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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等待阿基德歸還的時間裏」

《Code Geass 亡國的阿基德》 · 小太刀右京 · 1.1萬 字

#「戰爭」不只會發生在前線。

納爾瓦。

這座被稱爲愛沙尼亞的明珠的城市,四周的地形幾乎完全被森林與沼地覆蓋,要想在這裏進行大規模部隊活動實屬難事。從聖彼得堡撤退、途經這裏的E.U.軍132團,在納爾瓦河沿岸的街道被擁有戰力優勢的歐洲布里塔尼亞軍團團圍住,被悉數殲滅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在包圍網的一角,E.U.的新型KMF部隊「wZERO」 突然出現在聖拉斐爾騎士團的面前,併發起了猛攻,最終成功擊破騎士團。132團因此得以成功撤退。

對敵陣發起突然襲擊的「wZERO」部隊中僅存的生還者——日向阿基德少尉,現在離他回到德國的據點白狼城還有一些時間。

這是在那段時間內發生的、短暫的幕間故事。

一直在下的雷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原在播放北歐金屬樂的收音機節目切換到了無聊的新聞報道,那聲音與溫吞的陽光交織,讓人不自覺也變得懶洋洋的。

「今天也沒有任何進展啊。」

蘇菲?蘭道爾博士暫時放下無聊的文書工作,小伸了個懶腰。

分配給她的研究室在白狼城的一角,這裏遠比大學時代的研究室更寬敞舒適,因此她對這沒有絲毫怨言。

這也是報應吧,她想。一想到如今着手的研究可能會變得毫無意義,她就感到一種與害怕喪命相似但不同的恐懼。

她的研究是嘗試將腦科學領域成果運用到KMF統一控制領域。基於這一特殊的構想,E.U.屈指可數的軍需跨國聯合企業克萊曼財閥將她招入了門下,隨後在這工作了不少時日。

並不是將KMF當做單獨的戰鬥單位,而是將其集結成中隊規模的羣體,組成像螞蟻或蜜蜂等昆蟲一樣的結構,使其成爲更有機的戰鬥力——這一設想是身爲曠世奇才戰術家,也是她們的指揮官蕾拉?馬爾卡爾的獨創構想。

「腦並不是過去勒內?笛卡爾所妄想的、獨立的人類機械中樞。腦是意識的中樞結節點,而不是意識的總體。」

蘇菲拿起手邊陳舊的報告,眼裏藏不住對往昔的追憶。這是在研究經費比現在少好幾個零的時候,她向各處提交的報告。這報告當時能被克萊曼財閥看上,那是運氣好。克萊曼財閥因不信任E.U.那毫無改進的國防體制,獨自嘗試開發自己的KMF,這纔看中了蘇菲的研究。

「我們的意識,實際上擁有着令人驚奇的複合構造。不僅僅是神經系統,內臟、感覺器官,甚至是對周圍空間的記憶,都能成爲我們意識的立足點。自我,或者說我們認爲那是自己的存在,與周圍人說的話、身邊的文化、飲食結構、風景等等皆密不可分。被收監的囚犯的人格之所以會產生變化,並不僅僅是由於心因外傷,還由於和外界切斷了聯繫,導致意識本身發生了變化。文化被侵略,或者是連國家都喪失了的民族,其積累了數世紀的民族記憶之所以會就此停滯,正是緣及於此——」

現在想想,這文章還真是幼稚。那時候她夢想仍在熊熊燃燒,一心只想着通過連接複數個大腦建立網絡,進而發展成更大的神經連接網絡,最終開發出複合型智能。

打斷她追憶往事的是一陣濃郁的奶咖香味。

「蘭道爾博士,請。」

蕾拉失笑。

里加的天空藍得不可思議。

「因爲有那麼多的部隊在撤退啊。現在飛機和車都不夠了嗎?」

被這麼一說,蕾拉才意識到自己剛纔趴在辦公室的桌子上睡着了,並慌張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口水的痕跡。

「是啊。」

「這是我設計的新型捕蟲管,剛剛就用這個在你的耳朵邊輕輕吹了一下。我在空氣的流通性上下了不少功夫的喲。」

「哎呀。」

「好的。」

一想到總是一本正經日向少尉的頭上,忽然長出了一對貓耳朵的樣子,她實在忍俊不禁。

「沒有統計數據,但應該就是的。」

蕾拉深深嘆了口氣。

「……對日向少尉的處置還沒定下來。」

中庭裏,抱着一大堆巧克力點心的喬?懷斯被小鳥們圍住了。看他的狼狽樣,與其說小鳥在逗他玩,更像是在被鳥兒們攻擊。

「貓?」

「嗚呀啊!?」

日向阿基德。

「不過呢,惹貓喜歡的人不會是壞人。」

所幸,天空總是變化多端,讓阿基德不至寂寞。

日向阿基德腦子裏想的事情只有這麼一件。

當然要是打了勝仗也會出些別的亂子,但那是另一碼事。

「話說回來,還真是少見的看到你打瞌睡吶。」

眼前,她的好朋友安娜手裏拿着一根奇怪的細長乙烯塑料管,正對她開心地笑着。

實話說真要喫的話也不是不能喫,而且這東西說不定比配給士兵的軍糧更好,但阿基德還是選擇忍耐到明早的集體配給之時。他也沒有在標榜自己有武士的氣節。少年心中,還有別的更能成爲他驕傲的東西在支撐着他。

一隻黑貓從腳下走了過去。它是蕾拉養的貓,名叫伊麗莎白。可能是察覺了城中的異變,自那場戰鬥以來,伊麗莎白一直無法安定下來。

他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因爲詩意,僅僅是沒有其他的事可做。

「肚子好餓啊。」

「嗯哼哼~~」

「後來去求史麥拉斯將軍了。向他說明亞歷山大是機密機體,而與之一道的駕駛員也一併不能離開「wZERO」的管轄……但問題是即使這麼做了,還是無法獲得運輸工具。」

「是啊。」

安娜的興趣是昆蟲學。雖說這只是興趣,但她的實力已是行家級別,甚至有被人勸她進研究室拿博士學位的經歷。她尤其在生態這一塊有所造詣,亞歷山大那獨特的機動程序就是安娜的研究成果。

蕾拉和波羅的海方面軍司令部交涉了一晚上,現在喉嚨像是有火在燒。兩人常年的交往使安娜不需要詢問也能在這恰當的時機取出了一杯冷水遞給蕾拉,讓她一口氣喝了下去。

白狼城副官克勞斯?沃裏克中校對着電話說着,心情十分糟糕。

蘇菲環顧四周,才發現不見那個平時都坐在鄰桌不停喫着零食的胖胖的助手的蹤影,說明她方纔是處於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

打了敗仗,即等於所有的作戰計劃都流產了。道路上本該只有按計劃行進的補給部隊的貨車,現在卻和奔逃回來的士兵的貨車混在一起,擠得水泄不通。失去了運送目的地後,火車站裏的彈藥和糧草因此堆積如山,鐵路的班次也被打亂了。空中你來我往的全是航空管制員的怒吼。幾萬士兵像是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羣,不知何去何從。

「你、你幹什麼啊,安娜……」

在電話另一頭的高級軍官不知又說了些什麼,總之是不認可克勞斯的說明。經長時間的忍耐,克勞斯實在想任由感情爆發而進行反駁,但最終還是靠看着愛女的照片忍了下來。

「要是是這個原因的話還好。」

而現在,被排除出這精密的補給體制的日向阿基德少尉,正和愛機亞歷山大一起乘着大型敞篷卡車。他半靠在亞歷山大的足部上,抬頭仰望天空。

對話結束了。實際上是克勞斯單方面掛斷了電話。

「硬要說的話,就是對方居然要求把亞歷山大上交,以補充損耗掉的KMF,同時還要求把日向少尉充作預備兵。」

「是麼,真遺憾。」

(準確來說,是過於正常了。)

他心情不好的主要原因出自女兒身上。叫他去學校參加未來發展家長會的女兒對他千叮萬囑:「爸爸,來學校的時候一定要穿正式的服裝啊。還有,不要一身酒味就過來啊」,這已經讓他足夠不滿了,更不用說他還意識到了所謂未來發展家長會根本就是讓女兒踏出家門的預演。可惜身邊的士兵沒一個能理解自己的心情。

忽然,他想起了那隻黑貓。在分配給自己的房間裏(11區人有自己的房間,這實屬破格待遇,都讓人們懷疑那個蕾拉?馬爾卡爾參謀腦中不知道裝着什麼了)待着的時候,那隻黑貓總是在窗外看着自己。他記得,那應該是蕾拉?馬爾卡爾所飼養的貓。

「喂——,起牀,起牀了,蕾拉!」

過去,名將拿破崙?波拿巴曾說過一句名言:「軍隊是靠胃移動的。」

現在的此處,就是阿基德的「wZERO」了。即使這裏只有一輛卡車和一架半損毀的KMF,爲了實現與戰友們的約定,他必須回基地去。

「結果怎麼樣了?」

她們真的很想讓他火速返回基地,然後把他的大腦取出來好好一看究竟,但不巧的是不管是人道上還是文件規定上都不容許她們這麼做。

「都——說——了——」

剛到達里加補給基地的時候,他就幾乎被人從亞歷山大上拽下來。當他堅持主張因責任不能離開後,就被人罵了一通「那你就和這個長得像KMF的傢伙死在一起吧」,接着被塞上了這架敞篷卡車裏。

「我覺得是的。別看貓那樣,它們不同於狗,有特別強的社會性。貓會通過確認相互的居住區域,以此保持太平無事,維繫一個雲羣體。」

「說是城下小鎮裏巧克力店要關了,要買一堆來屯着纔行,所以就出門了。還說因爲非洲現在形勢,作爲巧克力原料的可可豆的價格可能會上漲什麼的。說好了等下也會分我一些。」

「喬去哪兒了?」

「總——而——言——之,這件事已經獲得中央司令部的認可了。白狼城和『wZERO』部隊現正在蕾拉?馬爾卡爾司令的統率下,無延誤地執行着任務。明白了?明白的話,就少兩句廢話直接把日向少尉送到德國來!」

高強度腦力勞動需要與之成正比的糖分。喬?懷斯整個人變成了糖罐子的原因,絕對不是他沒有自控能力——雖然他確實缺乏運動。偶爾會覺得他該去參加一下步兵部隊的訓練,但想想他又不是在戀愛對象的範圍內,所以怎麼着都由他了。

「是、是嗎。」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個天真爛漫的大小姐,但實際上是個不折不扣的技術上尉,而且正是KMF「亞歷山大」的開發負責人。作爲軍事企業克萊曼重工家的千金,她幼年時便能拆卸「格拉斯哥」型KMF,其天才可見一斑。

比半年前漲了一成價格的咖啡,不知怎的香味聞起來反而更淡了。

現代的戰爭自然不是那麼籠統的東西。但爲了養活前線作戰人員,軍隊需要人數數倍與其的部隊來做後勤文書工作。沒有比這更令人厭煩的事了。

「謝謝。」

蕾拉笑了。安娜也被感染得笑了起來。

手上的是別人不知什麼地方弄來的高級貓糧罐頭。那是那人邊嘲笑着說「11區人最適合喫這個了」邊扔給他的東西。

(記得小時候看過那樣的日本動畫片。)

金髮的司令官一臉不悅。

她在年紀上還只算是個學生。用專業醫師實習的名目把她這種人也拉進研究室擔任研究員,完完全全是因爲人手不夠。要找到優秀的人才並將其拉攏進研究室,本來就是大海撈針,更不用說是這個沒有先行研究,還往往被人敬而遠之的領域了。作爲部下的這孩子和菲拉蕾?巴爾託羅兩人,對蘇菲來說是無可取代的財產。

「原來如此。」

「啊,他啊。」

他還沒回基地而讓人覺得遺憾的最主要原因,是因爲在戰中,他的腦電波顯示出了明顯的異常數值。

「蕾拉,我覺得吧,喜歡貓的人肯定會這麼說的。」

「……日向少尉好像暫時還回不來。」

在這滿是怪人的城裏幾乎是唯一正常的德意志軍人,警備主任奧斯卡?哈梅爾少校正看着克勞斯。他也不是真的關心克勞斯的電話內容,只是在一直在等克勞斯往一些文件上簽名而已。

使用着亞歷山大特殊的操作系統,同時還被大量注入了用於緩和壓力的化學物質,駕駛員理應會陷入狂亂狀態。即使在如此環境中仍能保持正常腦電波的唯一一人日向阿基德,就像是沙粒中的鑽石般珍貴。

「那真是無理取鬧啊。」

兩人似乎都想不起來,上次笑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眼前的是稍有些怯生生的實習醫師凱特?諾瓦克那張無邪的側臉。

在日本仍然被稱作日本的時候,日本的動畫在歐洲很受歡迎。漫畫、動畫、手辦、角色扮演、卡拉OK等到處都是。但如今早已不見蹤影。

耳背上傳來癢癢的感覺,將蕾拉?馬爾卡爾一下子從沉沉的睡眠中拉回現實。

「雲羣體?」

(接下來,不知道那個公主大人會怎麼做呢。)

「喵~」

「我都說了幾次了。當時亞諾中校忽然拔槍,想要射殺馬爾卡爾少校。目擊證人滿屋都是,監視錄像帶也上交了。而且有身爲副官的我和警備主任簽名的文件也已經交上去了吧?」

「貓之間並不會組建像是狗那樣的階級關係,而是時不時地去確認讓互相都舒服的距離從而產生關係性。不是完全的歸屬關係,而是保持相互在意的那種距離感。對於伊利莎來說,日向少尉他們大概就是其他的貓吧。」

軍隊事實上就是一羣不進行生產只知道喫的蝗蟲,因此軍事活動可以直接和怎麼餵飽他們這件事劃等號。近代以前的軍隊作戰僅僅是侵略敵國後擄走一切物資的行動,當然,這也是最能打擊敵國的手段。

他是唯一一個從納爾瓦營救戰生還的「亞歷山大」駕駛員。

「但那之後,不管哪個部隊都不願提供他回『wZERO』部隊的交通工具。」

「是打給里加方面軍司令部的嗎。」

「納爾瓦戰役之後,他乘坐撤退的132團的貨車和「亞歷山大」一起回到里加的後方根據地。這還好。」

「這樣啊,也分我一點唄。」

「是那樣嗎?」

「——伊麗莎自從出擊以來就心神不定的呢。我想它是知道駕駛員們出擊的意義的吧。」

「也許是這樣。但沒關係,因爲是貓嘛。」

凱特苦笑着指了指窗外。

即使是因爲這一層關係,不,應該說正因如此,對話才顯重要。軍隊大部分的工作並不是上戰場廝殺,而是沒有盡頭的文書工作和待機。要這麼看,維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纔是真正的主題吧。

「那些傢伙,對於把亞諾中校的指揮權交給馬爾卡爾少校這一事實,似乎怎麼也接受不了。不但如此,還說什麼KMF損失率在超過90%的時間點就應該解散部隊,因此在這處置沒下來之前是不能接受職權轉移的。說什麼傻話。

「軍事面上來說那是對的,不過這就是上下級行政關係的極限了。他們只懂展示出『民間』的壞的一面。」

哈梅爾一臉驚訝,伸手扶了扶歪了一點的眼鏡。

「下官明白了。下官在里加那裏有熟人,可以試着通過他們進行斡旋。」

「拜託了。馬爾卡爾少校則是到史麥拉斯將軍那邊請求去了。我也去找幾個酒友幫忙吧。」

「但是,恕下官直言。」

「嗯?」

「啊,只是因爲自身也在內所以感興趣而已。在維持作風如此奇妙的部隊的這件事中,爲何各人的行動意欲居然就此被激發了。」

「……對啊,爲什麼呢。」

克勞斯拿起金屬酒盒,將威士忌倒入杯中。麥芽的芳香給人帶來一種活着的現實感。

「——居然在警備主任的面前違反勤務規定,您還真有膽量。」

「大膽是軍人的美德嘛。不過——也對,那是因爲我還想再看看那個大小姐會怎麼做吧。」

「不論在任何意義上,那都不成理由。雖說如此……」

哈梅爾嘆了口氣。

「來一口?」

「不了。——我是一個有慾望的人,目的是在這個部隊裏立下功勞,改革軍隊的內部並回到前線。在這點上,我將全力以赴。」

「很了不起嘛,奧斯卡?哈梅爾少校。」

「請您止於這一杯。如是喝下第二杯,下官將把此事記入報告中。」

「知道了、知道了。」

再這麼說下去的話,阿基德就不敢奢望還能好好入睡了。而且,說不定列車現在就會發車。

略一思考後,阿基德抬頭望向那個坐在敞篷貨車上的白色巨人。

雖說亞諾中校這人在任上的時候,就不太說得上是受部下愛戴的長官,如今一離任,似乎就更不受愛戴了。

他並不是被罵聲惹起不快而醒來的。那是因爲他知道要是出現什麼問題而不立即解決的話,很可能就直接導致人在戰場上送命。

在一個不知名也不知道是哪裏的車站中,阿基德所乘坐的火車正在進行機車頭的更換工作。拉的貨車與客車車廂雖然都是德國方面軍的東西,但因爲機車頭是波羅的海方面軍的所有物,因此得在這裏換成別的機車頭。

臉上總有雀斑的奧莉維0亞?羅嚴爾上士吹着爲了醒腦而特地加濃的咖啡,不知是第幾次的嘆氣。

因此日向阿基德不會愚蠢地認爲在戰線的後方就是和平的。戰爭與和平就像咖啡杯裏的咖啡和牛奶,總是混合在一起,沒有個明確的邊境。

「但,還是謝謝你。」

在站務室裏拿到了飲用水後,阿基德幸運的發現貨車邊有一棵大樹,因此坐在樹蔭下準備打個盹,但因聽到嘈雜的罵聲,又醒了過來。

「拿着這個吧。這前面的數條道路都被軍隊封鎖了,但是隻要順着紅筆劃出的線路走的話,在天黑前應該就能走到鎮裏。」

不,那真的能說是勝利嗎。雖打倒了所有的敵兵,己方生存下來的也只剩一人。

罵聲來自裝載着從前線回來的士兵的客車車廂。

「即使那不能證明什麼正當性,她也會說報告就應該認認真真地寫的吧?」

他不知道這猜測是否正確。載貨車的人都在車後拼命推着,試圖將車退出泥沼,但那明顯是在做無用功。

要是跌倒了,就等於揹着「wZERO」的招牌在衆多士兵面前承認失敗,並會遭致痛罵吧。情況再糟點的話,受傷的機體就可能因承受不了自重而就此徹底損毀。

終於理解到事態的人們不禁歡呼起來。

那是剛剛回到路肩上的難民中的一個小女孩,將一個蘋果遞到他面前。看起來他們是因爲還要收拾載貨車陷入泥地時掉出來的行李,或要向人問路,因此還留在車站裏。

無論是出自禮貌,還是由於需要補充營養,阿基德都得心懷感謝地收下這個蘋果,因此他努力扭動嘴角,做出了一個微笑。可惜這笑容與其說像天使,更應該說是惡魔的微笑吧。

「嗯。」

「很可能啊。」

「我只是聽不慣那些人的粗口,纔出手幫忙的。」

讓足足二十名年輕人去進行自爆攻擊,並且最後使得部隊如履薄冰般獲得勝利的並不是這自爆行動,而是靠僅剩的最後一機「亞歷山大」那近乎異常的活躍戰鬥。如此的「納爾瓦撤退作戰」。

確實,要報務員來事務部幫忙就已經是奇事了,居然連技術部都過來幫手,這簡直難以想象。

輕盈一滑,阿基德就坐進了那個像是從脊椎骨伸出的繭一般的駕駛艙中。

「你那樣不如直接步行回鄉下老家去啦!」

他啓動了頭部的複合傳感器「實景探測器」,對陷入泥沼中動彈不得的載貨車進行掃描,並未發現搭載有含流體櫻石能源的爆炸物。

「由於本機在執行機密任務,因此沒有必要進行說明,連啓動這件事也不需要記錄。馬上就完事,你就不用理了,繼續睡吧。」

「!?你這、想幹什……!」

「那可是自爆作戰。自爆作戰啊!要在什麼文件上怎麼寫才能把這種戰死方式正當化啊?」

忽的,他似乎聽到誰在唱歌。

車主可能是賣藝人,或是難民,或是兩者皆有吧。可能是從中亞或者土耳其,也可能是從南斯拉夫那邊流亡過來的。猜是那麼猜,實際上阿基德也無法確定他們是哪裏人。

「——這裏是『wZERO』的亞歷山大。領頭機車,能聽見嗎。現在啓動機體。」

KMF沉下腰,伸出雙手抓住載貨車的後部。

在野戰中與上級司令部失去聯繫的情況下,有個能以駕駛員權限啓動的系統。這是原先被亞諾司令除去,卻在後來被那個金髮參謀重新啓動的。若不是如此,本來就不可能把機體搬到這裏來。

一句生硬的法語將阿基德喚醒了。

「好。」

在這種戰爭中,所有的死與破壞都不過是文件上的數字。但因爲這些數字也正是讓人們生存下去的東西,所以她們必須一次又一次地跳入這個只屬於她們的戰場。

操作着能進行精密作業的「亞歷山大」的指尖,阿基德讓機體就此將載貨車一點點拉起,忽的一拔,簡簡單單地就讓它回到了路肩。

也許她沒聽懂自己的話吧。小女孩的笑容燦爛得就像天上那光芒萬丈的太陽一般天真爛漫。

「給我們看看你的骨氣!」

但是,即便前線的戰鬥已完結,也不代表後方的戰鬥亦完結了。她們還得爲了各種事奮戰,如正確把握戰況流程、總結敵我雙方的KMF戰鬥記錄、將戰死駕駛員的遺族的待遇整理後上報、各種方面的預算請求等等。

因爲沒有白狼城中發來的信息志願,機體的大部分技能都被限制着不能使用,但只是站起來的話還是沒問題的。

傳來的是安娜?克萊曼的「年長的後輩」的科洛?溫格爾技術中士的聲音。之說以這麼說,是因爲她幾乎已經被身邊堆積如山的文件、報告書和資料埋了起來,旁人頂多不時能看到她的頭部頂端。

看着手中的地圖,在一瞬間小女孩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馬上靈光一閃,臉上綻開笑容。她跳下貨車離開,走時還向阿基德揮着手。

看來士兵們沒有同情他們現在的狀況,而是把這當成一場不錯的滑稽表演在看着,口中噴出那些不適合用文字說明的語句,字字都體現出對這些人的民族、性別、身份及職業等的歧視。

已經沒有一個士兵再敢出聲謾罵。他們都畏懼與那個巨人的壓倒性力量,並就此認識到,自己和方纔自己罵着的那些人實際上沒什麼區別——他們都屬於弱者。

機車頭的交換工作似乎終於完成了。亞歷山大再次回到原來的指定位置,阿基德也打算睡覺,縮進了一條毛巾被裏。

「謝謝。」

看來日向阿基德這個軍官即使是面對少女,也不打算改掉使用敬語的習慣。

「啊啊真是的!到底還要寫多少份文件才完事啊!再說了這不應該是報務員的工作嗎!」

在頭上的烈日和身下火車散發出的熱氣的夾擊之下,人就像火腿蛋一樣被煎着,那感覺實在不好受。但因爲空氣溼度不如日本高,一旦適應後,迎面吹來的風也甚是愜意。

莎拉?迪因茲上士將大批紙張揮得漫天都是,並將和自己一樣在這房間裏寫了一整天文件的同僚的心裏話說了出來。

進行勸解的是安娜?克萊曼的助手,戴着眼鏡的知性女技術官下士,希爾達?費甘。

太陽停留在正上方的天空中,只有那不時飄過的雲彩能給人帶來些許涼意。

也許比起勝利之戰,更應當將其稱爲全滅之戰不是嗎。

奧莉維亞這麼說着,也沒發現放到嘴邊的杯子已經空了。看來她已是相當疲勞。

他撓了撓頭。

結果直到三天之後,載着阿基德駛向華沙的貨車方纔開出。整整花了三天。不過也因此獲得了閱讀亞歷山大的手冊的時間,這貌似也不壞。

如果作爲開發主任的安娜在場的話,一定會向旁人津津樂道阿基德那精妙的操作吧。機體動作的準確度精確到零點數毫米,還能一邊確認着連傳感器也無法細分的路面情報,一邊小心翼翼地移動重心,連一點泥水都沒濺起就改變了亞歷山大的姿勢。

「亞歷山大啓動。無線通訊關閉。」

雖說沒經過像樣的整備,由安娜?克萊曼特製的線性傳動器仍在好好工作,讓沉睡的鋼鐵巨人緩緩站了起來。

仔細一看,一輛滿載貨物的破舊載貨車正陷在列車旁的泥濘道路的側溝裏。

看過滿是溼地與森林的立陶宛風景後,映入眼簾的是讓人精神一振的草原景色。在被一望無際的綠色海洋的包圍下,火車悠閒地駛向前方。

「朝陽啊。」

像是死去的戰友中的誰唱過的,那首日本的歌曲。

「但是,少校說就這麼寫了後交上去誒。」

即使在列車開動後,那小女孩仍在車後方向他揮手。車漸漸開遠,人影越來越小,但阿基德依稀看到小女孩身後的親人在對着自己身後的、宛如神明雕像的鋼鐵巨人,虔誠地做出了祈禱的動作。

「而且這些啊,還不全因爲亞諾中校立了那樣的作戰方案。」

開着古舊的運貨卡車,看到聳立在針葉林正中的山城時,已是第七天的早晨。透過城堡後方的棱線,可以看到緩緩升起的血紅色朝陽。

「馬爾卡爾少校也只能那麼說了呢。因爲按少校的立場,她也不得不借此主張自己行爲的正當性。」

(是從E.U.和布里塔尼亞的侵略下逃出來的人們吧。)

這是速成培養出來的駕駛員所不可能做到的專家級操作。

用了半天的時間走到拉脫維亞南部的城市陶格夫匹爾斯,在那裏進行換乘手續及其他事項就過了一天,再想方設法搭上了開往立陶宛的運輸火車,在維爾紐斯和考納斯相繼換乘,後穿過波蘭國境附近的森林,這是第二天。

爲了自身不跟着陷入泥地中,他展開了足部後方的大型車輪「高機走驅動輪」,擴大了接地面積,就此走近載貨車。原本機體設計時就考慮到了在歐洲的泥地與溼地中戰鬥的情況,因此不必擔心站不穩。「亞歷山大」揮動手臂,指示在車後的人們離開。畢竟是高達四米的巨人逼近過來,意圖也已通過手勢確實傳達,車後的人們幾乎是即刻就跳到了路邊。

正當性。

他沒興趣繼續聽這吵嚷的通信。

「而且少校很較真。」

通信器對面傳來的司機的聲音中,帶有剛被從睡眠中喚醒的人特有的狼狽。

阿基德站了起來,走進亞歷山大的駕駛艙內,啓動了數個緊急情況下使用的程序。不一會,他拿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紙走了回來。

反正只要阿基德想做,他在三十秒內就能把這列車內的士兵全部殺光。讓他們在一旁看着就行了。既然被說了不要寫入報告中,那他們就肯定不會寫進去。這些傢伙只對自己今天的酒肉、去基地外找樂子、以及平安做到退休後拿退休金這些事感興趣。

「這個送你。」

「說來諷刺,」莎拉?迪因茲稍微冷靜了些,邊拾起散了一地的紙張邊接下同僚的話頭,「要是死掉的話,在文件上就不分是E.U.人還是11區人了呢。因遵從上官的命令,啓動自爆裝置而戰死,這種報告上頭纔不會受理的啊。」

「那個傻樣,跟豬似的。」

那之後在華沙轉乘特別班次花了一天,從華沙到白狼城又花了一天。算上在里加和華沙的移動時間,這趟旅程持續了差不多一星期。

「怎麼了,再加點馬力啊!」

「別那麼說啊。我明白你的心情,這不你看,我們技術部也過來幫忙了嘛。」

這動作說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只要弄錯一步就很可能跌倒。二足步行這種形態,實是稍微改變中心就容易失去平衡的、異常不安定的姿勢。

「喂,11區人!不過是個貨物在說什麼!」

但阿基德眉頭都不動就完成了這一系列的動作。當然,因需要變形而做得兼具柔軟與堅韌的骨架、以及讓機體能做出極其近似人類動作的線性傳動器也有功勞,但讓動作完成的還是駕駛員的精湛技藝。

但他一開始去回憶,就無論如何也只能想起片段旋律。

那曾象徵着日本這個國家的光芒,本是不屬於任何人的東西。

正因如此,來迎接不會說話的亞歷山大和阿基德,以及與阿基德同在的戰友們的英靈的,也只有這朝陽了。

「喵。」

伊麗莎白蹭了蹭躺在牀上的蕾拉的臉。這次她是被安娜搬上牀的。

「嗚嗯……沃裏克中校……關於第二次部隊擴充計劃的預算問題,請你再去和長官們商量商量……不補充『亞歷山大』的話,這次的戰鬥就……」

「喵——嗚——」

「不……我也會去找史麥拉斯將軍商量的。因爲還要應對新駕駛員的問題,所以還該和安娜說就這麼繼續開發第二型號的機體。」

「喵——」

蕾拉的身體就像沾滿了泥漿一般沉重。那是疲勞浸透全身的感覺。

邊做出指向窗戶的動作,伊麗莎白不斷叫着。

窗外傳來卡車停下的聲音。

「啊……!」

清晨的霧氣中,一名少年宛如出鞘的利刃般挺立着。

那是納爾瓦營救戰中唯一的生還者。

想起他還活着這件事,蕾拉的眼角不禁泛起淚光。隨手拭去後,心中湧起的卻是對沒有就他歸還這件事進行東寶的正規軍的怒火,因此她跳起牀後大步就打算離開房間。走到門前才發現自己身上只穿着內衣,於是又慌慌張張地衝回了衣櫃前,手忙腳亂地穿起衣服來。

金髮少女在朝陽的光輝下跑了過來,其身姿與其說是軍人,更像是十分適合這個城堡的公主。但阿基德只是在心中如此想着,其情緒未有絲毫表現出來,而是做了一個姿勢優美的敬禮。

「日向阿基德少尉,現在正式歸隊。」

「蕾拉?馬爾卡爾少校,現在正式認可日向少尉的歸隊申請。辛苦了,少尉。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嗎?」

「沒什麼——啊,對了。」

阿基德稍稍露出了點惡作劇的表情。

「請將它送給您的同居者吧。」

蕾拉一時不知所措。知道她有在養貓的,除了安娜外應該只有少數幾個人纔對。

「這是貓罐頭。」

隨後,少年與少年沐浴在夕陽中,緩步前行。

阿基德從胸前的口袋中拿出一個稍顯陳舊的罐頭遞給蕾拉,那動作就像是獲得戰利品後將它交給主人的笨拙的貓一樣。

走上了那他們尚未明瞭的命運之路。

「……並不是說喜歡貓的人就都是好人。你這人啊,還真是不能對你大意。」

「誒——!?」

「意外的,少校也有可愛之處呢。」

「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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