓我有種奇妙的感覺。不僅如此,連平時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氛圍都減弱了許多。可能是那件正式上衣的緣故。
「那個~不好意思,請問往帕西珥的月臺在……」
(哎呀……?)
或許因爲老師看起來儼然是名可靠的紳士,一位從附近走過,看起來十分優雅的老婦人這麼向他搭話。老師應該也是第一次造訪這裏纔對,我得過去支援他。
「老、老師!」
「抱歉,我對這裏也不甚熟悉。妳可以去請教那裏的站務員。」
我停下奔跑的腳步。
「……如果做點事情能讓妳分散注意力,就這麼做吧。」
嚥下食物後,老師終於開口了。
不愧是對睡覺很有自信的老師,感覺就是一副「我覺得睡哪邊根本無所謂」的樣子。他的睡相想必也很好吧。
「咦……」
再三煩惱過後,我向老師表示「請問我能睡下鋪嗎?」要睡在老師正上方,實在讓人有些猶豫,而且我也擔心自己翻身時製造的聲響或震動影響到老師。更何況我無法排除自己今天睡相會很糟糕的可能性。
「我當然很在意家人的狀況,不過……那個……我更在意……自己是不是能夠好好向家人介紹您……」
「妳不喫嗎?」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眨了眨眼。老師真的能看穿一切呢。或者只是我太好懂而已?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讓他擔心了。原本想反射性回應「我沒事」,但還是將這句話吞回肚裏。因爲看起來不像沒事,老師纔會向我搭話。
(我要帶回家的這位男性,遠比自己的爸爸還要年長呢……)
「我來泡紅茶吧。這裏的茶葉種類好像還不少……」
老師低沉的嗓音,讓我胸口一緊。
察覺到我不知不覺中變得露骨的視線後,老師轉而望向我。我和還在咀嚼的他四目相接。嘴裏還有食物的時候,老師不會開口說話。跟他一起用餐時,常常會發生像現在這種情況。看到他帶着「我喫完再開口」的表情望向這裏,我只能繃緊神經嚴陣以待。不管眼前的老師看起來再怎麼可愛,都只能按捺內心的情感默默等待。
聽到他極其合理的意見,我連忙將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午餐上。在先喫完的老師的注視下,我帶着尷尬不已的感覺努力將三明治塞進嘴裏。
「這是我的榮幸。」
(如果……如果他們表現出不認同的態度怎麼辦?)
(咦……咦?我們的認知有出入?我的想像跟老師的計劃好像不太一樣耶……)
聽到老師的呼喚聲,我纔回過神來。我似乎發呆了好一陣子。
「老師,請進去包廂吧!」
我們預定的包廂,是一間比想像中更加寬敞的雙人房。看到房裏的上下鋪睡牀後,我瞬間僵在原地思考「該讓老師睡上鋪還是下鋪呢?」的問題。但現在不是煩惱這個的時候。
「呵……真是可靠呢。」
「行李請您暫時先放在那邊!我之後會再收拾。請您坐着休息就好,我去買午餐。」
「──抱歉讓您久等了。」
「…………」
老師眨了幾下眼,帶着一臉意外的表情點點頭。看到這樣的反應,該感到意外的人應該是我纔對。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但妳可以依靠我。」
「我……我要喫。」
在我拉出牀鋪底下的抽屜時,倚着牀柱的老師丟出讓我心跳漏一拍的問題。
瞬間感到害羞不已的我,連忙動手整理自己的瀏海。剛纔在那片人潮中擠來擠去,頭髮一定也變得亂七八糟的吧。
「璐希爾。」
看着被不習慣的事物包圍的老師,我有種捕捉到珍貴畫面的感覺。以不特定多數人爲對象發放的小卡片也別有一番趣味。老師咀嚼三明治的模樣也很可愛。剛纔明明還滿心惶恐的我,心境轉變得未免也太快了。
(什麼意思?)
老婦人向老師點頭致意後離去。後者對着我輕輕舉起手,像是在示意「沒事」。
(爸爸的腳還好嗎?)
「妳連臉都很紅。」
兩手捧着食物的我一邊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邊踏進包廂,老師正坐在小巧的單人沙發上閱讀。我將視線移往一旁,發現剛纔匆忙擱下的行李都被集中在一處。看來是老師在我外出時整理的。
向老師交代完這些後,我輕喊一聲「衝啊!」然後揹起包包跑出包廂。
「這應該跟剛纔跑步沒關係……」
我繼續在你推我擠的人潮中掙扎前進。好不容易來到餐飲店外頭,但這裏理所當然也被旅客團團包圍。在都市裏打滾過一段時間的我,深知這種時候就是要厚臉皮一點,要是顧慮太多,恐怕永遠輪不到自己。所以我抓緊周遭其他人點完餐的瞬時空檔,提高音量大喊:「我要點餐!」
我打開餐盒,簡單美味的三明治整整齊齊塞滿盒子,裏頭還附上一張「祝您旅途愉快!」的小卡片。可說是最適合旅行中的我們的一句祝福。
收拾完空盒和空杯後,我們開始參觀這個包廂。房裏附有小小的盥洗室和浴室,設備比想像中更加完善。第一次住進火車包廂的我,興致勃勃地打開連同衣櫃門在內的每一扇門,又拉出所有能開的抽屜。
老師再次回到先前的小沙發上坐下,戴起眼鏡開始讀書,看起來是打算放鬆度過。
老師坐在小巧的單人沙發上大啖三明治。喫完一個,又接着從餐盒裏取出另一個。跟我一樣那張「祝您旅途愉快!」的卡片則拿出來擱在一旁。
「那麼,請兩位盡情享受這段旅程。」
「嗯。」
(好新鮮的情景啊!)
「妳……」
老師也打算和我的家人打聲招呼,但他的想法跟我的不太一樣。看到我沉默以對,老師也以沉默催促我繼續往下說。我決定鼓起勇氣向他說清楚。
牀的問題解決,房間也參觀完畢後,只能在搖曳的車廂裏默默等待火車抵達目的地了。雖然也可以去參觀其他車廂,但我總覺得有點累。
「唔!」
我茫然地望向窗外。外頭的景色飛快流動變化,不斷重複着穿越森林和聚落的光景。距離我的老家愈來愈近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能讓我分心的事物,所以不自覺開始思考老家的事情。
爸爸也已經不年輕了,希望他不要太逞強纔好。想到「都一把年紀了」的瞬間,「啊!」我察覺到一件事。
聽到介紹這兩個字,老師輕聲回應。
老師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完全不明白他是爲了什麼跟我道歉。希望他能再多做說明的我,催促似的以「那個……」開口後,老師將視線移向遠方。
我跟老師一起享用比平常遲了一些的午餐。我買的是含有雞蛋和火腿的三明治套餐。店頭大肆宣揚這是他們最受歡迎的商品。一如宣傳內容,在我點餐的同時,雞蛋火腿三明治以飛快的速度一個個售出,店員們都拚命忙着補貨。
(嗯嗯,是很單純的美味呢。)
「這裏沒有奶精,沒關係嗎?」
老師說着「我來拿」然後起身接過我手中裝着三明治的袋子和咖啡杯,放在小圓桌上。把午餐擺放完畢後,老師將手伸向我的頭,輕輕梳理我凌亂散開的一撮髮絲。
那樣的話,我絕對會很生氣,也會相當沮喪。光是想像這樣的場景,就足以讓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像過去那樣重視家人。對我來說,老師和老家,都是重要到無法放上天秤兩端的存在。我感覺有塊大石重重壓在胸口。
車站充斥着各式各樣的聲音,我隨即被這片喧囂吞噬。
「我替您再泡一杯吧。」
「我壓根兒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哎呀~真的呢。不好意思喲。」
好啦,現在真的無事可做了。老師專注於閱讀,而我們也沒有健談到能在整趟旅程中聊個不停。這個寂靜空間裏,只聽得到車輪的運轉聲。
「雖然不想用『別想太多』這種話來安慰妳……」
(上下鋪的話……上鋪嗎?應該讓老師睡上鋪?但這樣還得麻煩地爬上去。但如果睡下鋪的話,要是上鋪的人睡相太差,可能會很痛苦吧。)
包廂裏備有裝着熱水的保溫瓶和數種茶葉。我將茶葉罐拿給老師確認,他沉默指向上頭寫着「阿薩姆」的罐子。
「歡迎回來。」
(哇啊啊,好奇妙的感覺!)
我緩緩張開嘴,又隨即將脣瓣抿成一條線。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也全被老師看在眼裏。他沒有直接要求「快說」,而是靜待我再次開口。任憑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片刻後,仍不知該如何確實表達內心想法的我開口:
我雙手合十,做出「我要開動了」的動作後,先取出雞蛋三明治,老師也先從這個口味開始喫。我滿心期待一口咬下,雞蛋和美乃滋的調和十分美妙。
一名站務員站在車廂入口旁確認乘客的票券。我將兩人份的火車票亮給他看後,對方便領着我們來到目標包廂。
因爲想確認這合不合老師的口味,我轉動眼球偷瞄一旁默默享用雞蛋三明治的他。
老師微微皺眉望向這裏。他放在桌上的茶杯已經空了。
看到我的表情,老師反問:「『就這樣』是什麼意思?」看來我的想法完全表現在臉上了。
我不知所措「呃……」了一聲。使用這種雙層牀鋪時,該讓老師睡哪邊纔是正確的呢?
「……」
(呃,餐飲店在……找到了!)
初次體驗這種事,讓我緊張不已。要是做出失禮的行爲,就太對不起特地陪我跑一趟的老師了。同時也很在意家人們的反應。他們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事到如今,我纔開始後悔「應該把這件事也寫進信裏的」,但已經太遲了。
「喔,我有打算跟妳的家人打聲招呼。說我平日受到妳諸多照顧。」
(接下來……)
「只是這樣就必須麻煩您爬上爬下的……」
「……」
老師明明說過「我有打算拜訪妳的老家」,「有打算跟妳的家人打聲招呼」。難道他沒想過我會用「這是我最重要的人」來介紹他嗎?都換上這麼正式的服裝了。儘管我難以理解老師這一連串發言,他卻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下一刻他望向我,然後露出柔和的笑容。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我,心臟幾乎因此迸裂開來。
扯到年紀的話,事情恐怕會變得很複雜。不對,比起這個──
「妳覺得這樣可以就可以。」
(既然賣得那麼好,應該不至於難喫吧。)
(我不想讓老師覺得麻煩……!)
(他……他竟然露出這種表情……!)
看到這樣的老師,我默默反省自己在各方面過度保護的行爲。老師可不是小朋友呢……與此同時,我又有種彷彿把尊貴不已的存在帶來凡間,因此惶恐不安的感覺。
(晚餐會到餐車解決,到時候再到處逛逛好了。)
我的臉頰瞬間發燙。
「妳要睡哪邊?」
「抱歉,讓妳跑得這麼匆忙。」
當我彆扭地找藉口時,一陣叮鈴鈴鈴鈴的聲響傳來。提醒着五分鐘後即將發車,還好有趕上。
「是。老師,有什麼事嗎?」
老師從沙發上起身,走到我身旁蹲低身子。他的身影占滿了我的視野。
其實我已經好幾年沒回老家了。爲了工作離家後,雖然不是完全沒回去過,但久違的返鄉多少還是讓我有點緊張。我試着想像托爾忒信中描述的「陷入悲傷絕望的家人」。因爲從沒看過那樣的他們,要想像也有些困難,結果反而讓自己更擔心了。
「抱歉。」
老師輕輕點頭回應。原來如此,不是奶茶也沒問題的樣子。在家泡紅茶時,我基本上都會幫老師弄成奶茶,看來他似乎也喜歡純紅茶。因爲這個新發現而感到興奮時,紅茶的清香在狹窄包廂內慢慢散開。
「那個……因爲我還沒跟家人提及自己被解僱的事……呃……我原本想跟他們說您是我很重要的人……」
(我真的有辦法跟大家好好介紹老師嗎?)
(不知道大家怎麼樣了?)
「這──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壓抑湧上心頭的情感,「所以……」接着往下說。既然這樣,乾脆把心中的想法一五一十全盤托出吧。
「所……所以,一想到家人的反應,我就很不安。」
「意思是?」
「現在能像這樣跟老師一起生活,我真的覺得很幸福。因此要是聽到家人道出反對意見,我的心情一定會變得很低落……」
想去探望家人的心情、想讓家人和老師見面的心情,以及害怕看到家人反應的心情。這些複雜的思緒形成一個漩渦,繞着我不停打轉。
下一刻,老師的氣味忽然靠近。他將手放在我頭上,靠近我的耳畔安慰:「妳的心情很複雜吧。」我將額頭倚在老師肩膀上。
「我很清楚現在煩惱這種事也沒用,但……」
「是啊。」
聽到老師肯定的回應,趁他現在看不到我的表情,我垮下臉在內心發出「咕嗚嗚」的呻吟。
「想必家人在妳心中相當有分量,纔會讓妳湧現這樣的煩惱。」
「……是這樣嗎?」
老師輕輕帶過我這一點也不可愛的逞強。
「不管妳的家人怎麼說,我都不在意。」
「但我會在意……」
額頭貼着老師肩膀的我搖搖頭回應。這個行爲簡直跟孩子沒兩樣。能感覺到老師露出笑容。
*
牀鋪隨着車輪震動輕輕搖晃。原來搭火車旅行就是這麼一回事嗎──菲力斯眺望着外頭被黑夜籠罩的景色如此心想。
他和璐希爾一起在餐車喫了晚餐。香煎魚排讓璐希爾喫得滿面笑容,但跟中午的三明治,或是火車上的晚餐相比,菲力斯還是更喜歡璐希爾平日爲他準備的餐點。輕聲道出這樣的想法後,璐希爾喫驚地落下手中的湯匙,紅着一張臉回應:「這……這樣呀。」
回想着她的反應,菲力斯以平靜的心情望向天花板。璐希爾現在在做什麼呢?於是他將注意力移往下鋪。
她還醒着。
我深深體會到,這種鄉下出身的自己恐怕也沒資格嫌棄科特杜什麼。這時,原本在確認共乘馬車時刻表的老師輕戳一下我的肩膀。我慌慌張張回應他,結果老師指着時刻表淡淡表示:
──不。
順帶一提,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儘管布拉梅爾的城鎮看起來已經如此乏人問津,我的老家卻位在比這裏更偏遠,完完全全座落於大自然之中的區域。最方便的交通手段也只有馬車。我還是個孩子時,甚至連共乘馬車都沒有,只能請路上遇到的馬車讓自己搭便車,可說是相當自由開放的做法。
「……啊,是。」
「我叫菲力斯,我住的地方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
我儘可能在不會製造聲響的狀態下更衣梳洗完畢。陽光開始在窗外灑落,外頭流動着不同於昨日的風景。是田野和平原連綿不斷的景色,我回到這片熟悉的土地。預計中午時分抵達目的地。
(沒事的,沒事的。)
(嗯?那是?)
就算想搭便車,沒有馬車經過這條路的話也沒戲唱。不知是體貼因絕望而一臉茫然的我,抑或是真心覺得無所謂,老師主動表示:「用走的吧。」
*
她大概又陷入沉思了吧。
「喂──!諾維大哥!諾~維~大~哥~!」
當然,菲力斯也想替璐希爾分擔她的憂慮。該開口向她搭話嗎?
「馬車嗎……我很久沒坐了。」
至少在她睡去之前,就陪她一起度過吧。
「我是家中的長男諾維,謝謝您特地千里迢迢來到這種鄉下地方。沒能及時前來迎接真是不好意思。」
「妳是個堅強的孩子啊。」
另外,還有老師的事。他是我很重要的人,所以我只要把這一點告訴家人還有老師本人就好。我已經離開家很久,也一直秉持「自己的事自己決定」的原則一路走來。儘管在意家人的反應,但我有我想過的生活。這方面我想家人們應該也能理解纔是。
「大……大哥……!老師!老師……也在啊……!」
「咦!」
「我……我想也是呢。」
「是這樣嗎?」
「六姐剛纔出現過了。」
被緊緊固定住頭部的我這麼向大哥抗議。大猩猩……不,大哥回了一句「我知道」便鬆開箍着我的手臂。
「今天的營運時間已經結束了。」
「妳當初不覺得孤單嗎?」
「九個哥哥、六個姐姐、一個妹妹?」
被老師用「孩子」稱呼,讓我有幾分靦腆。我鮮少和老師提及自己的出身經歷。老師不會主動問,我也沒有機會主動提起。
那個似曾相識的身影,讓我「啊!」驚叫一聲,然後衝向田野大喊:
在我放聲大喊「大猩猩」之後,以「妳說誰是大猩猩啊」回應的大哥,帶着不輸大猩猩的健壯身軀橫越田野朝我靠近。按照我家的規矩,如果叫大哥大猩猩就會得到一記頭部固定技。儘管只是開個小玩笑,但他每次的力道都很強。就是這樣纔會被大家戲稱大猩猩。
隔天早上,我在陌生的枕頭上醒來。慢吞吞抬起頭之後,發現天花板比想像中更靠近,喫驚得整個人清醒過來。
「妳說誰是大猩猩啊────!」
用梳子整理亂翹的頭髮後,我緩緩下牀,悄悄探頭望向睡在上鋪的老師。感覺他好像已經醒來了,但我也無法斷言。
或許是我的音量被馬車聲蓋過,拉車的馬匹仍沒有停下腳步。絕不想錯失這個機會的我,飽足幹勁扯開嗓子大喊:
(超……超級鄉下……)
「稱呼您爲『老師』就可以了嗎?」
「呃……五哥、六哥、七哥、八哥、九哥、我……還有八妹托爾忒。」
老師竟然記得我前幾天只提過一次,而且登場人物多到不行的說明內容,這讓我驚訝不已。就連我本人都不太記得住那段內容呢。
鑽牛角尖固然不是好事,但菲力斯並不想打擾她的沉思時間。現在便是她好好思考,正視自己心情的時間。既然如此──
我和老師提着各自的行李走下火車。偏僻程度不輸科特杜的這個鄉下小鎮,一如往常看不到幾個人。包含我們在內,在這裏下車的乘客也寥寥可數。
室內相當昏暗,這是個只剩下繁星照亮的夜晚。很擅長睡覺,但也同樣擅長醒着的菲力斯在搖曳車廂裏維持穩定的呼吸,直到璐希爾深夜因疲憊而沉沉睡去爲止。
一陣微風揚起老師的髮絲,細而蒼白的髮絲在半空中閃閃發光。在老師身後不斷綿延的鄉村道路一如往昔。
快速跑過田間小路的馬車──正確來說是馬匹拉動的載貨推車載着我和老師搖搖晃晃。尊敬的大哥騎在馬背上,指示牠噠噠噠地奔向老家。破風前行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風不斷從前方吹來,如果正面迎擊便會被風壓搞得呼吸困難,坐起來實在不怎麼舒服。加上車輪只要一碾過小石頭,推車就會劇烈搖晃。在座位鋪上地毯,或許就是粗枝大葉的大哥竭盡所能的體貼了吧。
(好。)
「受照顧的人是我纔對。」
爲路線營運感到一絲不安的我走出冷清的車站。布拉梅爾的街景比印象中寂寥許多,路上的行人比科特杜還要少。不如說有精油香皂這種特產的科特杜,反而給人更有活力的感覺。我甚至覺得拿這兩個城鎮相比,對科特杜有些失禮。
走了一陣子後,前方的老師轉過頭來。
「舍妹受您照顧了。」
關於我,老師究竟知道多少呢?感覺有點想知道,又不太想知道。一想到老師有可能知道我不想被他發現的羞恥祕密,反而讓我更不想知道「老師知道這件事」的事實。
「是……是的。」
「大哥、大姐、二哥、三哥、二姐、三姐、四姐、五姐、四哥、六姐、五哥……六姐?」
覺得自己昨天實在煩惱得很澈底。還深深反省了因爲初次經歷的事情太多,變得有些怯弱的自己。
我輕聲問候老師,他也眯起雙眼回應:「早安。」或許因爲剛睡醒,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一股難以形容的怦然心動,使我僵在原地半晌。
(對喔!我睡在雙層牀的下鋪!)
在我打算補充說明時,遠處傳來馬車喀噠喀噠的聲響。我隨即抬起頭,望向對面被田野隔開的另一條道路。有一輛馬車正從那裏經過。
我跟枕着手臂的老師四目相接。他果然醒着。我自然而然流露笑容。
從呼吸便能判別出來。感覺璐希爾正靜靜橫臥在牀上。
我猛然起身,定睛觀察那輛馬車,盤算是否能請對方讓我們搭便車。
深受愛戴的大哥駕着馬車,橫越光禿禿的田野朝這裏衝過來。
(希望途中能攔到往老家方向的馬車呢。)
「這倒不會呢。比起孤單,造訪新的城鎮更讓我滿心期待。」
我深吸一口氣。
雖然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布拉梅爾這片冷清的光景仍讓我感到心痛。我說着「請往這邊」帶領老師在殺風景的大街上前進,來到共乘馬車的停駐點。
老師一本正經回應。聽見這不像說笑的回答,我努力按捺上揚的嘴角。以爲老師在說客套話的大哥搖搖頭說聲:「不不不,怎麼會呢。」
伴隨一陣「喀鏘!」的聲響,車輪停止轉動,車廂也跟着重重搖晃一下。「終點站~布拉梅爾~布拉梅爾~」的嘹亮聲音告知乘客們火車已抵達目的地。
就寢前看起來都還很正常。現在這樣是先前的煩惱再次湧上心頭,抑或又產生了新的不安?無論是何者,都讓她遲遲無法入睡。她在煩惱什麼呢?撇開家人的事不談,菲力斯壓根兒沒想到璐希爾會爲了怎麼介紹他而耗費心思。要是說出這樣的感想,會不會讓她覺得他的態度過於置身事外?
(這條火車路線撐得下去嗎?該不會下次返鄉時就不見了吧?)
大哥將眉毛彎成八字對我笑了笑,然後再次認真看向老師。
「我記得妳有很多手足吧?」
沙沙沙。我和老師一起走在沒有鋪設人工步道的路面。走在前方的老師並未表現出疲態,看起來也不討厭步行,但我還是覺得相當愧疚。或許是被沮喪心情影響,雙手提着的行李箱彷彿也變得加倍沉重。老師主動提議要幫我拿一個,不過我當然無法拜託他這種事。
諾維大哥露齒燦笑。聽到他這麼說,老師將視線移向我。大概是想向我確認「是妳這麼要求的吧?」我沒有勇氣望向他,只是戰戰兢兢地點頭。
原本想輕聲道「早安」,但確認時間後發現現在還很早。到老師平常喫早餐的時間,亦即早上七點左右時,要是還沒起牀再叫醒他吧。就算老師已經醒了,或許也想在朦朧狀態中繼續放鬆休息吧。
(因爲老師就是老師啊……就算是寫信,我也無法寫下菲……菲菲……菲菲菲力斯大人這種稱呼……)
坐在身旁的老師,正望着周遭沒什麼變化的風景。我無法從表情看出他在想什麼。因爲大哥就在旁邊,要開口向老師搭話總是讓我有些難爲情。於是我也默默看向一旁的景色,回憶起剛纔跟大哥的互動。
「十六歲那年離開家時,在父親和哥哥的目送下,我也是徒步走到車站。因爲家裏的馬車借人了。」
我在老師開口前這麼回答。於是老師轉頭望向前方,再次踏出步伐。
老師咳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下一刻──
首先,我是爲了探望家人而回老家。倘若他們陷入困境,我得伸出援手。人手不足的話,就加入幫忙。如果真的心情沮喪的話,就要鼓勵他們、陪他們一起煩惱。
「不好意思。」
約莫步行了一小時後,我們找了塊樹蔭稍做休息。幸好這裏到處都有樹蔭。我以手帕拭去汗水,用水壺補充水分。老師坐上擱在地面的行李箱,倍感興趣的環顧四周。
「早安。」
「我可以的。」
老師在沒有任何前提的情況下開口。意識被他的這句話拉回現實,我向老師點頭回應:
平時總是很開朗的她,從今天早上就有點不對勁。手邊有事情要忙時還能借此分散注意力,不過一旦閒下來,似乎又會開始想東想西。
頭頂的枝椏傳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眺望着遠方的老師以「是嗎」回應我。
「你們想怎麼稱呼我都可以。」
(現在纔剛過中午而已耶!)
(一口氣思考太多事情,纔會陷入腦袋幾乎要爆炸的狀態。)
我雙手握拳試着這麼說服自己時,上鋪的老師翻了個身。我因爲聲響抬起頭,隔着牀沿柵欄的縫隙看到老師的臉。
「是的,而且……」
「諾維大~哥──!等等,你這大……!大猩猩──!大猩猩──!」
聽到老師接着問「詳細的長幼順序和性別」,我「呃……」開始依序介紹。
「……真的很麻煩呢。」
(話說我在商會跟寇特斯先生聊天的內容,好像都被貓咪跟鳥兒轉達給老師了呢。)
無視我在一旁猛咳,大哥對老師畢恭畢敬地鞠躬。十七名手足中最年長的他,經常有機會說出「舍弟舍妹受您照顧了」。這樣的招呼問候可說是大哥的拿手項目之一。
「是目前離開家的六姐吧?」
「是的。包含我在內,我家一共有十七個孩子。」
面對老師一如既往的淡漠態度,大哥似乎「咦?」稍稍愣住,回應顯得有些僵硬。然後一臉疑惑地朝我眨了眨眼,但我不確定他想表達什麼。察覺溝通失敗後,大哥露出「可惡!」的表情,匆匆對我們說:「請上載貨推車吧。」
(他想說什麼呢?)
在搖晃的推車上沉思時,我發現眼前連綿不絕的田野裏竟沒有任何農作物。
(咦?什麼……都沒種……?)
一股奇妙又不祥的預感在我心中掀起漣漪。這一帶已經是我們家的田,但雙眼所見並非大片農田,而是遼闊的荒地。除了農田很荒涼,水田間的小路也缺乏綠意。
「我,我說,我們家的田怎麼什麼都沒種?」
這麼說來,我們剛纔上車的那一帶也不見任何農作物。原本以爲是季節問題,但老家的農作習慣我多少還記得。這個季節什麼都沒種是很不尋常的事情。
我想到托爾忒信中「收成極差無比」這段敘述,但眼前景象遠超過我的想像。這已經不是「收成銳減」的程度,而是完完全全什麼都沒種的狀態。
回過頭的諾維大哥面帶悲愴的神情開口:
「我們今年一如往常地播種澆水,卻什麼都種不出來。」
我喫驚得說不出話。怎麼會有這種事?過去也有過收成不盡理想的年頭,但還不曾發生像這樣零收穫……不,是連種都種不出來的情況。
(只有我們家嗎?還是這一帶的農田都這樣?怎麼會什麼都種不出來呢?)
「妳去問尼可拉吧。那傢伙正在努力思考對策。好啦,到家嘍。」
一如大哥所言,眼前出現一棟建築物。是久違的老家。
(懷念……?)
正想說「好懷念喔」,卻發現房舍看上去有些陌生。於是我將這句話吞回肚裏,定睛凝視面前的建築物。儘管還保留着幾分過去的樣貌,但跟記憶中的老家相當不同。
我「嗯?」不解歪頭時,一旁的老師詢問:「怎麼了?」我支支吾吾回答「呃,那個……」直接問前方馬背上的人應該比較快吧。
「諾維大哥。那個,我們家是不是又……」
「擴建了!沒辦法啊,因爲家人增加房間不夠住了!」
「我沒辦法記住更多人了啦!」
聽聞新的受傷部位,爸爸再次愣在原地,但也因此變得全盤信任老師,開始娓娓道出自己在意的地方。最後甚至連「最近視力也退化了」這種跟骨折無關的症狀都提出來,似乎已經忘記老師說過自己不是醫生。
我出於擔心問了大哥一堆事情。他表示在初診之後醫生便沒再來過,所以也不確定爸爸現在的狀況和復原程度。我不禁皺起眉頭。
老師沉默地搖搖頭。「快點,托爾忒也要道謝」我催促黏在自己身上的妹妹。或許覺得自己的行爲太過火了,她規規矩矩地向老師鞠躬。
「大家都已經在餐廳集合了。來一起喝杯茶吧。」
來到家門前,馬兒嘶鳴一聲停下腳步。我的老家矗立在空曠的遼闊土地上。近看可以發現房舍是以原本的建築爲中心向兩側擴建。真虧我的家人能完成這樣的工程啊──我有些佩服地如此心想。這已經遠超過閒暇時的隨興之作,或許真有誰離家去拜建築工匠爲師吧。
「茶泡好嘍。哎呀,真是的。客人才剛到,你們當着人家的面做什麼呢。」
「你還這麼悠哉!難得有懂這方面的專家來呢!璐希爾,幹得好!」
「咦!」
「老師,這邊請。托爾忒,等會兒見嘍。」
(等等,等等!)
不對。現在不是爲孩子的成長感嘆的時候。
我同意他的提議,帶着老師走向屋舍。
(對耶,對耶。也是喔,我滿腦只想着要怎麼介紹老師。)
「喂,喂……『老師』生氣了嗎?」
「請……請進。」
這樣開玩笑也無法鼓勵到我,真是難以置信……在我感到無言時,外觀變得陌生的老家愈來愈靠近了。看着比記憶裏更壯觀的建築物,我忍不住愣愣地張開嘴。
「就算是這樣,客人才剛來,別這樣接二連三麻煩人家。他纔剛剛幫爸爸看完腳。」
「醫生只交代要靜養。」
「老師,一路上辛苦了。請您注意腳下。」
「還不是因爲妳……女兒的僱主也跟着一起回來,讓他覺得不知所措吧。」
「啊,呃……嗯……」
「爲什麼聽起來那麼僵硬?」
聽到老師毫不遲疑地否定,爸爸和大哥都顯得困惑。老師只是淡淡表示「人體構造我還算略懂一二」並朝爸爸的腳瞥了一眼。冷靜又不多話的態度,營造出一種箇中高手的氛圍,讓爸爸也瞬間像個患者那樣懇切回應:「那就麻煩您了。」
諾維大哥在前方領着我跟老師。聽着他「爸爸現在動不了所以房間移到一樓」的說明,我們三人一起走進室內。
平時不住家裏的我要正確記住這些新面孔可說是相當喫力的事。叫錯或不小心忘記家人名字時的罪惡感總會讓我分外沮喪。要是對方露出受傷的表情就更不用說了。
在我質疑「這樣真的能好起來嗎」時,原本靜靜站在後方的老師走上前。衆人好奇的視線集中在他身上。老師走到爸爸身邊蹲低身子問道:
正當老師以極爲平淡的語氣這麼說時,房門被人粗暴打開,二哥激動大喊「您說植物嗎!」並衝了進來。他還是老樣子,戴着那副活脫脫像個書呆子的眼鏡。
「咕!」
「醫生怎麼說?」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平常都在研究植物。」
孩童大軍嘻笑着爬上推車,瞄準我的行李箱。對他們來說,我久違的返鄉或是老師的登場似乎都沒有伴手禮來得重要。這些孩子是諾維大哥和吉娜大姐的小孩。
(老師之前還謙虛地說「要是能幫上忙」這種話,這不是馬上幫了大忙嗎……!)
「非常感謝您!我現在放心多了……!」
「璐希爾!有伴手禮嗎~?」
有個身影在助跑一段距離後「咚!」一聲撲向我。
「雖然醫生有幫我固定,但還是一直覺得很痛。」
「雖然不知道,但他也沒笑呢。」
「不知道。」
「來這裏的路上,您有看到我們家田地的狀況了嗎?」
「謝謝您!因爲不清楚家父的復原狀況,我一直很不安。您剛纔自謙說略懂一二,其實非常瞭解人體構造吧。」
(這樣不行吧。)
在我細細觀察老家外觀時,大哥鬆開推車和馬匹間的繩子。我和老師起身準備走下推車。
*
包含我在內的奧尼巴斯家成員一起發出驚呼。差點又要起身的爸爸回過神來,抓住椅子扶手探出上半身問道:「原……原來您是醫生嗎!」
在老師開口回應「妳也是」的瞬間,大門碰的一聲用力打開,裏頭的人也接二連三衝出來。「回來了~!」「歡迎回家~!」的喧鬧聲此起彼落。
「…………」
儘管體格方面完全不是大哥的對手,二哥仍試着突破防線。此時另一個人影出現在房門口。
我感激得幾乎全身打顫時,老師從原地俐落起身,以「結束了」的表情望向我。
腳上纏着繃帶的爸爸,坐在窗邊的一張椅子上。從繃帶位置來看,感覺是頗嚴重的骨折。不過看到我之後,他開心地喚了一聲「璐希爾」,聲音聽來已沒了方纔的緊張。
不由自主做出起身動作後,爸爸隨即露出痛苦扭曲的表情。站在一旁的大哥則是無奈地輕喃「又來了」然後上前攙扶爸爸,後者說聲「不好意思」害羞地笑着道歉。
(啊,我也有放下心中大石的感覺……)
「至少請他先判斷一下狀況吧!」
「真是的~~~~!妳都好久沒回來了!」
「不嫌棄的話,我替你看看吧?」
看到爸爸撫着腳這麼說,我跟大哥同時以「爲什麼會忘記啊」加以吐槽。結果本人也一臉不解地說着:「到底爲什麼呢?」
準備開口阻止幾個小不點時,諾維大哥用足以撼動周遭空氣的音量怒叱一聲「你們還不住手!」孩子們先是身子一震,然後僵在原地。大哥隨即趁機揪住他們的衣領,輕而易舉將孩子們從推車上抓下來。全員臉上都掛着「這種時候只能乖乖聽話」的老實表情。
一旁的老師及時伸手扶住我的背。他用能撐住兩人的力量,將我和托爾忒推回平衡的姿勢。被托爾忒緊緊擁住的我連忙向老師道謝。
「欸欸,是在這個箱子裏嗎?」
「常常發生這種事呢,我總是忘記腳骨折了。」
是手足之中最年幼,我唯一的妹妹。被她這樣用力撲抱,我因爲重心不穩而整個人往後倒。
聽到似乎又有新的家族成員,我不禁抱住頭。每次都這樣,我每次回老家時都這樣。誰誰誰結婚,誰誰誰生了孩子。我也覺得家人變多是值得開心的事,但這是兩回事。
老師以直接觀察觸摸的方式開始診斷。隨即指出「腓骨」和「蹠骨」這兩處患部,但是我和大哥和爸爸都不知道老師說的是哪個部位,只能一臉茫然地輕喃:「原來如此。」
「你的韌帶也有損傷。」
身穿黑色上衣和黑色長褲,走起路來微微駝背,白髮蒼蒼的「老師」──衆人默默緊盯着他走遠的身影。
說得也是,「女兒的僱主」突然跟着一起回來,爸爸一定滿心都是「他爲什麼要來?他來做什麼?」吧。忙着行前準備的我,沒有預想到這樣的狀況。因爲對我來說老師已經不是僱主,便沒顧慮到這一點。
我懂,我非常明白這些孩子的心情,但是隨意打開行李箱真的不行。裏頭當然也有我的睡衣和內衣,所以希望他們能馬上住手。
老師仍維持一貫的沉默,但看來是「沒關係」。我鬆了一口氣,催促老師走下推車。這時,諾維大哥朝我走近,開口提議:「因爲我們家人很多,晚點再一起自我介紹,現在先去看看爸爸吧。」
來者是媽媽。登場人物陸續增加,但這纔剛開始而已。被媽媽開口糾正後,尼可拉二哥纔像是突然回神似的致歉「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就……」調整眼鏡的位置後安分下來。媽媽露出滿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老師。謝謝您。」
「不要緊,我也記不住。」
「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就……那個……」
「咦!」
「妳過得好嗎?突然聽說妳要回來,我嚇了一跳。而且……」
托爾忒和其他奧尼巴斯家的成員們交頭接耳討論著:「說不定他跟我們聽說的不一樣……」
「爸,我回來了。好久不見。」
(哇啊,他們長大好多!之前明明還那麼小的說!)
令人緊張的介紹時間終於到來。我握緊自己出汗的手。
我向老師深深鞠躬,大哥也用力跟着低頭致意。
來到爸爸的門外後,諾維大哥伸手敲了敲門。
「就是說啊。」
我放鬆地吐出一口氣。爸爸腳受傷的事讓我很遺憾,也明白這不是能馬上治好的傷勢。不過先前因爲不確定狀況而懷抱的茫然不安,現在已經慢慢散去。我相信老師,既然他這麼說就不會有問題。我和大哥對上目光,向彼此表達「太好了」。
「璐希爾!」
「重新介紹一下~我是這個家的母親雪菈。老公,你有跟老師說自己的名字嗎?」
我跟着諾維大哥穿過走廊,到這裏還是我知道的那個家。老師跟在我身後。我向老師提議「請您走在前面吧」,他卻搖搖頭。
「哇……」
「不,這種事不用他交代吧。」
「對喔。不好意思,剛纔非常感謝您。我是一家之主霍蘭德,小女受您關照了。」
聽到我沒出息的哀號,大哥轉過頭來露齒一笑。
聽到爸爸明顯緊張的嗓音,我和大哥面面相覷。
我擔心地詢問,得到的卻是「唔~」這種不甚理想的答案。沒有以「沒事,沒事」回應就代表本人或許也覺得不安。
「璐希爾不是在信裏說『老師很溫柔』嗎!明明那麼可怕!」
現場安靜下來之後,另一陣慌慌張張的腳步聲傳來。
「托爾忒,我回來了……!」
「不是。」
不過對於這個狀況感到欣喜的人不只有爸爸,一直在旁邊看着的大哥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竟然連『老師』都一起。哎呀,真感謝您陪同小女一起到這種鄉下地方……痛痛痛!」
尼可拉二哥朝我豎起大拇指重重點頭。
大哥沒有在意一旁自顧自的恍然大悟的我,逕自打開房門。
書呆子尼可拉二哥登場後,判斷他現在情緒過於激動的諾維大哥「好啦好啦,稍等,稍等」出聲加以制止。
「沒有好轉嗎?」
此時爸爸停頓了一下,望向老師。
聽到爸爸這麼說,老師一貫搖搖頭回應「受關照的人是我纔對」這似乎是他的堅持。
圍着飯桌坐下的奧尼巴斯家成員,此刻視線全都集中在老師身上。這裏坐着近二十個人,可說是相當有震撼力的場面。靠近我們的是衆兄姐及其伴侶,孩子們則是坐在較遠的位子。我對坐在最角落的孩子沒印象,大概是離家這段期間增加的新面孔吧。坐在桌前的他看來也是一頭霧水。
在大家的注目下,老師自我介紹:「我叫菲力斯。」
「菲力斯醫生!非常感謝您千里迢迢造訪我們家。」
(嗯?)
爸爸的發言讓我蹙眉。
「沒想到璐希爾是在醫生家裏工作啊。」
看到有所誤解的爸爸如此感動,一聲「不對!」打斷了他。
「爸,雖然這位老師也精通醫學……」
二哥用中指推了推眼鏡,以看似瞭解一切的表情開口。滿心疑惑的我不禁「呃?」了一聲。
「但他是植物學家纔對。務必向他請教我們家農作歉收的問題。」
書呆子(二哥)莫名自信地向大家介紹老師。爲什麼是你在介紹啊。而且老師可沒說過自己「精通醫學」或者是「植物學家」耶。或許是看到可靠的人物出現讓他興奮過頭,照着自身想像來判斷老師的身分了吧。
(還……還說得那樣自信滿滿……)
不對,儘管一開始的風向就很奇怪,我也不能因此手足無措,得趕快開口糾正纔行。老師既不是醫生也不是學者。我已經被解僱了,而他是我珍惜戀慕的對象。雖然已經許久不曾參加家族聚會,但我想起來了。這種情形要是不積極發言,其他人就會擅自接話,無法表達自己的意見。
「不是這樣的,尼可拉二……」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嗎!」
我的發言被大猩猩的音量蓋過,於是狠狠瞪了大哥一眼。誰跟你「什麼啊~」,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根據自身經驗,我明白嗓門大的人發言力也很強。意思是大家都會把他的話聽進去。爲了提高音量我深吸一口氣,最後卻只能發出「咳呼!」的怪聲。因爲──
「哎呀~真是可靠!畢竟我們家現在實在是悽慘到讓人發笑的程度。」
大猩猩哈哈大笑兩聲,接着猛力拍了幾下我的背。他也許只是輕輕施力,但那隻粗壯手臂就這樣直接重擊我的肺部後方。在我痛苦咳嗽時,同桌的其他家人開始你一言我一句地表示:「太感激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不妙。)
「因爲是您拯救了這個村子的田地啊!」
「那……那麼,我帶老師到客房……」
老師點頭示意「我明白了」。他將行李擱在房間一角,在牀沿坐下後,隨即伸手脫去鞋襪。看到老師的行動,我才猛然回神。平常在家整天打赤腳的他,在這趟旅途中一直穿着鞋襪。
太沒用了。我只能用這句話批評自己。
「我是他的妻子席拉。」
我再次體會到跟老師閒話家常的門檻有多麼高。
「難得有機會呀。」
「沒什麼。我只是想告訴璐希爾,她所說的『溫柔的老師』跟大家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呢。」
「呃,我是……」
空有「客房」這個頭銜的窄小房間裏只放了一張牀,看起來極其樸素。跟我在老師家的房間相比,這裏的條件差太多了。讓老師住在這種地方雖然很過意不去,但沒有其他房間可用了。
對老師來說這樣的對話稀鬆平常,也不會讓他感到不快。然而對於每天都說着毫無意義的玩笑話,或是突然想到的瑣事的人而言,這就像是跟人玩拋接球遊戲時,對方只是默默將球放在地上,不將它拋回來那樣痛苦難耐。不對,真要說的話,這稱得上是對話嗎?感覺只是一問一答而已吧。
「我是她的丈夫葛德。」
「我完全……沒能按照原先的計劃開口!真的非常抱歉!我的家人總愛隨便亂說話!」
「妳要在哪裏睡?」
「我是長男諾維。」
兄姐們異口同聲誇讚老師。
「由我來開口吧。」
愛麗絲笑着說聲:「是啊。」
「請進。不好意思,房間很小。」
在這種微妙氣氛下,我實在無法主動向大家說明我和老師的關係。我很後悔,非常後悔。就這樣抱着悶悶不樂的心情打開客房門。
「原來您在這裏啊,大師。」
「唔呼呼。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
大家的自我介紹流暢到令人懷疑他們有事先排練。發展至此的話就再也無法阻止了。我倚着桌子垂下頭。背好痛,也好無奈。
(啊……啊啊啊……完蛋了……)
「他教鎮上的人怎麼做精油皁,所以才被居民們尊稱爲『老師』。」
「妳有沒有覺得璐希爾變漂亮了?」
「咦?」
離開客房後,我伸個懶腰準備走回自己的房間,結果在半路被「啊,璐希爾」的呼喚聲攔下。是雙胞胎的潔娜四姐和愛麗絲五姐。彷彿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人,連黑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樣。對此引以爲傲的她們正以相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
因爲很想宣揚這件事,我纔會挑選精油皁做爲伴手禮。姐姐們看着掌心的精油皁,發出「哦~」的驚歎。
「今晚是舉辦宴會的日子。少了您可無法開始。」
「啊~對了」潔娜抬起頭開口時,才發現璐希爾已經不在房裏。她有聽到後者說要回房,但沒注意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看到潔娜眨眨眼說聲「哎呀」,一旁的愛麗絲詢問:「怎麼了?」
(由……由老師開口?他打算怎麼說?他打算在大家面前怎麼介紹我?)
「跳過不在的三女,四女和五女是雙胞胎。我是四女潔娜。」
「咦!那真是太好了,爸!好厲害,醫生真的好厲害!」
老師的頭銜不斷增加,卻沒有一個是正確的。
「嗨,怎麼了嗎?」
關上房門後,再也忍不住的我「哇」一聲雙手掩面。我能感覺到老師表現出「發生什麼事?」的反應。
「啊,沒錯。我也這麼覺得!」
「老師,您有什麼嗜好嗎?」
被長男毫無惡意的怪力襲擊早已成家常便飯,現在因爲一句「得先自我介紹纔行」家人們開始依序報上名來。
「我是長女吉娜。」
姐姐們笑著稱讚我「真是乖孩子~」不過看到塞滿行李箱的精油皁時,老師露出不敢恭維的表情。儘管什麼都沒說,但能明顯感受到他的傻眼。嗯,確實是很重啦。
「我是次男尼可拉。」
提燈照亮黑暗中一名男子的身影。原本蹲在地上的他以活潑嗓音回應來者,然後緩緩起身。
「不,由我來開口。我會告訴家人您是我重要的人。」
手足們的自我介紹結束後,就輪到孩子們了。身爲家人的我因爲擔心自己無法正確記住所有孩子的長相和名字,也相當認真地聽這些甥侄輩介紹。別說初次見面的孩子,我也沒自信能好好分辨長大的孩子。儘管剛纔嚷嚷「沒辦法記住更多人」,但不想被討厭的話也只能拚命記住了。
「晚安。」
(老師在我的老家……)
爲了維持膚況,總是堅持在固定時間就寢的兩人以「嗯」回應。她們似乎相當中意我帶回來的精油皁,一直笑眯眯地說着「好香喔」,她們喜歡就好──如此心想的我朝托爾忒所在的房間前進。
隨後他以「接下來……」的表情環顧房間,望着孤單的那張牀問道:
(啊。)
「好香喔~真虧妳能扛回來。」
遵從兩人「歡迎」的邀請手勢,我踏進她們的房間。這兩位姐姐相當講究美容保養,因此房裏到處都是保養品。聽說她們因爲太熱衷於這方面,幾年前甚至開始從事美容用品的銷售事業。
「就算弄錯也沒關係,我們家人真的太多了。對了,非常感謝您剛纔替家父診斷腳傷。」
「…………」
「我是五女愛麗絲。」
「怎麼?『老師』不但是醫生,學者,還是社長嗎?」
我試着這麼說明,但兩位姐姐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這兩人基本上只對自己喜歡的東西感興趣,所以我也不確定她們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然而一旦心情不好,這兩人就會變得相當難纏,因此我也沒有膽量質問:「妳們有在聽我說話嗎?」
光憑我一個人無力制止同時說話的這麼多張嘴。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完全不把我的反抗當一回事的大哥停下攻擊時,其他家人開始七嘴八舌地對話,飯廳也變得嘈雜不已。在短短的十幾秒,我已經澈底錯過發言的好機會。
(嗚。不……不是啦。)
男子的嘴角浮現大大上揚的弧度,道出自己很中意的那句口頭禪。
我無言地點頭如搗蒜。不愧是老師,感想也一針見血。
「我跟妹妹共用一間房,晚上會在那裏睡。」
相較於這樣的我,聽完一輪介紹的老師只是簡短回應:「我記住了。」雖然大家臉上都帶着「不,你八成記不住吧」的親切笑容,但老師並不是會說客套話的人。既然他說「我記住了」那就是真的「記住了」。就算突然問他坐在對角的是誰,也一定能正確回答出來。
「沒有。」
人稱大師的男子笑着表示「你們也真愛搞這一套呢」便邁開步伐。
老師不帶感情的否定讓室內氣氛迅速冷卻,七嘴八舌的家人們瞬間安靜下來。大家臉上都帶着「我們惹他生氣了嗎?」的尷尬表情。然而即使察覺到這點,說聲「沒事的」跳出來打圓場好像也不太對,因此我選擇像家人那樣保持沉默。
老師伸手輕撫我的背──我遭受遠超過肌膚交流的暴力問候的背,眼神也帶着憐憫。
衆人在些許僵硬而不自然的氛圍中用過晚餐後,便原地解散。大家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對待老師。就算試探性地提出一些問題,對話也總結束在老師簡短的回應。這樣的交流不斷在晚餐時間上演。
匆匆道別後,我走出房間。
長相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一起嘻笑出聲。她們有預感,這個家即將久違地發生什麼有趣的事。這樣的話,不笑怎麼行呢。
「妳的家人們都充滿活力。」
得讓他休息纔行。我簡單說明家中各個房間的位置後向老師鞠躬「今天非常感謝您」,他以「這不算什麼」的表情望向我。
或許是判斷老師無法一口氣記住吧,家人們只是簡短介紹自己的身分和名字。我家不僅人口衆多,還有雙胞胎跟三胞胎,因此更容易混淆。
兩人手裏捧着我熟悉的包裝。先前我在飯廳桌子貼上「伴手禮,一人一個」的便條紙,她們大概是自行從攤開的行李箱裏拿走自己那一分了吧。我挑選的伴手禮,大人是精油皁,小孩則是點心。
「晚餐前大家同時沉默下來的那個光景,真的很有趣呢。」
「……這樣啊。」
「唔呼呼,沒錯沒錯。」
這時,我不經意看向爲了通風而敞開的窗戶外頭。今晚的月亮被雲層遮蔽,望眼所見只剩一整片漆黑夜色。吸進鼻腔裏的空氣感覺跟我熟悉的有些不同。是心情的影響,還是……?我再次深吸一口氣,是乾燥的泥土氣味。窗框上積累着風吹來的沙塵。
「還說要幫忙打造新的夾板,真是太厲害了!」
「謝謝妳的伴手禮。」
──不。老實說這個提議很吸引人,也讓我相當心動。不過就這麼輕易改口,以「那就麻煩您了」全權交給老師負責真的可以嗎?這樣一來,自己先前的決定就顯得毫無誠意。而且我無法忘記老師說出「這是我的榮幸」時的表情。於是我端正自己的站姿輕聲回應:
「我並不厲害。」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猛地抬起頭。
「晚安。」
我愧疚地望向老師,發現他也露出未曾有過的敬而遠之表情。
老師伸手溫柔輕撫我的頭。
「『擁有力量之人,必須爲了無力之人奉獻一己之力』。」
(出發前還那樣充滿幹勁……!)
*
長女吉娜大姐誠懇地低頭致謝。一陣子不見,她看起來更可靠了。
「也沒有。」
「精油皁的作法是老師傳授給科特杜居民的喔。」
「那我回房間了。姐姐們也差不多要睡了吧?」
「咦?」
聚落裏,民宅稀疏透出燈火。一陣大剌剌的腳步聲打破寂靜的夜晚。
(啊……啊啊啊。老師一定覺得很不自在吧……!)
「這是爲什麼呢~?」
「我們一直很想用用看科特杜的精油皁呢。」
帶上房門時,我從縫隙看到老師輕輕舉起一隻手。儘管絕不排斥這樣的光景,我卻產生一種微妙的心情。
「沒什麼。看到有困難的人就必須伸出援手呀~」
看到宴會桌上滿滿的豪華菜色,人稱「大師」的男子滿足地低喃:「大豐收呢。」人們喜孜孜地邀請他走入晚宴會場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