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和卢诺的相遇是八年前的一个上午。那天，索雷森的中央广场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个时候，年仅十二的莉夏也在现场，她费劲全身的力气挤进了人群，挤到了前排。

好像是发生了灾祸之龙毁灭了国家的一个贵族的事情，因为此时重大，现在全国上下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听说王都那里，国王已经在为那个贵族筹备葬礼了。

但是那个时候的莉夏并不关心这些，或者说，那个时候的她无法理解这件事。如果说那一天有什么事情让莉夏印象深刻的话，那就只有跪在公告栏前的他。

「你怎么了？还好吗？」

出于关心，莉夏上前伸出手想要拉起那个男孩。

那个男孩并没有回答莉夏，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莉夏注意到，男孩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你好像要哭了，没关系吗？」

莉夏只是想将那个男孩拉起来，但男孩突然将她伸出的手一巴掌打开，起身越过人群逃走了。莉夏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男孩离去的方向。

那是莉夏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第二次再见的时候，已经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莉夏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并不好，雨下的很大。帮家里做事的莉夏提着一袋垃圾，来到后巷，打算将垃圾丢到小巷入口附近的垃圾桶。在那里，莉夏再次遇到了他。那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无比落魄，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头发也凌乱不堪。

他靠在垃圾桶旁边的墙上，任由雨水拍打着自己，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和之前比要狼狈了不少，但是莉夏还是认出了他。

「一直淋雨的话，会生病的。」莉夏将伞移到了他的头上，而那个男孩也抬起头看向了莉夏。男孩的眼神，似乎也认出了自己。

「走吧，我带你去屋子里。」

这一次绝对不能再让他逃走了，莉夏这么想着，不由分说的抓起了他的手就将他带到了家里。

爸爸妈妈并没有对自己从外面捡回来一个陌生的男孩感到生气，他们让卢诺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衣服，顺便请他吃了一顿饭。也是在那次的饭桌上，莉夏知道了他的名字，以及他的身世。

「那样的话，要不要留在我们家？」

自己的父母这么问那位叫卢诺的男孩。他有些犹豫的样子，但自己的父母却没有放弃，不住的劝说卢诺留下，最终卢诺也不再推辞自己父母的好意，留在了自己的家中。

那之后，莉夏的家里就多了一个人。

他听说自己想加入骑士团后，亲自教授了自己剑术和魔法；在索雷森的魔法学院学习的那几年，卢诺也给了自己很多指导。或许在这些年的相处中，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卢诺也说不定，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在听说卢诺早就有未婚妻后，自己的心里就像是失去了什么一样，空落落的。

莉夏坐在床上，靠着墙，抱着自己的双腿。她在短时间里回忆了过去和卢诺相处的时光。要说不会伤心，那也不可能。但是，如果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就一直消沉着，被别人听说了的话未免也太丢人了。

「尤利娅……」

「尤利娅……小姐？」

「聊完了吗？」

虽然卢诺自己有事要找尤利娅，但他也不忍心打断二人的谈话，默默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是的，但是这太危险了。」

卢诺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变黑。他很清楚自己睡了一觉，但是意外的是，这一次居然没有做噩梦。

「啊，那件事的话……我果然还是不想让尤利娅置身险境……」

「那就好，现在的你精神了不少。经过充分休息的你大脑应该很清晰吧，那么，我们是否该继续先前的话题呢？」

……

那天尤利娅和莉夏聊了些什么卢诺并不知情，随意偷听别人的对话并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回到房间的卢诺就一直在卧室里翻阅着魔法书，直到有人来敲响了自己的房门。

有人在敲门，是卢诺。这个时候为什么他回来找自己？

但他并不会对尤利娅设防。也因此自己结结实实的中了这一招。

「如果卢诺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那个魔龙种的话，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会使用背理之盾帮卢诺当下夺魂术的攻击。」

「因为卢诺……你已经有点神经衰弱了，你没察觉到吗？为了应对夺魂术，你至少有两天没有睡觉，就算是早上趴在柜台上睡了一会，但是因为噩梦的缘故也完全没有休息好。你一直在勉强自己。所以，我希望我能够为你做点什么。而且，我们也约好了的对吧，我会帮你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她对自己施了魔法，甚至是最基础的安眠咒，只要中招就会立刻陷入深度睡眠。卢诺一般情况下在和会魔法的人对话的时候保持警惕，以防对方会突然出手，哪怕是莉夏也不例外。

「卢诺，过去我也学过弓箭，你知道的吧，贵族家族都会学这个。」

有那么一瞬间，莉夏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的神色。

卢诺脱下沾着血的围裙，自己刚刚帮莉夏的父亲处理了一下刚刚购买的龙肉。莉夏的父亲也上了些年纪，切龙肉的刀不太能挥的动，因此这份工作就交给了年轻的卢诺。离开厨房的时候，卢诺注意到尤利娅和莉夏在聊着天，而且看样子聊的不错，这倒是让卢诺放心了不少。

「那卢诺有办法对付死灵术吗？」

尤利娅叹了口气。

「你有进展了吗？」

「卢诺，你在研究死灵术吗？之前你睡着的时候，我看了你身下的纸。」

「那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情，背理之盾，这个魔法就算是我的祖先研究出来也花了近半年的时间，还是在付出了无数的牺牲的情况下。卢诺你真的觉得靠你自己就可以研究出对抗夺魂术的魔法吗？」

莉夏在浴室洗了把脸才下楼和尤利娅谈话。此时自己的父母正在厨房工作，卢诺正在帮忙，而尤利娅则是一个人坐在桌边，捧着一本书静静的阅读着。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一样。莉夏走到尤利娅的旁边，坐了下来。

卢诺记得在失去意识前在和尤利娅讨论是否该让尤利娅一起前去讨伐那头魔龙的事情。

尤利娅看着卢诺摊在桌子上的魔法书，以及散落一地的羊皮纸。

「嗯，所以我来找你了。」

「那你为什么？」

还真是挺意外的，尤利娅小姐找自己有什么事情呢？

「抱歉，但是我现在必须这么做……」尤利娅扶住失去意识的卢诺，以魔法将他带到了床上，「有什么话，睡一觉再起来说吧。这个样子思考事情也不太好，对吧。」

「尤利娅？」

「莉夏，你在吗？」

「那是为了应对那头魔龙种，因为它……」

卢诺陷入了思考。尤利娅这次说得对，卢诺需要她。

「我知道。」

卢诺无法否认。

「我说过，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就算是要面对龙也不例外。作为你的未婚妻，如果我不能和你一同面对困难的话那我就太失职了。」

「那个，没关系。「莉夏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从头开始说也可以的。」

「不能，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没有做噩梦，睡得很好。」

「没有……」

「尤利娅想找你聊聊。」

尤利娅坐在床边，静静地读着书。

「那个，尤利娅……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对吗？」

「睡醒了吗？」

「打扰了。」

卢诺点了点头。

「我很清楚，但我会保护自己。」

「完全没有。」

「其实我是想和你谈谈关于卢诺的事情。」

「会使用夺魂术，对吧。」

来敲门的是尤利娅，看起来她已经和莉夏聊完了的样子。

「嗯，我马上就来。」

对于尤利娅说的话，卢诺一时间没能够反应过来。

卢诺说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眼皮愈发的沉重，视线也模糊了起来。他注意到，尤利娅的手指着自己。

「你真的清楚和龙战斗是什么概念吗？」

「不用那么拘谨，叫我尤利娅就行。」尤利娅合上了手中的书放进了魔法空间，微笑着和莉夏说。

「你打算研究夺魂术，然后制作新的应对它的魔法吗？」

「有些事情可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说完的事情呢。可能要和莉夏小姐聊很长时间，可以吗？」

卢诺让尤利娅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一进入房间，尤利娅刚刚还柔和的表情瞬间染上了些许的严肃。

「尤利娅，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那可是魔龙种，而且你没有任何狩猎的经验，在实战中，我未必有能力顾及到你。」

「是的。」

「看吧，你需要我，对吧。」

「相信我，可以吗？」

「明天晚上，我们就去把那家伙处理掉。」最终，卢诺给出了他的答复，「而且，我一直都很相信你。但是答应我，尤利娅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啊……」

尤利娅的脸突然变红，至于理由的话，则是她的肚子刚刚有些不争气的响了起来。

「尤利娅你没吃晚饭吗？」

「嘛，从你睡着的时候除了和叔叔阿姨他们谈了一些事情外就一直坐在这里，到现在也没吃什么东西。莉夏有来找过我，但是我想先陪着你所以……」

「你这么说，我也有点饿了。」卢诺起身打开房门就要下楼。

本以为天刚刚黑，但是当卢诺离开房间，看到楼下酒馆里寥寥无几的客人，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自己这一觉到底睡了多久？

两人份的晚餐被莉夏摆在了厨房里。吃饭的时候，似乎是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莉夏也跟着来到了厨房。

「啊，你醒了啊。睡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要一睡不醒了。」

「没那么夸张啦。」

「说起来，那头龙怎么办？」莉夏坐在桌边「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吧。」

「明天晚上我们就去，尤利娅也会一起。」

「……那你还需要我陪同吗？」莉夏的语气有些紧张的样子。

「你在说什么呢？当然需要你帮忙啊。」卢诺放下餐具，「只有我和尤利娅和薇诺是不够的。」

「……我知道了，我会做好准备的。」

在得到卢诺的肯定的答复后，莉夏的语气似乎轻松了不少。

「对了，莉夏，今晚卢诺我就借走了哦。」

吃完晚餐的卢诺刚想将餐盘送到水池清洗，自己的手就被尤利娅抓住了。

「诶？」卢诺有些不明所以。

这份报告来自王国西南方靠近沙漠地区的城市。虽然地处沙漠地区，但由于当地的特殊文化与物产，在贸易上与外界往来也颇为频繁。也因为沙漠地区的环境恶劣，当地的龙的性格也更为凶暴，收到那里关于龙的报告数量较多也很正常，但是绝对不会出现银冰龙这种不会出现在沙漠地区的龙的报告的。

住在这里的一般都是索雷森的官员或是一些商人，建筑也是独立的二层别墅，看来泽朗先生为莉夏准备的住所就在这附近了。

过去在一起学习魔法的时候，卢诺就已经和尤利娅有同床共枕的经历。但那个时候二人还小，彼此之间并没有过于在意。现在二人在一起睡觉，就算是尤利娅，卢诺也还是会有些在意。

这把剑的铸造材料，来自于能够呼唤风雨的灾祸之龙——暴岚龙。五年前，暴岚龙出现在王都附近，其唤来的暴风雨在王都城郊直接造成了洪涝灾害，当时索莱娅奉命讨伐暴岚龙。

「离学院也不远，尤利娅上下班也会很方便的吧。」

「为什么，为什么银冰龙会出现在那里？」

「嗯？」索莱娅刚把一份文件随手放到一边，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将那份文件拿了回来，「什么东西？沙漠地区出现了异常的冰冻痕迹？」

「我已经和叔叔和阿姨商量过了，她们也同意了。」

简单观看了房间内部后，尤利娅打开了卧室的门。卧室里的床也被布置好，只是床的尺寸对于尤利娅一个人来说有些太大了。

在绝境之时，一个巨物突然从天而降。其产生的巨大气浪险些将索莱娅掀飞，丢到湍急的洪流之中。当索莱娅回过神时，那头暴岚龙已经被一头全身银白色，却有着一对金色的翅膀的巨龙踩在了脚下，巨龙的巨口死死的咬住了暴岚龙的咽喉，把它当作玩具一样叼在口中随意甩动。最后，似乎是对猎物的玩弄感到了厌烦，那头巨龙一口咬下，在一声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中，将那头暴岚龙彻底咬死。

「嗯……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啊。」

洗完澡的卢诺躺在床上，尤利娅的头发处理起来需要时间，所以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而已。说实话，今天白天睡了太久，现在没有睡意。

「这里还不错呢。」尤利娅看向窗外。

在自己睡觉期间，尤利娅到底还做了些什么？

那头巨龙咬死了暴岚龙后，似乎察觉到了索莱娅的存在，将视线转向了她。索莱娅强忍心中的恐惧将剑对准了那头巨龙。

「怎么了？脸有些红呢。难不成你和我睡害羞了？明明不是第一次一起睡觉了。」尤利娅的脸上浮现了些许坏笑，「啊，果然是害羞了吧，脸都红了。」

身边传来了动静，尤利娅钻进了被子里。

「我今天还没整理东西呢，而且这么晚了，一个人走夜路我会害怕的。卢诺今晚就和我一起住吧。」

如此一来，大部分的工作都已经处理完毕，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候回复而已。索莱娅起身走到自己办公室的柜子前，在那里面的是一把银白色的剑，将她轻捧在手中，让索莱娅不仅回想起数年前的事情来。

索莱娅推门进入了自己的办公室，只是去外地几日，自己的办公桌上就堆了不少文件。刚刚回来的她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就开始审阅起文件来。不过这些文件大部分都是些王都周边的龙的出没报告，索莱娅只是简单的浏览一番就放到了一边。

那一次索莱娅已经做好必死的觉悟，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这是那一天索莱娅清晰认识到的一件事。和自己一同殿后的人不知道被洪水冲到了什么地方，只剩下索莱娅一个人苦苦支撑着。

「我知道了，那任务完成后就着手一下搬家的事情吧。尤利娅先把行李放在别的地方，等之后再慢慢整理也不迟。」

「没关系，以后慢慢就习惯了，对吧。明天还要讨伐魔龙，好好休息吧。」

但巨龙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在确认暴岚龙真的死去后，那头巨龙展开了金色的双翼飞向了天空。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像是一颗金色的流星一般飞向了远方，只留下独自在原地发呆的索莱娅。

「我也有此意。今晚时候不早，明天还有狩猎任务，更应该保存体力才对。」尤利娅指向了浴室的方向，「卢诺先去洗澡吧，女孩子洗澡要做的准备工作可是很多的。」

看着穿着睡衣的尤利娅，卢诺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还要在往前走一段距离呢，这个地方离学院很近。走吧，我带你去。」

「诶，啊，那个……我可以先去拿东西吗？」

那之后所有人都将索莱娅当作杀死了灾祸之龙的英雄，无论索莱娅怎么解释那不是自己杀死的都无济于事。毕竟当时并没有其他人看到那只如金色的流星一样的巨龙，索莱娅就这么获得了杀死灾祸之龙的荣誉，那头暴岚龙身上的鳞片，最终被锻造为了索莱娅手中的这把利剑。

当时的索莱娅被眼前的景象惊到完全不知所措，身体完全僵在了原地。这头龙的目的是什么？它也是来引发灾害的吗？自己还能打赢它吗？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葬身于此了吗？

「嗯，我等你。」

「卢诺，你想和我同居吗？那个，你看，这张床的尺寸，我们两个好像可以睡下的。」

虽然并未对当地人造成太大的影响，银冰龙也被当地人驱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固然是好事，但是索莱娅却觉得此时并不应该就这么忽视。以防万一，索莱娅开始提笔写起信来，通知当地的公会将此时的来龙去脉完整的汇报。

那时候的索莱娅已经有数次和灾祸之龙交战的经验，这份任务交给她并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但那一次事情有些超乎想象，暴雨造成的洪涝直接冲垮了防线，到最后防线完全无法继续维持只能被迫撤退。而索莱娅在当时负责殿后拖延暴岚龙入侵的步伐。

「久等了。」

尤利娅将写着住址的文件递给卢诺。

「那孩子，让她也来这里吧。毕竟她是我们创造的，就那么把她留在那里不太好呢。」

「我很想，但是莉夏家那里……」

夜晚的索雷森的街道的热闹和白天相比不减分毫，卢诺和尤利娅牵着手，穿过了熙攘的街道，来到了相对安静的富人区。

「那个，确实会有一点……」

唯独这份报告索莱娅认真的阅读了一遍。

……

「卢诺，是在这附近吗？」

在索莱娅愣神的时候，自己收到了回信。将那把剑小心的放回去后，索莱娅拆开信封阅读了起来。

最终二人停在了一栋二层的小别墅的面前，这里看起来很干净，看来这里提前有人打扫过。打开门，屋内的空间很大，一尘不染，设备也很齐全。从二楼的窗户能够看清不远处的魔法学院。

「那看来我还要把东西带来。薇诺怎么办？」

尤利娅挥了挥手指，再次对卢诺使用了安眠咒。

「那我就不客气了。」

索莱娅一直在试图寻找那头龙的踪迹，但几年下来一点线索都没能够寻到。那头巨龙难道就只能成为自己心中的一个未解之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