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討厭看書的我,愛上了圖書室的魔女》 · 青季ふゆ · 9603 字
事件來得相當突然……
「唔喔!」
「呀……!」
午休時間,教室的出入口響起了悠生驚訝的聲音,以及文月短促的尖叫。
與包含奏太在內的固定班底們在學生餐廳喫完飯後,悠生爲了上廁所而與大家分開,獨自回到教室。
另一方面,大概是也要上洗手間,抑或處理圖書委員的工作吧,文月同樣正好要走出教室。
簡單來說,就是兩人在教室的入口正面相撞。
悠生體格很好,軀幹相當結實,即使被嬌小的文月撞到也文風不動,他們的體型差距卻使文月造受不輕的衝擊,讓她向後一倒,跌坐在地。
在狹小的校園中,相撞是常有的事,一般來說只要互相說聲「對不起」就沒事了。
不幸的是,文月撞到的人是悠生。
同時她手中拿着的那本書,正好掉在悠生正前方。
「這什麼啊?」
猶如撿起一條髒抹布般,悠生拎起那本破舊且有些磨損的小說。
先一步回到教室,與陽菜和美琴東聊西扯的奏太,當下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這本書真髒耶。書名叫什麼?《沙漠之月》?」
文月猛然瞪大雙眼。
「這名稱真裝模作樣耶,也太矯揉造作了吧?」
悠生嗤之以鼻似的哼了一聲。
下個瞬間──
「還給我!」
意識到自己已讓對方認清地位差距,悠生乘勝追擊。
「哈嘍!久等啦!」
「────!」
結果他只能愣愣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奏太與文月彼此毫無交集──這是班上衆人的認知。這時要是前往文月身邊,同學們滿是「爲什麼?」的視線,勢必會聚焦在他身上。
他的語氣帶着責備,猶如錶示:「你這次做得太過火了。」
(而且我過去了又能怎樣……?)
聲色與表情流露出鄙夷的嘲諷。
卻也僅是一瞬間的事。
聞言,文月看似呼吸困難般地按住胸口。
沒人會告誡屬於班上頂端階層的悠生。
他想幫文月一把,卻又害怕自己在班上的地位會因此動搖。
光是想像她此刻的心情,便讓他如坐鍼氈。
嘈雜聲逐漸擴散。
儘管奏太的身體微微一動,卻也僅只於此。
「呃可是……先大吼的是對方耶……」
只要沒有太過嚴重,他應該也不希望和奏太起衝突纔對。
「悠生慢死了。話說剛剛感覺很猛耶。」
她激動的理由,他再能理解不過了。
奏太猜中了。
兩種心情讓奏太左右爲難,最終他依舊沒有采取行動,含糊地應了聲後便坐回椅子上。
與此同時,教室裏不知是誰嗤笑了一聲。
奏太當下就想往文月走去。
怒不可遏的聲音響徹教室。
文月抱着小說,自教室飛奔而出。
悠生以低沉的嗓音對文月開口。
正是因爲清楚知道這點,悠生纔會刻意威嚇她。
奏太知道她受到了強烈的打擊。
「怎樣?不過是本書而已,妳發什麼飆?」
悠生隨意坐到某張椅子上,抱怨似的嘆了口氣。
「對啊。那女的根本就是腦子有洞啦,完全是神經病。」
「明明平常都不講話卻突然暴怒,還瞪我,真的是有夠莫名其妙的。」
「哼」地笑了一聲後,他彷佛誇耀勝利似的大放厥詞:
「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耶……」
「奏太也這麼覺得吧?」
悠生散發的壓迫感,使文月的肩膀劇烈抖了一下。
但他同時也樂觀地認爲應該不會有事。
卻也明白要是以那種態度面對悠生,勢必無法避免彼此的關係產生裂痕。一不小心,自己在班上的立場也可能產生變化。
他回想起這一個月與文月相處的日子。
美琴詫異地盯着奏太。
面對向自己尋求認同的悠生,奏太心中湧現猶如沸騰般的思緒。
文月趁着這個空檔站了起來,從他手中奪回小說。
一邊留意「自己不過是一名與文月毫無交集」的同學,他慎選用字後開口:
奏太壓抑着在胸中燃燒的情緒。
沒有人追上去。
要他一如往常嬉皮笑臉地點頭附和,已經不可能了。
而同學們對剛纔的一幕聊了幾句後,也隨即回到原本的話題。沒過多久,教室便回到一如往常的喧囂。
(文月……)
(她只是個普通的女孩……)
悠生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踏出步伐,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錯也沒有的樣子。
陽菜因爲尚未理解狀況而探頭探腦,美琴則靜觀着事態。
那是被文月譽爲名作,她最鍾愛的一本小說,喜歡到能一讀再讀,愛不釋手的《沙漠之月》。
奏太猶豫着是否該包庇文月,過去對悠生說:「她怕了啦,放過她吧。」

她垂下視線,緊抿嘴脣,害怕地向後退。
她絕非什麼腦筋不正常的女生。
奏太回想起她珍愛地撫摸着那破舊的書皮,如此訴說的畫面。
被留在原地的悠生說了句:「那傢伙是怎樣啊?」咂了聲舌。
「…………」
以悠生的角度來看,奏太的立場雖然在自己之下,卻非最底層。
唯有奏太知道。
「……我一點都不覺得。」
「奏太?」
「咦?」
「她聲音很大呢,總覺得有點意外。」
「文月同學不是一直都在看書嗎……我想那本書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吧……感覺是因爲那本書被貶低了,纔會讓她這麼生氣……雖然一切只是出於我的想像就是了。」
緊接着,窸窸窣窣的聲音參雜着露骨的譏笑,在教室中翻騰。
被衆人投以異樣眼光、誹謗中傷的文月,讓奏太心痛得看不下去。
儘管奏太極力佯裝平靜,冷汗卻依舊直流,心臟也瘋狂跳動。
(但是文月……我該怎麼辦……?)
彷佛象徵著文月在教室中的存在般。
那瑟瑟發抖的模樣,在奏太眼裏顯得格外孤寂。
一旦放任文月大放厥詞,自己的面子將會掛不住。
奏太在心中強力否定。
接着宛如護子心切的母親般,將書本抱在胸口,狠狠瞪着悠生。
(──纔不是。)
「小奏?」
「哎呀,就是說啊。」
「唔……」
另一方面,或許是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教室裏最不起眼的女同學大吼吧,悠生一時猶如呆愣住了一般僵在原地。
對她來說是何等重要的書,結果不僅被悠生拿走,還被說是「骯髒的書」。
「話說她幹嘛生氣?」
光是這點就足以說明她怒火中燒的緣由了。
「咦?怎麼啦怎麼啦?」
「妳就是這樣纔會沒朋友啦!」
「喂喂,突然大吼又閉嘴,妳是情緒不穩定嗎!」
悠生的口吻就像惡作劇被罵的小孩在找藉口一般。
陽菜見奏太起身而朝他搭話,使他猛然恢復冷靜。
來自土氣、陰沈又不起眼,只愛看書的女孩。在教室中從不與人交流,始終沉默不語的她,用盡丹田的力量一吐而出的尖叫,使教室裏陷入一片沉寂。
內心懷着一絲不安,擔心對悠生這樣講會不會讓他惱羞成怒。
反倒是個相當具有普世價值觀,一個愛看書而普通的……
回過神來,話已脫口而出。
「哎~有夠莫名其妙的。」
「剛纔那是文月同學……嗎?」
──總覺得往後幾天我都會一直想着這部小說吧
教室裏,沒有一個人可以理解文月如此生氣的理由。
「咦?咦?小奏怎麼了?」
或許是從未想過會被奏太否定吧?悠生反常地怪叫了一聲。
陽菜噠噠噠地按着手機說。
悠生回到了奏太他們所在的位置,笑着舉手打了聲招呼。
(冷靜啊我……)
「唔喔……」
「啊,沒什麼……我沒事啦……」
不過奏太說的話確實合理,使他難以明確地反駁。
「嗯~確實耶,我也覺得說過頭了!」
陽菜苦笑着說,算是出乎意料的掩護射擊。說起來她也是討厭紛爭或他人惡意的類型,或許與奏太抱持着相同的看法。
「什、什麼嘛,陽菜也站在奏太那邊嗎~」
「哎呀~纔不是站在他那邊,而是站在同爲女生的角度哦。感覺文月同學應該超不習慣跟男生說話,被悠生這麼一嚇想必讓她很害怕吧。而且她剛剛跑出教室時好像在哭呢。」
「咦?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悠生的聲音與奏太的心聲同步了。
「應該是吧?我雖然手機成癮,不過視力超級好唷~真該感謝神明呢!」
儘管她開朗的聲音緩和了氣氛,奏太的心卻猶如被緊緊勒住似的疼痛不已。
而一直靜觀事態的美琴,同樣對啞口無言的悠生說:
「我也覺得你去恫嚇那麼柔弱的女生,實在有點問題。」
「咕呃,連美琴都……」
「相撞這種事,不是隻要互相道歉就行了嗎?在衆人面前嘲弄人家、笑人家沒朋友──這種爲人實在很不妥。」
語氣平淡卻力道十足。美琴義正詞嚴的主張讓悠生一聲不吭。
雖然他的自尊心跟聖母峯差不多高,卻也具備這個年齡的人該有的常識。被三個人接連勸戒,他再怎樣也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地反彈。
最後,他尷尬地抓了抓頭髮說:
「好吧,我似乎真的說過頭了……壞習慣一不小心就發作了……」
聞言,陽菜隨即一笑,拍了拍悠生的背。
「知錯就好!我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像那種……該怎麼說?差不多也該從那種藉由打壓別人獲取優越感的行爲畢業了吧?」
望向文月的座位,她還沒回來。
不免讓他感到意外。
沒有同學談論起這件事,老師們也未曾將她的缺席放在心上。
他慎選用詞問起文月:
「所以呢?你爲什麼想反駁他?」
他的確有猜想到這個地步。
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他總覺得文月說不定不會回到教室。
「嗯嗯,好好道歉吧。」
對這間教室的人們來說,文月完全與空氣無異。
「我看起來像沒事嗎?」
「這樣啊……」
「誠如您所言。」
彷佛被綁上了鉛塊般,奏太頓時感到一陣疲倦,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奏太想起陽菜的話,內心猛地一陣刺痛。
「……抱歉。」
「我其實……一點都……不堅強……」
實際上卻又如何呢?
原先他以爲自己無法與悠生唱反調,只能迎合他,結果卻不過是擅自幻想罷了。
視線垂落桌面的她,以彷佛隨時會哭出來的聲音反覆說着。
她並未追問,開始準備起下一節課的用品。
一推開圖書準備室的門,溫暖的空氣便輕柔地撫過臉頰。
「但你無法否認不是嗎?」
她的話意外的十分成熟,悠生只得喃喃表示:「也是啦,妳說得對。」隨即重重嘆了口氣。
此時他注意到文月的眼角淡淡紅腫着。
奏太暗自想着美琴剛纔的問題。
他對只想着如何明哲保身,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憤怒不已。
唯有奏太不這麼認爲。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理由。)
彷佛輕碰便會化作沙塵消失無蹤,讓奏太十分害怕。
「那、那之後我跟悠生談過了!說他太過火,他也表示有在反省嘍,還說會找時機跟妳道歉……」
胸口打從方纔便隱隱作痛。
而正如他猜想的──
彼此最後都沒有留下芥蒂,在平和的氣氛下各自回到座位。
「這是留下了諸多名作的文豪──芥川龍之介說過的話。」
他很清楚,這對文月根本毫無意義,充其量就是他的自我滿足罷了。
「我纔不堅強!」
「……沒什麼,心血來潮而已。」
模樣看似真的對此事毫無興趣。
顫抖的嗓音撼動着空氣。
芥川龍之介是在無盡的苦惱之中,最終選擇自殺離世的悲劇作家……奏太憶起了曾在國語課上學過的知識。
「嗯,我也這麼想。」
在教室內沉默地過着每一天,卻突然遭人威嚇,甚至在衆人面前慘遭羞辱。
(她果然……相當害怕吧……)
──而且她剛剛跑出教室時好像在哭呢。
「……現在的我也想着一樣的事。」
「……不像。」
「說我沒有自我也太過分了吧?」
書本啪的一聲闔起。
「那個……」
◇◇◇
「我一直以爲你沒有自我,沒想到會去反駁悠生。」
「你挺行的嘛。」
她投來的視線彷佛正如此詢問。對此,奏太回答:
他掏出鉛筆盒的手緊握着。
正當奏太不知下一句話該說什麼而緘口不語之際──
儘管氣氛一瞬間變得很不安穩,最終仍平安落幕,結果可說是皆大歡喜。
「……妳還好嗎?」
「意外什麼?」
文月以足以撼動窗戶的音量打斷了奏太。
(想做就做得到呢……)
文月的話語聽起來蘊含着幽深無底的絕望。
奏太的背脊竄過一股寒意。
「與人交流,懼怕周圍的視線,遭人在背地詆譭──這些我全受夠了。爲什麼我非得這麼痛苦,過上這種跟懲罰遊戲沒兩樣的生活?」
儘管充其量就只是安慰的場面話,奏太依舊開口:
受到的打擊想必遠比奏太想像的更加巨大,使她的心智變得脆弱不堪。
「……太好了,她在。」
看見文月在平常的位置上讀着《沙漠之月》,讓奏太鬆了口氣。
「哎呀,別那麼鑽牛角尖嘛!我想午休那時妳應該被嚇到了,又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但悠生跟其他人想必都不介意,沒什麼大不了的。況且妳那麼堅強,一定沒問……」
自己與文月的關係……
奏太搖搖頭。現在的文月看起來的確縈繞着一股令人心痛的悲壯氣息。
放學後,窗外彷佛稀釋過的墨水般昏暗。這麼說來,天氣預報似乎說過傍晚會開始下雨?奏太回想起這件事,同時懷抱一絲希望,一如往常地前往那個場所。
書被悠生嘲笑,甚至被威嚇的文月畏懼不已,自己卻無法出手相助。
她以冰冷至極的聲音打斷奏太的話。
這麼說着的美琴先是一頓,隨後繼續說:
「沒必要。」
在這一個月間,彼此累積了什麼樣的交情,自己又對她產生了何種心境上的變化,只要說明這些,自然就會形成一個令人得以接受的答案。
平時意志堅毅,不爲外物動搖的文月,此刻顯得非常脆弱。
之所以會反駁悠生,是因爲那是他現在所能做到,最大限度的贖罪。
「沒啦……只是這次沒辦法認同悠生的舉動罷了。」
隔壁座位突然傳來了這麼一句話。
(……累死了。)
像是誇獎解開難題的學生般,美琴對奏太露出欽佩的神色。
「但我有點……不,應該說是相當意外吧。」
之後的第五、第六節課,她都沒有出席。
猶如灰色油料哽住喉嚨般鬱悶的他開始聽課。
注意到自己的發言太過草率,沒有考慮到文月的事,奏太向她道歉。
美琴輕笑出聲,接着面露嚴肅的表情。
「……我會找個時機跟她道歉的。」
因此一如往常地露出輕佻的笑容,想都沒想地說出口:
「『人生比地獄還要地獄。』」
「我受夠了。」
耳邊只傳來了翻頁的聲響。
陽菜笑着點點頭,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也隨之響起。
他發現一旦具備自我意志與思維,且明確地提出主張,對方意外地也能理解自己。
與此同時,首度發自內心地提出反駁,讓他有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很好。」
憤慨、寂寥、絕望……
她的眼眸失去光彩,腰背也無力地彎垂。
他原以爲她會說出「那種行爲不過是強者對弱者誇示力量,只是威嚇罷了,跟猴子沒兩樣,用不着在意。」之類的話,以堅實的理論作爲盾牌,保持平靜。
她的嗓音中包含了所有負面的情緒。
他並未坐到她斜前方的固定位置,而是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但眼下奏太沒有想對美琴解釋的意思。
「…………」
她沉默以對。
寂靜就此降臨,讓人以爲自己身處冬日的夜空,卻突然轟隆作響,足以撼動腹部深處的聲響搖着窗戶。
(……必須說些什麼纔行。)
基於這個膚淺的動機,奏太想到了某個問題,問道:
「爲什麼文月要……看那麼多書?」
被如此詢問的文月看向他。
納悶的眼神與奏太四目交接。
「這個問題的意圖是什麼?」
究竟懷着什麼樣的意圖?
他花了點時間思考回答。
「…………應該是因爲想知道吧。」
「想知道?」
「嗯,我想更瞭解妳的事。爲何妳要讀這麼多書……是出於什麼原因,讓妳想要獨自看書?我想知道。」
這是奏太的真實心聲。
構成文月葵這個人的「閱讀」究竟存在何種緣由,他渴望理解它。
並非想理解自己一直以來所看着,表面上的文月,而是企圖探求本質上的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文月暫時陷入了沉思,默默無語。
接着猶如要審視奏太般盯着他。
「抱歉,要是不想說,可以不用……」
表情像是在說:「這下你滿意了嗎?」
「真的很抱歉。我真的……對妳一無所知,擅自認定妳是個堅強的人,還說什麼事情不沒什麼大不了……」
像平常那樣以輕佻的態度敷衍了事是很簡單,但她親口描述的種種過往實在過於沉重,讓他不敢隨口發表想法。
她總是很冷靜,博學多聞得讓人以爲她無所不知。縱使面對任何困難,都能從那龐大的知識泉源中汲取最適當的應對方法。
「但是同時……我也放棄了許多事。我因爲性格與家庭環境被視爲異類,總覺得再怎麼掙扎都沒用。世上有許多研究報告與論文都闡明,但凡人類仍活在相互關係下……也就是隻要人類依然會與他人建立連結,無論採取什麼樣的手段,霸凌都不會消失。要消弭霸凌唯有一途──」
未加理會猜不到話中含意的奏太,文月自顧自地站起身。
她抬起頭,以堅定的眼神說:
相較之下,奏太則不知該如何是好。
接着像是在挖掘記憶似的娓娓道來:
(到底……該說什麼纔好……?)
──那只是因爲在書店裏被書本包圍,讓我不會緊張罷了。幾千本以上的書會帶來勇氣,引發奇蹟,讓我可以跟他人面對面交談。
她眯起眼睛,看似緬懷着那段時光。
「一旦知道自己被霸凌的理由,心情便奇妙地豁然開朗了。也可以說是讓人沒勁吧?我只覺得:『什麼嘛,原來是這種理由啊。』剛纔多少也說過了,人類之所以會感到憂心或恐懼,其實是出於『未知』;會害怕黑暗,是因爲不曉得裏頭有什麼。不過多虧有書本,我得知自己遭受霸凌的原因,因此憂心與恐懼那類感情都消失了。」
她淡漠地說着,宛如在朗讀某本書般。
他終於注意到自己對她有着天大的誤會。
留下奏太及淒涼的雨聲。
「再見了。」
她露出自嘲般的笑容說。
在兒時突然和雙親死別──
最後,她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離開了圖書準備室。
「話雖如此,要是看書時一直被幹擾也很煩,所以我決定前往新的環境──有着比較不會採取霸凌這種原始行徑,智能與理性相對發達的人……也就是決定報考高偏差值的高中。書裏的知識告訴我,頭腦好的人想像力也強,比較不會己所不欲還施於人,況且聰明的人大多會認爲霸凌這種幼稚的行爲很可恥,所以我纔會報考這所高中,畢竟算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升學主義學校。」
一想到原來她是如此地信任自己,話語便自然浮現而出。
「霸凌」已成社會的一大問題,文月竟能簡短地說明成因,奏太只能爲她的經驗與詞彙量感嘆不已。
「……我第一次看書,大概是在五歲左右的時候。」
(……這樣啊……)
「升上高中後,我就離開祖父母家,開始獨自生活。雖然也會不安,萬幸的是結果一如預想,一個人默默閱讀,即使拒絕與旁人交流,也不會像小學或國中時一樣被霸凌……雖然有一小部分例外就是了。」
憶起午休時的事情,奏太不禁感到有些尷尬。
汗水伴隨着焦慮逐漸滲出後背,奏太的嘴巴一下張開,一下閉上,反覆了好幾次。此時,他看到了文月的大腿上,那雙微微顫抖的拳頭。
說到這裏,時間軸總算連接到現在了。
「今天,我久違地承受了來自他人的惡意……再次認知到『啊,我果然很弱小』。」
眼中彷佛點燃星火般展現意志,她接着說:
她淒涼地說着,彷佛要遮隱雙眼般輕輕碰觸自己的瀏海。
他得知文月如此愛看書的理由,也明白了爲何她會選擇獨處。
內容從一開始就沉重無比,文月的語氣卻彷佛事不關己。
「妳問爲什麼……」
她嘆了口好長好長的氣。
表情讓人感到一絲寂寥。
她會做出那種抉擇的理由不言而喻。
奏太的背脊竄過一陣戰慄。
「之前我也說過,在現代如果想獨處,選擇一個人也沒關係。捷克作家法蘭茲•卡夫卡同樣說過:『只要獨處,就不會發生任何事。』」
因爲想與他人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被人取綽號嘲笑、被扯頭髮、課本或室內鞋被藏起來、書桌被人亂塗鴉……經典的霸凌手段我都經歷過了。當時我根本不曉得自己爲何會遭遇那些,上學這件事讓人越來越痛苦,後來變得很常請假……祖父母也很擔心我,似乎曾去跟學校溝通。但畢竟是鄉下封閉的學校,根本不可能認真處理一個小孩的個案。」
「清水同學不需要在意,我只是回到原本的狀態而已。」
文月以近乎爽朗的語氣,對因語塞而狼狽不堪的奏太說:
透過文月所說的話,奏太得出了一個結論。
正常?所謂的正常又是什麼?
奏太回想起文月曾經說過的話。
「原來如此……」
「爲什麼不行?」
她是因爲脆弱,纔會以大量知識武裝自己,藉此維護自身。
「看了這麼多書後,我漸漸能理解自己爲何會被欺負了。你知道嗎?霸凌的本質正是排除異己。而所謂異己指的是無法理解的存在,抑或讓人搞不懂的事物。人類害怕這些,且會思考該如何排除,就只是一種防衛本能罷了。除臭劑之所以會熱賣,就是因爲想排除臭味這種異物,要是代換成人際關係──好比說性格不同、膚色或髮色不同、家庭環境不同……一旦某人具備這些與自己迥異的要素,人便會視其爲異己,爲了排除對方而行動,也就是所謂霸凌的本質。」
「話是這麼說,當時我才五六歲,看得懂的書實在有限,常看的是日本傳說故事類的繪本。開始認真閱讀應該是上小學的時候吧。」
「就是『不被任何人束縛,不與任何人交流,獨自活下去』。」
「大致上就是這樣,我說完了。」
感覺要是現在不否定這句話,文月……就會飄忽消失了。
思緒還沒跟上內容,文月便繼續說了下去:
他一直以爲那樣的她非常堅強。
她看似懷念地摸着手邊的書。
拿起書包的她,不在乎啞口無言的奏太,將手搭在門把上──
正確來說是做不到,他說不出話來。
這同樣是文月曾告訴過他的事。
愛因斯坦也說過,常識不過是各種偏見
他發現自己沒有足以否定文月意志的手段。
「之所以不剪瀏海,是因爲世界很可怕,讓我害怕得不能自己──爲什麼大家都能一臉平靜地跟別人講話?爲什麼大家都能跟別人面對面?你們是超能力者之類的嗎?我搞不懂,完全無法理解。因爲沒辦法理解,讓我很害怕。與其這麼繼續害怕下去,我……」
「原本的……狀態……?」
「謝謝妳願意告訴我。呃……那個……我沒辦法好好地把話順利組織成句,不過……總之,我覺得妳以前真的很辛苦。」
「確實……真的……很辛苦也說不定。但還有書本陪我。」
她露出飄渺的笑容說着,將《沙漠之月》收進書包。
「過了一陣子後,我又復學了。畢竟我不想讓祖父母擔心,也覺得爲了那些幼稚的行徑而把自己關在家裏,未免太過荒唐。我就那樣畢業,升上附近的國中,但畢竟是鄉下的小型學校,同學跟小學大同小異,我又繼續被霸凌──有時是室內鞋被塞圖釘,有時則是在廁所隔間內被人潑水,手段倒是升級了……但只要心想『他們都是因爲害怕異己纔想排除我』,不可思議地,我就能夠忍下來。」
對她來說,書本正是保護自己的盾牌,等同於心靈依靠。
他這才注意到,她要坦白自己的過去,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她的眉毛不高興地皺了起來。
話裏聽起來蘊藏着強烈的決心。
她語帶放棄似的繼續說:
「我只要永遠一個人就好。」
文月平靜下來的嗓音,宛如靜謐流過的河川一般。
大雨傾盆而下,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
「我說了稍微……不對,說了相當多餘的事情呢。」
依舊是沉重的話題,文月卻仍說得不關己事。
逐一想起過往的她如是說。
「祖父母家是與店面相連的格局。由於是二手書店,我每天都能盡情看書。畢竟是遙遠鄉下的環山小鎮,除了看書之外根本無事可做……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內心還是孩子的我,或許一直都在逃避雙親離世的事實吧。」
「我想你應該能輕易想像,上了小學後,我便受到所謂的霸凌。儘管我本來就很安靜內向,但教學觀摩或與同學聊到家人的話題之際,我發現沒有父母的我與雙親健在的幸福家庭相比,落差大得根本無法填補,導致我對人際關係變得更加消極。而對愛欺負人的小孩來說,孤單一人的我成了絕佳的玩具。」
「後來我就都待在家裏了。因爲日子太閒,我讀遍了各式各樣的書。店內還有漢字的生字練習簿,所以我會自己練習,遇到不懂的詞彙就去翻字典,真的讀了很多書,就這樣日復一日……」
在這樣的情況下到底該如何回應她,他卻不得而知。
文月望向奏太。
那天以後──文月再也不來學校了。
之前文月將奏太爲何總是察言觀色,一味迎合旁人的理由轉化成言語之際,他也有種彷佛密佈心中的陰霾通通散去般的心情。
視線轉回桌面的文月開了口。
「跟我這種異類扯上關係,不會有好下場的。」
「不、不行啦!一個人就好這種事……」
這代表「正常」無法當成材料,否定她想獨處的心情。
但其實相反。
「雙親在我懂事前就因爲事故過世,經營二手書店的祖父母收養了我。當時……我第一次讀到書。」
家人健在的奏太實在難以估量這帶來的打擊與悲傷。
而奏太既未出聲附和,也沒有點頭。
這種感覺,奏太最近也有所體悟。
但凡不合邏輯,她就不會接受。
此時──天上降下的水珠滴答滴答地打在窗戶上。
「你別介意,讓自己看起來很堅強是我的決定。」
這幾個星期以來,奏太已徹底明白了這點。
這麼說着的她,寶貝地撫摸着手邊的書。
「升上國中後,我的閱讀量漸漸增加。由於小學時曾被書中的知識給拯救,我認爲只要讀書,便能理解不懂的事;只要讀書,就可以不必面對艱辛的現實。同時也是因爲比起現實世界,書中的世界更加有趣刺激就是了。結果越來越沉迷於書中,簡直都要把店裏的書全都讀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