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1

中央聯盟總部，第七辦公室。

西利歐 · 納赫特（Xilio Nacht）將手肘架在寬闊的工作臺上，露出沉思的表情。他用帶着絲綢手套的手焦躁地拍了拍鬢角，然後嘆了一口氣。

他這麼做的理由很簡單。搜查工作進展不順。

西利歐至今參與過搜查的每一起案件，都沒有像這次的案件那樣情勢急轉直下過。

之前，西利歐的上司波奇 · 泰達拉（Bocchi Thaidalla）列舉的三個地點是正確的。主犯盧加魯一夥潛伏在舊文明博物館，並在那個地方暗中啓動沙塵增幅器。

前往現場的肅清官在該處和從屬於狼士會的肅清對象交戰。

等到總部在中途接到聯絡，然後包含西利歐和波奇在內的增援趕到的時候，已經出現了不少死傷者，最關鍵的敵人也早就逃走了。

即便如此，在現場作戰的肅清官還是取得了不少成果。

過去從屬於零號街解放戰線，戰鬥力與當時的肅清官不相上下甚至更勝一籌的傭兵，馬蒂斯 · 羅索（Matis Rosso）。他在這次的事件中擔任狼士會的主要戰鬥人員，最後被進擊殺。

問題在於剩下的兩名主犯。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地步。）

西利歐可能已經這麼想過好幾次。

前第一等肅清對象，人偶師。

他是引發了「死亡音樂節事件」的人，也是早就已經被捕了的罪犯。

人偶師逃獄一事，似乎在工獄裏引起了消息混亂。押送車在移送人偶師的路上被人襲擊了，但人偶師大費周章地利用操縱屍體的沙塵能力聯絡工獄發出中止押送的通知，從而讓工獄一時之間察覺不到自己逃獄的事實。

協助他逃獄的人是誰，根本不需要推測。

就是同爲第一等肅清對象的盧加魯。

他殺死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後奪走了沙塵增幅器，在城市各地引發獸人事件，並且將前來追捕他的肅清官通通反殺，現在依然潛伏在偉大都市的某處。

回想起之前的報告內容，西利歐就忍不住在心中氣憤起來。

中央聯盟的高層，圓桌會議的各位盟主。他們是在過去開闢建造了這座城市的沙塵能力者的後代，行事作風極其保守。

（……泰達拉警一級會不會知道呢。）

「我現在正在將波奇認爲犯人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逐一排查。目前查過的每一個地方都不是。不過，我一定會查出來的。……我一定會查出他們的藏身之處，將那個把你害成這個樣子的傢伙……」

進露出了微笑。

小暮在增援抵達現場的時候就已經確認死亡。按照肅清官殉職的慣例，他的葬禮會在這起肅清案件得到解決之後再舉行。

「哎，丘米。你不希望我戰鬥嗎？」

因爲她身受重傷，從而被強制停職療養。

不要讓這件事張揚出去。

「希爾薇……？」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祕密。

裏卡爾 · 托爾特警四級和莉莉絲 · 馬利泰爾警四級，和逃獄的人偶師交戰。

「——不要把事情鬧得太大了，納赫特警二級。」

再加上他的沙塵粒子量經由沙塵增幅器大量增加，可以肯定他如今已經是一個威脅度高得難以評估的沙塵能力者。

西利歐並沒有直接見過盧加魯。當他趕到舊文明博物館的時候，盧加魯早就已經逃之夭夭了。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只能是令人懷念的回憶。

自己單獨行動，最後還落得慘敗的下場。他對這麼愚蠢的自己卻一句責備的話也沒有說過。

莉莉絲脫離戰線時，她的注射器啓動時間超過了限制，導致黑晶器官輕度受傷，同樣急需接受治療。

最重要的一點，是這起事件將會發展到何種地步。盧加魯和人偶師，還有依然潛伏在城市各處的大量獸人，他們到底打算利用沙塵增幅器所生成的沙塵粒子核在這座城市裏幹什麼。

如今的她會覺得，或許這個選擇正是她的軟弱。

因此，希爾薇將一直以來故意忽視的不安說出了口。

「這次，你就好好休息吧。不管吊多少塵工藥液，醫生都建議你在接下來的幾周內完全靜養。……說到底，你原本就已經工作過度了。我覺得，你是時候休息一下了。」

直到幾天前，她的腹部都有一個慘不忍睹的裂傷。

對方平靜地繼續說：

西利歐站起身來，將拿在手上的關於舊文明博物館戰的肅報放在桌上。

人一旦離去，留下的就只有他曾經說過的話。

以前希爾薇還覺得母親的社交教育很煩人，如今回想起來，才發現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塑造了她這個人的個性。

「——肅清案件，現在還沒有解決。」

身爲科學家的波奇，現在正在自己的研究室裏以極快的速度製作針對沙塵增幅器的探測器。當某個地方出現密度遠超正常範圍的沙塵粒子時，這個探測器能夠檢測到沙塵粒子的方位，從而鎖定沙塵增幅器的位置。

犯罪組織狼士會和中央聯盟引以爲豪的精銳部隊——肅清官正面戰鬥，還擊敗了一大半。很多聯盟職員都對這個組織心生恐懼。

另一方面，不僅打敗了傭兵隊長馬蒂斯並存活下來，還只受了一點輕傷的進，接受了半天輕度治療就得到醫生確認可以繼續執行任務。據說，由於搭檔正在休養，進在案件總負責人波奇 · 泰達拉警一級的指示下改爲單獨執行任務。

西利歐向波奇彙報盧加魯的真實身份時，看得出來波奇並沒有很驚訝的樣子。

＊

進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的，父親。」

病號服的袖子被捲了起來，手臂上吊着點滴。現在正通過軟管輸入體內的綠色塵工藥液，是中央聯盟引以爲豪的，偉大都市最高級的治療藥品。

從諸多層面上看，還有太多不明之處。但問題的本質不在於主犯。

那是被盧加魯撕開的巨大傷口。受了這麼重的傷都還能活下來，那麼就算是這麼大的傷口也是有辦法使其癒合的，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說得沒錯。住在偉大都市的人，不需要帶着醜陋的傷痕生活。就連能夠徹底消除傷痕的沙塵能力者，在這座廣闊的城市裏都有好幾個。她之前在工作時受的傷，也是拜託那些人消除的。

正要走出病房的進停下腳步。

她一直，都在忍耐着這份舒適感。

唯一的希望，這次也是他的上司。

之後希爾薇遇到了主犯盧加魯，和他交戰後受了令她瀕死的重傷，於是立刻被送往總部的重症監護室。希爾薇被從這起案件的搜查人員名單中除名，進入長期休養。

西利歐早已見怪不怪。說不定，在西利歐還沒有半點頭緒的時候，波奇已經掌握了整件事的全貌，但既然他沒有親口說出來，那麼就算去問，他也是不會回答的。

他是【獸化】沙塵能力者，能夠變成半人半獸的形態，以壓倒性的身體能力殲滅對手。西利歐當年與他一同被譽爲引領新世代的年輕肅清官，所以對他的強大個體戰力也很瞭解。

他的聲音就像小鳥啼叫一樣。脫下了面具的進，在這個地方露出了自己曾經發誓要好好守護的少女長大之後所擁有的那張臉。

「他以前曾經對我說過一次，要遵守家訓。……回想起來，父親並不是會去教導人應該怎麼做的那種人。他自己就是一個活得自由奔放的人，對我這個女兒好像也不怎麼會說那些一定要我做什麼的話。」

由於這個藥很稀有，要是沒有肅清官這層身份，是很難拿到使用許可的。她也不知道這個藥是哪個沙塵能力者製造出來的，效果倒是十分清楚。

扎卡里斯全身粉碎性骨折，還有內臟撕裂等重傷，已從負責本案件搜查的肅清官中除名。

進驚訝得睜大了他那雙紅色的眼睛。

「你受的傷也不會留下傷口。就算傷口變成傷疤了，也可以去塵工整形診所請醫生去掉。……類似這樣的地方，你應該有個之前就常常去的吧？」

無論如何，當時的沃爾確實對這份制裁罪犯的職業深感自豪。西利歐不認爲他的那份熱忱是虛情假意。

西利歐猜想，沃爾的沙塵粒子能夠在液體中發生反應。在自己體內激發就可以使自己變成野獸，而以液體作爲媒介被其他人攝取，就能夠使攝取的人變成野獸，這樣理解應該不會錯。此外，考慮到這次的獸人事件，推測沃爾作爲能力的主導者能夠操縱其他獸人。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因戰力不足以勝任本次案件而被正式除名。

但是，發現沙塵增幅器之後是否來得及阻止盧加魯達成目的還是未知數。在這個爭分奪秒的關頭，光是負責人員指揮和親自前往肅清獸人的前線將受害控制在最小限度內，就已經令西利歐分身乏術了。

「……這次工作的現場實在很艱難，都有人殉職了。你光是能活着回來，就已經很好了。」

希爾薇回想起在舊文明博物館見到沙塵增幅器發光。

不過，從這次事件中他製造出塵工毒品這一點來看，他的沙塵能力還隱藏着祕密——或者應該說，存在某種遠不止表面上那麼簡單粗暴的機制。

「——醫生說，幸好沒有留下後遺症。」

響起一個「嗶嗶嗶」的鈴聲。

「……？」

尊敬的搭檔出於擔心，特地過來探望自己。他還說，等自己康復回到前線就要再和自己一起工作。

自從博物館一戰後，儘管已經請求更多增援，但原有人員出現空缺的現狀使西利歐不得不親自打頭陣。連續幾天長時間使用沙塵能力，已經令他的黑晶器官悲鳴不已，但他不能拿這個當理由休息。

不忘記過去在伊甸僞園生活的時候，備受呵護關愛的自己。不忘記在那棟溫暖的陽光照進室內的房子裏，身邊有父母和傭人們守護，深信這份幸福能夠持續到永遠的昔日時光。

目前，希爾薇 · 巴雷特這個名字已經被剔除出負責這起肅清案件的肅清官名單。

因此，希爾薇開口說:

半個身子靠在牀上的她聽到這句話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不過，我反而喜歡父親對我說要做什麼。我堅信着，只要好好遵守家人給我的教誨，只能將本名捨棄掉才能爲一家人報仇的我就能在最後重拾家族的驕傲。」

中央聯盟總部，下層。

進似乎是想讓希爾薇有精神一點而這麼說道。

記錄上是這麼記載的。

銀色（Silvie）是自己的小名。之所以會選這個作爲假名，就是爲了永遠不會忘記。

ZC · 里斯（ZC Reese）（常用名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級，以及小暮 一燈（Itto Kogure）警三級，和主犯盧加魯交戰。

舊文明博物館肅清戰，這場戰鬥的結果絕對稱不上好。

這份肅報記載了參戰的肅清官各自的戰果。總共六名肅清官前往現場，卻有一大半被敵人擊敗，這個令人不甘的事實也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四周都是一片白色，不見一點污垢，讓人覺得不像現實。大概是因爲和自己醒來之前都一直看着的博物館相差得太多了吧。

就好像自己的判斷失誤，還有敗北，一切都能一筆勾銷一樣。

不知爲何，他的這個笑容看起來有點落寞。

大概是工作時間到了。進有點惱火地按下緊身衣上的貝爾鈴的按鈕，把鈴聲關掉了。

那個外型如同一個大型X字母的機械的正中心發出了藍白色的光。盧加魯帶着那顆尚未完全生成的沙塵粒子核消失了。

只不過，他也沒有懷疑現場人員向他彙報的內容。好幾個肅清官都如此作證，這個情報就不可能有假。

換句話說，盟主們的意思就是。

桌上的有線電話響起鈴聲。

他是故意用明快的語氣說這話的。明快得就像是在肯定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問題和芥蒂。

進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走了。希爾薇，你就這樣好好休息吧。不用擔心，你一定可以重新歸隊的。我可以保證，畢竟我就是靠這個藥撿回一命的。」

裏卡爾背部被利器刺中，身受重傷，正在總部接受治療。兇器是他本人使用的塵工小刀，不過這把武器原本就是設計成不刺中要害就不會致命，所以裏卡爾才保住了一條命，現在正在留院觀察。

這份舒適感在內心靜靜地、輕輕地沉澱下來，如同含有微量毒素一般，一點點地侵蝕着自己。

「波奇那傢伙，似乎總算想到了追蹤狼士會的方法。他說，從設計的角度去看，沙塵增幅器所生成的沙塵粒子核的密度差不多要達到臨界值了。……也就是說，不用多久肯定會有事發生。」

盧加魯的真實身份是和聯盟有關係的人，盟主們無論如何都要把這個不光彩的事實隱瞞下來。而這麼做，大概只是爲了他們的面子。

希爾薇 · 巴雷特警五級和地海 進警四級，和狼士會旗下的傭兵部隊交戰。

室內十分清潔，清潔得不自然。

（加雷特，你到底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可是，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費功夫。」

某種令這名肅清官淪爲罪犯的重大祕密。

西利歐回想起沃爾的原貌。在這個業界裏不少人都多少在性格上有點奇特、難對付的地方，他卻是個少有的活潑開朗的人。他有愛說俏皮話的毛病，與其說那是自信十足的表現，不如說就是傲慢無禮，而且有段時間確實是一大問題。但總的來說，他是一個受人愛戴、專業水平一流的人。

西利歐那張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公認的撲克臉，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也剋制不住了。

白色牆壁和白色天花板映入眼簾。她知道，這些全都是用經過塵工殺菌的材料打造的。

又是發生獸人事件的報告。地點是二號街的商業區，也是可以預見會出現重大傷亡的地點。

現在，聯盟往偉大都市派出了不少搜查人員，正在大範圍展開全面調查。可即便如此，依然沒能找到主犯一夥的藏身處。不僅如此，獸人事件也依然在繼續毫無預兆地發生。

「你想要我在安全的地方好好等着？我這種不成氣候的肅清官還是不上戰場比較好，這樣你纔可以放心，對吧？」

「……爲什麼，要這麼問我？」

「算我求你，老實回答我。」

希爾薇打從心底裏想知道進是怎麼想的。

她覺得，進將自己的真實想法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反而比較輕鬆。

進沉默了一陣子。他微微合上那雙澄澈得像要被吸入其中的紅色眼睛，爲了避免和希爾薇對上眼神。

「纔沒有這回事。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然後說了這句話。

「不要這麼懦弱，希爾薇。你不是要爲父母報仇嗎？那就不應該在這種時候示弱。總之，現在你要好好休息……」

進的話說到一半，希爾薇就已經聽不進去了。

因爲她一眼就看出來進在說謊。

被盧加魯劃傷的傷口忽然痛了起來，於是希爾薇低頭看向珍珠白色的牀單。

＊

進剛走出病房的時候。

「嘿。她怎麼樣了？」

聽到這麼一句話。波奇身披平時常用的黑色長袍，一副高大得會讓人懷疑是錯覺的身軀靠在牆壁，等進出來。

「不知道。不過，起碼應該不會比醫生和你的判斷更糟。你人都來了，不如自己進去看看吧？」

「一開始是有這個打算，可我看你們好像在談很重要的事，就不好中途插進來了。」

「……你偷聽我們說話？你這人的興趣還是這麼惡劣。」

進毫不掩飾自己的惱火，這麼說道。

他現在沒有心情像平時那樣把波奇的俏皮話當耳邊風。

「別這麼心急嘛。現在我們能做的就只有一步一腳印地搜查。還是說你不想幹嗎？」

兩名肅清官在昏暗的走廊盡頭消失不見，只留下兩人的徽章所發出的綠寶石色光芒。

機械音隔着黑犬面具發出，用話中帶刺的語氣這麼問道。

進別開了臉，問起另一件事。

「哦。所以她不是因爲運氣不好才碰上盧加魯的啊。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你來這裏，是有工作的事要說？」

進本來想立馬還嘴，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在這裏再怎麼逞口舌之快，也改變不了自己理虧的事實。

「沒有啦。我只是心想，你一碰上這種事情就會一下子變得遲鈍起來。」

「走吧，進。這個離譜的事件，得快點讓它結束纔行啊。」

到底是從哪裏開始走錯了——進已經反覆這麼問過自己好幾次了。事到如今，就算現在和波奇說也沒有什麼用。

「你說什麼……」

「算是吧。在這個大得要命的偉大都市裏找出一個男人來可是很費功夫的事，但這次他還帶了一個兵器在身邊。只要從出現獸人的地點開始逐個排查，遲早會查到敵人的老巢在哪。」

「我之前也說過了，這是她自己的問題，也是和她組隊的搭檔的問題。所以就算你心裏再怎麼不爽，也不要拿我來撒氣。」

「……是啊。」

進並不打算自怨自艾。他可沒有這個閒工夫。要是不早點將這個事件解決掉，他就連探望搭檔都沒辦法安心探望了。

「遲早可不行。必須爭分奪秒儘快抓到那些傢伙。」

波奇遞給進一份指令書。進接了過去，然後在心裏回答「我當然要幹」。

「——難道不是因爲你說過什麼刺激到她的話嗎？」

「那天，希爾薇有哪裏怪怪的。她可不是理由都不給一個就擅自單獨行動的人，卻自己一個人往盧加魯那邊去了。」

「有什麼好笑的？」

「呵呵。」

相反，雕刻在波奇戴着的南瓜頭面具上的嘴巴一如往常地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