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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 高岡未來 · 3.4萬 字

「妳弄痛我了!沒用的傢伙!」

奢華房內響起女性刺耳尖銳的怒吼聲。

再三小心替姐姐梳髮的艾黛兒嚇得身體一震,停止動作。

「非常不好意思,薇蒂亞大人。」

姐姐薇蒂亞坐在鏡前,朝鏡中的艾黛兒拋去憎惡的目光。

銀髮紫眼是澤斯之民的特徵,在這之中,薇蒂亞擁有一頭閃耀光輝的白銀髮及一雙紫水晶般湛然的眼睛。美貌讓她被譽爲澤斯白玫瑰,但她的臉上現在明顯浮現厭惡,從櫻桃小嘴中發出令人難以想像的低沉聲音。

「別廢話了,快點動手。」

另一方面,與姐姐擁有相同顏色頭髮與眼睛的艾黛兒,小心翼翼地替姐姐盤好頭髮。千萬不能失敗,謹慎,但要迅速。

薇蒂亞只是稍微瞥了完成的髮型一眼。

「果然還是不行,光是耗費時間卻一點美感也沒有。漢娜,妳替我重梳一個。」

薇蒂亞呼喊候在房間角落的侍女之名。

艾黛兒把位置讓給迅速前來的漢娜,但就停留在一旁。因爲沒有姐姐的允許,她不得擅自離開。

漢娜手腳俐落地梳整薇蒂亞的頭髮,把艾黛兒盤好的髮型先全部拆開,仔細地梳好後用髮夾固定。

盤好的髮型和艾黛兒剛剛梳的相差無幾,但薇蒂亞確認完成的髮型之後,露出微笑,用力點頭。

「真不愧是漢娜。」

「多謝誇獎。」

「與之相較,艾黛兒真的很沒用。」

薇蒂亞迅速起身,她身上穿着白天所用、設計呈現出清純一面的宮廷服,顏色是彷彿提前預告春天到來的柔嫩淺紅色。

薇蒂亞今天邀請仰慕她的騎士們舉辦茶會,定期邀請崇拜她的騎士前來接受大家吹捧是她的興趣。

艾黛兒時常想着「如果溫柔的尤恩是親生哥哥就好了」,他看着艾黛兒的眼神充滿溫柔,這是自己早已失去的家庭溫暖。

薇蒂亞因爲她的美貌,被譽爲澤斯的白玫瑰。

晚餐用的長桌旁只坐了國王夫妻與三個小孩。席間唯聞刀叉摩擦的聲響,平常王太子安塞爾姆偶爾會與國王對話,但他今天相當沉默。

「薇蒂亞,妳的結婚對象決定了。」

(這種事別開玩笑了,要我代替姐姐嫁去鄰國?)

「這塊布料可是爲了讓我縫製衣服、特地從西方的國家訂購的耶!爲什麼會變成妳的陪嫁品,太奇怪了!」

每次晚餐會都是這種感覺,但今天不同。就在母女對話出現空白時,國王看向薇蒂亞開口:

「尤恩大人。」

艾黛兒打開身旁的玻璃門,外頭冷風四起。

晚餐原本該在國王說完話後畫下句點。

他也受邀參加今天薇蒂亞主辦的茶會,這是仰慕姐姐的騎士茶會,同時也是姐姐要求喜愛的騎士列席的茶會。尤恩外貌俊朗,頻繁受到姐姐邀約。

艾黛兒接受身爲王女應有的教育,喫穿用度也絲毫不比薇蒂亞遜色,但在國王鞭長莫及的宮殿深處,艾黛兒承受着欺凌與虐待。

「這事已經定案,大臣們也都同意了。」

鄰國剛繼位的年輕君王,想迎娶有頭白銀秀髮與晶亮紫晶雙眼的公主,受到一國之君青睞是相當榮耀的事情。

「謝謝您。」

接着,在薇蒂亞出生後三個月,艾黛兒也出生了。

「我要妳把她當作王女教育,妳忘了嗎?」接着殺雞儆猴地責罰或解僱照顧艾黛兒的人。

「這件事就到此結束。」

這份溫柔體貼讓艾黛兒綻露笑容,她的兄姐都很冷淡,但還是有關心艾黛兒的人,或許只是因爲同情而伸出援手,但即使如此,在冰冷的宮殿中也是個救贖。

「黑狼王。」

從前艾黛兒年紀還小時,她被迫與母親分離,且過得比現在更加糟糕。衣物粗鄙,好幾天纔會有一頓飯喫。國王發現艾黛兒受到勉強才能存活的對待時,氣得斥責王后。

「茶會已經結束了嗎?」

安塞爾姆揚起工整的眉毛,「那是因爲……」欲言又止。他雖然向王都請求支援,但澤斯國王沒有應允,因爲早已分配不少兵力給他了,結果在安塞爾姆的經歷上留下不良紀錄。雖然他很想要提出割讓土地與賠償金的替代方案,但他尚未擁有與國王父親正面對峙的氣概。

從前王后也會努力提供國王話題,但國王從未回應妻子所說的話。這種狀況長久下來,不知從何時開始,王后也不再找國王說話了。

「艾黛兒王女殿下。」

但薇蒂亞突然高聲表示:「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了!」她臉上絲毫不見方纔的哀傷神色。

國王語調平板地淡淡回應。

艾黛兒早餐只喫了稀薄的大麥粥,她的胃早已清空。

當艾黛兒照吩咐擦拭着使用大量寶石製成的金色項鍊時,一位髮型一絲不苟的年長女性走入房內。

「就算他是一國之主,不過就是東邊的野蠻國家。把人當物品一樣說要就要,真不愧爲野蠻民族,竟然連求親的一句話也沒有。」

同年出生的異母姐妹,這個事實令王后狂怒,心高氣傲的她無法容許丈夫與自己的侍女有染。

「我這想法太棒了,艾黛兒,妳就代替我去嫁給黑狼王吧。」

「是的。」

艾黛兒聽見自己心臟猛烈一跳,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她思緒跟不上。

早已過了午餐時間,等到艾黛兒做完薇蒂亞交代的事情,她的午餐也被收拾掉了吧?但艾黛兒無法反抗。

他是服侍哥哥的騎士尤恩。有着銀灰髮色、淡色紫瞳、一臉和善的他對着艾黛兒微笑。他特地在寒風中尋找艾黛兒,在此等候。

宮殿北側三樓,即使白天也很昏暗的房裏響起女性不悅的聲音。

在那之後,艾黛兒表面上被當作王女養育,但王后與她的孩子們的憤恨當然不可能因此消失。

薇蒂亞把矛頭指向哥哥。

國王絲毫不感興趣,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

「讓妳可以住在宮殿裏就已是施捨了,妳可要好好工作。」

東邊鄰國奧斯特洛姆是建國才兩百年的年輕國家,是在草原上策馬奔馳,邊狩獵邊移動搭帳篷生活的民族。越往東的大陸,也越留有遠遠稱不上文明的生活習慣,但他們逐漸發展成大型聚落,接着模仿西邊諸國農耕定居。這就是奧斯特洛姆的起始,他們將自己整合成一個國家,目前王室的始祖將國名訂爲「奧斯特洛姆」。

「……一直很謝謝您。」

「妳可是那個偷人的女人生的小孩,我會好好監督妳,快,繼續做。」

「不用道謝,如果我能用更有形的方法幫助您就好了……但我們澤斯不久前纔剛戰敗。」

「說起鄰國奧斯特洛姆的黑狼王,不就是除了用他野獸般的巨大身體揮劍以外毫無才能的男人嘛!而且那還是個現在還會騎馬在原野上奔馳的野蠻之國,您要我成爲那個毫無禮儀可言的男人之妻!這是認真的嗎?」

疼愛女兒的伊斯維亞幫女兒說話,國王對此拋去銳利的冷漠眼神,讓她立刻沉默。

艾黛兒語塞,不知該說什麼好。

「啊對了,妳待會兒去把我的項鍊和胸針擦一擦,還有,衣服上的刺繡也脫線了,去幫我補一補。沒做完可不能去喫飯,聽到了沒?」

艾黛兒道謝,同時也對他關心自己感到非常過意不去。哥哥的騎士知道自己的窘境,且給予施捨。雖然心情複雜,但對空腹難耐的艾黛兒來說,充滿魅力、使用大量奶油烘焙的點心,讓她渴望不已。

這份怒火併沒有隨着時間平息,因爲國王下令將艾黛兒當作王女養育。

這是餐盤全部撤下之後的事情,突然被點名的她一瞬間露出呆傻表情,但立刻染紅雙頰:

「都是哥哥的錯!全都是因爲你輸了!」

「是的,方纔剛結束。」

尤恩邊微笑邊從騎士裝的口袋中拿出布包,艾黛兒看到布包的瞬間,胃空虛地蠕動。

布包內包着點心,烘焙點心的香氣讓艾黛兒的胃加倍主張自己的空蕩。

當場悄然無聲,每個人都不發一語。

「別讓我嫁,讓坐那邊的艾黛兒嫁過去不就得了嗎?因爲對方想要的是『澤斯的白玫瑰』啊,既然沒有點名是我,那艾黛兒嫁過去也沒問題吧。不如說盡管拿我的名字去用,黑狼王的妻子讓艾黛兒去當,也綽綽有餘了吧?」

是薇蒂亞的聲音,她沒預先通知就來到軟禁艾黛兒的房間。

「請用。」

艾黛兒捂着空腹踉踉蹌蹌地邁開腳步,不知道廚房有沒有什麼剩餘的食物。

那頓晚餐後,艾黛兒失去自由,因爲正式決定讓她代替姐姐嫁給鄰國的黑狼王了。

「哎呀,對象是哪個國家的人呢?」

薇蒂亞開心地一一舉出澤斯西邊的國家之名,在她心中自己嫁給王室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可是澤斯國王的嫡女,她心中認爲自己理所當然會與將來繼任王位的男性締結婚事。

所以艾黛兒毫無察覺,尤恩看着她時,眼中其實帶着無從隱藏起的熱意。

先前那場戰爭,是澤斯王太子爲了誇示自己的力量,率先出手的。澤斯以西的諸國人民多爲銀髮紫眼,與之不同,奧斯特洛姆的人們多爲黑髮。兩國長期因爲納斯德尼地區的歸屬問題爭執不休;這次因爲奧斯特洛姆與別國展開戰爭,讓王太子決定舉兵納斯德尼地區。王太子打着搶奪奧斯特洛姆王國那一側的土地爲自己臉上添光的主意,卻遭到遊牧民族後裔的奧斯特洛姆王太子率領的軍隊痛擊。

「老公!再怎麼說這都太過分了,你竟然要把我可愛的薇蒂亞嫁給那種卑賤的遊牧民族!」

每發生這種事情後,伊斯維亞都會暗地虐待艾黛兒。

巴涅特夫人今天也很刻意地大聲自言自語,就是要說給艾黛兒聽。

明明不願意與王后對話,國王卻會心血來潮地問艾黛兒問題。如果無法得到滿意答覆就會失望,接着解僱艾黛兒的家教,或是朝王后拋去輕蔑的眼神。

「這不是該說給王女殿下聽的話,但請您務必記得,我隨時記掛着殿下。」

「妳想抱怨別找我,去找坐在那裏的王太子,這全因爲他做出的好事。」

薇蒂亞態度高高在上地下令,哥哥和王后都沒插嘴,國王輪流睨視了薇蒂亞與艾黛兒。

是王后貼身的首席女官巴涅特夫人,她眼神銳利地瞪着艾黛兒。

薇蒂亞充滿憤怒的尖吼聲,響徹豪華的晚餐室。

她的聲音在發抖。

艾黛兒把餅乾放入口中,一口咬下,奶油香氣在口腔中擴散開來。

有人「咚咚」敲響連接外側露臺的玻璃門,艾黛兒轉過頭去,只見一位騎士站在外頭。

雖說是姐姐,但艾黛兒和薇蒂亞只有一半的血脈相連。

王室一個月一次的晚餐會絕無一家團圓的溫暖氣氛,國王列席的晚餐室充斥着某種異樣的氣氛。

「砰」的巨大聲響打破寧靜,這是因爲薇蒂亞握拳用力敲桌。

薇蒂亞拋下這句話後走出房間,艾黛兒立刻開始擦拭項鍊,總之得快點做好纔行。

艾黛兒的母親原本是王后伊斯維亞的侍女,而國王就在王后肚子裏懷着薇蒂亞時染指這位侍女。

「只要嫁去奧斯特洛姆的是澤斯王女,哪個去都無所謂。」

(真希望……晚餐可以好好喫一頓……)

國王拋下這句話後離席。

肚子「咕嚕」叫,艾黛兒雙手搓揉着腹部安撫。

去年,這個國家澤斯,與東邊的鄰國奧斯特洛姆爲了爭奪緩衝地帶爆發戰爭,最後以澤斯戰敗畫下句點。

「你們也知道我國敗給奧斯特洛姆的事情吧,對方除了要求賠款外,還要求迎娶被譽爲澤斯白玫瑰的王女爲妻。」

「什……您說黑狼王?」

現在奧斯特洛姆已是成熟國家,艾黛兒也聽說過他們的王都與西方諸國相較也絲毫不遜色。但澤斯國內輕蔑奧斯特洛姆的態度十分強烈,薇蒂亞的反應清楚表現出這點。

「雖然說是陛下大發慈悲,但爲什麼非得把這種小孩當王女看待不可啊……伊斯維亞王后殿下真是有操不完的心。」

國王瞥了同席的兒子一眼,安塞爾姆微微別過臉以逃避妹妹的視線。

姐姐大膽的想法令艾黛兒指尖開始發抖。

「是的,遵命,薇蒂亞大人。」

王后與薇蒂亞將艾黛兒視爲下女,國王公務繁忙且對妻女漠不關心。艾黛兒只有在每月一次的家庭晚餐中會見到國王,此時,國王會隨興地問艾黛兒問題。內容各式各樣,意圖確認艾黛兒有沒有好好接受王女該有的教育。

「我從家裏拿來的,請用。」

好不容易完成姐姐交代的工作回到自己房裏時,不出艾黛兒所料,她的午餐已經被收拾乾淨了。這是因爲伊斯維亞下令,固定時間過後就要把餐點收拾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薇蒂亞努力說些不同話題,但回答她的只有她的母親伊斯維亞,國王不發一語。

廚師們會偷偷避開王后與她的爪牙女官們,給艾黛兒食物。看着艾黛兒身爲王女,穿着一身高級宮廷服卻捂着空腹彷彿要來廚房討食物,廚師們總是用着憐憫的眼光看她。

自從正式決定艾黛兒成爲替身新娘後,她就被關在宮殿的房內,因爲身邊的人擔心她會逃跑。乍看之下裝飾華麗的房內,所有窗戶都上了鎖,避免艾黛兒打開。一天只能外出散步一次,艾黛兒身邊隨時有王后身邊的傭人盯着。

「薇蒂亞大人,我們也十分清楚艾黛兒大人完全不配用這些東西,但這是國王陛下與大臣們做出的決定。」

「我們也十分清楚這丫頭出身低下,但她要以澤斯王女的身分嫁到奧斯特洛姆,關係到國家顏面。」

面對大王女的怒火,女官們紛紛說出各種理由。

今天是要替陪嫁服飾粗縫的日子,薇蒂亞原本打算要來嘲笑被當成貨品嫁出去的艾黛兒,結果發現爲了自己特別訂購的布料竟被轉給艾黛兒而大發脾氣。

「不過只是妾的女兒竟然如此囂張,妳要嫁去奧斯特洛姆那種文化水準低的國家,根本不需要宮廷服,也不需要珠寶首飾吧!」

薇蒂亞咬牙切齒地打量正在試裝的艾黛兒。

衣服設計細膩且優美,與宮廷服搭配的腰飾綁帶也是細緻的金鍊子,上面鑲了不少寶玉。

「是啊、是啊,這是當然的,我們也十分明白這些事情。」

「那妳們現在就立刻去向國王建言,不需要準備陪嫁品。」

女官們聽到薇蒂亞的命令後啞口無言,困惑地彼此面面相覷。

「怎麼啦,妳們肯定也在心中瞧不起奧斯特洛姆,就是個跟穴居野獸沒兩樣的民族對吧?」

罵人罵上癮的薇蒂亞面對一句話不敢吭的女官們,她們尷尬低頭的態度讓薇蒂亞更加不耐煩。

「妳們是敢不聽我的命令了嗎?」

薇蒂亞氣得眉毛上吊,伸手就朝離她最近的女官一掌揮下。

「姐姐!」

艾黛兒瞬間脫口大喊。

「我可不記得有允許妳這樣喊我。」

就在薇蒂亞惡狠狠地瞪着艾黛兒時,房門緩慢打開。

「哎呀,薇蒂亞,妳是怎麼啦,這種連白天也昏暗又死氣沉沉的地方,可配不上妳這樣光采華麗的女孩兒啊。」

騎愛馬奔馳一下,能否稍微發散一下這份鬱悶心情呢?對即將結婚還沒有絲毫真實感的歐帝斯,對這樁婚姻仍有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伊斯維亞在極近距離對艾黛兒眯細眼睛,突然放開手。造成艾黛兒精神上的打擊後,她滿足地彎起紅脣,腳步優雅地走出房間。

這國家在建國時改信聖教,這是大陸最普遍信仰的宗教。

睽違好幾個月沒見到他了,一想到自己再也無法與總是關心着她的他再見面,纔有自己即將前往遠方的真實感。艾黛兒接下來要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土地。

格律是個讓人容易放鬆戒心的人,從以前就特別擅長蒐集情報。雖然也曾和歐帝斯一起策馬在沙場奮戰,但之後多重用他爲談判人物。他今後應該會在外交及各種對外談判的事務上發揮能力吧,他本人也如此冀望。

艾黛兒最後環伺一圈,發現一位騎士站在送行者的最末端。

去年,與奧斯特洛姆東南方相鄰的凡謝王國挑起戰爭,當時迎戰的是尚未過世的先王。大概認爲國王不在是大好時機吧,在這場戰事尚未結束時,西邊鄰國澤斯的王太子高揭戰旗,攻打西側的納斯德尼地區。

(那是……是尤恩大人……)

歐帝斯接在威奧思後面,用有點裝模作樣的聲音問。

「格律,你這話過分了。」

輕輕劃過臉頰的動作,讓艾黛兒不禁吞嚥口水。

「你老是這樣正經八百的,威奧思。」

他們從小一起練劍,也以見習騎士的身分一起生活。在歐帝斯即位爲國王后,只要三人獨處立刻會變成這樣毫無隔閡的氣氛。

伊斯維亞在艾黛兒身上看見搶走國王寵愛、令她憎恨的女人的影子。她對朝自己侍女出手的國王憤怒,也厭惡接受了國王的侍女。此外,得將她遭背叛證據的艾黛兒當作王女養育,更讓她憤恨不平。

在長久歷史中,奧斯特洛姆建國前的遊牧民族不停地往西邊擴大勢力。關於納斯德尼地區的所有權,過去也和澤斯發生過無數次的衝突。

伊斯維亞一使眼色,女官們也靜悄悄退出房間,薇蒂亞在巴涅特夫人催促下,和她一起離開房間。

歐帝斯很快已經感到厭煩,格律這男人無論如何都想逼自己表達什麼感情。

威奧思把話題拉回正題。

「好不容易擊退澤斯,和凡謝的戰爭也贏了,沒想到父親大人會突然驟逝……」

這國家的年輕君王歐帝斯,迎娶澤斯的白玫瑰薇蒂亞爲妻,結婚典禮於宜普斯尼卡城內的教堂舉辦。

這就是那天伊斯維亞說了替艾黛兒準備的結婚賀禮,派遣巴涅特夫人陪艾黛兒嫁到奧斯特洛姆去。

格律比歐帝斯和威奧思大一歲,今年二十五,他帶着一點灰的綠眸正閃爍着好奇。有着外國血統的格律,眼睛顏色與一般奧斯特洛姆的人民不同。稍微過肩的頭髮在光線照射下呈現褐色。

對此,格律蠻不在乎地回答。

替新王歐帝斯選妃的會議中爆發糾紛的事情尚且記憶猶新,一名有權勢貴族直到最後都堅持推舉自己的女兒,但不希望他進一步得到權力的諸侯們拿「維持和澤斯間的和平」爲由,薦舉薇蒂亞。

「從今天起,由我來服侍您。」

「我當然明白,但澤斯也有面子要顧,不能違抗國王做出的決定。快點快點,快回自己的房間去。我身爲王后,有些話得對這小丫頭說纔行。」

「這次的婚事,同時也是對現在仍輕視我國的西方諸國展現實力的機會。我們是戰勝國,不需要過度討好對方,但需要維持一定禮儀。特別是女性第一次見到歐帝斯大人,都會對您感到畏怯。」

「太可惜了……沒辦法親手殺了妳真是太可惜了。要是絞緊這纖細的脖子,妳會用怎樣的表情斷氣呢?」

因爲先王猝逝,歐帝斯纔會以二十四歲的年輕之姿成爲國王,他還有許多事情想向先王學習。

留守王都的歐帝斯組織騎士團,出戰澤斯軍並獲得大勝。之後兩國開始談判,奧斯特洛姆同意澤斯割讓領土的柯馬努夫一帶,並要求賠款。

巴涅特夫人愉悅彎起的眼睛,明白顯示了「艾黛兒無法逃離伊斯維亞的掌心」。

「這不是我探聽來的謠言嗎?」

上馬車之前,艾黛兒對宰相等人致謝:「謝謝諸位爲了我準備這麼多陪嫁品。」國庫因爲戰爭賠款應該阮囊羞澀,但還是替她準備了保有澤斯王女顏面最起碼的陪嫁品。

「那麼,對王女的第一印象如何呢?陛下。」

「我也替妳準備了結婚賀禮呢。」

「先別理女演員的事了。先讓公主從旅途中的疲憊恢復,我們在三天後準備了晚餐宴席。在那邊正式見面,之後立刻舉辦結婚典禮。戰爭結束後先王猝逝,接連發生幾件憾事。新王歐帝斯大人結婚,對人民來說是個好消息。」

薇蒂亞大概還講不夠,醜陋地歪斜着嘴脣抱怨不滿。

「妳可是從被黑狼王蹂躪的未來逃脫了呀,不過只是塊布料,我再替妳訂購不就得了。」

「格律,你別開玩笑,這對歐帝斯大人太無禮了。」

「話說回來,歐帝斯大人,請問您對與賠款一起得到的『澤斯白玫瑰』的感想是什麼呢?她與傳聞一樣,是位美麗的公主呢。」

王后緩步朝艾黛兒前進,艾黛兒反射性地往後退一步。這是至今遭受無數惡意造就出的反射動作。

艾黛兒坐進馬車後,巴涅特夫人也跟着坐進來,喀的一聲關上車門。

「是啊,正因爲如此,從一開始就要多警戒。」

結婚典禮結束後,邀請賓客舉辦晚宴。晚宴後,成爲歐帝斯妻子後的第一個工作等着艾黛兒,那就是到國王寢室侍寢。

「──!」

(發生太多事情,我似乎有點感傷起來,這也太不像我了。)

抵達奧斯特洛姆王國後十天。

伊斯維亞臉上浮現淡淡笑容,一次又一次不停撫摸艾黛兒的臉頰。

艾黛兒如接受施恩般被當成王女養大,國王大概也抱着多個棋子有天也能派上用場的打算,纔會把艾黛兒當成王女教養。所以她早已預料自己有天得聽從國王命令嫁人。

伊斯維亞伸出手,白皙纖細的手指碰觸艾黛兒的臉頰。艾黛兒明明在發抖,身體卻彷彿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艾黛兒腦海中浮現那天伊斯維亞毫不隱諱告訴她的男女情事。

別稱黑狼王的歐帝斯•法斯納•羅姆•奧斯特洛姆,是怎樣的男性呢?真的如衆多傳言般,是毫無知性、如野獸般的男性嗎?

名叫格律的青年沒正經樣地聳聳肩,另一位威奧思則維持與生具來的一板一眼表情。

在春風造訪奧斯特洛姆王都盧庫斯之前,從澤斯而來的王女一行人抵達了。

「格律,你還真敢說。真不愧爲二十四小時都追着女人跑的人啊。話說回來,你和之前交往的那個女演員怎樣了啊?」

雖說簡單,四輛馬車加上護衛騎士後的車隊規模也不小,沒有特別的出發儀式,也沒有王室成員的身影,宰相與大臣現身已經很好了。

這場婚姻,是不久前爆發戰爭的兩個國家間爲了維持表面和平的行動,艾黛兒肯定不會受到歡迎。

出發的排場相當簡樸,那是個差不多要開始融雪,即將迎接春天到來的日子。

不僅不受歡迎,大概還會因爲她是敵國王女,懷疑她可能是泄漏情報給母國的間諜而遭受警戒。雖然早已習慣坐如針氈的環境,但艾黛兒心中仍對婚姻有着淡淡的期待。即使是政治聯姻,或許會因爲遠離母國而擁有平靜的生活。結果,那也只是個天真的夢想。

「格律,是你太輕佻了。」

他們兩人與歐帝斯年紀相仿,是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

奧斯特洛姆的年輕君主歐帝斯禮節周到地親自迎接澤斯王女,牽起她的手領她進宜普斯尼卡城。明明是要成爲自己妻子的女性抵達了,他卻毫無動容。

「我會代替王后殿下,誠心誠意地教導您。您的失態就是澤斯的失態,糾正澤斯國王的過錯,也是我和王后殿下的使命。」

「你可以老實說歐帝斯身材高大、眼神兇惡,所以女性第一次見到他會很害怕啊,威奧思。」

「好啦好啦,你都已經即位了,陛下就是陛下。」

威奧思穩重的聲音在室內響起。

「現在沒必要喊陛下,這裏只有我們。」

巴涅特夫人邊看着喉頭緊縮的艾黛兒,宛如盯上獵物的猛獸舔舌般揚起嘴角。

「格律,第一個跑來說那女人謠言的,不就是你嘛?」

伊斯維亞宛如人偶般,面無表情地低頭俯視艾黛兒。

昏暗房內只剩艾黛兒和王后兩人。

「再怎麼說,都是要成爲你妻子的公主耶。」

那是預料外的悲劇,先王在戰勝的歸途中病倒,他在路上突然痛苦地捂住胸口,就這樣昏睡兩天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氣。

今天就要與此道別,大概永遠不會再回來。雖然幾乎沒有什麼好的回憶,但對艾黛兒來說,這裏是自己的家。

歐帝斯眺望窗外,陰影處還留有些許殘雪。位於大陸北側的奧斯特洛姆冬日漫長,尚未融化的白色團塊不知爲何讓他想起白銀色的公主。

迎接王女入城後,歐帝斯帶着兩個心腹返回辦公室,房內包含自己在內只有三人。

「確實是很美麗的公主,態度又乖巧,但反正都是演的吧。再怎麼說,澤斯白玫瑰是位架子大又高傲,仗勢美貌在國內享盡奢華生活,一天到頭找來喜愛的騎士舉辦茶會或音樂會,舞會上也如女王般作威作福的人,對吧?」

「但是,這丫頭配不上如此豪華的陪嫁品。」

「國王也真是的,沒必要這樣特別準備嫁妝啊……妳即將成爲王后,即使是蠻族的國王,也是王后……啊啊,真是太令人怨恨了。」

「母親,這太過分了,這塊布料明明是我的,竟然被這丫頭搶走了。」

「欸,妳可知道?」王后如歌唱般繼續說,「已婚的男女在牀鋪中做些什麼?」王后用帶着慈愛的音色,對着無知的艾黛兒生靈活現地描述男女間的情事。

她的聲音溫柔,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被王后冰冷的紫眼射穿,艾黛兒白了一張臉。

「索性,不知那頭黑狼能不能替我殺了妳啊。若是妳在野蠻的黑狼王閨房事上有個不慎,或許會直接割斷妳的喉嚨呢!」

她不懷好意地笑彎眼角。

和格律不同,語氣認真的人是威奧思。身爲宰相兒子的他,學業成績從以前就優於劍術,三人中身材最纖細且身高最矮,比起騎馬更喜歡待在城內看書。

格律靈巧地挑起單眉。

「這就任憑你想像啦。」

這個時代,一國之王左擁右抱妻妾不是稀罕的事情,但能否諒解又是另外一回事,對王后來說,這是重傷她自尊的事情。

「不管公主的真面目爲何,您們就要結婚成爲夫妻了,就算只做表面功夫也請維持和睦的形象。若非如此,在這次選後敗陣下來的列西烏斯卿很可能會要您納他的女兒爲愛妾啊。」

「先王陛下肯定也對歐帝斯大人成家感到開心。」

走進房裏的是王后伊斯維亞,她的首席女官巴涅特夫人就跟在後頭。

伊斯維亞捏住艾黛兒的下顎,強迫她抬頭,艾黛兒喉嚨乾澀,只有乾燥空氣從她口中流瀉。

(再見……)

這是王后第一次親口說出對艾黛兒的殺意,她至今一直隱藏在心中,不對,正確來說,是她無從隱藏起的真心現在總算現身了。

門一關上的瞬間,稍顯不客氣的聲音飛過來。

艾黛兒最後一次抬頭看宮殿。

接下來纔要進行晚宴,但艾黛兒已經筋疲力盡了。今天一大早起馬不停蹄地準備,換上奧斯特洛姆的新娘服裝、舉辦結婚典禮只有緊張連連,老實說她根本沒什麼記憶。

而且離開澤斯之後,艾黛兒的生活完全在巴涅特夫人的監控之下,飲食也只有大麥粥與清湯等極爲寒酸的東西。

讓巴涅特夫人陪同是伊斯維亞最後的騷擾與惡意,身爲王后心腹的她,與在澤斯時同樣虐待着艾黛兒。

換完衣服後,晚宴開始,夫婿歐帝斯就坐在艾黛兒身邊。

正餐室的長桌上,擺放許多爲了今日準備的奢侈食材所製作的豪華料理。

雖然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但必須應對前來致意的人們,艾黛兒也沒什麼機會可以進食。

「奧斯特洛姆的食物還是不合妳的胃口嗎?」

在人潮告一個段落時,歐帝斯低沉嚴肅的聲音落在艾黛兒耳邊,她反射性地抬起頭。

但在艾黛兒開口前,坐在一旁的巴涅特夫人搶先一步說話。

「正如同我在抵達後舉辦的歡迎晚宴上所述,公主在澤斯時生活簡樸。肉類等是公主最忌諱的食物,即使結婚,公主的飲食仍舊交給我來管理。」

巴涅特夫人口中的歡迎晚宴,就是他們抵達奧斯特洛姆三天後舉辦的宴席。當時巴涅特夫人對身邊的人灌輸,艾黛兒是信仰虔誠、喜愛粗食的女孩。艾黛兒無法反駁,更正確來說,她根本沒有反駁的勇氣。艾黛兒從小靠着對伊斯維亞及巴涅特夫人百依百順的態度,纔有辦法活到現在。

「巴涅特夫人,她不是公主,是我的妻子。今後請稱呼她王后殿下。」

「哎呀,我這真是失禮了。」

身爲澤斯權勢貴族之妻的巴涅特夫人,是以賓客身分受邀參加結婚典禮的晚宴。因爲體貼艾黛兒,而把她的位置排在附近。

她這絲毫不覺有錯的態度令歐帝斯感到些許不耐,因爲成長環境而對人類情感變化敏感的艾黛兒,立刻嚇得繃起身體。

巴涅特夫人抵達奧斯特洛姆後,也毫不隱瞞輕蔑這個國家的態度。雖然在這類公開場合不至於大放厥詞,但她的一言一語中皆透露出澤斯高奧斯特洛姆一等的思想。

「我不知道她在澤斯怎樣,但她已經是我的妻子了。妳明白這代表什麼嗎?今後不管肉還是魚都要好好喫下去。」

「哎呀,您別開玩笑了。王后殿下至今喫大麥粥、清湯和麪包也活得十分健康,我可不希望旁人對王后殿下的生活方式說三道四的呢。」

身爲澤斯王后派遣而來的陪嫁人,巴涅特夫人以勝於艾黛兒的高傲態度闊步於宜普斯尼卡城內,作威作福。

奧斯特洛姆的女官及侍女們只是遠遠看着兩人,因爲即使建議什麼,也只會得到巴涅特夫人「所以就說妳們這些鄉下人」的嘲諷。

薇蒂亞白皙肌膚闖入歐帝斯視野中,她的身材明明遠遠稱不上豐滿,但白皙肌膚的陰影莫名優美,令歐帝斯不禁屏息。白銀色長睫毛圈出的眼睛緊閉着,櫻桃小嘴微微張開,反覆規律地呼吸。

「沒有……這回事……陛下。」

肯定因爲她超越想像地如夢似幻且百依百順吧,甚至讓人感覺她有所抵抗還比較好。

歐帝斯無意識地伸手碰觸她的臉頰。

只要自覺自己被她討厭,對歐帝斯來說也好辦事,可以在對她產生感情前劃清界線。

「薇蒂亞。」

艾黛兒不自在地邁開腳步,抵達國王寢室。

眼前的薇蒂亞彷彿對自己的不知所措不在乎、無所謂般沉睡着。

「……不,沒有,陛下。」

在歐帝斯交代完打算要關上門時,侍從長走進前室來。根據他所言,巴涅特夫人要求他們把結束初夜的薇蒂亞交給她。她高聲大喊要求進入國王寢室,大聲主張她有義務親眼見證薇蒂亞是名符其實的純潔少女。

「喂,起牀。」

她只是喃喃地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翻個身轉過來。

「──……」

「啊,除此之外──」

侍從長低頭領命。

不知是否因爲信仰虔誠,聽說薇蒂亞偏好樸實。但整體看起來,她的年齡已經過十五歲了,體型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年幼,原因就出在粗食上吧。

交代完事情後,歐帝斯回到牀鋪正式準備就寢。

歐帝斯緩步朝她靠近,她的視野被他厚實的胸膛佔據。他緩緩伸出手,用單手手指捏住艾黛兒的雙頰,強迫她抬頭。

而且她在先前的晚宴上也沒好好喫飯,她在那之後有喫些什麼嗎?

「妳打算反駁嗎?」

(要是問一聲就好了……)

艾黛兒回答後,歐帝斯放開她的臉,但他的視線仍未從艾黛兒臉上移開,強而有力的目光彷彿在試探艾黛兒的真心,艾黛兒不自在地想要逃避。

(那麼,這該怎麼辦纔好呢……)

歐帝斯隨意掬起一束散落在牀鋪上的細發,從指尖滑落的銀髮如絲絹般柔順。

如果她會露出破綻,那就是明天早晨清醒之時。她肯定會對躺在歐帝斯身邊感到驚愕,接着厭惡地扭曲臉孔。

「……不,陛下,萬萬沒這種事,只是……」

「王后殿下,請讓我帶您前往陛下寢室。」

黑狼王被人說是野獸、是彪形大漢,但他的藍眼有着理智光芒,低沉的聲音也很悅耳。

高於艾黛兒的身高及厚實胸膛,帶有些許野性的精悍臉孔,讓艾黛兒不知該把視線往哪裏擺。

該如何表現這股心情呢?艾黛兒不知如何是好地垂眉,歐帝斯倒吞一口氣。

自己正在欺瞞他。他將要擁入懷的並非薇蒂亞,而是名爲艾黛兒的渺小替身。他肯定連艾黛兒的存在也不知曉,雖然被當成王女教養,但艾黛兒從未在公衆場合現身,貴族們也當艾黛兒不存在。

因爲這次聯姻,艾黛兒的名字變成了薇蒂亞•艾黛兒•英格思尼•澤斯,這是澤斯做的小把戲,爲了能說兩個人都是白玫瑰,所以艾黛兒得到姐姐的名字,姐姐大概也會利用相同手段嫁到哪個國家去吧?

在做好侍寢準備後,巴涅特夫人現身。她居高臨下睥睨即將要獻身給蠻族國王的可憐少女艾黛兒,揚起嘴角。接着迅速彎曲身體,用只有艾黛兒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

這肯定是因爲從他眼中,感受不到伊斯維亞那般恨不得殺了艾黛兒的強烈憎惡。

歐帝斯在牀笫間不停重複可視爲自虐的發言,彷彿暗示艾黛兒只是佯裝順從。

突來的舉動令艾黛兒心臟猛烈一跳。

歐帝斯突然想到一件事,交代侍從長官關於明天早餐。

這冰冷輕蔑的聲音,讓艾黛兒將她與澤斯王后伊斯維亞交疊。

奧斯特洛姆也知道有這樣的習俗,但怎麼可能允許澤斯的人進入國王的寢室?那女人到底在想什麼,真是的,怎麼會帶一個如此不知廉恥的女人過來。

「你去告訴那位夫人,我就是見證人。」

身旁少女一動也不動,歐帝斯不禁感到不安,把手探到她口鼻旁,確認她雖然微弱也確實在呼吸後,才放下心來。

巴涅特夫人不被允許靠近國王寢室,她當然對此提出抗議,但現在有好幾位女官用眼神牽制着她。

歐帝斯的嘲笑聲在兩人鼻尖幾乎相貼的極近距離響起。

昏暗室內,白銀長髮在燭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但感到恐懼也僅幾秒,他口中說着「割斷咽喉」,但他看着艾黛兒的眼神真誠清澈──不對,是沒有任何感情。

薇蒂亞已經成爲奧斯特洛姆國王之妻了,她在澤斯的習慣與奧斯特洛姆無關,如果不養胖一點,等到她懷孕時可能無法撐過生產。

結果在晚宴上因爲得應對賓客,最後也沒能好好進食。

「妳怕我嗎?或是不想和我這樣的男人有肌膚之親?」

而且他在艾黛兒抵達奧斯特洛姆當天親自來迎接她,艾黛兒還記得他的手出乎意料外地溫柔。

初夜情事結束後,「薇蒂亞」失去意識地昏睡,歐帝斯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隨之現身的歐帝斯穿着與艾黛兒相同的薄睡衣。

「令人欽佩呢。」

但歐帝斯不允許她逃避,輕鬆抱起艾黛兒,帶她前往大牀。

歐帝斯從上而下俯視着她,不可思議的是她無法別開眼。這是艾黛兒第一次與男性近距離接觸,她突然回想起結婚典禮上的親吻。

接吻後,艾黛兒暴露在歐帝斯如湖面般的雙眼前。

薇蒂亞翻了個身,棉被因此從她肩上滑落,歐帝斯替她拉好被子,避免她受寒。

「從今天起,妳就是我的妻子,可別做出什麼奇怪舉動,我能立刻割斷妳的咽喉,妳可得牢記在心。」

艾黛兒被放在牀鋪上,還來不及不知所措,歐帝斯已經懸於她的身上了。

歐帝斯淡藍色的眼射穿艾黛兒。

再次喊她也沒反應。

「……到最後一刻都沒抵抗呢。」

輕語說出的這句話,彷彿是要說給誰聽。

先前歐帝斯根本沒想過和女人共寢一夜,但他心想算了。結婚典禮帶來的疲憊與戰爭完全不同,似乎遲鈍了他的判斷能力。

「這是我第一次……」

歐帝斯離開牀鋪打開門,告訴等候在前室的侍從,要他讓王后就這樣繼續睡,侍從微微睜大眼。

正如在教堂立下的誓言,艾黛兒這天流下破身之血,成爲歐帝斯名符其實的妻子。

建國僅兩百年的年輕國家的人民擁有黑髮與藍眼,起源於遊牧民族。雖然他們將生活基礎從狩獵調整成農耕,建立國都,信仰與西邊國家相同的神明,但西方諸國現在仍輕視奧斯特洛姆是沒有文化的野蠻東方國家。這次的聯姻除了和平的意義外,也帶有報復的意味。

蠟燭淡淡火光照射下的陰影,莫名深刻烙印在眼中。

言語難以描述的各種情緒湧上心頭。

歐帝斯俯視因爲奧斯特洛姆這方的原因,如戰利品般強奪而來的王女。

覆蓋在天鵝絨牀幔下的豪華大牀,大理石製作的暖爐及擺飾架在燭光照射下描繪出淡淡的輪廓。

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打斷兩人,她是奧斯特洛姆的女官長楊尼希剋夫人。擁有典型奧斯特洛姆人黑髮淡藍眼的她,自從艾黛兒抵達這個國家之後,總是用評定的眼神觀察艾黛兒。

不知爲何,歐帝斯不想吵醒她。會出現「想讓她這樣繼續沉睡」的莫名其妙想法,是爲了對這個政治聯姻贖罪嗎?亦或是──

身體微涼,歐帝斯拉過睡得香甜的薇蒂亞,恰到好處的體溫讓他感到相當舒適。

就在艾黛兒沉浸感傷中時,歐帝斯堵住她的脣。和結婚典禮當時不同,這個吻逐漸加深。艾黛兒無法喘氣,身體發顫。

艾黛兒直覺感覺,他並不厭惡自己。

隔天早晨,薇蒂亞仍然熟睡。歐帝斯可是警戒着新婚妻子而淺眠,期間還驚醒好幾次呢,這樣不顯得自己像個笨蛋嗎?

「澤斯揶揄包含奧斯特洛姆在內的東方諸國是蠻族,對吧?」

初夜的行爲讓歐帝斯些許感傷起來。

「妳就儘管讓蠻族國王好好寵愛吧,妳這個狐狸精的女兒,取悅男人應該也得心應手吧?」

「薇蒂亞,真虧妳沒逃跑地來到這裏呢。」

她爲什麼能如此毫無戒心地熟睡?就算再疲憊,也應該有些作爲吧?總覺得很不爽。

再次聽到他的呼喊。

「……是的。」

「薇蒂亞。」

「只是什麼?」

歐帝斯心想「反正她打一開始就瞧不起奧斯特洛姆吧」,所以故意在她面前用往昔的粗鄙自稱,但她既沒有蹙眉,也沒有糾正歐帝斯的用語。

雖然成爲夫妻了,但歐帝斯沒打算對她敞開心胸。當然也另外替她準備寢室,原本預定侍寢結束後就要讓她回房。

「遵命。」

宜普斯尼卡城豪華穩重,與澤斯的宮殿相比絲毫不遜色。

(反正,妳心中也對嫁到奧斯特洛姆來感到不滿對吧?)

身體因爲薇蒂亞沉穩的熱度而溫暖起來,歐帝斯就這樣安然入眠。

離開晚宴的艾黛兒在侍女們的幫忙下,脫下沉重的禮服、清潔身體。薄絹睡衣觸感絲滑,但可能因爲不安,艾黛兒的手不停發顫。

艾黛兒緊張得聲音嘶啞,但在寧靜的室內,聲音比她預期的響亮。

爲什麼呢?艾黛兒突然非常想逃。這並非因爲無法接受歐帝斯,而是因爲心胸騷動。不清楚這份騷動的真面目,令艾黛兒手足無措。

他確實比艾黛兒身材高大且表情嚴肅,但很不可思議的是,艾黛兒一點也不怕他。

這是國與國之間的契約,生於王家者該盡的義務。

低沉聲音傳入耳中,艾黛兒被他說出口的話嚇得動彈不得,無法別開視線,好恐怖。

彷彿一碰即碎的陶瓷人偶,眼前沉睡的少女真的是人類嗎?歐帝斯爲了撇開自己這個想法,喊了第三聲:

「天亮了,起牀,薇蒂亞。」

「嗯……嗯唔……」

不一會兒,薇蒂亞的眼睛慢慢睜開,惺忪的紫水晶眼望着他。她似乎還在半夢半醒中,眨了好幾次眼之後才總算對焦,看着在她正前方的歐帝斯,幾秒後:

「呀啊……」

她大概受到驚嚇,小聲尖叫,這出乎直盯着她觀察的歐帝斯意料之外。

這是傲慢自大的女人在裝模作樣嗎?

「薇蒂亞。」

「……」

「薇蒂亞。」

「是、是的!」

這次聽到她些許岔了聲的聲音。

「妳睡得還真香。」

「是、是的……非常抱歉,那個……我佔據了陛下的寢殿。」

薇蒂亞慌慌張張地起身,但在發現自己全裸時染紅雙頰,拉過棉被遮掩。

她沒有仰頭看自己,只是低着頭僵住身體。這純情的反應讓歐帝斯輕輕別開眼,兩人之間流竄着奇妙的氣氛。

這簡直跟對初戀不知所措的少年、少女沒兩樣啊。

「妳臉色還很差,再多睡一會兒吧。」

或許因爲如此,不禁脫口說出不像自己會說的話,還揉亂了薇蒂亞的銀色長髮。

「但是……」

「──……」

她從昨晚起幾乎沒有進食,今天從早到現在滴水未進,飢餓與乾渴讓她的身體發出抗議。

發現侍女視線的巴涅特夫人邊用紙巾擦嘴邊說:

當天傍晚出現了小小騷動,有人造訪王后房間,前往應對的巴涅特夫人歇斯底里的喧鬧聲傳進艾黛兒耳中。

艾黛兒的臉越變越蒼白,這國家的食物很好喫,她肚子真的很餓。很想喫飯,很想喝水,但要是反抗會遭受更過分的對待。艾黛兒能在心中大聲吶喊,但現實中她只是仰頭看着歐帝斯,不停重複粗淺呼吸。

巴涅特夫人面對國王也絲毫不畏怯。

侍女過一會兒才說着「我明白了」,點頭致意後離開房間。

風暴的中心就是巴涅特夫人。她對沒經過自己允許要給艾黛兒餐點的國王及國王下屬相當憤怒,甚至還想搶奪運送途中的早餐,將其打翻。她也展現出要帶走艾黛兒,即使闖入國王寢室也毫不躊躇的態度,突破侍從與女官的制止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聽完女官解釋後,艾黛兒直接衝出國王的寢室。

「哎呀,陛下,您真是粗暴。正如我一開始所說的,薇蒂亞大人平時習慣粗食,而且奧斯特洛姆的飲食……就算勉強能喫,也不可能會合薇蒂亞大人的胃口呢。」

巴涅特夫人說出的話全都是伊斯維亞咒罵的話語,她現在仍對艾黛兒的母親懷有怨念。

「真的是、真的是有夠下流。奪走王后殿下的夫婿,下流骯髒卑劣的女人。」

「薇蒂亞,我聽說妳沒喫午餐。」

「薇蒂亞大人,您應該明白吧。」

「妳昨天喫了結婚典禮的晚宴了對吧?那今天應該不需要喫飯了吧。」

水聲之間,還聽見女性執拗的聲音。

艾黛兒緊緊閉上眼睛,那就是誘惑男人的女人會發出的聲音嗎?

歐帝斯相當不悅,不,是在生氣,他這副模樣讓艾黛兒恐懼。

「但、但是──」

巴涅特夫人就在他們後面大吼大叫。

執拗的話語讓艾黛兒繃緊表情,因爲她想起昨晚的事情,難以想像自己會發出那樣尖聲嬌喘。

「妳的母親忘了自己是王后殿下的侍女,對陛下搔首弄姿,是個張開雙腿接納國王的下賤妓女。」

「爲什麼不喫飯?」

巴涅特夫人「呼」地吐了一口氣之後,命令侍女去泡艾黛兒當作陪嫁品帶來的高級茶葉,從遙遠異國輸入的茶葉是高級品。

房內恢復寧靜,艾黛兒就這樣閉上眼。接下來再次睜開眼,是因爲聽到房外傳來高亢的聲音,不,正確來說是驚聲尖叫般的聲音。接着聽見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巴涅特夫人搶在艾黛兒之前開口說,嘲弄奧斯特洛姆的聲音讓房內的溫度降低了幾分。

「我們是來傳達國王陛下的諭令,希望王后務必要用晚餐。」

「好、好的……」

歐帝斯只說了這句便離開房間。

巴涅特夫人的言外之意是「別跟近衛騎士們走」。

「身上竟有如此多紅痕,妳這下流的女人。」

艾黛兒快要到極限了。夾在歐帝斯與巴涅特夫人之間,飢餓的身體先提出抗議,她的腳使不上力氣,瞬間虛軟。

歐帝斯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單方面告知後,歐帝斯拿起脫在一旁的睡袍,迅速着裝。也順便把她的丟給她。

艾黛兒穿着睡衣出現在巴涅特夫人面前時,她不由分說地抓住艾黛兒的手,把她丟進王后寢室內的浴室裏。

「她已經是我的王后了,這裏不是澤斯,是奧斯特洛姆。妳沒資格指點我要怎麼對待我的妻子,當然,澤斯王后也沒資格。」

看見艾黛兒發抖讓巴涅特夫人相當愉悅,不停重複從浴池中舀水往艾黛兒頭上淋。

喉嚨乾渴地只能發出嘶啞聲音。

國王一登場,騎士們迅速移動讓出艾黛兒面前的空間。轉眼間走到艾黛兒面前的歐帝斯低頭俯視她,淡藍色的眼睛彷彿玻璃彈珠。

歐帝斯離開房間前回頭看了一眼,薇蒂亞一臉困惑地回看他。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

艾黛兒用力閉上眼。她從以前一直守護着記憶中的母親,溫柔撫摸艾黛兒的手,呼喊自己的溫柔聲音。沒問題,全都還好好記得。

彷彿要甩開這份感覺,歐帝斯交代等候在旁邊小房間裏的侍從、侍女讓薇蒂亞繼續睡,以及等她起牀後送早餐進來,接着打理自己。

艾黛兒只是一逕忍耐,在浴池中抱緊雙膝,身體僵直如石頭般,直到巴涅特夫人氣消爲止。只要她發泄完了自己就能離開這裏,所以現在只能忍耐,這是艾黛兒從小學到的生存方法。

「妳說這話太過了,就算妳是從澤斯來的賓客,也請別忘了我國可拿不敬罪治妳。」

額頭開始冒汗,心悸,呼吸變得粗淺。

不出所料,巴涅特夫人狠毒地罵完艾黛兒一輪之後似乎心滿意足了,將她帶離浴池。

偷覷的紫色眼瞳與宛如熟透櫻桃般染紅的雙頰,歐帝斯雖然對她生疏的態度感到不悅,也在此時才發現她的白銀長髮非常柔滑。

「都是因爲國王說連妳這樣的小丫頭也要當成王女教養長大……啊啊,當時真是太不甘心了。」

巴涅特夫人再次從浴池舀起一盆水,從艾黛兒頭上一口氣潑下。

不一會兒,幾個高大的男人毫不客氣地走進房裏來。

「……那……那個……」

「妓女的女兒果然也是妓女,髒死了,啊啊,太噁心了。」

艾黛兒不清楚自己的母親現在在哪,甚至連是否還活着也不清楚。她到五歲之前還和母親一起在離宮生活,父親偶爾會來探視她們,祖母──也就是當時的王后,也會來見艾黛兒。

母親會抱着艾黛兒入睡,無論何時都微笑以待。

近衛騎士不理巴涅特夫人,朝艾黛兒如此宣告。

「這國家的飲食令妳不悅?」

歐帝斯低聲說完後,直接走出房間。

(母親,很溫柔的……)

那彷彿像要洗淨髒污的神聖儀式。

「與我無關?我可是受到澤斯王后殿下親自吩咐,要我好好教育她的呢!」

艾黛兒見過這深色的騎士服與金色徽章,他們是歐帝斯的近衛騎士。下午連坐下也不被允許的艾黛兒看見闖入者後不停眨眼,好幾個比自己高大的男人俯視自己,讓她不禁往後退。

「竟然沒有我的許可就闖入,你們這羣男人太野蠻了!」

艾黛兒昨晚根本沒喫什麼東西,巴涅特夫人肯定也知道這點,但艾黛兒的喉嚨彷彿被人掐住般,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但折磨尚未結束。

這聲低語成爲束縛糾纏住艾黛兒的雙腿,她不能反抗,要不然將會受到加倍的折磨。

「妳是不聽我的命令嗎?還是妳聽不懂大陸公用語言啊?」

藉口要替艾黛兒打理的巴涅特夫人帶她進浴室後,將其他照料艾黛兒的人全趕出房外。

侍女有話想說的視線刺在艾黛兒身上,艾黛兒只是緊緊抿脣。

因爲她奪走了艾黛兒的午餐與飲料,女官准備了兩人份的餐點,但艾黛兒甚至不被允許在餐桌旁坐下。

「王后殿下,晚餐已經準備好了,還請移駕餐廳。」

歐帝斯在她跌坐在地前抱住她,接着直接打橫抱起朝房門走去。

感覺很不對勁,澤斯王女是那樣乖巧且不習慣與男性接觸的女人嗎?歐帝斯心裏感到些許怪異,但薇蒂亞純真的樣子烙印在他腦海中,不肯離開。

近衛騎士高壓且不容反駁的態度,讓巴涅特夫人氣得咬牙切齒。她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但騎士們也沒打算退讓。

「這也太厚臉皮了!真不愧是野蠻人的國王呢。」

「哦,妳有話想說?難不成妳想要反抗我?」

艾黛兒慌慌張張從牀鋪上起身,穿上睡衣後朝門走去,女官相當不好意思地對她解釋。

「啪唰、啪唰」的水聲不停在浴室內響起。

巴涅特夫人慢條斯理地用餐故意喫給艾黛兒看,艾黛兒連喝一口水也不被允許,服侍的女傭欲言又止地看着。

「你們做什麼擅作主張!我早已說過了,王后殿下的飲食由我來管理。」

「快睡。」

「天啊,沒想到妳這麼快就迷倒男人了,真不愧是妓女的女兒,太骯髒了。」

「你要把她帶去哪!」

出嫁後仍無法從這份惡意中解脫,讓艾黛兒感到疲憊。

「與妳無關。」

規規矩矩等到溫水全冷了之後,巴涅特夫人把艾黛兒丟進浴池中。這還不夠,她把事前準備好的另外一盆冷水從艾黛兒頭上淋下。

哭了只會惹他們更生氣,還會被摑巴掌。只要她想念母親,原本就不多的餐點次數還會再被減少。

艾黛兒的雙腳彷彿被釘在地上,絲毫無法動彈。

「妳是打算違抗國王命令嗎?王后殿下已經成爲陛下的妻子,王后殿下今後的飲食將交由陛下管理。」

就在艾黛兒臉色幾乎發白時,近衛騎士們身後傳來另一個新的聲音。

從艾黛兒頭上澆下的水原本是溫水,但早已變成完全冷透的冷水了。

其中一位近衛騎士上前催促艾黛兒。

她不是想惹怒這個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別多說了,妳繼續睡。我讓人待會兒送早餐進來。」

「竟然讓他替妳準備早餐,妳這個壞孩子。妳是說了什麼央求國王替妳準備食物?跟那女人一樣用甜膩的聲音細語?閨房中妳都發出怎樣的聲音來啊?」

只有母女兩人的寧靜生活在某天倏然畫下句點,母親突然失蹤了。艾黛兒在那之後被帶往宮殿,承受王后伊斯維亞與異母兄姐的凌虐長大。

這些嗟怨的話語是針對艾黛兒嗎?或者是想對誰說的呢?艾黛兒不禁產生是自己從伊斯維亞手中搶走國王的錯覺。

「我不能讓王后殿下喫這種東西,真是的,這種鄙俗的料理,完全不合我的胃口,果然終究不過是奧斯特洛姆。」

歐帝斯離開寢室後,艾黛兒聽他的話繼續賴在牀上。第一次接納男性的身體筋疲力盡且隱隱作痛,再加上早上起牀時歐帝斯出乎意料外的溫柔,讓她放鬆了心情。

艾黛兒只能在他的懷抱中呆呆地觀望事態發展。

歐帝斯毫不迷惘地帶着艾黛兒走進另一個房間,將她放在設置於房間中央的長椅上。立刻有女官端水來,艾黛兒無法忍受乾渴地大口大口喝完,水中有淡淡柑橘類的香氣。

「還有。」

女官長楊尼希剋夫人拿過艾黛兒手中的銀製高腳杯,替她倒水,艾黛兒感到有點不好意思,這次慢慢喝。

「陛下,餐點要送到這裏嗎?」

「送進來。」

「那個,這裏是……?」

看見歐帝斯和女官長的對話告一個段落,艾黛兒怯生生地問。

「妳昨天不就睡在同一間房裏的牀上嗎?已經忘了嗎?」

也就是說,這裏是歐帝斯的房間。昨天很暗加上緊張,所以艾黛兒不太記得。

不知何時,歐帝斯也在艾黛兒身邊坐下,艾黛兒莫名感到他的視線,而他也確實正在觀察艾黛兒。身體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艾黛兒,突然坐立不安地想直起身體,但歐帝斯溫柔制止她。

「妳身體沒力氣吧?都是因爲妳不喫午餐纔會這樣。」

「……」

雖然並非自己的意願,但若直言是巴涅特夫人不准她喫午餐,就可能遭逼問兩人之間的關係。如此一來也會連帶揭穿艾黛兒是替身的事實,這肯定會加大兩國間的嫌隙。

艾黛兒沉默不語,她感覺沉默特別沉重,是因爲自覺是假冒者。

不一會兒,料理送進房內。食物香氣騷動鼻腔,艾黛兒的肚子小小聲地主張自我。那似乎被身邊的歐帝斯聽見,不小心和歐帝斯對上眼的艾黛兒羞得慌慌張張低下頭。

所以她沒有發現歐帝斯稍微驚訝地睜大眼。

「這是國王命令,用餐吧。」

歐帝斯平淡地下令。

艾黛兒仍無法動彈,如果讓巴涅特夫人知道她用餐了,她肯定會受罰。和今天相同對她澆冷水,或是在看不見的地方留下傷痕。

「因爲歐帝斯大人將澤斯的王太子打個落花流水嘛,算了,大概就是最後的掙扎吧?但話說回來,她的行爲還真令人費解。」

歐帝斯發現格律這段話有言外之意,輕輕地皺起眉頭。

「……要是喫了……」

歐帝斯擺出嚴肅表情,進入下一個議題。

最後一句話融化了艾黛兒的猶豫。

「是啊,是妻子嘛。」

「怎麼了?」

楊尼希剋夫人委婉地阻止歐帝斯,讓艾黛兒鬆了一口氣,她真的已經喫不下了。

多虧如此,艾黛兒不需要擔心飢餓,但在歐帝斯沒辦法親自坐鎮時,必定會有一位近衛騎士在旁監督,這讓人有點無法放鬆。

「……那個……非常好喫。」

不對,單純只是自己過度反應。

歐帝斯帶着仍無法接受的表情不情願地回應,這不是國王的表情,而是歐帝斯真實無僞的表情,輕柔地在艾黛兒胸中點亮了什麼。

威奧斯接着輕語:

「是的,遵照你的命令。」

這類調查工作是格律的專長,絕對比歐帝斯和藹可親的他,從以前就很擅長解除他人的戒心,不僅如此還劍術高超,真令人羨慕。

只有兩人的晚餐很安靜,但艾黛兒已經很久沒感受過這種和誰一起用餐如此安穩平靜的感覺了。

「總之,我們現在是在談論巴涅特夫人。」

「我知道。」

「這樣就夠了嗎?真的嗎?到了這個時候,妳還想限制用餐嗎?」

艾黛兒的晚餐都會準備在歐帝斯的房內,用完餐後繼續待在他身邊,和他一起迎接隔天早晨。

格律點點頭。

今天早晨也是。剛睡醒而毫無防備的薇蒂亞認出自己後屏息的瞬間,看着她不知該如何應對而慌張的樣子,歐帝斯冒出想讓她更傷腦筋的想法,不禁吐嘈自己的大腦「你是愛惡作劇的小孩嗎?」不,不對,只是想要看見她更多不同的反應。彷彿想要甩開自己心中意外的幼稚想法,歐帝斯將話題拉回來。

「……和您、一起用餐……那個,真的很感謝您。」

「再加上那位貴婦人彷彿完整重現了澤斯這個國家啊。」

他們不動聲色地派人監視薇蒂亞與巴涅特夫人,因爲新嫁娘以親信名義帶間諜入國,並傳遞有利消息給母國是十分常見的手段。

那個女人試着問出薇蒂亞帶來的陪嫁品保管在何處。薇蒂亞嫁過來時,帶了用碩大寶石製成的服飾配件、精緻蕾絲製品及宮廷服等物件,奧斯特洛姆的女官將這些東西收放到各自的位置,而巴涅特夫人執拗地想問出所有東西的存放位置。

「除了和澤斯間的外交關係外,這國家裏還有堆積如山的各種問題啊。」

「沒有……」

「歐帝斯大人對薇蒂亞大人還真是掛心呢。」

會被罵。艾黛兒沒說出下一句話,但無意識地看着門的方向。

「那位貴婦人確實很輕視奧斯特洛姆,但只要她待在這個國家一天,國王的命令就絕不可撼動。」

(肚子……好餓。)

奧斯特洛姆因爲同時發生兩場戰爭導致內政停擺,又加上先王驟逝,導致國家出現各種紛擾。看在輔佐父親的重臣眼中,這位年輕國王還不足以擔綱大任,一部分人以「觀察狀況」爲藉口和歐帝斯保持距離。

歐帝斯起身,柔柔地抱起艾黛兒,艾黛兒彷彿就跟羽毛一般,這對他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吧。

「是這樣嗎……」

「聽說妳每天都有好好喫飯。」

艾黛兒已經喫飽了,但歐帝斯對她的食量似乎很不滿。

明明不打算過度袒護政治聯姻的妻子,但不知爲何視線直追着她跑,感覺被她那水晶般透明的紫色眼瞳吸進去似的。

歐帝斯斜眼瞪了格律一眼。

他厚實的胸膛就在臉頰旁邊,回想起昨晚的情事,艾黛兒獨自羞紅臉頰。他肯定沒任何想法吧。艾黛兒輕輕抬起視線,他仍是平淡的表情。

「聽說每天都找她侍寢之類的。」

歐帝斯和兩個心腹一起聽侍從長的說明,這是楊尼希剋夫人提出的報告書。

餐點在房間一隅的圓桌上準備好,歐帝斯將艾黛兒輕輕放在椅子上。

在門關上,房內只剩下三人後,格律直接說出感想。

「……那個……但是……」

歐帝斯問了好幾次,甚至命令女官再拿一份過來。

看在歐帝斯眼中,那兩人之間的關係相當異常。

即使如此,想喫東西的渴望仍不停從身體內側湧出,房內充滿美味香氣,胃受到刺激,口中不停分泌唾液。

「她們的關係感覺很不尋常,畏懼巴涅特夫人的薇蒂亞大人,以及爲所欲爲控制她的巴涅特夫人。」

「這國家權力最大的人是我,而我要妳喫飯。這與澤斯王后和巴涅特夫人無關。快喫,薇蒂亞。」

「陛下方纔已經下令別讓王后殿下與巴涅特夫人兩人獨處,在調查結果出爐之前,我們也只能觀察狀況了。」

國王的其中一個職責就是留下後代,國王與王后在同一個寢室共眠,這也讓臣子們放心吧。

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見這細小的聲音。

即使如此還是努力表達,因爲艾黛兒認爲他希望自己能多喫一點,是在擔心自己。

威奧斯說完後,格律也接着說。

「那些針對薇蒂亞的找碴行爲,又是爲什麼呢?」

(她讓薇蒂亞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不停辱罵薇蒂亞等等……這真的是對主子做出的行爲嗎?)

「是的。」

「……不會,這點小事不需要道謝。」

「沒、沒有,我已經喫飽了。」

「過來這邊。」

格律揶揄巴涅特夫人那個高傲的態度。

「澤斯也真是派了個棘手人物跟着王后殿下。」

目前相處的機會還不多,但薇蒂亞明顯相當顧忌巴涅特夫人,害怕惹巴涅特夫人不開心。

結婚典禮後已過數日,歐帝斯白天忙於公務,有時也會因爲視察離開王城。就算對薇蒂亞和巴涅特夫人的關係感到很不對勁,也無法二十四小時盯着不放。

「薇蒂亞畏懼巴涅特夫人,即便是母親的首席女官,也是她的臣子,她爲什麼需要如此顧慮那個女人呢?」

格律不置可否地搖搖頭。

聽到報告的歐帝斯下命,絕對不能讓巴涅特夫人和薇蒂亞兩人獨處。

「但巴涅特夫人是那樣的貴婦人啊,威奧斯,你認爲她會乖乖聽命嗎?」

「有派人前往澤斯調查了吧?」

穿過薄薄門扇傳出來的聲音,全都是令楊尼希剋夫人驚訝不已,巴涅特夫人不停辱罵薇蒂亞「妓女」。而且這還無法讓她滿足,她拿着什麼棒棍不停戳壓薇蒂亞的肚子及後背。

還有另一個變化,就是巴涅特夫人被迫與艾黛兒隔離,這是因爲歐帝斯的侍從長與楊尼希剋夫人不再屈服於巴涅特夫人的傲慢態度了。不管她如何歇斯底里怒吼,兩人都拿「國王的命令」當盾牌,堅持不退讓。

似乎是看過頭了,艾黛兒慌慌張張別開視線。

歐帝斯在心中自問。

這件事也透過侍從長傳進歐帝斯耳中。

這點教人感到十分不對勁。

「陛下,請恕我僭越,每個人都有自己最適當的食量。」

還冒着熱氣的燉煮料理,讓艾黛兒不禁嚥了咽口水。

「包含這點在內,只要得知結果就會立刻報告。」

根據楊尼希剋夫人的報告,奧斯特洛姆的女官和侍女白天也無法靠近薇蒂亞,巴涅特夫人極度不願讓薇蒂亞與第三者說話。

感覺只有自己莫名意識到,讓艾黛兒害羞不已,他精悍的臉孔乍看之下很恐怖,但艾黛兒不知爲何不怕他。是因爲他今天早上溫柔地摸頭的關係嗎?

「怎麼?」

意外得到安寧生活讓艾黛兒鬆了一口氣,但也不由得哪裏感到恐懼,因爲艾黛兒感覺巴涅特夫人更加不耐煩了。

艾黛兒慢慢拿起叉子,燉煮得軟嫩的牛肉一放入口中瞬間融化。

溫暖的食物滑過喉嚨、進入胃中,肚子一點一滴得到滿足。搭配肉類料理的醋漬蔬菜,以及搗碎的芋頭料理都非常美味。

歐帝斯說完後艾黛兒在他身邊坐下,和他拉開一點距離落座後,他的手環到艾黛兒身後將她拉近。艾黛兒任由理所當然碰觸她的歐帝斯動手,自然地靠在他身邊。

「是啊,那樣看上去根本搞不清楚誰纔是主子。」

其他還有許多與她有關的怪異舉止。

巴涅特夫人每天都會服侍薇蒂亞入浴,花費很長的時間打理,楊尼希剋夫人擔心準備好的熱水會變冷,打算越過門扉問一聲,接着看見一幕相當詭異的光景。

「……又沒關係,她是我妻子啊。」

「來,用餐吧。」

楊尼希剋夫人慌慌張張跑進去阻止,巴涅特夫人一瞬間睜大眼,接着立刻鬨堂大笑:「真不愧是奧斯特洛姆的人呢,真是一點禮貌也沒有。」

和歐帝斯單獨用晚餐那天后又過了幾天,在歐帝斯命令下,艾黛兒的飲食完全置於他的監視之下。

「薇蒂亞。」

在艾黛兒緩慢進食中,歐帝斯也開始用餐,看見艾黛兒睜大眼睛後說了「偶爾這樣也不錯。」

獲得了有些許冷漠的回應。

這國家的國王要她喫飯,這是命令,所以她可以遵命喫飯。

說起爲什麼會這樣想,是因爲不知薇蒂亞是否對歐帝斯感到緊張,總是怯生生的。歐帝斯並不打算讓她感到恐懼,她卻擅自先劃出界線,歐帝斯對此有些許不滿。

「真的嗎?」

自己對他來說應該是保持警戒的對象,爲什麼要讓自己待在他身邊呢?即使需要後代,也沒有餐後還待在一起的必要。回想起夜間的閨房之事,被他碰觸的地方逐漸發熱,讓艾黛兒坐立難安。

「妳再喫胖一點比較好,現在這樣感覺輕而易舉就會折斷。」

艾黛兒不解他這句話的意思,不禁抬頭看歐帝斯。因爲兩人身高差距,即使坐着,他的臉還是離艾黛兒有點遠。

藍色眼睛在燭光照射下定定看着艾黛兒,剛繼位不久的年輕國王,或許不喜歡艾黛兒這樣纖瘦的女孩。

「陛下比較喜歡豐腴的女性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歐帝斯微眯眼睛,讓艾黛兒發現她說錯話了。

「喫多點身體也會變得更強壯,所以我纔要妳多喫點。」

「……是的。」

看來歐帝斯是擔心艾黛兒太瘦了。

但要她喫胖也很難,艾黛兒一直過着食不充飢的生活,大概是歐帝斯的意思,最近餐桌上有許多肉類料理。

艾黛兒微微低頭,現在待在他身邊還會緊張。感覺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會如此自我意識過剩,是因爲室內只有兩人獨處嗎?

實際上歐帝斯也低頭看着艾黛兒,但她沒有發現。

「妳在母國最喜歡什麼?」

「……我不怎麼挑食。」

「這樣啊。」

艾黛兒的生活環境沒有好到讓她有辦法挑食,稀薄的大麥粥和沒什麼料的湯都是珍貴的食物。

歐帝斯沉默後室內突然變得安靜,今天似乎沒有風,外頭靜謐無聲。艾黛兒呆呆地看着燭光搖動。

(我是不是該說些什麼比較好啊……?)

能察言觀色說些什麼話就好了,但或許歐帝斯只是在觀察自己而已;而且政治聯姻嫁過來的女人吵吵鬧鬧、說東說西的,可能會讓他不高興。

「妳給我安靜。」

艾黛兒開口說出這幾天始終感到疑問的問題。

「──!」

「好。」

肯定會出現機會,巴涅特夫人佯裝不再在意艾黛兒,繼續生活。

被他沉靜的藍眼捕獲時都有種被吸進去的感覺,艾黛兒回想起方纔感受到的心胸騷動,心跳加快。

不知何時進入夢鄉,但似乎睡不沉,半夜突然恢復意識,大概是雨越下越大,可以聽見雨滴打在窗戶上的聲音,接着又聽見雷鳴聲,艾黛兒「咿呀」地縮起身體。

「那妳就待在這。」

歐帝斯爲了視察帶着心腹們離開王城,預定明天回來,而艾黛兒也久違了地獨眠。大概是因爲這樣,才感到寒冷吧?

聽到身邊傳來低沉聲音的細語。

原本只是王后貼身侍女的那女人,成爲國王的女人後在離宮生活,甚至還生下孩子。國王頻繁地去找那女人,澤斯國王竟然在一介侍女身上尋求愛情。

今天早晨當歐帝斯說要出門時,艾黛兒說了一句「路上小心。」他接着稍微揚起嘴角回應:「我出門了。」

曇花一現的表情烙印在艾黛兒腦中不離開。

就在那之後,某個人粗暴地將艾黛兒拉下牀。她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情。

「這樣啊,感覺妳喝了這個會醉得暈頭轉向呢。」

終於,艾黛兒離開澤斯了,到了國外,國王保護她的這段話便形同虛設。

現在也是在獨寢的被窩中想起當時的互動,冒出希望他快點回來的念頭,讓艾黛兒感到不知所措。肯定是因爲和他在一起就能忘卻孤獨,沒有其他意思。艾黛兒如此說服自己,用力閉眼。

巴涅特夫人就站在艾黛兒身邊,低頭俯視跌坐在地上的她。

「啊啊……這表情真棒,最近受到細心照料,妳肯定很開心吧?」

溫柔撫觸艾黛兒頭髮的動作,喚醒艾黛兒遙遠的記憶。

──將她當作王女教養長大。

不知何時已經習慣在歐帝斯身邊入眠了,和他共度的時光明明才只佔人生的短暫時刻啊,現在卻對他不在身邊感到寂寞。

覆蓋天空的雨雲相當厚重,這看起來會一路下到明天早晨。

一開始艾黛兒因此心跳加速,但在歐帝斯反覆相同行爲後,也逐漸放鬆平靜下來。

「那個……我沒有喝過酒。」

(啊啊,我終於可以告別這個野蠻國家了。)

寢室內燈火熄滅,在靜謐暗夜支配下,總會情不自禁地意識起身邊的歐帝斯。

身穿樸素衣服的她面無表情,迅速抓住艾黛兒的手拉她起身,艾黛兒怕得身體不聽使喚。

外面響起巨聲。雷鳴後,光線從窗簾縫隙照入房內。看見光線中現身的人影,艾黛兒嚇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閉上眼睛,感受身邊丈夫的體溫。感受體溫近在身邊這件事讓她好懷念,她以前也這樣在最喜歡的人懷中入眠。

其實原本打算要慢慢殺了她,一點一滴削弱她的力量,折磨她,如同一根一根拔掉小鳥羽毛般,逐步凌遲。這也是伊斯維亞和自己的願望。

雖然很緊張,但艾黛兒不討厭歐帝斯的體溫。歐帝斯緊盯着艾黛兒觀察的視線中,沒有絲毫惡意。

結婚典禮結束後,護送新娘前來的人已經步上歸國之途,只留下巴涅特夫人一人。而她的行動範圍正被含蓄地不停限縮。

「那、那個……每天都在陛下的寢室叨擾……那個……」

明明只是單純互相問候,卻莫名鮮明地留在心中。

他把手上的高腳杯遞給艾黛兒,是裝有餐後酒的杯子。從剛剛起,他就時不時地啜飲手上的酒。

現在這靠在丈夫身上的狀況,讓艾黛兒感到很奇妙,同時也發現自己不討厭這份靜謐。雖然無法猜測出他內心正在想些什麼,但從他的氣息感覺起來,至少知道他沒有感到不悅。

伊斯維亞憎恨艾黛兒,丈夫國王與其他女人私通之罪的證據,就是艾黛兒。

因爲這句話,伊斯維亞無法殺了艾黛兒。國王雖然看似不在意,仍維持最低限度加以保護,將艾黛兒教養成不愧爲王女的人;如果沒有展現出相對成果,國王就會用侮蔑的眼神看王后,並解僱艾黛兒的老師。

(……陛下笑了……)

歐帝斯低喃後換個姿勢,徐徐地朝艾黛兒伸出手,碰觸她的銀髮,梳整她如絲絹般散落在牀鋪上的細發。

巴涅特夫人尋找艾黛兒出嫁時的陪嫁品收藏位置,這件事似乎傳進國王耳中,對她的監視也因此變得更加嚴厲。

充滿憎惡的聲音黏呼呼纏上身,瞬間就令艾黛兒無法動彈。

或許他也無法入睡。

「來人──」

艾黛兒做出些微反抗,巴涅特夫人毫不留情地一掌摑上她的臉頰,絲毫沒控制力道,艾黛兒一瞬間失了神。

「睡不着嗎?」

那天晚上,艾黛兒也被傳喚到歐帝斯的寢室。離開澤斯前早有人告訴她,爲國王生下後代是嫁進王家之女的任務。

輕聲細語傳進耳中,艾黛兒乖乖地點頭。

有人在身邊讓艾黛兒感到很不可思議,她在澤斯時總是孤單一人。服侍她的女官和侍女全都顧忌着伊斯維亞。

是那女人誘惑國王,利用美色懷上國王的孩子,是個恩將仇報的可恥妓女。

抱着怕寂寞的艾黛兒入睡的人是母親,在艾黛兒睡着之前溫柔撫摸她的大手,在耳邊呼喊艾黛兒之名的聲音。

這天,宜普斯尼卡城充斥著有點冰冷的空氣,大概是因爲下雨天吧。

「不、不是……」

見艾黛兒遲遲不入睡,歐帝斯大概看不下去了,開口問道。

「妳討厭和我在一起嗎?」

「……我也不清楚。」

(好不容易可以把那小丫頭趕出澤斯,但小丫頭這麼快就攏絡了奧斯特洛姆的國王……母女令人厭惡之處還真是一個樣。)

在澤斯國內,艾黛兒受到國王的一句話保護着。

爲什麼現在會想起過往的幸福記憶呢?艾黛兒就在巨大的溫暖包圍下步入夢鄉。

「父親以前曾說過,只要這樣做,我妹妹就能立刻睡着。」

巴涅特夫人露出愉悅笑容,她要親手殺了那可恨的女孩,一想像那女孩絕望的表情,就讓她感到無可言喻的甜美陶醉。

爲了實現主子長年以來的願望,自己纔會前來奧斯特洛姆。

如此思考的同時,腦海一隅也敲響警鐘告訴艾黛兒「這是她的復仇」,艾黛兒違反了她的意思,擅自用餐,對能遠離她感到安心,享受溫暖與安適生活。

(再這樣下去,我無法執行王后殿下的命令……王后殿下命令我要殺了艾黛兒。如果無法確實完成這件事,我就不能回澤斯。)

他的聲音中帶着懷念,現在在身邊的或許不是奧斯特洛姆的國王,回憶起父親的那個聲音,感覺起來就跟普通青年相同。這種想法很不敬嗎?但與之同時,得知他毫無僞裝的一面,讓艾黛兒心頭騷動。

如果自己的行動範圍遭限縮,那就只有改變做法了。

「怎麼了嗎?妳想喝什麼嗎?」

看見艾黛兒搖搖頭,歐帝斯嘴角微微彎起曲線。

那些原本是爲了薇蒂亞準備的東西,澤斯國王卻給了那可恨女人的女兒。伊斯維亞王后打開陪嫁品清單時嚇得睜大眼還對澤斯國王抗議,但國王絲毫不理會。早在好幾年前,澤斯國王就對王后失去興趣。

「別……!」

「母……母……親……」

艾黛兒稍微轉頭窺探身邊歐帝斯的表情,失去燈光的室內昏暗,無法讀取他的表情。

所以她今天才會來到這裏,她不可能放過歐帝斯不在的絕佳時機。

巴涅特夫人即使感到煩躁,也窺探着機會。

好不容易等到機會,卻接著有奧斯特洛姆國王擋在前方。他的存在非常棘手,老是阻撓自己。在國王命令下,加強監視巴涅特夫人的力道,強迫疏遠她和艾黛兒。

「想喝嗎?」

似乎盯着他看過頭了,艾黛兒慌慌張張低頭,和方纔同樣搖搖頭。

這是夫妻間正確的距離嗎?艾黛兒身邊沒有範本參考,她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他沒打算放開自己,維持這樣比較好吧?

這種時候該怎麼回答才正確呢?

雖然和歐帝斯同牀共寢已成慣例,但艾黛兒還是有點緊張,肯定因爲她還沒習慣與人共眠。而且說起來,她根本不習慣和人如此近距離接觸,所以需要很長時間纔有辦法入睡。

「……」

歐帝斯的手動作輕柔,不帶任何情色。

爲了視察,歐帝斯離開宜普斯尼卡城,且天公作美從傍晚開始下起綿綿細雨,這樣的雨天可以遮掩聲音與氣息。

但,或許差不多該收手了。

王后的寢殿裝飾着女性化色彩的壁紙和地毯,令人看了心情愉悅,但獨眠的牀鋪讓人感覺莫名寬敞。

這是爲什麼呢?心胸莫名騷動。

接着,引頸期待的這天終於到來了。

爲什麼?她到底是有什麼目的,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裏?

就在他身邊想着這些難題時,也在不知不覺中放鬆力量。這樣說起來,歐帝斯的手還環在她身後,時至此時突然意識到這一點。

對他來說也是相同吧,即便是妻子,敵國的王女每天睡在身邊,歐帝斯也無法鬆懈吧。

「是這樣嗎。」

因爲沒聽到他睡着的沉穩呼吸,艾黛兒也想着他大概還醒着,但沒想到他會開口說話。

巴涅特夫人是收到密令纔會留在奧斯特洛姆。

歐帝斯回應的聲音比平常更加低沉,讓艾黛兒不禁發抖,她說了什麼話惹怒他了嗎?

「來,跟我走。」

巴涅特夫人拖着艾黛兒走出房間。

她腳步堅定地穿過相鄰小房間,打開前往露臺的玻璃門,把艾黛兒丟出去,如同丟棄物品般讓艾黛兒的身體重重撞在露臺上,她當場縮起身體。

大雨打在艾黛兒身上,初春的雨水冰冷,毫不留情地奪走僅穿一件單薄睡衣的艾黛兒的體溫。

「其實我原本打算要慢慢殺了妳的,但沒時間了啊。」

「別……」

艾黛兒好不容易坐起上半身抬頭看巴涅特夫人,她站在玻璃門的內側俯視着艾黛兒。

「妳接下來要在這邊自殺。被蠻族國王玷污身體,因爲這份屈辱而割腕求死──這劇情很棒對吧?」

艾黛兒不停顫抖,她也搞不清是因爲寒冷還是因爲恐懼,或許兩者皆是吧。

雷鳴再度響起,一瞬間閃光時,看清巴涅特夫人手上握着什麼。

「啊啊,太漫長了,自從妳出生之後……我一直、一直恨不得快點讓妳死,今天終於可以殺了妳了。」

「要是殺了我……巴涅特夫人,妳也沒辦法置身事外……」

艾黛兒是以和平的象徵嫁來奧斯特洛姆,她已經是歐帝斯的妻子,要是巴涅特夫人被人發現她殺了王后,絕不可能無罪釋放,且會毀壞和平。

「哎呀,還真善良,妳在擔心我嗎?」

巴涅特夫人扭曲着表情揚起笑容。

「別擔心,妳是自殺的啊,我會確實替妳留遺書。殺了妳之後,我會立刻離開這個王城,伊斯維亞大人已經替我準備好待在王都盧庫斯的人手,協助我回國。」

她又接着說:「所以妳就放心去死吧。」

(不要……我還、不想死……)

恐懼中,艾黛兒想要活下去。腦海中浮現歐帝斯的身影,自己明明不對任何事物執着的,爲什麼會想起他的臉呢?

艾黛兒使出全身的力量起身,想要攀住巴涅特夫人。

侍從長退下後,室內悄然無聲。

艾黛兒的額頭冒着大滴汗水,不停重複細弱呼吸的她尚未恢復意識。

「我太輕看那個女人了。」

「……我明白。」

雖然甦醒了但還不能大意,因爲艾黛兒到了晚上又開始發燒,歐帝斯拿起她額上的毛巾浸泡冷水。

「艾黛兒,妳醒了嗎?有想要什麼,想喫什麼嗎?」

「陛下。」

風雨打在窗戶上,雷聲近在咫尺。她猶豫了一會兒之後悄悄離開房間,因爲她想着王后很可能因此感到害怕。雖然她十分明白沒有接到傳喚不可擅自進入王后的房間,但她非常擔心。

侍從長開始從頭說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侍女尤莉葉半夜因爲雷聲越變越大而驚醒,接着就睡不着了。

一掬起便如絲滑落的白銀細發,鈴聲般清澈的聲音,彷彿畏懼歐帝斯般輕顫睫毛的舉止,這全部烙印在歐帝斯的心胸中。

「陛下,正是如此,那女人手中拿着拆信刀。聽說薇蒂亞大人被丟在露臺上,全身溼透地倒在那裏。聽說,巴涅特夫人被阻止她的尤莉葉嚇到,心神錯亂地不停重複着說要殺了那個女人。」

歐帝斯結束視察後,急忙趕回伊普斯尼卡城。

歐帝斯想再次凝視那雙水晶般清澈的紫色眼瞳。

明明是敵國嫁過來的公主,卻搗亂歐帝斯的心情。還以爲初夜時的威脅會讓她露出真面目,但沒想到艾黛兒完全沒有這種表現,用過分溫馴的態度接受了歐帝斯。

侍從長點頭同意威奧斯的看法。

「住手呀啊啊啊啊!」

那女孩是薇蒂亞的替身,是和澤斯王后親生的王女同年出生的異母妹妹,歐帝斯在出門視察當天早上得知這個消息。她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兒。聽到格律帶來的報告,歐帝斯和威奧斯都嚇了一大跳。

她讓歐帝斯看見自己內心的一部分,而歐帝斯想要看到更多,她的存在擾亂了歐帝斯的心。

「那女人對王后殿下的態度確實逾矩了,她那高傲的態度完全無法想像是臣子會有的態度,但任誰都沒想到她會想殺害澤斯王后的女兒。」

當天晚上聽到格律正式的報告。

「侍女千鈞一髮之際阻止才平安無事,但王后現在高燒不退。」

「接着尤莉葉目擊了巴涅特夫人……即將要殺害王后的場面,一心只想着要阻止巴涅特夫人。」

「妳喜歡什麼,想喫什麼,覺得什麼東西美麗……想要理解妳。」

威奧斯試圖用冷靜的聲音鎮靜住歐帝斯激動的情緒。

歐帝斯命令隨侍身後的侍從長,他們換了地點,到隔壁的小房間和威奧斯一起聽報告。

這次絕對要保護她,雖然白天無法和她形影不離,但晚上可以待在她身邊。

他活靈活現地描述澤斯宮殿內的樣子,彷彿像他親自見聞一般。據他所言「王后伊斯維亞將艾黛兒王女,也就是現在在奧斯特洛姆的薇蒂亞大人當作女傭對待,且相當憎恨她。也是啦,如果聽到丈夫說要把愛妾生下的女兒和自己的女兒同樣當作王女教養長大,沒有人會有好心情吧?而且聽說她原本就是自尊心很高傲的人。」

「差不多變得虛弱了吧,啊啊,這表情真棒。接下來就只剩下替妳的手腕割一刀了。」

「不……要……住手……」

歐帝斯故意做出粗暴舉止,用粗鄙的自稱說話,艾黛兒也從未嫌惡地皺起眉頭。

就在意識斷絕之前,感覺在巴涅特夫人的聲音之後,聽到年輕女性的驚叫聲。

想再聽一次妳的聲音,想更理解妳。妳澄清的紫水晶雙眼深處,究竟感受着些什麼?雖然兩人是因爲政治聯姻而結合,但這種事情無所謂,當歐帝斯發現時,他的眼睛已無法從艾黛兒身上移開。

見到即將得償夙願,巴涅特夫人多話了起來。

隔天,當歐帝斯處理公務時,接到通知得知艾黛兒已甦醒。聽到侍從長報告艾黛兒喝了湯,也喝下湯藥後,才終於放心。

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打在艾黛兒身上,她的體力逐漸流逝。指尖凍得無法動彈,牙齒不停打顫,呼吸也變得微弱,艾黛兒只能緊緊縮成一團。眼瞼沉重,意識開始模糊,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掉。

對尤莉葉來說,王后薇蒂亞很溫柔,是體貼身爲侍女的她的美麗主子。她在短短時間內已心醉於這位主子,燃起保護欲的她在轟聲雷鳴中發現,王后房間附近房間的玻璃門很不自然地敞開着。

歐帝斯急躁地不停發問。

走進王后的房間,艾黛兒躺在牀上反覆粗淺的呼吸,她的雙頰因爲高燒染紅,雙眼緊閉,絲毫沒有察覺歐帝斯現身。

艾黛兒就是「無」,沒有私慾,待在歐帝斯身邊的只是個名爲艾黛兒的容器。

她很恬靜、清純、美麗,沒有任何自我主張,歐帝斯要她待在身邊,她就會聽命待在一旁。

到底過多久了呢?「喀嚓」玻璃門再度被打開。

歐帝斯擦拭艾黛兒的汗水,她一直餓着肚子,限制飲食是巴涅特夫人惡意的象徵。艾黛兒並非不想喫飯,而是無法喫飯。

「這是在王后殿下房內發現的遺書,大概是巴涅特夫人爲了要僞裝成自殺而準備好的。」

「如此一來,我也能對長年的罪惡贖罪了。」

「巴涅特夫人如此自白了嗎?」

「這類婆媳間對立造成的鬱悶,也全部發泄在艾黛兒大人身上了吧?聽說從伊斯維亞王后掌握後宮大權之後,艾黛兒大人遭到相當惡劣的對待。」

(如果我能再早一點察覺就好了。)

「根據尤莉葉的證詞,那女人想殺害王后殿下的事實相當明確。尤莉葉斬釘截鐵表示,她抵達時王妃殿下幾乎沒有意識,只是單方面遭受蹂躪。」

巴涅特夫人打了艾黛兒一巴掌,用力將她推倒在露臺上,身體遭受重擊,讓艾黛兒當場縮成一團。

侍從長遞上信封,信封原本就沒封口,歐帝斯從中抽出白色紙張,迅速過目。

總感覺心神不寧。

威奧斯擔憂地出聲喊他。

要是能對她溫馴的態度滿足就好,但就是感覺哪裏不夠,而最近終於明白自己爲什麼會這樣想了。

尤莉葉奪走巴涅特夫人手上的兇器後立刻揚聲大喊,叫來看守王城的士兵。王城內頓時騷動,巴涅特夫人立刻遭到逮捕,關進大牢中。

「尤莉葉有受傷嗎?」

「這樣啊,要好好替她療傷。」

聽說這也是澤斯宮殿中大家默許的理解,如果只是上妓院還能容許,但國王看上自己的侍女這件事,觸碰了伊斯維亞的逆鱗。

歐帝斯不眠不休地照顧艾黛兒,侍女偶爾會來更換水盆中的水。歐帝斯拿冷毛巾擦拭她的額頭,喂她喝水。

艾黛兒睜開眼睛呆呆地盯着正上方看。

「有點擦傷,但不嚴重。」

令人心疼的樣子揪痛歐帝斯胸口,對如此對待她的巴涅特夫人湧現熊熊怒火。

艾黛兒緩緩睜開眼睛,歐帝斯的身影模糊倒映在她紫色眼珠上。她的視線沒有焦距,雖然還不穩定也足以讓歐帝斯歡喜。

歐帝斯現在什麼也做不到,這些事全在他外出時發生,而主謀現在關在貴族用的大牢裏。

歐帝斯抱着心胸的疼痛,重返公務。

「艾黛兒會倒下是我的錯。」

侍從長又接着說,巴涅特夫人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很簡單的衣物。且在搜身後,發現她在衣服下藏着好幾個打算要拿來換錢的飾品。

一開始還懷疑她作戲,但隔天早晨她紅着一張臉沉默不語。還以爲她是固執己見限制飲食,強迫她喫飯後,她會小聲說「很好喫」和「謝謝」。

艾黛兒痛苦的表情烙印在歐帝斯腦海中,身體遭冰冷雨水拍打而受寒發高燒的少女,躺在牀鋪上顯得更加嬌小。高燒會一口氣奪走人類的體力,有時甚至會致死。艾黛兒那樣纖細瘦小,醫生說了「只能看她的體力了」這句話,嚴重打擊歐帝斯。

明明想着得反抗纔行,但身體沉重使不上力。只要那東西抵上手腕柔軟的地方,肯定會鮮血如注吧?如此一來,自己就會死掉。歐帝斯看到假遺書時會怎麼想呢?肯定會相信艾黛兒討厭他。明明不希望這種事發生,但因爲恐懼、疼痛以及冰冷的雨水,讓她身體無法動彈。

巴涅特夫人的身分無懈可擊,她是澤斯的有權貴族,在宮廷內長年擔任王后伊斯維亞的首席女官。正因爲她這等身分,伊斯維亞纔會選她陪伴仇敵之女嫁到鄰國。表面上看來會讓人以爲身爲母親的她擔憂嫁到異國的女兒,但真相正好相反。

「已經做好逃亡的準備了啊。」

歐帝斯聽完報告後,前往艾黛兒身邊。

甚至冒出「如果可以,想代替她承受痛苦」的想法。

她試圖要讓艾黛兒的慣用手拿起拆信刀,爲了僞裝成自殺,不讓艾黛兒自己握刀就沒有意義。

和歐帝斯一起聽報告的威奧斯猶豫着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始終不發一語,聽完這些事情後確實讓人心情不佳。

太后和伊斯維亞似乎是對立關係,太后和這位高傲的外國王女媳婦合不來,頻繁地當她的面直說袒護國王愛妾的話,也會去見艾黛兒。

侍從長相當不解,但歐帝斯早已有答案,只不過不能在此時說,威奧斯也緊抿雙脣。

「發現巴涅特夫人的犯行並加以阻止的,是王后殿下專屬的侍女尤莉葉。」

「要是我沒有提拔妳的母親成爲伊斯維亞王后殿下的侍女,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了……那個女人……那可惡的女人。」

充滿悔恨的聲音在寧靜的房內顯得特別響亮,明明早已對巴涅特夫人的態度有所懷疑,卻只是將她與艾黛兒隔離,而非將她遣返澤斯。

「澤斯國王原本讓艾黛兒王后與她的親生母親住在離宮,她小時候是在母親身邊長大,但她的母親在某天失蹤了。」

巴涅特夫人緩步走出露臺,抓起艾黛兒的頭髮逼她抬起頭。

「去死吧!」

「嗯……」

「王后差一點被巴涅特夫人殺了?」

不知是否聽到歐帝斯的願望了。

隔天中午過後,才一回到王城便接到令人震驚的報告。

威奧斯委婉地插話。

「妳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兒呀……」

格律又繼續說。被國王當愛妾金屋藏嬌的前侍女失蹤的那年,正好是澤斯的太后,也就是伊斯維亞的婆婆過世那年。「得到宮殿大權的伊斯維亞偷偷下手」的傳言煞有其事地傳開來。

艾黛兒蒼白的臉蛋令歐帝斯無比恐懼,如果她就這樣沒有醒來,成爲不歸之人……討厭的想法閃過腦海,歐帝斯拚命甩開這個想法。

意識逐漸遠去中,艾黛兒才終於知道她憎恨自己的理由。

屏除下人後,他伸手碰觸沒有意識的她。

「艾黛兒,妳要快點好起來。」

「妳就在這淋雨到更虛弱點吧。」

歐帝斯一聽完立刻前往薇蒂亞,不對,是名爲「艾黛兒」的少女身邊,跟在他身邊奔跑的侍從長開口。

多虧有尤莉葉才讓艾黛兒撿回一命,如果她沒爲了王后行動,艾黛兒現在早已香消玉殞。

但雨越下越大,歸途道路比想像的更加泥濘不堪,他們不得不繞道而行。

「我們也是昨天才知道王后殿下的真實身分,而且還是快馬傳令帶回來的緊急報告,詳細狀況還得等格律接下來帶回來。在這次的聯姻中,巴涅特夫人是以正式使者的身分寫在公文上。任誰都想不到這樣的女人會因爲私怨而想殺害自國的王女。」

「報告詳情。」

「艾黛兒。」

「尤……恩……大人?」

她只小聲說了這句話,又再度陷入沉眠。

這天,艾黛兒甦醒後在御醫保證下,久違地得到了可以離開牀鋪的許可。終於不再感到倦怠,身體也輕鬆起來了。看來她已經退燒,完全恢復健康了。

以楊尼希剋夫人爲首,許多人都十分擔心。艾黛兒向她道歉後,她反過來向艾黛兒謝罪,對無法阻止巴涅特夫人犯行感到自責。艾黛兒輕輕搖頭,這不是她的錯。

離開牀鋪,侍女幫忙用熱毛巾擦拭身體後神清氣爽。用蜂蜜調味的甜麪包粥讓她的身體暖了起來。

暖爐中火焰燃燒,房內如盛夏般溫暖。

將近旁晚時分,歐帝斯來到艾黛兒身邊。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艾黛兒,嘴角稍微上揚,接着立刻擺回原本嚴肅的表情。

「妳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待在牀上比較好。」

「是的,陛下。」

在歐帝斯協助下,艾黛兒鑽進被窩中。

歐帝斯在艾黛兒發燒病倒期間頻繁來探望她,晚上一直在她身邊照顧她。這在艾黛兒恢復意識之後也不曾中斷,他表示自己會擔心,這陣子過着睡在長椅上的日子。晚上還很涼寒,睡在又硬又狹窄的長椅上,他真的有辦法消除疲勞嗎?艾黛兒深感惶恐。

歐帝斯把附近的單人椅擺到牀鋪旁,接着坐下。

「那個。」

艾黛兒怯生生地開口。

「什麼事?」

「那個……我已經恢復健康了……所以……不能繼續這樣勞煩陛下……也請陛下好好休息。」

言下之意就是告訴歐帝斯晚上不必待在這裏也沒關係,歐帝斯皺起眉頭。

「再怎麼說也還不能同牀共眠……我不是在說妳纔剛康復就打算要立刻和妳親密,妳別誤會。」

「……是的。」

「別哭,我不是想要惹妳哭泣。」

沒錯,就和現在的歐帝斯相同。會用大手撫摸艾黛兒的頭,這溫柔的舉動,讓艾黛兒心中有什麼潰堤了。

到底是怎麼了呢?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語氣強硬地斬釘截鐵說,而第二次的聲音溫柔地彷彿像要說給年幼稚兒聽。

「艾黛兒是妳的本名對吧?與澤斯簽訂的文件維持原狀……但是要把薇蒂亞這個名字拿掉,或要將艾黛兒這個名字改成奧斯特洛姆風格的名字……我會再考慮。」

這明明是場爲了維持兩國和平的婚姻,但歐帝斯不僅沒有生氣,還打算要把艾黛兒留下來。他這樣做也沒有任何好處啊!

歐帝斯制止艾黛兒繼續說下去,接着拋下這句話。

歐帝斯擔心生病的艾黛兒,甚至親自看顧她。

「我現在已經派遣使者前往澤斯,結婚的文件上寫着薇蒂亞•艾黛兒•英格思尼•澤斯……算了,哪個名字都無所謂,我會讓澤斯方面承認妳和薇蒂亞是雙胞胎。事到如今,換回真正的薇蒂亞也只是麻煩而已,妳就繼續待下來吧。」

「妳沒有犯下任何過錯,妳只是出生在這個世上而已。」

「因爲妳出生爲澤斯國王的孩子,我們才能相遇。」

「對……對不起,這次造成陛下莫大的困擾。結婚對象是我……今後可能無法期待與澤斯可以建立友好關係。」

可能是因爲被冰冷雨水淋溼而發高燒,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中的記憶模糊不清,在這之中,感覺像是尤恩的人曾經現身在她的夢中。

溫柔的聲音擾動耳朵,彷彿要碰觸到艾黛兒心靈的純真話語。

「但是……」

「但是……我……」

「真的很──」

爲什麼現在會提到尤恩呢?艾黛兒看着歐帝斯想窺探他的意圖,他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

雙脣顫抖,自己怎麼會有如此狂妄的願望呢?

一問完,艾黛兒沉默。即使回去也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但繼續留在這個國家,艾黛兒也無法保證能帶來利益。

母親是從王后身邊搶走國王的人,艾黛兒一直聽着這些被撫養長大。母親是品行不良的女人,她所生的艾黛兒是罪惡的證據。

艾黛兒不停眨眼。

大概不忍心看到艾黛兒常常餓着肚子吧,尤恩會避人耳目送食物給艾黛兒,像是可以存放幾天的點心或果乾之類的。

而作爲替身嫁過來的艾黛兒也無法告訴歐帝斯真相,因爲她害怕說出實話,會讓歐帝斯認爲澤斯輕忽這場婚姻,再次發展成紛爭的種苗,艾黛兒不知道該怎麼負起責任。

「但是……」

他這句話讓艾黛兒打從心底放心了。

短短這句話是自言自語嗎?或是要說給艾黛兒聽的呢?

「哥哥啊……」

艾黛兒深深一鞠躬。

那人問她有沒有想要什麼或想喫什麼,會問她這些問題的只有尤恩,他很同情艾黛兒,覺得艾黛兒的身世很可憐,找機會就會幫助她。

這說是命令,也太過溫柔了。艾黛兒忍不住看他,他淡藍色的眼中倒映着自己。這極近的距離讓艾黛兒聯想到親吻,臉頰逐漸染紅。

歐帝斯將艾黛兒擁入懷中。

「爲什麼要道歉?」

艾黛兒用力閉上眼。

雖然面容模糊,但艾黛兒記得母親很溫柔,非常寵愛艾黛兒,會緊緊擁抱她。

「妳怎麼可能會有過錯,人類無法自己選擇出生的地點。我的父親是奧斯特洛姆的國王。妳討厭妳的母親嗎?」

完全是澤斯方面的問題造成這種狀況,艾黛兒知道伊斯維亞憎恨自己,就算離開澤斯也無法從這般的憎恨中逃離,她也理解巴涅特夫人是爲此送到自己身邊的。

「造成您的困擾,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但當她回答的瞬間,歐帝斯輕輕揚起嘴角,艾黛兒這才終於接受這是正確答案。

但艾黛兒已經明白,與他這身氛圍相反,他其實是個溫柔且心懷慈悲的人。

「咦……?」

擁有「黑狼王」別稱的年輕君主,被人恐嚇說他是野蠻且不知禮儀的莽漢,艾黛兒心驚膽跳地嫁到這裏來。

「是的,他常常拿點心給我。我、那個……爲了不讓我餓肚子。」

「艾黛兒……留在我身邊。」

即使如此,要說出自己的心情仍需要勇氣。

「……好的,陛下。」

「我已經知道妳是薇蒂亞的妹妹了,是我的屬下調查的,我也知道妳真正的名字是艾黛兒。」

「我已經很幸運了。父親是國王,我身爲王女,衣食無缺地被教養長大。每個老師都說了,說我很幸運。儘管只有一半的王家血統,我也在宮殿裏接受細心的教養。即使如此……我還想着尤恩大人很溫柔,如果他是我親生哥哥就好了的這種事情。有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不對的。」

「不,沒有這回事。」

「還是說……妳想要回澤斯嗎?」

艾黛兒一無所有,只是遭到澤斯王后疏離,甚至差點被殺害的微小存在。

當艾黛兒呆傻時,歐帝斯緩緩伸出手,拭去她盈眶的淚水。

溫暖的東西包裹住艾黛兒。

「艾黛兒沒有任何過錯。」

艾黛兒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想要得到誰的諒解,希望爲誰所需要。

「我……」

「妳是澤斯的王女,這場婚姻也會繼續下去。」

「尤恩這個人……對妳來說是什麼意義的男人?」

水珠一滴又一滴滑過臉頰,艾黛兒一開始還沒發現這是淚水。

(我……爲什麼……?我還以爲這種東西早已乾涸了啊。)

「妳對尤恩有什麼想法?」

「我嗎?」

「尤恩大人在母國時對我相當好,我想他應該是很同情我,我……那個……」

自己是國王背叛的證據,從艾黛兒有記憶開始,她在宮殿中一直是孤單一人,不停遭到否定。

自己真的可以待在這裏嗎?派不上任何用場的王后只是礙事而已,但他卻願意給艾黛兒一個容身之處。

這是一種洗腦,也是老師們想要討好伊斯維亞的行爲,他們很害怕受到王后的責罰。

艾黛兒捂住自己的嘴,爲什麼會喊出他的名字呢?

如果把名字還給薇蒂亞,拿回自己原本該有的模樣,和他的緣分也到此爲止了。一想到這裏,就有股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東西涌上喉頭。

艾黛兒頓時語塞。對巴涅特夫人的事,對自己發燒病倒的事,以及對自己假冒姐姐身分的事,這是對許多事情道歉。

歐帝斯的眼睛直直看着艾黛兒,精悍的他乍看之下有種難以接近的氛圍,這是身爲上位者的威嚴。

初夜時被他威脅,但他的眼中沒有絲毫對澤斯王女的敵意或憎恨。明明該警戒着敵國的王女,卻讓艾黛兒好好喫飯,他在艾黛兒心中的印象逐日改變。

「這是國王命令。」

艾黛兒猶豫着不知該不該繼續說,她不想說出自己一直遭到虐待。親口道出「自己只是微小的存在,沒有受到如此珍視的資格」讓她感覺很丟臉,這需要一點勇氣。

「但、但是,我……因爲我的關係,造成奧斯特洛姆的大家諸多困擾──」

淚水再次湧出,他用手指掬起淚水。明明對自己的存在意義毫無自信,艾黛兒的心傾訴着不想要離開環抱住她的有力臂膀以及這份溫暖。

「我覺得……如果他是我的親生哥哥就好了。對不起。」

所以現在也還不遲。事情演變成這樣,就該把原本真正的新娘薇蒂亞找來。無處可回的艾黛兒進入修道院,這纔是理所當然的應對。

但艾黛兒也沒想到,伊斯維亞會因爲個人的情緒,想殺了政治聯姻出嫁的自己。

「我遣返巴涅特夫人回國了。」

「不,這次的事情不是陛下的錯。」

「不,我只是國王同情我讓我待在宮殿裏而已。」

歐帝斯很有耐心地注視着艾黛兒,艾黛兒此時第一次知道,說出自己的願望原來需要如此大的勇氣。

艾黛兒不停搖頭,那是隻獻給姐姐的讚詞,薇蒂亞非常自傲地對艾黛兒炫耀人民如此稱讚她。

「妳發燒病倒時……喊出這個名字。」

「但我是……我是……原本就不該存在的孩子。」

(再也見不到陛下了……)

淚水再次滑過臉頰。那是幾歲時的事情呢?某天,母親突然從年幼的艾黛兒身邊消失,她在那之後被帶往宮殿,等在那邊的是父親的正宮王后與她的孩子們。他們虐待艾黛兒,中傷艾黛兒的母親。

「妳這是針對什麼道歉?」

「我剛剛也說了,這場婚姻會持續下去,妳就是我的妻子。」

歐帝斯沉默等待艾黛兒回應。

「只是……我很擔心妳,我沒辦法隨時隨地待在妳身邊,因爲這樣,讓妳差點被殺害。」

「妳的父親是澤斯國王,國王女兒在宮殿裏成長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就在艾黛兒不知該說什麼仍試着開口說話時,歐帝斯丟出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

「別道歉,妳也是澤斯的白玫瑰對吧?」

雖然是國王與愛妾之間生下的小孩,艾黛兒也確實在後宮接受教養長大。沒有被送進修道院,也得到了王女的身分,老師們動不動就對艾黛兒說她要心存感恩。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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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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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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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07第三章
  8. 08終曲
  9. 09番外篇 伴隨搖籃曲的風聲
  10. 10後記

第二卷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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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05間章
  6. 06第三章
  7. 07終曲

第三卷黑狼王與白銀人質公主 ~在邊境之地得到最愛~ 3

  1. 01作品相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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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06終曲
  7. 07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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