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鏡中的少女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

《樂園殺手》 · 呂暇鬱夫 · 4萬 字

1

那是個如同洞窟一樣的地方。

抬頭看向天空,別說星星,連雲都看不見。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單調的灰色天花板。

這個地方,陽光照射不進來。來自頭頂上的微弱光芒,全都是人工製造的燈光。至於其餘的光源,最多隻有沿着木製柵欄豎立,像枯樹一樣的路燈。

一閃一滅的路燈一路延伸至洞穴深處,照亮周圍很多間像茅屋一樣破舊的民宅。

那裏是一個村莊。不過是一個如同身處黑暗底部一樣昏黑的村莊。

某處傳來小孩子們玩耍的聲音。從聲音可知,有幾個男孩和女孩在村莊裏到處跑。

他們戴着各不相同的小動物造型面具,天真地笑着,一同前往其中一間住宅——像是冷清的教堂一樣的建築物。

其中最矮的那個男孩,在大門前撞到了一個人。

「哇……!」

「呀!」

一名女子在建築物入口和男孩撞了個正着,手裏捧着的一大堆要洗的衣服掉了一地。

身穿修女服裝的女子,隔着自己戴的貓頭鷹面具訓斥男孩:

「喂,托爾梅斯,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跑步時要看着前面。」

「不好意思啊,修女。這些掉地上的衣服,等一下我會洗的!」

男孩說完這句話,便又笑着跑遠了。

「道歉的時候要好好看着對方的眼睛!」

修女大聲說道,但男孩似乎一點也沒有聽進去的樣子。也許是因爲想玩想得一刻也等不了,他來到只用一條小柵欄隔開的庭院——孩子們稱爲校園,專門給他們遊玩的地方,繼續玩你追我。

「真是的,這幫孩子真不讓人省心。」

修女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

一陣風吹過,響起「呼喲哦哦哦」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過來我這邊。不要管那幫欺負人的男生,來和我聊聊天吧。」

特絲菈勉強用溫柔的語調回答道。

(——就像那個人一樣。)

「不是。是托爾梅斯他們不肯帶我一起玩。」

特絲菈硬是將自己的記憶和感情壓下去。

出了這所孤兒院,往村莊深處的坑道一路走去。穿過一條像螞蟻巢穴一樣錯綜複雜的地下通道——那裏是四周一片漆黑,通稱「地下迷宮」的道路——之後,就會來到一座看起來像黑色棺材的老舊電梯前面。

特絲菈看了一眼戴在手腕上的沙塵測量表。確認了測量表顯示的讀數在安全範圍內,她便脫下自己喜歡戴的貓頭鷹面具。

「呵呵呵。安妮塔,你爲什麼這麼想我結婚呢?」

安妮塔像是懷疑一樣說:

聽到有人這麼叫她,特絲菈回頭,看見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女孩子。

「因爲,修女你喜歡院長老師對吧?」

一個風向標造型的住宅標示牌像旗子一樣插在教堂的入口處,不停地轉着圈。

「當然了。再怎麼樣也有我陪着你,你什麼都不用怕。」

那些聯盟的人,犯下了不可原諒的罪行。

「……知道了。下次你要再跟我說說院長老師的事哦。」

「那個人是做什麼工作的?他和修女是什麼關係?他在面具底下的樣子帥不帥,夠不夠格和修女交往?」

「呵呵,謝謝你這麼說。」

「你、你在胡說什麼呢,安妮塔!是說,你說的院長老師,難道是那個人?」

她不會流露出一丁點對中央聯盟的憎恨。

「修女,我想聽你讀故事書。」

「沒人說過,只是我覺得可能是這樣。」

畢竟,這所孤兒院裏的孩子們全都沒有父母,所以應該不會有人對其他人說這種他們本身就耿耿於懷的話。

太好了,特絲菈在心裏慶幸。如果是那幫欺負她的男孩說的,他們就是在排擠安妮塔,那就必須狠狠教訓他們一頓。

然後讓孩子們親眼看一看這個世界真正的樣貌。

因爲這裏沒有樹木,連樹木生長所必需的陽光也照不進來。

特絲菈捲起長袍的袖子,開始洗衣服。

「修女,你今天也好美。」

安妮塔邁着小步走過來。

「那麼,等以後修女在上面世界舉辦婚禮的時候,我也會去上面的。」

這是這所孤兒院的名字。

「上面住着很多人呢,多到你完全想象不到。而且,還有一個叫做中央聯盟的大組織在守護城市的和平呢。」

爲了這些孤兒將來可以不抱任何疑問在偉大都市裏生活,不管是關於自己還是零號街,她都沒有告訴他們真相。

在這麼深的地下,偶爾也會像是回想起來一樣有風吹過。通往地面的出入口打開的時候,風便從那裏吹進來,通過長長的洞窟來到村莊裏。

「因爲好可怕。托爾梅斯他們說,上面的世界有好多危險的東西呢。」

特絲菈盯着這個年幼的學生,用洗衣服的手輕輕一揮,潑了她一臉水花。

令人意外的一番話。因爲其他孩子都希望儘早離開這個零號街。

「好~。」

「這些話是誰跟你說的?」

「嗯~……」

不過仔細想想,不應該有人會說這種話。

「他不是院長老師,也記得告訴大家。啊,還有,千萬不能在外面脫下面具哦。」

露出來的是一頭及肩的齊整金髮,和一雙閃閃發光的綠色眼睛。

標示牌上寫着「柔光照林與福音」幾個字。

安妮塔將自己戴的小兔子面具脫下,放在膝蓋上。特絲菈從側邊看過去,發現面具髒了。下次要再檢查一次所有人的面具,把髒污清理得乾乾淨淨纔行。

這裏的名字,叫做零號街。

就連他們是經歷了什麼樣的境況才變成孤兒的也沒有說。

「啊哈哈,修女臉紅了。原來你喜歡他啊。」

「哎,修女,我被他們欺負,是因爲我是沒人要的孩子嗎?」

(……不行。過去的事就由它過去吧……)

安妮塔看着特絲菈的側臉說:

把衣服全部撿起後,修女特絲菈從原路折返到建築物裏。穿過連門都沒有關好就跑了出去的孩子們的房間,走進位於裏面的廚房。

「跟我說一下有什麼關係嘛。你害羞了?」

女孩說的是剛纔撞到她,害她衣服掉了一地的那幾個男孩。他們都是最適合用頑皮一詞來形容的孩子,有時也會欺負年紀相仿的女孩。

然而,和這個名字不同,這個地方根本沒有「柔光照林」。

如果他們知道了真相,想必會對中央聯盟恨之入骨。而一旦他們開始憎恨,這種感情就會變成看不見的紋身永遠刻在他們的身體上。

搭上電梯,來到最上層,就是十八號街的正下方。

「……我不想離開。我想永遠留在這裏。永遠和修女一起,留在柔光照林這裏。」

是一片明面上不存在,屬於棄民們的土地。

特絲菈繼續洗衣服,同時笑了。

「哦,爲什麼呢?」

特絲菈的嘴巴一張一合,最後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哎呀呀,安妮塔,怎麼了?你不小心摔倒了嗎?」

安妮塔將櫥櫃前面的腳踏凳搬到洗滌臺旁邊,然後爬到邊緣坐了下來。特絲菈本來想提醒她這樣子坐很沒禮貌,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

但是,心生厭惡也不可以。更別說憎恨,這是萬萬不可的。孩子們遲早需要適應在上面世界的生活。

這裏是偉大都市的正下方,位於最底層的居住區。

「這個嘛,現在有你們在我身邊,就夠多孩子要我照顧了。等你們都長大成人,可以獨立了,我再考慮結婚吧。……啊,不過到了那時候,我已經是個老阿姨了,說不定沒人願意娶我了呢。」

「原來是這樣。畢竟安妮塔你還沒有親眼見過偉大都市的樣子。不過,以後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裏是一個閃閃發光,十分漂亮的城市哦。」

「我臉纔沒有紅,而且我也沒有喜歡他。」

而安妮塔卻一臉陰沉地說:

實際上,偉大都市裏有很多危險。那裏經常發生很多惡劣到住在地下都有所耳聞的沙塵事件。

「修女,你去過幾次偉大都市?上面的世界都有些什麼人,他們在幹什麼?」

「修女,你不結婚嗎?」

安妮塔就算年紀小也是個女生,她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不停地問。

「不是嗎?托爾梅斯他們說,那個男人是這裏地位最高的人。」

特絲菈通過窗戶望着荒廢的地下街道。看着這個零號街的風景,就會回想起一切都慘遭他們蹂躪的那一天。那些力量強大到難以想象他們也是人類的肅清官,奪走了她的父親、母親、同伴……

以及,所有的一切。

「安妮塔,你笑了,就是說你已經沒事了吧?再去請託爾梅斯他們帶你一起玩吧。」

「我什麼都不會說。打探別人的私事可是很沒品的行爲哦,安妮塔、」

所以,特絲菈·瓦雷(Tesla Valley)不會提及太多過去的事。

頃刻間,特絲菈停下了手邊的動作。

更何況,這個零號街本來就是和安全沾不上邊的危險地帶。

特絲菈不太喜歡用這種像是威脅的手段,但這次只能這麼做。

這是她對孩子們的一種教育方式,……同時,也是一種淨化。

「……啥!?」

即便如此,去偉大都市生活還是比一輩子都待在地下好得多。

啊哈,特絲菈笑了笑。

「哇。你幹嘛,修女。」

「你就跟他們說,如果不帶你一起玩,修女就扣掉他們晚餐裏的幾道菜。他們聽了一定願意帶你玩的。」

這就和她用水把衣服洗乾淨是一樣的。自己這麼做,一定能讓他們在將來得到幸福的。

再來只要爬上梯子,就可以到達地面上的偉大都市。

不可以過度嚮往外面的世界。他們都是孩子,現在還沒有辦法立刻離開這個骯髒的地下。

「真的?偉大都市,不可怕嗎?」

這所孤兒院裏的孩子戴的都是小動物造型的面具。這些面具由特絲菈親手製作,在面具的本體框架上用針線編織出動物造型而製成。

「故事書等晚上大家睡覺前再講吧。」

中央聯盟絕對不會幫助她們這樣的人。尤其是她們這些出身自零號街的人,這種沒有市民權的羣體不管被捲入什麼樣的危險,中央聯盟也會熟視無睹。

「修女~……」

「咦~。我不要,他們肯定又會丟下我。」

特絲菈心想。

「又來了?真拿那幫孩子沒辦法。」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話,特絲菈嚇得聲音都變尖了。

特絲菈說謊了。

特絲菈偶爾會帶一些達到一定年齡的孩子到地面上去。

安妮塔隨便回應了一句,戴上面具,然後跑出了房間。

看着她跑出去後,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我和他是什麼關係啊。)

特絲菈拿抹布擦手,然後思考。

不是她不想解釋,而是她解釋不了。

關於他,特絲菈只知道一件事。

那就是,他現在走上了一條很嚴重的歪路,而自己沒有辦法讓他重回正軌。

即便如此,特絲菈還是希望他能夠改邪歸正。

或許,在夜晚向在地面上高照的月亮祈禱,神明就會願意聽她的願望。

特絲菈那張薄命的臉多了幾分無精打采。就在這時,

「——我倒是不覺得孩子們叫我院長老師有什麼不好的。」

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傳來。

「咿呀啊啊啊!」

特絲菈大聲叫了出來,轉過身去。

有一個人站在房間角落的暗處。

那是個身穿一套做工很好的灰色西裝,身材高挑的男人。

「哦,好可愛的尖叫聲,大飽耳福了。可惜,我應該錄下來的。」

男人歡快地笑着說道。

他有着一副屬於開朗青年的嗓音,戴的面具卻設計成很可怕的樣子。他戴的是露出修羅一般猙獰面目的奇美拉麪具,和他那身給人一副精明能幹的形象的服裝完全不搭。

「真是的,不要每次都像個小孩子那樣嚇我!我都要被你嚇到折壽了。」

「……沒有,大家都很健康。」

「這、這是爲什麼?」

毋庸置疑,他的確是個比誰都要看重正義的人。也不能說他不是一個好人。一個純粹的壞人,是不會給一所孤兒院留下這麼多錢的。

「喂喂,你這樣說太傷我心了。我什麼壞事也沒有幹啊。這筆錢是我每天流着汗水辛苦工作才賺到的正當報酬啊。」

特絲菈抓起那捆紙幣,用力往地上砸。

男人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那是一捆很厚的紙幣。他平時也會定期拿錢過來。

「這……!無論是誰,都有希望沒有發生過的過去。可是,已經發生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重要的是當下,是將來,你不這麼認爲嗎?而且,你之前當肅清官就是……」

「哈哈,你是這麼看的啊。哎,老實說,我也不覺得這個選擇是最好的。」

「爲什麼?」

說到這裏,男人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特絲菈嘆了一口氣,然後用手往臉上扇風,好讓一口氣升高的體溫降下來。

「特絲菈,你偶爾會帶小鬼頭們去上面對吧?接下來,你暫時先別帶他們上去,好嗎?你自己也是,儘量不要去上面買東西。」

(……偉大都市,會變得很亂?)

「該說再見了。我剛纔說的暫時不要上去偉大都市,千萬不要忘記哦。」

特絲菈抓住男人外套的下襬。

特絲菈望着那條傷痕,男人一下子笑了出來。

「不只是這樣。我做這些事,是因爲有一些人,我不惜一切手段都要讓他們受到懲罰。這些傢伙就像一羣沒有理性的野獸,實在不敢想象他們和我們一樣是人類。我做不到眼睜睜地看着他們一直肆意妄爲下去。」

「盡是硬塞給我這些錢當成是在幫我,卻什麼都不肯告訴我!你、你以爲,我留在這個零號街裏,心裏是個什麼滋味……!」

正如他所說,特絲菈有爲孩子們提供應有的治療和預防措施。

「這、這不就是在做壞事嗎……」

「總之,特絲菈你不需要擔心錢是從哪裏來的。你只要擔心你們自己就好了。……人啊,最重要的就是守護好自己寶貴的家。」

「只是從壞人手裏偷過來而已。」

在戰鬥中輸掉的一方,什麼都做不到。

「你、你也是。」

特絲菈嚴肅地看了一眼紙幣,然後說:

從猶如修羅的這副形相下面露出來的,是一副精悍的青年外貌。青年的嘴邊掛着一抹壞笑。臉部的右側有一條像是被鉤爪抓傷而留下的傷痕,叫人不忍直視。

「太好了。住在這個地下,身體倒是挺結實的。他們都打過預防沙塵障礙的疫苗了吧?」

「既然你知道,爲什麼還要這麼做!」

不僅如此,孩子們還在背地裏叫他院長老師。

兩人一向如此,看似正常交談,實則各說各話。男人完全不會聽特絲菈的請求。他甚至連自己在哪裏做些什麼都不肯告訴特絲菈,只是偶爾過來留下一筆捐款。

特絲菈強忍着想要蹲倒在地上的衝動,繼續說:

「嘻嘻,抱歉抱歉。只是啊,特絲菈你總是能給出很不錯的反應,所以我就是忍不住想對你惡作劇啦。」

「……」

特絲菈覺得很溫暖。

「既然這樣,那你能不能在這裏留下來?就今天,現在也可以。我會把你正式介紹給大家的。」

特絲菈連反應都來不及,昏過去了。一行眼淚順着她倒下的軌跡飛到空中。

「特絲菈,我真的沒有做任何壞事啦。這些錢,是我從偉大都市的犯罪組織手裏坑蒙拐騙,一點一點地賺來的。」

「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讓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嗎?如果真是這樣,這種做法就是錯的。你這麼做,肯定是不對的……」

男人一副完全不把這當回事的語氣說:

男人把手從特絲菈的臉頰上抽回去,然後對着她的後頸輕輕地使出一記手刀。

「給,跟往常一樣的捐款,收下吧。」

《樂園殺手》1 鏡中的少女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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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少來這個地方。特絲菈以爲孤兒院的孩子們都不認識他,可大概是因爲他的外貌很顯眼,孩子們早就知道他來過了。

他並不是什麼院長老師,但這所孤兒院多虧了他才能經營下去也是事實。

「不用,沒必要。我馬上就要走了。……對了,最重要的事可不能忘了。」

「那個時候,你曾經說過,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正義,對吧?那你做這種事,也是爲了你口中的什麼正義嗎?」

「怎麼說着說着就說到這種煩心事了。我明明不想跟你說這些的。……我要走了。」

只不過,特斯拉很清楚這些錢並不乾淨。這是他在上面世界做壞事賺來的錢。對身爲聖職者的特絲菈來說,這筆捐款實在是承受不起。

「……爲什麼,爲什麼你總是這樣!」

說到這裏,男人脫下了奇美拉麪具。

男人翻找外套內側的口袋,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男人觸摸她的臉頰。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有血液在其中流動的手掌,給特絲菈雪一樣冰冷的臉頰帶來了體溫。

「哦,那幫小鬼頭們在很有精神地玩啊。沒有人受傷或者生病嗎?」

「你過得不錯嘛,特絲菈。」

「……沒錯。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貫徹我相信的正義。我現在做的事也是爲了這一點。」

他一反常態,安靜下來聽特絲菈說話。

「哦,當然是真心話啦。被孩子們當成老師仰慕,感覺還挺不錯的。嘻嘻,可以的話,我挺想他們也這麼稱呼你呢。」

「先坐吧。我這就去給你泡茶。」

「因爲,我的過去比我現在的選擇還要錯得更加離譜。」

聽完這句像是在拿她開玩笑的話,特絲菈直截了當地說:

呵呵,男人笑了。

「我之前也說過了!我不能用這些你做壞事賺來的錢。」

每次來這裏,他都會留下一大筆錢。他說,他給這些錢是爲了讓住在這裏的幾十個孩子能夠每天都過得健康快樂。

聽到他有事想拜託自己,特絲菈抬起頭。

特絲菈回了這麼一句,但其實她完全看不出來對方過得好不好。

「……剛纔。」

「那件事發生以來,已經過去好久了。我不知道你在上面做的到底是什麼事,但我知道你做那些事是爲了什麼。」

「等、等一下!」

「剛纔你說過,你不介意孩子們叫你院長老師,對吧?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裏,偉大都市會變得很亂。」

不管自己怎麼努力說服,怎麼向他懇求,他都完全不聽。自己的聲音傳不到他那裏。

看到他這麼做作的笑容,特絲菈問:

兩人根本沒有談出個結果來。她覺得終於可以知道自己一直想知道的事,不肯鬆手放他離開。

特絲菈心想,這似乎是她久違地——或者說是第一次,聽到他說真心話。男人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心情一樣戴上了奇美拉麪具。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是預言,更像是預告。

難不成,這個人準備把偉大都市搞亂?

「一直以來謝謝你了。你在這個地方建立起這樣一個家,我真心覺得高興。該怎麼說,這讓我覺得……我們一定也有這樣的未來。」

「——特絲菈。」

但是,他這種做法是錯的。

身處這個進退兩難的境地,使特絲菈的良心備受煎熬。

特絲菈咬緊嘴脣。

「求求你,留在這裏吧。只要有你在,我真的別無所求了……」

「所以,不要再去想向他們復仇了,和我一起爲零號街的未來……爲孩子們的未來做打算吧。父親他們也一定希望你這麼做的——」

特絲菈心想自己可能說得太過了。自己曾經從屬中央聯盟,這個事實肯定就是這個人最想抹除的過去。

「……!」

「嗯?」

即使這雙手至今已經殺過不知多少人。

特絲菈感覺他說得像是分開之後再也見不到了一樣,於是叫了男人的名字。

「我說啊,特絲菈。」

「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一下。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我們的宿命……零號街那場戰鬥,已經結束了。參加了當時那場戰鬥並且活了下來的人,也幾乎沒有想要再反抗中央聯盟的了。」

「剛纔也說過了,我不打算在這裏待太久。等一下我有件很要緊的事要辦。所以我就長話短說了,我有個重要的請求想拜託你。你願意聽我說嗎?」

然而,他接着所說的事情並不是自己期望聽到的。

不只是這所孤兒院,附近村莊的居民有飲食衣着方面的困難時,也會前來這裏求助。特絲菈總是有辦法分給他們部分物資,也是多虧有這個男人的援助。

而這都是多虧了這個男人給的捐款。

而且,這次還不僅是這樣。

「這錢我不能要。你收起來吧。」

「沃、沃爾……?」

這時,男人打斷了她。

特絲菈無視了這番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話,用責備的眼神瞪着他。可是,男人看起來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他吹着口哨,望着窗外的校園說:

可沒想到,男人依然很平靜地說:

輕佻的說話語氣,掛在臉上的笑容,都只是用來隱藏背後的真實想法。

特絲菈覺得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男人爲昏倒的特絲菈戴上面具,小心地讓她橫臥在桌子上。他看似猶豫了幾下,之後打開廚房的後門。

戴奇美拉麪具的男人,邁着緩慢的腳步離開了零號街的村莊。

宛如一隻失去了族羣的孤狼。

2

偉大都市西部,七號街。鋪滿小石子的道路上立着一個標牌,上面刻有並排建在這個區塊的餐廳的店名。

能夠象徵偉大都市的豐饒富足,同時最具有日常氣息的文化就是食文化。偉大都市的食物既安全又高品質,在其他地方是絕對喫不到的。

七號街匯聚了很多沙塵能力與製作料理相關的能力者。這些料理人齊聚一地互相交流技術,成爲一流料理人後開店,因爲有這個風俗,這一帶又被稱爲美食城(Gourmet Town)。

在這個美食城的最深處,有一家掛着「已關門」標牌的飯店。這家店的招牌上寫着「創作料理店拉脫維耶(La Touvière)」,店內有很多顧客。

「討厭……!真討厭!」

一個老人在位於中央的圓形餐桌上一邊怒吼,一邊喫肉喫得到處都是。他沒有把面具放在餐桌上的面具盒裏,而是讓站在他身邊的隨從拿着。

槍口開出一朵玫瑰,這個圖案就是72號公路家族面具通用的標誌。

和周圍的其他人相比,這個老人戴的面具有着更加奢華的設計,這是爲了彰顯他是組織裏地位最高的人。

他正是72號公路的首領,唐·古斯塔夫(Don Gustave)。

「盧加魯那個小子……!居然提出要和我的組織合併?毛頭小子,也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不過是做了個稍微有點賺頭的塵工毒品就給我得寸進尺……!」

他如此生氣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他收到了交易對象狼士會的首領提出的想要合併兩個組織的提議。他收到這個消息是在今天早上,然後直到現在他的怒氣都不見消退。

「這個提議不是挺好的嘛,組長。」

自稱盧加魯的沙塵能力者,的確就是製造出他們現在的熱門商品覺醒獸的人。要是能力有如此大用處的沙塵能力者加入72號公路,他們就不再需要擔心最暢銷的塵工毒品會有供應不足的問題。

正當他們爲抓獲盧加魯而做足了應對沖突的準備時,這個合併提議就來到了手上。單從道理上來看,這個提議對他們只有好處。

話雖如此,問題並不在這裏。

從古斯塔夫的角度來看,狼士會這種初出茅廬的新興組織居然擺出一副和自己平起平坐的態度,實在讓他忍無可忍。

在偉大都市的黑社會這個連能夠存活半年的犯罪組織都屈指可數的環境裏,唯有一個組織成立後過去了幾十年依然屹立不倒,那就是黑社會龍頭唐·古斯塔夫所掌握的毒品集團,72號公路。

「——啊啊,無聊。」

盧加魯只是很沒勁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過,真虧你敢用這種來路不明的塵工毒品啊。而且,你不只是賣給別人,還拿來加強自己組織的力量。所以你才無藥可救啊,古斯塔夫。」

周圍的護衛們都躁動起來。其中有人拔槍,但沒有人真的開槍,大概是因爲這些護衛事實上的老闆就是馬蒂斯本人。

盧加魯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插嘴說道。

跪下之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突然冒出一個意外的詞語,讓古斯塔夫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說到底,馬蒂斯和他手下的那幫傭兵居然會不同意對狼士會動用武力,這一點就很奇怪。他們拒絕戰鬥,就意味着他們認爲自己有可能會輸。

敵人除了盧加魯和馬蒂斯,還有馬蒂斯的幾個手下,而馬蒂斯的實力,古斯塔夫也十分清楚。

「居然對

獸羣之首

亮出爪子,真是不聽話。……現在我可以原諒你們。所有人,給我乖乖原地坐好。」

然而,打不贏戰鬥的傭兵還有什麼意義?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臭小子……!」

「答對了。」

年輕時的古斯塔夫只是一個拼命爭奪生計的普通毒販,當時他在正值高速發展期的偉大都市七十二號公路沒日沒夜地做生意,這就是組織名的由來。他每天都要挨磕了藥的大哥一頓狠揍,於是在心裏發誓以後一定要站在所有人的頭上,隨後經過苦心努力,終於實現了這一點。

這臺機器是來自舊文明時代的神祕遺產,連身爲黑社會龍頭的古斯塔夫都覺得難以處理。雖然他通過某個渠道得到了這臺機器,卻不知道怎麼使用,於是就把它一直留着當作用來對付中央聯盟的王牌。

「終於發現了嗎?用了這個藥的野獸,都會受到我的控制從而服從我。在這座喪失了理性和正義,罪惡橫行的城市裏,這可是最好用的一股力量。你也這麼覺得吧?」

「我清醒得很。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到現在,我依然是那個我。」

「你是,盧加魯……!?」

古斯塔夫看到走進店內的那一羣人,頓時說不出話來。他睜大了雙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

響起打開店門的聲音。隨後,傳來幾個人大步走的腳步聲。古斯塔夫搖了搖剛纔叫下屬爲他倒的一杯紅酒,再將酒杯往餐桌上一敲,開口說:

「這、這個嘛,組長,他剛剛有聯絡我們說就快到了。」

不過,根據他多年的經驗——某種不好的預感閃過腦海。

跟狼士會合作的時候,正如外號「兇猛無比」一般血氣方剛的古斯塔夫打算馬上就攻打對方,是馬蒂斯阻止了他。馬蒂斯給出的理由是,這個時候動手並非上策。

年輕的護衛拿出放在西服內側的塵工毒品給古斯塔夫看。

「就是啊,組長您說得對。」

人羣裏的一個男人大搖大擺地往古斯塔夫走去,在他面前的座位坐了下來。不僅如此,男人還把他的長腿放到了餐桌上,擺出十分放鬆的姿勢,然後這麼說:

古斯塔夫朝他的貼身護衛怒吼,嘴裏嚼着的肉片噴了出來。護衛連忙點頭,都快要把腦袋點得甩下來了,然而年邁的首領連看都不看一眼,一隻胳膊支在桌上,露出十分不快的表情。

「你們都心裏有數了吧?」

男人身穿一套修身的灰色西服,戴着一副面目猙獰的奇美拉麪具。這個外表,毫無疑問屬於之前一直和古斯塔夫談生意的那個態度惡劣的商業合作伙伴——盧加魯。

72號公路,就是古斯塔夫的人生和驕傲。

聽到這句難以想象是一個老人發出的怒吼,下屬們都一起行動起來。

負責保護古斯塔夫的所有下屬都裝備了覺醒獸。他們常備了充足的戰力,就算有哪個敵對組織偷襲也能輕鬆擊退對方。

然而,即使身處這般險境,

「咔嗒」一聲,古斯塔夫從椅子上跌了下來。他身邊有一隻連是否還有意識都不知道的獸人,喘着完全不像人類的呼吸聲站在原地不動。

古斯塔夫氣得咬牙切齒,然後說:

就在那一刻,獸人們一下子全部停下了動作。

「慢死了,馬蒂斯。你都幹什麼去了?今天早上的事你已經聽說了吧。那個狼士會的小子,居然敢對我……。……!?」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槍炮對那個傭兵隊長是沒用的。正因如此,他們一上來就拿出用作殺手鐧的膠囊。

但現在,古斯塔夫第一次對馬蒂斯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樂園殺手》1 鏡中的少女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插圖(2)
《樂園殺手》 · 1 鏡中的少女 ·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 · 第2張插圖

「我和你的組織可是在全方面都有着天壤之別!乳臭未乾的小子!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啊!?」

「停。」

在組織的一衆幹部之中,馬蒂斯是資歷最淺的,但古斯塔夫對他的綜合實力有很高的評價。他總是冷靜沉着,很有見識,最重要的是實力高強。

盧加魯說話的語氣像是在憐憫對方。

「什……,這、這是……!」

古斯塔夫露出一副才過了幾分鐘就好像老了好幾年一樣憔悴的表情說:

下屬們的外貌突變,原本雅緻的餐廳一下子變成一個異常的場景。好幾十只巨大的野獸伴着急促的呼吸,將盧加魯包圍了起來。

「你好啊,古斯塔夫老爺子。聽說你不肯接受組織合併的提議啊,真是遺憾。」

只要馬蒂斯繼續在出謀劃策和武力這兩方面爲組織做出貢獻,總有一天自己不得不退位隱居時,古斯塔夫就打算把72號公路交給他來掌舵,他就是這麼一位難得的人才。

「等馬蒂斯一到,我們馬上開始制定攻打狼士會的行動計劃,所以都給我做好覺悟。事已至此,就算有點顯眼也沒關係,至少要做好明天一早就開打的準備。那個臭小鬼居然敢小瞧我們公路家族,那就讓他見識一下兩個組織整體實力的差距!」

「沒錯,那就是把你保管着的沙塵增幅器,從你手裏完好無損地要回來。」

「真是的,還以爲喫點拉脫維耶的肉就能讓心情舒暢一點,可喫再多也還是一肚子火……氣死我了,馬蒂斯那個傢伙怎麼還沒到!」

就在其中一個獸人的爪子即將刺進盧加魯的身體時,

「你瘋了嗎,馬蒂斯!」

戴着72號公路家族面具,身穿有傭兵特色的深綠色夾克的馬蒂斯冷靜地回答道。

古斯塔夫對面的座位上沒有人。那個座位是給現在組織實質上的二把手,傭兵隊長馬蒂斯·羅索(Matis Rosso)坐的。

「組長,馬蒂斯大哥到了。」

「難道,你和狼士會私通了嗎?」

沙塵增幅器,這是接近二十年前,當時正迎來犯罪生涯巔峯的古斯塔夫從某個地方偷來的一臺特別的塵工機器。

首領命令他們贏下戰鬥,他們卻沒有辦法贏,這樣的一支部隊配不上72號公路。

「打從一開始,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嗎?你主動跟我談覺醒獸的生意合作,就是爲了篡奪我的組織……」

隨後,所有獸人護衛同時向盧加魯進攻。

「我在這等他過來,等到主菜都已經喫完了啦!」

最令古斯塔夫難以置信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馬蒂斯就站在盧加魯的背後。他雙手在背後相握,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裏,就像是在服從盧加魯的命令一樣。

「組長,我以爲您這麼聰明,一定早就發現了呢。」

「我說啊,兇猛無比的古斯塔夫。以前,人們是叫你「狡猾的古斯塔夫」對吧?人上了年紀就是不中用啊。畢竟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種沙塵能力,能做到這樣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你卻連這一點都設想不到。」

「沒什麼好說的,組長。看到這個狀況,您應該已經明白

這是怎麼回事

了吧?」

「動手,都給我動手!我准許你們——殺掉馬蒂斯!誰可以取下他的人頭,我就讓誰當下一任傭兵隊長!」

正如經過良好訓練的獵犬,聽到「坐下」的命令後乖乖坐下一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馬蒂斯……!?」

現在這裏連一個保護古斯塔夫的人都沒有了。今天早上都還是自己的得力助手的馬蒂斯,一副毫無感傷的樣子站在那裏。

如果這個塵工毒品有某種暗藏的玄機,那就只有一種可能——製造出這個塵工毒品的人,盧加魯的能力。

在場的所有獸人都聽從盧加魯的指令,如同拜倒在地一樣跪了下來。

「唔……唔唔……呼、呼嚕——!」

盧加魯豎起兩根手指說:

就算是再怎麼頑強,再怎麼有毅力的沙場老手,眼下這個狀況都足以令他放棄抵抗。

盧加魯說了這麼一句話。

「哦哦,叫他快點進來!」

「一羣蠢貨!你們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給你們覺醒獸的!當然是爲了殺光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啊!少廢話,動手!給我殺了他!」

古斯塔夫握緊拳頭錘了一下餐桌說:

「你、你說什麼?」

「盧加魯,難道你真正的能力是……!」

「可、可是組長……」

馬蒂斯一如往常沉默地站着,令人聯想到冰冷的石頭堆。他給人的感覺不像一個毒品集團成員,更像一個苦行僧。

「你說對了一半,說錯了一半。」

「你最想實現的……?」

「……我啊,剛剛纔跟一個天使一般的女孩子聊完天呢。所以呢,可以的話今天我不想見到有人流血。你可不可以老老實實接受我這個要求呢?」

「我說啊,唐·古斯塔夫,他是你原來的心腹,我想你們一定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現在可以先聽我說兩句嗎?」

古斯塔夫努力讓自己重新掌握現狀。

不過,古斯塔夫這邊有將近二十個護衛。儘管古斯塔夫由於上了年紀,體力已經不足以讓他戰鬥,但他的思維依然很靈活,自己在這裏開打有五成以上的勝算。

古斯塔夫的組織總共有幾百名成員。他打算將一半人投入到這場戰鬥裏,讓狼士會認清雙方實力的差距。

古斯塔夫環視了一圈下屬們。

馬蒂斯沒有任何動作。不只是他,連盧加魯這個只會製造毒品的沙塵能力者,還有他的手下也一樣。古斯塔夫搞不明白他們爲何一動也不動。

古斯塔夫暫且接受了他的意見,一直和狼士會保持良好的合作關係,可他這才發現,這樣做的後果就是給了對方增長實力的機會。

「我的目的有兩個。一個是在這個偉大都市裏佈置大量持有我的沙塵粒子因子的人。而另一個,這個纔是我最想實現的。」

聽到這個比合並組織更加過分的傲慢要求,古斯塔夫甚至都不覺得憤怒了。

「狼士會,反正肯定是個不入流的半吊子團伙。也許他們手裏確實有很多覺醒獸,但現在我們也一樣有,對吧?」

古斯塔夫顫顫巍巍地開口說道。

正當下屬們使用覺醒獸時,古斯塔夫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很簡單,將72號公路全權轉讓給我,這樣我就饒你一命。」

知道有這臺機器存在的人理應少之又少。72號公路里也幾乎沒有人知道,就連那個中央聯盟,應該也完全猜不到自己偷偷藏着一個沙塵兵器。

這個祕密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他只想得到一個可能。

「馬蒂斯,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

古斯塔夫對馬蒂斯如低吟一般說:

「你把沙塵增幅器搬出來說,是在打什麼主意!那東西——那東西,不是人駕馭得來的!那可是稍微搞錯了用法,就會使整個偉大都市土崩瓦解的兵器啊!」

古斯塔夫所說的話不含半點誇張成分。根據相關逸聞,如果屬實的話,沙塵增幅器曾經將舊文明時代的某座大都市整個毀滅掉。

不知道是知道還是不知道有這回事,盧加魯若無其事地說:

「行啦,我知道了。沙塵增幅器的事,不用你特地說我也清楚得很。因爲那東西,原本就是屬於我們的。」

「什麼?」

古斯塔夫驚訝道。盧加魯說的這句話,正好說明了他的出身。

「難道,你是和零號街解放戰線有關係的人?」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從你手裏要回來。那個東西,可不是你那對髒手可以隨便碰的。」

「真、真是不敢相信,沒想到那些傢伙,還有人活着……」

古斯塔夫說不出話來。他現在就好像重新感受到了過去的悔恨一樣。

像他那樣的犯罪老手,肯定還記得零號街掃蕩戰所帶來的震撼。位於地底下的村莊遭到摧殘,被大火燒得屍橫遍野,即使是他這個壞人也覺得作嘔。

他深刻領悟到,要是敢反抗中央聯盟,自己也會落得那般下場。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把沙塵增幅器藏在手裏,用作日後談判用的籌碼。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這樣做居然會惹禍上身。

「不管怎麼說,正常人才不會想到去用沙塵增幅器!你到底想要用那東西幹什麼!」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聽着,古斯塔夫,你連我的敵人都算不上……我的敵人,只有中央聯盟而已。放心吧,我會用好那東西的。」

這時候,在古斯塔夫眼裏,眼前這個年輕男人彷彿一個和自己有着根本上的差異的生命體。他就像一隻污穢不堪的野獸,以欺騙人類爲樂。

「呵、呵呵……」

打開保險後,把槍抵到自己頭的側邊。

「是嗎?那這個呢?」

他引發了一起復雜又離奇的謀殺事件,是使整個偉大都市陷入恐慌的重罪犯。

然而——

望着走遠的他,盧加魯說:

「什麼,這是……!」

「沒錯,要啓動沙塵增幅器,就必須由我來解除塵工鎖。」

「不管怎麼樣,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馬蒂斯。協助我們的人是誰都沒關係。我和你現在該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沒錯吧?」

「可他現在人在這裏,在外面。你應該懂這是什麼意思吧?」

當然,只有活着的人才能釋放出沙塵粒子,所以也只有活人才能解開塵工鎖。

「……沒錯,我當然明白。這次,我們一定會和您父親一樣,在這個偉大都市找到一個適合自己去死的地方。」

「怎麼,有什麼好笑的。」

「什麼玩笑,你的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這個身高連馬蒂斯的一半都不到的少年,強硬地和馬蒂斯握手。

進用聽起來很困的聲音說:

如同呼應獸羣之首的心情,在場的獸人們一起向着滿月發出嚎叫。

「別去。我們之間的對話,廚房那邊是聽不見的。逃出去的人不會掌握多有用的線索。」

「你大可恨我,馬蒂斯。等這件事結束了,你來找我報仇也沒關係。」

「你不用太介意那傢伙。純粹是我這次的計劃需要他的力量,所以讓他幫忙而已。正如你所見,他能夠將屍體像自己的四肢一樣操控。」

「……我勸你住手,古斯塔夫。你這麼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我不殺你,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在裏面。」

飯店的後門傳來某人跑遠的聲音。

盧加魯連看都不看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眼,說了這麼一句。

還有恐懼的聲音,和門被急忙打開再關上的聲音。

唐·古斯塔夫用充滿怨念的聲音說道。鮮血正從他的頭部側邊不斷飛濺出來,證明他確確實實自殺身亡了。

自己爲什麼還活着,還在跟他談判。

每個人所釋放出的沙塵粒子,都會發出一種波長各異的電磁波。這種電磁波可以像指紋一樣用來識別個人身份,因此又被稱爲「塵紋」。

「要我去收拾他嗎?」

「我不會任由你胡來。這個世界上,誰也別想強迫我聽他的話……!」

「該不會,是您……」

古斯塔夫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討厭,你真是一板一眼。」

「首領,您說的人偶師,該不會就是那個「108人殺」?」

有多個成排站着的獸人,詭異卻又安靜的這個空間裏,古斯塔夫笑出了聲。

下一個瞬間,響起「咔啦」一聲。

一棟豪華的宅邸前面,停了幾輛中央聯盟的車。幾名職員在留心監視周圍,確保沒有圍觀的人跑進去。

看到盧加魯一點也不慌亂,馬蒂斯明白了這肯定是同伴在使用能力,但這個能力所產生的沙塵粒子給人一種奇特的不祥感覺。

「你在車裏等就行,丘米。」

享年65歲。人稱「黑暗時代龍頭」的這個男人,就這樣草草結束了一生。

「可是,我聽說人偶師被中央聯盟逮捕了……」

「……是店主嗎。」

「嗯,到了嗎。」

塵工鎖,是一種利用沙塵粒子設計出來的活體認證方式。

「……我用盡各種手段隱瞞沙塵增幅器的所在地。所以,就連中央聯盟也找不到那東西在哪裏。不過,馬蒂斯肯定做足了調查吧?那你們應該知道,啓動那臺機器需要一個條件。……我沒說錯吧?」

「胡說八道,臭小鬼……!你就儘管把我的屍體吊起來,後悔去吧!」

明明如此,可盧加魯爲什麼還留着自己一條命。

馬蒂斯那羣總是沉默寡言的手下,聽到這個名字也動搖了。

「打倒中央聯盟。爲此,無論我們需要的是您,還是沙塵兵器,又或者是那個人偶師……我們能做的,都只有繼續全力向着目標突進。」

槍聲響起。

少年解除了注射器後,馬上小步走去了飯店裏頭。

如岩石一般佇立着的馬蒂斯問他:

他不殺自己的理由,恐怕是因爲盧加魯是知道這件事的。

這個區域是中央街的一片嫺靜的住宅區,然而當天卻喧囂不斷。

古斯塔夫從懷裏掏出一把手槍。

眼下這個狀況。

人偶師,是幾年前的一起兇惡事件的主犯爲世人所知後,這個罪犯的通稱。

馬蒂斯發出驚訝的聲音。

有人啓動了注射器。

這已經是連古斯塔夫親口指定他是組織首領的繼承人都用不着了。

馬蒂斯明白了事情的經過。本應被逮捕的人偶師不在牢裏而是在外面,可能的原因就只有一個。

周圍飄散着黃色的沙塵粒子。沙塵粒子的量多到足以覆蓋整個店內,馬蒂斯便擺好架勢。

馬蒂斯看着幾個手下。曾經在零號街的前線奮戰的戰士,現在只剩下他們幾個了。而現在,他們所有人都有着和馬蒂斯一樣的心情。

正因如此,這幫人必須讓自己活命,並且爲了讓他乖乖聽話,他們才製造出這個迫使自己放棄反抗的局面,古斯塔夫如此想道。

「這個組織儘管是個爛到骨子裏的毒品組織,但始終是你重要的家,對吧?我這個人,看到那些守護自己家園的人都會有一點敬佩他們。我饒你一命,也只是給拼命守護自己家的你大發慈悲而已。」

「哎呀,我只是開個小小的玩笑而已,別這麼生氣嘛。」

盧加魯要求全權轉讓,但他手裏已經掌握了不少東西。盧加魯自己就是覺醒獸的供應源頭,組織裏的最強單體戰力馬蒂斯也服從了他,而且他還憑藉那個超脫常識的沙塵能力將72號公路的關鍵人才全部納入麾下。

「首領,事實上,您打算怎麼做?唐·古斯塔夫死了,那個沙塵兵器就真的無法啓動了。」

一個人影向他們走來。還沒來得及思考,馬蒂斯已經拔出了插在大腿旁邊的軍刀。不過,他在迎擊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盧加魯默默地點了點頭。

突然間,房間內的空中沙塵濃度急劇上升。

少年拉起琴弓,隨後開始一段流利優美的演奏。配合這段音樂,古斯塔夫跳起了哥薩克舞。他跳舞的動作十分自然,簡直就像他還活着一樣。

「別讓我重複那麼多次,我叫你別拿屍體來玩。」

盧加魯站起來,低頭看向老人的屍體。

嚎叫聲響徹了這座城市的這個寒冷夜晚,就好像預示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災厄一樣。

「您在說什麼呢。您走上了錯誤的路,歸根到底也是我們的過錯。我完全沒有恨過您,反而對您很過意不去。」

「對了,這裏是飯店吧。我想去弄杯果汁喝。這點自由總該可以吧?」

「隨你去吧。」

「到了,肅清官殿下。」

早晨,偉大都市二號街。

「對,就是他。」

古斯塔夫的腦漿飛濺到一幅向日葵印象畫的畫框上。

「怎麼樣?我給這段舞蹈命名爲『可悲首領的最後一舞』。」

進坐在旁邊的座位上,戴着面具打瞌睡。希爾薇很小心地從座位上起來,免得吵醒她,可她還是醒了。

「首領,這、這到底是……」

這個自稱盧加魯的青年,對馬蒂斯來說就是爲過去贖罪。

持續十幾秒的演奏結束的同時,古斯塔夫一下子原地倒下了。

「我說過了,這不是問題。……說起來,如果他自殺時想要破壞自己的黑晶器官,我肯定得強行阻止他,但他這樣死掉就不會影響到計劃。爲此,我帶了那個男人過來。」

又一輛押送車到達了現場。

希爾薇這麼回了司機一句,準備下車。

盧加魯很無語似的說:

因爲朝自己走過來的人,就是剛纔理應死去的唐·古斯塔夫。

說完,某處傳來嘻嘻笑的聲音。

3

馬蒂斯回頭看去,一個戴着小丑面具的少年站在那裏。他身穿的衣服像是被掙脫開的拘束衣,不知爲何託着一把小提琴在肩上。

面對這個被對面徹底將死的局面,古斯塔夫依然沒有選擇服從。最後,他轉向那個自己原本一直信任着的得力助手,面露悲傷的神色望了一下他站立的姿態,但也僅此而已。

古斯塔夫賭上性命做出的這個動作,盧加魯只是一臉冷淡地看着,這麼說:

「……說到一板一眼,這邊這位傭兵先生似乎也一樣呢。呵呵,初次見面。我是負責扮演小丑的一個小奴隸,這次和你一起參加這場快樂的恐襲活動。請多指教啦。」

通過對比與識別塵紋來控制鎖定程序,專供沙塵能力者使用的電子鎖,就是在這座城市裏得到廣泛使用的塵工鎖。

「辛苦了。」

「住手,人偶師,別拿屍體來玩。不要躲着,快點出來。」

「可惜啊,盧加魯。不管發生什麼,我也絕不會讓你這種卑賤的臭小子稱心如意……!」

一切都是坎坷命運帶來的惡作劇。話雖如此,馬蒂斯感覺到其中有着某種必然性。現在他已經想明白了,事情是命中註定要發展到這一步的。

少年聳了聳肩,然後說:

「馬蒂斯~……你居然敢背叛我~。我絕對,絕對不會饒了你~……」

希爾薇明知進這個性格的人是肯定會拒絕的,還是這麼說了。

「這可不行,我也要去現場看看。」

進一臉疲倦的樣子回答道,先一步下車。

看着她的背影,希爾薇露出懷疑的眼神。她這個人一有時間就呼呼大睡,但很少見她累得這麼明顯。

和以往相比,這幾天的工作量也不算特別大,就更難解釋她爲何會這麼累了。

(果然,她肯定是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做一些別的事情,纔會這麼累的……)

希爾薇在面具的遮掩下板起了臉。

這陣子,進瞞着希爾薇外出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外出的期間在做什麼,希爾薇完全猜不到。

希爾薇並不想過多考慮這件事。不知爲何,她每次想這件事總是會莫名覺得火大。如果進稍微擅長一點轉移話題,起碼她就不用擔心成這個樣子了。

兩人往宅邸走近,負責鑑識工作的聯盟職員馬上出來迎接。

「您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級。」

「可以看看裏面嗎?」

「當然可以,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請儘管提出。」

兩人穿過封鎖現場的膠帶後,進入宅邸內。

一看內部的樣子就能明白這是富豪住的宅邸。戴着聯盟指定面具的職員們在各處進行調查,搜尋可能成爲重要線索的東西。

「這裏是唐·古斯塔夫的私人宅邸嗎?」

進環視了一圈屋內說道。

「對。嚴格來說,這裏是他表面上的身份,丹尼爾·克里斯托弗(Daniel Christopher)的住所。」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們查出來這間房屋的主人是唐·古斯塔夫對外使用的市民身份。

整件事的開端,是昨晚發生在七號街的一起奇怪的事件。

說完這句,電話掛斷了。

希爾薇打開雙層門,從陽臺回到室內,正好碰到進。

他們缺少一個動機,一個能夠充分解釋他們爲何無差別攻擊人的動機。

希爾薇這麼說道。儘管希望很渺茫,當下也只能這麼做了。

兩人分別是十來歲的女兒,和她的母親。這對母女肯定完全不知道,對面這棟宅邸的主人是大型毒品集團的首領。

看到這陣如同宣戰的狼煙一樣的煙霧,希爾薇有種很不好但又難以形容的預感。

有很多人到處逃散,又有一大羣戴着各式各樣面具的獸人在追他們。

在這間宅邸當住宿員工的女傭們所提供的證言,成爲了決定性的證據。中央聯盟也審訊了她們,從而揭露了宅邸主人的真面目。

她的目光落在刻有幾何學圖案的地板上的同時,某處傳來一個巨大的響聲。

希爾薇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問題,爆炸聲再次響起,再次使空氣震動。這次的聲音比剛纔的更大。

由於這起事件和自己正在追查的對象有很深的關係,希爾薇她們纔會儘早趕到現場查看情況。

南方——三號街的方向,升起了一陣煙霧。希爾薇心想是不是發生了火災,剛剛看過去,上司的通話就恢復了。

「不過,既然還沒有發現唐的屍體,我認爲我們應該照着他還活着這個方向繼續搜查。」

另一位客人稍晚一點來到飯店後,店內就傳來一陣怒吼聲和騷亂的聲音。

「全體隊員,成排!準備開槍!」

最大的疑點在於那些襲擊者沒有明確的目的。

希爾薇把手搭在欄杆上,觀望二號街住宅區的風景。

『是我,現場情況怎樣?』

無論如何,毫無疑問這次發生的事態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然而,槍聲只響起了一下,這一點又和前面矛盾了。除非是唐·古斯塔夫的所有手下一起謀反,不然飯店裏肯定會發生一場激烈的戰鬥。

因爲沒有親眼見到屍體,爲了不把事情鬧大,店主決定閉口不提這件事。不過有住在附近的居民報了警,最後這起事件還是浮上了水面。

這個數字遠超以往獸人事件的規模。之前的事件,最多就是四五個獸人合夥搶劫或者引起組織之間的衝突。

有一些罪犯很嫌棄戴備用面具。他們之間很流行一種觀念,認爲改變容貌是膽小鬼才會做的事。

希爾薇用手託着隔着面具的下巴思考。

希爾薇進入一間像是接待室的房間。精美的天鵝絨織物裝飾在牆上,桃花心木製的書架上擺有塵禍時代的詩集,傢俱都出自一流的現代塵工藝術家之手。從這個室內裝飾風格可以感受到某種獨有的堅持,而不是暴發戶的興趣。

(果真如泰達拉警一級所說,看起來是普通的毒品事件,但其實沒有這麼簡單嗎。不搞清楚盧加魯有什麼目的,我們接下來就無計可施……?)

店主從後門逃出去後,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提心吊膽地回到飯店。店裏沒有任何人在,而且除了少量飛濺到牆壁上的血以外,整個室內都乾淨整潔得驚人。

考慮到作證的人還活着,不太可能是他們毀屍滅跡。只要封住飯店店主的嘴,應該就能爭取到一些時間。

西利歐一句招呼也不打,直接這麼問道。

昨晚,飯店「創作料理店拉脫維耶」的店主接待了一位特別的客人。那位客人是個大人物,帶着一大羣護衛,點了兩人份的全餐。聽說那位客人是那家飯店的常客,每次他光顧都會包下整個場子,並且由店主親自制作料理和提供服務。

『做好萬全的戰鬥準備。你回來後,可能馬上就要出動。』

(假設,唐·古斯塔夫已經被殺了,那爲什麼他的遺體不見了?)

『詳情之後再說。總之情況緊急,儘快回來。明白了嗎?』

最不可思議的是,一看到他們戴的防塵面具就可以得知,這場襲擊並非某個特定的犯罪組織所爲。

『警五級,緊急情況,儘快返回總部。』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總不會是那種可能吧。

「警二級,到底出了什麼事?」

也就是72號公路的家族面具。

店主在廚房裏害怕得發抖時,又響起一個他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兇猛的咆哮聲,然後是有人開了一槍的聲音。

「怎麼了?我還沒有看完所有地方呢。」

狹小的審訊室裏,被職員團團圍住的店主將他知道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所有獸人都不區分誰是誰,見到人就襲擊。而且他們似乎不會覺得恐懼,看到中央聯盟的防衛部隊出動,也毫不畏懼地攻擊。直到被特殊塵工子彈掃射致死的前一刻,獸人們都不曾停止過戰鬥。

以當天發生的大規模獸人事件爲開端,覺醒獸受到了整個偉大都市高度關注。

中央聯盟在面向媒體的說明中發表聲明,這一系列獸人恐襲事件是有主謀的,他們爲肅清這個主謀正在持續進行搜查,事件將很快得到解決。

如果情報屬實,這個情況非同尋常。

希爾薇走到二樓的陽臺,用貝爾鈴打電話給總部,讓接線員轉給上司。

店主認識的那個面具,有一個從槍口開出一朵玫瑰的圖案。

羅倫斯的確說過,盧加魯和唐·古斯塔夫發生衝突的可能性很高。只不過,照常來說被攻打的一方應該是狼士會纔對。而現狀則是完全反過來。

當天的這條商業路,是一片悲鳴不絕的慘狀。

聽說拉脫維耶這家飯店,原本就有很多不能拋頭露面的客人光顧。換言之,這家店平時都是跟不法之徒做生意。

「該走了,丘米,快點。」

西利歐將通話保留。

西利歐的聲音透露出一絲氣餒。他是個幾乎不會流露感情的人,但這次似乎也感到有點沮喪。

「那位客人,名字叫做丹尼爾·克里斯托弗。他好像是個很有名的資產家,經常來我的店光顧。」

也就是說,古斯塔夫很有可能是和認識的人約好在飯店見面。

希爾薇也是一樣的心情。要肅清盧加魯,追查72號公路確實是最快的。這條線一斷掉,之前的搜查工作就全都白費功夫了。

獸人作亂似乎導致附近的大樓發生了燃氣爆炸,大樓的一樓和二樓都起了大火。車行道上多輛載客車連環相撞,因此無法通行。大量市民穿過成排堵塞的汽車逃難。

「我想在現場到處看看,先走一步。」

然而實際情況是,關於這個使人獸化的塵工毒品以及製造出這種毒品的盧加魯,還是幾乎什麼都搞不清楚。

希爾薇拉起進的手臂說:

加上在事件發生的同一段時間裏接到了獸人出沒的目擊情報,於是中央聯盟總部對店主進行了嚴厲的審訊。

『就是說,那間私人宅邸的傭人也無從得知唐·古斯塔夫去了哪裏,對吧?』

『嗯。稍等一下,警五級。有另一通電話。』

某天早上,在三號街的娛樂區,總共48個獸人突然開始無差別攻擊平民。

『無論如何,唐很有可能已經遭遇不測了。』

「什麼?」

就結果上來說,希爾薇的預感是對的。

「很遺憾,沒有什麼進展。現場人員在繼續搜查證據,但重要的東西比如機密文件之類的,似乎被放在其他地方保管起來了,大概是想要藏好不被發現。」

對照過專門記載中央聯盟掌握的反社會組織情報的黑色筆記(Black Note)後,已確認的犯罪組織總共有17個。再加上尚未掌握相關情報的犯罪組織,總數恐怕有兩倍以上。

這一連串同時發生的暴動充滿謎團。

聽聲音似乎又是三號街那邊。兩人望向窗外,遠處升起了一陣特別濃厚的煙霧。

光是幾個獸人所造成的平民傷亡就已經不忍直視,這次居然有十倍這麼多?

之後過了幾天。

就這樣,獸人這一存在以其前所未有的特異性和規模,使整個偉大都市陷入恐慌。平民傷亡人數高達三位數,中央聯盟也緊急呼籲增強警備隊的戰力並保持待命以便隨時出擊。

「別看了,警二級通知我們立刻返回本部。事情大條了。」

(而就在這個地方出了事……就是說,組織裏有人背叛?)

西利歐很少說話說得這麼焦急。

說完,進走上樓梯。

少女不安的眼神。

同一時間,位於五號街中樞的巨型商業設施朝倉廣場(Asakura Mall),以及環形高速公路的七號街西側出入口附近,發生了同等規模的獸人襲擊事件。

『你那邊的事情可以全部延後處理。記得跟現場的職員吩咐一聲,叫他們繼續搜查。』

「對。昨晚,他出門之後就沒有回來過了。看來要查明襲擊他的人是誰得費上一番工夫了。」

知道搜查情況不容樂觀的人,只有發生這起大規模獸人襲擊事件之前就參與這起肅清案件的一部分肅清官。

名叫商業路(Business Road)的大道是四號街的地標,外觀極具上流社會特色,彰顯出偉大都市的現代化水平。

佩戴肅清官徽章的自己。

對面住宅的窗口,看得到一對親子在看着中央聯盟的搜查現場。

(父親……)

隨後,空氣出現明顯的震動。

這樣一來,是盧加魯察覺到對方會攻打過來,於是先發制人嗎?可是根據店主的證言,古斯塔夫每次去那家常去的飯店喫飯,都一定會叫他準備兩人份的餐點。

不僅如此,從多方觀點來看,這個情況都稱得上奇怪。

「五……五十?」

4

中央聯盟立刻摸清楚了這個丹尼爾·克里斯托弗的底。鎖定好這個名字的市民權所有者登記的住所後,就馬上派了人過去。

偉大都市東南部,四號街。這個地區的特徵是建築物密集分佈的商業街。眺望偉大都市全景時,能看到被稱爲摩天大樓的辦公大廈林立的地方就是四號街。

如同聯想一樣,希爾薇開始回憶起過去。

希爾薇沒有意見,讓他自由行動。進擁有與生俱來的強觀察力,要是能發現什麼她無法找到的線索就好了。

剛鎮壓完這三起事件,這次又在一號街出現了幾乎同等規模的獸人集團。多名肅清官以及聯盟職員組成防衛部隊趕往現場。

『發生了獸人事件,但從來沒有這麼大的規模。這裏收到了來自三號街,五號街,七號街等地方的報告,每個區域都有至少五十多個獸人引發了暴動。』

宅邸。

中央聯盟的防衛部隊已經出動。裝備了防暴盾的聯盟職員將商業路封鎖起來後,對着獸人開槍。

槍聲和尖叫聲,還有野獸的咆哮聲和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此時,一名女子摔倒了。

「呀!」

某棟辦公大樓的一樓出口附近,有一個戴着刻有融資公司標誌的面具的女接待員。她回頭一看,一個只在傳聞中聽說過的獸人正準備襲擊她。

獸人戴着一副熒光色的庸俗面具,一半已經爛掉了。從斷面露出來的一隻眼睛,以完全淪爲非人之物的眼神俯視着女子。

其他大樓的職員都只顧着拼命逃跑,沒有人打算救她。

「呼嚕嚕嚕嚕嚕……」

「不、不要……!救命啊,拜託了,誰來救救我!」

這時,一個身穿黑衣的人突然出現。他拿好手上的黑刀一揮,便將獸人的胸部斬開了。再揮一刀,破壞掉這個痛得掙扎起來的獸人戴的面具後,將露出來的臉——那張臉的皮膚佈滿了黑毛,如同一隻半妖——踢飛到空中。

「呼嚕啊啊啊啊!啊嗷嗚嗚!」

「你這傢伙吵死了。」

進騎到倒地的獸人身上,將左手零距離壓在獸人的口腔。他的左手手掌握着一把專門用於極近距離射擊的棕櫚手槍。手掌往下一壓,扣動扳機,響起一個「嗙!」的槍聲。鉛彈破壞了獸人的腦組織,獸人便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了。

大概是聽到了同伴臨死前的叫聲後趕了過來,進的背後出現兩個獸人。

進回頭的同時揮刀砍過去。其中一個獸人被砍頭,倒下了。剩下的獸人將雙臂上的長爪子交疊起來擋住了斬擊。

進正要順勢將彈回來的刀再砍過去時,槍聲響起。獸人當場倒下了。

「呼嚕!嗷嗚嗚嗚!」

隔了一下,從獸人的腹部打進身體裏的馬格南子彈爆炸了。正常情況下,中了這一槍肯定馬上就會奄奄一息,可這個獸人擁有異常旺盛的生命力,居然還能動。

朝獸人開槍的人毫不留情地踩在正痛苦掙扎着的獸人身上。

「——回答我,你們爲什麼要到處襲擊人們?是誰命令你們這麼做的?」

希爾薇用一把三管長槍抵住獸人的後背問道。

「是啊,沒想到居然會演變成這樣。偉大都市的整個歷史上,還是第一次發生這樣滅絕人性的無差別恐怖襲擊。」

「西利歐那傢伙也很消沉吧。」

就算是自己信賴的人,她也不能說。

說不定是這樣沒錯,但現在的希爾薇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有多小心謹慎都不過分。

希爾薇嘴上說着贊同,但心裏其實並不完全這麼想。

「這一點還不知道。也有可能是某種複合沙塵能力,如果真是這樣就沒辦法推理了。」

希爾薇在他身邊背靠着牆壁。

中央聯盟總部,中層。

「話說,就算處理完這邊,獸人很快又會在不知哪裏冒出來的吧。真想先回去總部洗個澡呢。」

「噓!可能有人在聽我們說話呢。」

覺醒獸肅清案件主題例會的氣氛十分尷尬。

「隨便什麼都可以,你要是知道些什麼就快點回答。不然——你懂這個槍口會怎麼樣吧?」

目前,大部分包含肅清官在內的戰力都在忙着對付獸人。本來人手就不夠,再這樣下去,中央聯盟陷落也只是時間問題。畢竟,再怎麼說也不能把所有資源都耗費在處理這起事件上。

倒也確實不能否定這種可能。

西利歐抬起正在看資料的臉,看向扎卡里斯。可以看到他在眼鏡底下的雙眼有很深的黑眼圈,想必是因爲他實在太忙。

現在,扎卡里斯擔任莉莉絲和裏卡爾的上司。坐在扎卡里斯旁邊的,是一臉閒着無聊的莉莉絲,還有表情很疲憊的裏卡爾。

「爲什麼,丘米?」

「十六號街的連鎖賭場,九號街的九龍公寓,還有十八號街的黑市。這三個地方都是覺醒獸的販賣地點,但我們的隊伍搜索過之後,三個地點都不再有人供應毒品,也聯繫不上72號公路的成員。」

她想盡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來解決這起事件。

逮捕羅倫斯·埃爾米後才過了不到一個星期,72號公路的首領這條最重要的線索就失蹤了。這次又發生了這麼大規模的獸人襲擊事件。

希爾薇低頭看向剛纔肅清掉的獸人的屍體。

希爾薇也認爲應該是這樣。否則,覺醒獸不可能在黑社會有那麼大的市場。這個藥的賣點就是令使用者得到足以對抗沙塵能力者的強大戰力並且無需承受任何風險,怎麼可能會有人想主動變成見人就攻擊的野獸。

毫無疑問,這個男人使用了覺醒獸。外表發生變化,戰鬥能力得到增強,確實和那一天格雷澤兄弟用的那個藥是同一種。

「誰知道呢,沒準他是個愉悅犯。不是說,現在獸人主要在中央街附近出沒,而十八號街等貧民窟地區則相反,幾乎沒有受到襲擊嗎?如果這起襲擊是出於對上級市民的怨恨,那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進「咻」地揮掉刀上沾到的血,然後說:

「我纔不要坐地上呢。」

「我倒不覺得這件事本身有什麼奇怪的。」

希爾薇至今參與過的案件之中,覺醒獸肅清案件也是變化發生得特別快的一個。

進似乎很不快地看了幾眼被濺到身上的血沾溼的緊身衣。

「不要啊!嗚嗚嗚……!」

「你見到他的時候,波奇也說了他會在最近加入搜查工作,對吧?」

希爾薇一直認爲這次的肅清案件是個能讓自己接到更多工作的大好機會。

「嗷——!呼嚕——!」

「唯有沙塵粒子的效果,是沒有不可能的。但就算是這樣,也很難想象會有人擁有作用範圍這麼廣,精準度這麼高的沙塵能力。再怎麼說,這個能力的作用範圍可是有差不多整個偉大都市這麼大啊。」

「還有兩個地點尚未得到查明。」

進拿起一塊被打破的牆壁的碎片。他把碎片拿在手套裏,像拿着一個沒意思的玩具一樣擺弄,繼續說:

「假設,他們整個組織都已經覆滅了,也還是要繼續追蹤嗎?你這麼做有何論據?」

「你有聽說嗎,丘米?總部已經活捉了幾個獸人回去審問,但所有人都沒辦法正常作答。他們似乎連自己爲什麼在幹這種事都不知道。可是,這個樣子……不就是單純的怪物嗎。」

「好。」

不過,根據負責這個藥的流通並且親眼見識過很多次這個藥的效果的羅倫斯所說,使用了覺醒獸的人只是性格會多少變得狂暴而已,完全沒有出現過智力低下這種副作用,更別說連正常對話都做不到。

「正好相反,扎卡里斯警三級。正因爲現在我們不知道唐的下落,才更不應該放棄追蹤72號公路。」

「你不坐嗎?」

獸人一句話也沒有回答,一味像真正的野獸一樣嚎叫,試圖強行起身。它還沒有成功,希爾薇就打穿了它的頭。

有參與覺醒獸肅清案件的所有肅清官都在忙着鎮壓獸人事件。這幾天,希爾薇和進每天都在到處肅清出現在偉大都市各處的獸人羣。

「我去休息個幾分鐘。今天忙了一整天幾乎沒停下來過,實在有點累了。」

能夠參與重要度如此高的肅清案件的機會可不多。只要在這次事件的搜查工作裏順利立功,她就有很大希望能晉升到和搭檔同等的級別。

扎卡里斯(Zacaris)警三級,是「官林院派」這個派系的代表人物。官林院派,是一個僅以出身於肅清官培育學校——官林院的肅清官爲正統的團體,也就是所謂的精英主義派系。

「這場獸人恐怖襲擊從裏到外都很奇怪。每一個獸人都完全失去了理智。」

「是啊……」

「爲什麼覺醒獸的效果突然不同了?製造出這個藥的能力者應該不太可能會有兩個人。可是,真的有能力者可以做到以這麼高的精準度控制其他人嗎。」

進在大樓的入口處坐了下來。

西利歐問道。

「……事情逐漸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被獸人的血濺到的女職員一副失常的樣子跑開了。看着她跑過聯盟職員設置的路障直到看不見身影,希爾薇才鬆了一口氣。

話雖如此,她不可能讓其他人知道,自己心裏原來有一個這麼自私的想法。

複合沙塵能力,是指將兩種或多種沙塵能力組合起來後,能夠產生「1+1>2」的協同效應的情形。

「你的意思是,他同時操控這麼多個獸人?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到。」

「是啊。隔壁大樓有其他肅清官鎮壓,四號街的這場騷動也差不多鎮壓下來了。」

今天回到總部後要開例會。希爾薇一邊在心裏希望搜查能有進展,一邊離開原地前去巡視最後一次現場。

「沒錯,問題就出在這裏。」

在這起案件中共事之前,希爾薇沒有和扎卡里斯直接見過面,但很清楚他在總部內處於什麼位置。

「這個樓層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任何人在,而且就算有人聽到了,肯定也聽不懂什麼意思。」

然而,最關鍵的盧加魯本人的下落卻依然無法查明。

「72號公路幹部說,偉大都市裏已經有超過一千個人得到了覺醒獸,對吧?那麼,這場騷動一時半會兒是很難收場了。」

「幹掉這些傢伙,這棟大樓就算鎮壓完成了啊。」

「……真正的效果,比方說?」

「也就是說,這其中是有某種涉及到塵工原理的機關?」

經常有傳聞說官林院派總是很傲慢地對待一般職員,以及在從外部招聘的肅清官面前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從希爾薇的角度來看,他們就是一羣難以接觸、自我優越感十足的人。

「換句話說,如果他的沙塵能力是使服用了自己用能力製造的藥的人獸化,並且操控他們,一切就合理了。在這起事件之前,純粹是他沒有去操控而已。」

「是啊,我在他旁邊也看得出來他壓力很大。不過,他負責的是規模這麼大的事件的搜查工作,會有壓力或許也是很正常的……」

「不知道。我也只是幾天前跟他見過一次面,之後就沒再見過他了。」

「如果說,盧加魯隱瞞了覺醒獸真正的效果,就都說得通了。」

希爾薇望向他們的時候,和莉莉絲對上了眼。莉莉絲先是擺出一雙不服輸的吊梢眼,然後很不高興地別過臉去。

提出這份報告的是一名叫做扎卡里斯的肅清官。他是個有着淺黑色皮膚和健壯體格的男人,前幾天收到總部的支援請求過來協助搜查。

聽說,波奇·泰達拉這個怪物確實總是以這麼鶴立雞羣的方式立下不少功績。他連其他肅清官負責的肅清對象也會大張旗鼓地提着帶回總部,從以前開始就沒少跟同事起衝突。

「連續幾天都要這樣忙着處理獸人,就別談什麼搜查了。如果波奇能夠儘早擺平這起事件就省事多了。」

西利歐說完,扎卡里斯便露出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還有其他販賣地點嗎?」

「差不多該走了吧。」

「是啊,今天我們收拾掉的傢伙也全都是這個樣子。」

5

「都這種時候了,那個南瓜頭幹什麼去了?」

「我知道,納赫特警二級你爲了抓到盧加魯一直在監視着那個毒品組織的動向。不過很遺憾,現在覺醒獸可以算是完全脫離了72號公路的掌控。既然現階段我們無法掌握72號公路首領的去向,我不明白還有什麼緊盯着他們不放的理由。」

聯盟總部也有流傳這個說法。換言之,他們推測這場恐怖襲擊本身就是盧加魯的目的。盧加魯是爲了向中央聯盟復仇,纔會發動恐怖襲擊讓獸人大肆作亂。

聯盟總部的會議室裏,現在有七名肅清官在場。

這陣子西利歐的疲乏尤其明顯。說不定是聯盟盟主那個級別的上層強烈要求他儘快解決這起事件,只是希爾薇這樣官職級別低的人不知道而已。

進思考了幾秒後說:

「那麼,請你繼續調查這兩個地點。」

「你是這麼想的?」

如果是這樣,之前的謎團也說得通了。盧加魯一直賣覺醒獸而不在乎獲利,就是爲了製造出現在這個局面,很合理的推論。他殺死唐·古斯塔夫,或者將他拐走,說不定也只是想除掉知道自己真實身份的人而已。

如果真的是這種情況,那就正如進所說,能力組合的可能性多到完全無法推理。

要說這是她的直覺,確實是。不過,希爾薇總覺得盧加魯這個人肯定有別的意圖。

進這麼說道。希爾薇表示同意。

聽着遠處的吵鬧聲,希爾薇說:

現在,肅清盧加魯是最需要儘快解決的案件,沒有之一。

「他雖然是個自由散漫的人,但在工作上是不會打馬虎眼的。說不定,他今天就會提着盧加魯的人頭回來呢。」

「你在介意這個啊,真不愧是大小姐。」

「警二級,恕我直言,你是不是對72號公路有點太過執着了?」

話雖如此,希爾薇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

大樓外面,消防車發出刺耳的警笛聲。

隨着獸人事件越來越嚴重,很多肅清官都趕往事件現場支援,但大多數都不在這裏。這些不在場的肅清官都正在事件現場鎮壓獸人的暴動。

「對。」

「重點不是怎麼做得到,而是這麼做的目的。爲什麼盧加魯要讓獸人做出這種事?」

「泰達拉警一級認爲,如果盧加魯的目的就是引發這次的獸人事件,他應該有其他更合適的手段纔是。我也贊同他的意見。再加上,唐在幾天前失蹤了。這就表示,所有的祕密都在72號公路里面。我們必須解開這些祕密。」

「這也是那位崇高的泰達拉警一級殿下的想法嗎?」

「注意你的用詞,警三級。還是說,你認爲自己的能力足以讓你揶揄泰達拉警一級的洞察力嗎?」

西利歐的語氣明顯是生氣了。西利歐的性格和波奇可謂正相反,但意外的是他相當尊敬波奇。希爾薇和西利歐共事已久,所以很清楚這一點。

「怎麼會呢,我這樣的淺薄之人怎麼敢如此無禮……」

「真叫人不舒服。你有什麼想說的話,不妨直說。」

「那麼,容我斗膽說一下我個人的意見。」

扎卡里斯做作地咳了一聲,然後說:

「泰達拉警一級,他並非這起案件的負責人吧。那麼,他自然不會知道太多這起案件的詳細經過。而納赫特警二級,你卻如此重視泰達拉警一級的意見,我實在不認爲你做出的判斷是合理的。」

扎卡里斯和坐在旁邊的搭檔對視了一下,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真是無聊,希爾薇心想。跟這種人爭論純屬浪費時間。

關於官林院派和其他羣體之間的明爭暗鬥,希爾薇知道的並不多。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這些只以官林院出身爲正統的人很討厭「火災現場波奇」。至於原因,無非就是波奇並非出身於官林院,卻憑藉自己的實力在前線做出了無數成果。

另外,西利歐就是以歷代最優異的成績從官林院畢業,卻沒有加入任何派系而跑去當了波奇的搭檔。因此,官林院派對西利歐的敵視更甚於波奇。

(人手再怎麼不夠,也用不着叫這些人來幫忙吧。)

希爾薇小聲地向坐在她旁邊的進這麼搭話,但進沒有反應。她抱住雙臂,發出平靜的呼吸聲。看樣子,他是看戴着面具沒人看見自己的臉就在打瞌睡。

「我大致上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利歐回答道。「但擺在我們面前的問題是,我們現在沒有其他追蹤盧加魯的有效方法了。沒錯吧?」

扎卡里斯從容地點了點頭說:

「確實是這樣,這是個非同小可的問題。」

「那麼,就請你們老實聽從我的指示。」

「現在這個時候,能夠調動的人員有多少個?……七個啊。有點不太夠,不過,應該勉強應付得來吧。」

人偶師用明快的聲音回答道,然後融入一片漆黑之中不見了。

「Yes sir~」

不過,在人偶師面前則另當別論。

「告辭。」

說這番話的人影身邊,傳出「吱——」這個震動的聲音,同時響起機器運作的聲音。

他說的這番話,讓盧加魯顯而易見地發怒了。

聽到這個人說出這麼無恥的話,希爾薇滿腔怒火。

「會有這樣的輿論,可以說是在所難免的。儘管誰也沒有把話挑明瞭說,但類似這樣的言論在總部裏也有流傳。」

扎卡里斯用賣關子的語氣繼續說:

火的源頭,就是犯下了大罪,使得業火燒遍全身的中央聯盟。

「泰達拉警一級……!您之前都跑哪裏去了啊!」

再這樣下去,整個案件的工作都要停滯不前了。

「嘿,西利歐。不好意思啊,把事情都丟給你去辦。我去了調查一件有點久遠的事。」

「你們真的很強啊。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怪,你們強得都不像是人類了。這大概就是所謂的「雖爲敵人,仍值得敬佩」吧。」

「別會錯意了,人偶師。我纔沒有解放你,你也沒有什麼自由可言。在達成我的目的之前,你都只是一個好用的棋子而已。」

那就是順利啓動沙塵兵器。原本,啓動這臺兵器的鑰匙是毒品集團首領的批准指令,沒有他的指令就無法啓動。

想着想着,會議結束的時候到了。

「扎卡里斯警三級,無論你再多說什麼,這起事件都將由我來負責解決。」

說着說着,人偶師發現了一件事。

一條管子從機器裏延伸出來,連接到他戴的奇美拉麪具的後腦部分。那裏本來是裝注射器的地方。

以前,人偶師曾經和這個對手玩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鬼捉人。這段時間裏,他們常常有機會聊天,所以明明一邊是肅清官一邊是罪犯,他們之間卻相當有緣。

然而,聽了這番挑釁的話,西利歐依然不改他那像冰一樣冷峻的表情。

「真懷念啊,小哥。以前被你和你的搭檔追着跑的那段日子,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一點也不無聊呢。每天都十分刺激,能讓我感受到自己真的在活着。」

希爾薇忍不住想,今後到底該怎麼辦。

「還有什麼話要說?」

「啊啊,請您給我這個可憐的傀儡師下命令吧。您有空的話,要不要來看一場用人偶表演的小品呢?只要有幾具合適的屍體,我馬上就能爲您準備演出……」

先不論扎卡里斯有什麼意見,現在覺醒獸對他們來說的確是個很難處理的問題。她倒不是在懷疑西利歐的實力,但這跟搜查工作面臨困難是兩回事。

「你說的這叫什麼話。這本來就是警二級你這位總負責人,而且階級還比我高的肅清官下達的指示,我哪有不服從的道理。」

這時,西利歐露出尖銳的目光,繼續說:

扎卡里斯很無奈似的聳了聳肩。

扎卡里斯笑着這麼回答道。他說這番話就等於是在說,要不是上級的命令,他纔不會參加這種不合理的搜查行動。

「這是用來追蹤盧加魯的一張牌。我基本上已經搞清楚他有什麼目的了。如果我的預料沒錯,他現在正打算做一件不得了的事。」

不過,刺耳也沒關係。這種不協調(Mismatch)——比起久違地來到監獄外面,所見所聞卻都是單調的東西要好得多,更值得愛上。

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希爾薇心想。

(今天的例會也是一無所獲……)

「閉嘴,給我老老實實待着。」

「你到底想說什麼,警三級?」

「話說回來,我是這樣認爲的,納赫特警二級。」

照理說,死人是無法開口說話的,就連意識都不會有。

一名身強力壯,身穿迷彩服的男子向他走近。現身的人是傭兵隊長馬蒂斯·羅索,他戴着自己已經背叛了的組織的家族面具。

「哦哦,真可怕。……我明白了,主人。我不會再說這些不知分寸的話了,還請您大人有大量。」

即便如此,他還是繼續講下去。

「我需要你們所有人現在立刻出動,去阻止那傢伙真正想做的事。盧加魯的目標,是取得唐·古斯塔夫留下來的祕藏兵器。

「你的那位搭檔……叫什麼名字來着,很有名的那位。啊啊,對了——就是那位「蒼白天使」,她過得好嗎?還是說,你現在才這樣一個人搞祕密行動,是因爲她已經殉職了?」

實際上,現在他們的工作就只是在待命。沒有追蹤盧加魯的手段,每天都忙於應對獸人事件,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怎麼想也不可能有辦法解決這起事件。

Grand City Central Newspaper(偉大都市中央日報),簡稱CGGN,是中央街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其贊助商有一大半都是和聯盟有關係的企業。考慮到這一點,照理說這份報紙上是刊登不了太過露骨的反體制文章的,由此可見現在中央聯盟在羣衆心目中的風評很差。

扎卡里斯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自己刺激不了西利歐,反而被西利歐加倍回嗆,害他急得一肚子火。

真正的肅清就此開始。爲此,他必須將吹到身上的任何一點火星撲滅——不,連火的源頭也要除掉。

6

西利歐一副不耐煩的語氣問道。

「別讓我說第二遍。再有下次,我就切斷你的氣管。……這不是單純的威脅,你應該很明白吧。」

「警一級,這份資料是……」

「……現在不適合開這種玩笑呢,畢竟覺醒獸造成了這麼多傷亡。我收回剛纔的話。」

「你有看今天早上的GCCN嗎?『獸人事件造成了嚴重傷亡。如果繼續任由犯人逍遙法外,恐怕中央聯盟將會失去其威信。』上面寫了這麼一段話。」

希爾薇心想,這下總算清淨了。

之前一直面無表情的西利歐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說:

扎卡里斯抱起雙臂,一臉得意地繼續說:

「實不相瞞,我的上司施蒙特警一級對這個案件很感興趣。警二級你應該也很清楚那位大人有多少實力吧?現在也不算晚,請她協助搜查吧。說到底,要是從一開始就由施蒙特警一級來負責這個案件的搜查工作,獸人事件就不會演變成現在這麼嚴重了。」

盧加魯望着沙塵增幅器。

【死靈】沙塵能力者。

「當然有。歸根到底,光靠我們這麼些人要處理這個案件,負擔未免有點太重了。」

「——怎麼回事啊,喂。氣氛怎麼搞得這麼沉重。難道這裏是葬禮會場嗎?」

波奇從懷裏拿出一疊文件,遞給西利歐。然後,他數了數在場有多少個肅清官。

「哎,跟我說說你的故事嘛,「黑獸」小哥。自從你抓住我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讓你變成現在這樣。以前的小哥你可是個正直過頭,正義感爆棚又喜歡用暴力招呼對手的人,有種一看就知道是聯盟教出來的感覺,爲什麼現在會幹這種跟聯盟作對的事……」

他擁有的非凡沙塵能力,能夠否定「死人是不會動的」這條絕對無誤的法則。

「——我覺得啊,自己算是比較擅長隨機應變的那一類人的。」

黑暗的另一側,有人回答:

西利歐開口這麼說的同時,

那是野獸們的祕密基地。受邀來到小屋裏的異邦人——人偶師,噗嗤地笑了。

「爲什麼啊?」

「不要這麼懷疑人家啦,我都說了不會反抗的。證據就是,看,我現在就在乖乖地幫你的忙。我照你的吩咐,讓這個神奇的機器動起來了啊。」

現階段,人偶師最重大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樂園殺手》1 鏡中的少女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插圖(3)
《樂園殺手》 · 1 鏡中的少女 ·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 · 第3張插圖

現在,沙塵增幅器在內部釋放出特殊的電磁波,不斷地讓盧加魯的沙塵粒子進入到機關區域後分裂。從兼具聚集和消失兩種性質的沙塵粒子中解析出多達幾萬億種電磁波波形,使他獨有的沙塵粒子的質量增加幾百倍。

和狹窄的牢房相比,外面的世界是多麼寬闊、熱鬧。

人偶師回憶起往事,愉快地笑了。

不過,她很快又改變了想法。

「可我還是不敢相信。我真的得到了自由,又可以彈奏自己喜歡的樂器。而這一切,竟然都是多虧你這個把我抓進去的人又解放了我。」

盧加魯是個狡猾的人。他隱瞞了自己真正的能力,將覺醒獸散佈到城市的各個角落,再突然引發這場危及整個城市的災難,如同按下引爆按鈕一樣。

——他想利用這個通稱「沙塵兵器」的東西,發動塵工恐怖襲擊。」

「人偶師,不要再跟我提起那件事。」

人偶師這麼說道。

一個粗獷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首領,我回來了。」

人偶師故意用不正經的語氣說道。

離聯盟總部很遠的某個地方。

聽到這番出乎意料的話,肅清官們大受衝擊。

這是註定要再次降臨的試煉。

人偶師擁有超乎常人的聽覺,能夠分辨出各種人的腳步聲。在這個空間裏迴響的聲音,分別是訓練有素的傭兵們在說話時用來掩蓋話音的踏步聲,和已經淪爲非人的野獸抬着沉重的雙腿大步走路的聲音。這些相互不協調的聲音刺耳地響遍了這個室內。

扎卡里斯露出氣餒的表情,但也沒有像個撒潑的小孩一樣繼續爭論下去,最後一言不發地坐回到座位上。

「不過,如果是經由正規的渠道提出申訴,並且監察部門判斷此爲正當的訴求,那麼我隨時願意卸任本案的總負責人。我的意思你應該明白吧?想罷免我,就走好必要的申訴流程,得到監察部門的認可。還是說,在如此重要的會議中講廢話來浪費大家的時間,就是你的上司給你的教導嗎?」

「我可沒有放鬆過對你的警惕。你要是敢動什麼歪心思,我就讓你再嘗一次被壓在地上吐血的滋味。」

這人是想說,西利歐沒有足夠的能力解決這起事件。

他以這種方式成功造出一個沙塵粒子核心。這個核心將會推動這座城市的毀壞和重新構築,正如過去沙塵粒子第一次出現時,給了人類破壞與再生的試煉。

一間昏暗的小屋,幾乎看不起室內的構造。

這次的受害情況,不管擔任案件總負責人的是誰,都不可能控制得住。

人偶師說到這裏,盧加魯打斷了他。同時,周圍的野獸開始發出低吼聲。他們似乎是對主人的怒氣起了反應。

人偶師聽到聲音後,推測那是某種特別的兵器。就算是他這個在各個領域都有一定知識的人,也猜不透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唯有波奇在哼哼地壞笑着,繼續說:

「中央聯盟陷入了混亂。獸人在各地引發的暴動讓他們應付不過來。目前,這個地方應該還沒有被他們發現。」

剛剛偵查完回來的馬蒂斯,向盧加魯彙報了這個結果。

「戰況順利陷入膠着了。沒想到您通過釋放出數量勉強能讓他們應付過來的獸人來控制他們的行動。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放一萬個心了。」

「你應該懂的,馬蒂斯。這場獸人暴動只不過是墊場戲而已。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請放心,直到您的計劃完成之前,我們都絕對不會鬆懈的。」

說到這裏,馬蒂斯沉默了一下,然後繼續說:

「……說實話,當初您來找我的時候,我對您有過幾分懷疑。」

「你懷疑過我什麼,馬蒂斯?」

「我懷疑過,首領您其實不是出身於零號街的人,而是中央聯盟的人。畢竟,您曾經是中央聯盟的一員,還在那裏待了十幾年。」

盧加魯沒有回應。

馬蒂斯不可能想象得到他在面具底下露出的是什麼表情。

「不過,您這次引發的獸人事件,以及叫了那個「人偶師」來協助您的計劃,讓我不再對您有半點懷疑了。毫無疑問,您是我們的同志……是繼承了零號街血脈的人,我們引以爲傲的復仇者。」

馬蒂斯像跪拜一樣跪了下來。在他身後的一片黑暗裏,他旗下的傭兵也一樣跪下了。

「別這樣。我纔沒有……沒有那麼高尚。」

「您謙虛了。根據我當時聽說的,普通的沙塵能力者並不能駕馭沙塵增幅器。那時候的我們拿這個東西一點辦法也沒有。而現在,首領您卻能夠輕鬆操控它。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充分體現出您的實力有多強大了。」

盧加魯的沙塵粒子在周圍瀰漫。

如同灰燼一般的煤灰色沙塵粒子飛散在空中,被一陣從某處吹入室內的風帶動。

看到這一幕時,

——你的沙塵,顏色真漂亮。

盧加魯條件反射地回想起某個人說過的話。

不知什麼時候醒來了的進說道。看來他和希爾薇想到一塊去了。

周圍的肅清官都皺起了眉頭。希爾薇無法判斷這是因爲他們第一次聽到進的機械音,還是因爲他們覺得進對那個「火災現場波奇」用這種口吻說話很不妥當。

西利歐舉手說道。

都市歷132年——距今十八年前的那一年,因局勢動盪而爲世人所知。

沙漠乃母也是一個醉心於沙塵粒子的集團。只不過,他們和純粹的宗教教徒不同,只是把沙塵粒子當成一種化學物質來信奉。用人類的智慧結晶——科學技術來將潛藏無限可能性的沙塵粒子掌控在手中,便是他們至高無上的喜悅。

「意義可大了。獸人事件的規模變得這麼大,我第一時間就想到沙塵增幅器了。只要知道搶走這臺兵器的人是誰,有了這條線索,接着只需要將當時和解放戰線還有沙漠乃母有關係的所有人逐個排查就行了。情報都是很久以前的,花了我不少時間去分析,但總算查清楚了。」

阿爾多爾多(Ardoldo)絕對信用金庫。

明明自己早就不再需要依靠那個人了。

這個案件就是有名的「零號街解放戰線」肅清案件。不用說,碰了中央聯盟逆鱗的解放戰線被殲滅,衆人都以爲這起事件就此得到解決。

「答案很簡單,他向我們透露了唐·古斯塔夫在明面上用的名義。」

「馬蒂斯,提高警惕好好留意周圍的情況。」

當肅清官前往收繳沙塵兵器時,最關鍵的沙塵增幅器從解放戰線的據點裏消失了。似乎是有人趁着大規模肅清行動的亂子把沙塵增幅器帶走了。

盧加魯很明白這一點。但是,那段早已被他拋棄的過去——那位總是對自己露出微笑的搭檔,卻依然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有聽說過傳聞,你似乎有着十分可怕的能力。不過,擁有這種能力的你很強大,也很可靠呢。

第二個地點,在三號街南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個和馬蒂斯合夥,叫做盧加魯的男人,到底是什麼人?

自塵禍發生以來,人們的宗教信仰對象以沙塵粒子爲主。

說到這裏,馬蒂斯轉過身去。

「其實,我們才應該感謝您。我們本來都是在之前的零號街反抗戰爭裏找不到自己的死地,渾渾噩噩度日的人,是您給了我們東山再起的機會。」

「以前,首領您曾經向我們表達過感謝。」

——哎呀,你這孩子真沒禮貌。以貌取人可不好哦,新人肅清官。

希爾薇十分震驚。波奇的意思是,之前一直搞不清楚盧加魯的動機,其實就是奪取過去那起事件所留下來的東西,也就是唐·古斯塔夫手上的沙塵兵器。

遠處傳來彈奏小提琴的聲音,八成是閒着沒事幹的人偶師彈的。盧加魯差點忍不住想罵人。

盧加魯隔着面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靠我的塵工體質,——嗅覺。」

「你太高看我了。我找上你,只不過是個偶然。」

——哦,是這樣嗎?

「這樣的話,要換個地方嗎?現在馬上準備的話,應該可以將沙塵增幅器整個帶走並且不被任何人察覺。」

「我去巡視一下週圍。在時機成熟之前,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守護您的。」

大概是在很久以前,一個艾草開始萌芽的季節。

做完了說明後,波奇問西利歐:

「雖然我原本就對自己的鼻子很有自信,應該是用了沙塵增幅器的關係,感覺現在整個城市每一個角落的動靜我都聞得出來。特別是那羣獸性大發的傢伙對我的敵意。」

「波奇,你說的是事實的話,在整個偉大都市到處發生的獸人事件,也是因爲這個沙塵增幅器的影響?」

「哦,什麼問題?」

考慮到這起案件的危險性,中央聯盟馬上組編了一支追蹤小隊,仔細搜查了一番。但是,聯盟從來沒有找到過任何古代兵器。

波奇確認進不會回答之後,便繼續說:

「是啊。」

「而奪走了那個沙塵兵器的人,就是唐·古斯塔夫嗎?」

「沒什麼啦。……沒什麼。」

——小姑娘你是誰啊?是盟主還是哪個人的家屬嗎?不好意思,等一下再找我吧。我現在正在等我的搭檔,那人才叫可怕呢。

「我還有一個疑問。爲什麼你會發現事件的背後有沙塵增幅器?不是說十八年前連中央聯盟也不知道這東西在哪裏嗎?」

7

「……切。」

「我有個問題,警一級。」

希爾薇聽了他說的,不禁感嘆。

希爾薇這纔想到。這一點纔是最重要的情報。

換句話說,這起大規模獸人恐怖襲擊事件之所以會發生,就是因爲這一點。

「而這種偶然,就是所謂的命中註定啊。」

「嗯?您怎麼了?」

「嗯,您還挺信任那羣肅清官的。」

第一個地點,在二號街北部。

——是啊。我現在很緊張,因爲我聽說那人是個資歷超老的老手,還被譽爲最強的肅清官啊。我想他一定長得跟魔鬼一樣吧,嘻嘻。』

「恐怕是。現在的這一刻,盧加魯也在偉大都市的某個地方開動着沙塵增幅器。他應該就是利用這個能夠使沙塵能力增強幾百倍的能力,來控制服用了覺醒獸的人。」

事件的開端,是一個自稱「沙漠乃母」的邪教團體。

(……來的人會是誰,肅清官。)

——呵呵。初次見面,警五級,我的名字叫……

「這我不否認,我也是會情緒高漲的。」

當然,不管是誰會來都無所謂,只要是中央聯盟旗下的人。

那是偉大都市裏聲譽最好的金庫。客戶需要支付昂貴的租金來使用金庫,相對地,能夠享受到安全和隱私的絕對保障。然而,那間金庫日漸成爲了滋生犯罪的溫牀。據說曾經有一個有戀童癖的富豪租了其中一個金庫,用來監禁34個少年少女。這起事件後來被曝光,但金庫以保護客戶的隱私爲最優先事項,因此搜查工作停滯不前。

「當然,我從一開始就有留意着周圍。不過,爲什麼?」

波奇剛纔說,需要她們所有人現在立刻出動。也就是說,他肯定已經猜到盧加魯在哪裏了。

波奇點了點頭回答:

——喂喂,該不會……

他必須給潛伏在這座城市裏的獸人再下一道命令。

黑社會的各大龍頭爲反抗中央聯盟的支配體制,集結各自的黨羽向中央聯盟發動了一場戰爭。通稱爲「第四次黑暗鬥爭」的這場戰爭,就在那一年爆發。不僅如此,一場危險程度極高的恐怖襲擊事件也險些發生。

從波奇的戰鬥能力和現場指揮實力來看,人們很容易誤以爲他是個只會打架的莽夫,但其實通過分析情報來進行追蹤搜查纔是他原本的專長。他用自己製作的塵工裝置解決過不少事件,希爾薇和進以前也曾經被他做的裝置搭救過。

下命令的同時,他在腦海裏思考着敵人的事。

然後,時間來到現在。

波奇來這裏的時候說他之前一直在調查某件事。看來,他似乎把過去的那起事件從頭到尾重新調查了一遍。

盧加魯一個人留在原地,集中精力在沙塵粒子上。

「關於狼士會的目的,我已經明白了。至於最關鍵的追蹤手段,根據正如這份資料上記錄的內容,可能藏匿沙塵兵器的地點有好幾個,對吧?」

不過,希爾薇又想。

「這有什麼意義嗎?」

儘管聽起來很荒唐,但波奇不是會在這種局面下說謊的人,這一點希爾薇也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如果這個推論的可能性很高,那麼目前最大的疑點就說得通了。

「就我看來,能夠讓丹尼爾·克里斯托弗這名資產家藏匿沙塵兵器的地方有三個。我們分成三隊,將這些地方全部調查一遍,找出那傢伙的行蹤然後追上去。」

追蹤手段。

「問得好。盧加魯犯了一個重大失誤,你知道是什麼嗎?」

馬蒂斯望向正在運作的沙塵增幅器。儘管隔着面具,他的視線還是有種充滿熱情的感覺,就好像在看着一尊能夠實現自己夙願的神像一樣。

「十八年前的零號街掃蕩戰,是我剛剛上任就接到的大案子。我聽說最關鍵的沙塵兵器不見了的時候有多麼震驚,到現在我還記得很清楚。」

「是中央聯盟。我倒不是不相信你的調查結果,只不過,那些傢伙恐怕很快就會來到這裏。」

那就是從舊文明遺留下來的古老設計圖中,成功讓一個名叫沙塵兵器的機器在現代重生了。

「我查到的還不止這些。72號公路的幹部馬蒂斯·羅索,原本是從屬於解放戰線的一名戰士。而這個馬蒂斯會加入搶走了沙塵兵器的古斯塔夫的組織並不是偶然。他爲了這次的計劃一直在精心做準備,加入組織一定是其中的一環。」

在過去的這起肅清案件中沒被斬草除根的漏網之魚,如今再一次對偉大都市露出獠牙。身材高大的肅清官這麼說道。

付出必要的犧牲,爲這座城市帶來秩序,而且不是一時的秩序,而是真正的秩序。

波奇豎起三根長長的手指說:

西利歐馬上打開地圖。

當時爲沙漠乃母的研究者提供資金援助的,是一個武裝組織。

塵正教是衆多宗教信仰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現代宗教。其戒律規定,禁止人類以不當手段利用神聖的沙塵粒子;教徒要在每個週末向三隻眼睛的女神像虔誠地禮拜。

零號街的人們得到沙塵兵器這張王牌後,他們的暴力行動越發激烈。因此,中央聯盟也不得不投入主要戰力來對付他們。中央聯盟組編了一支大規模的肅清官部隊,開始進攻他們的地下大本營,並肅清組織的主要成員。

然而,有一個禍根留了下來。

「這話是在挖苦我嗎?真意外,想不到你的臉皮還真是鐵打的。」

「不,這裏就行。臨急臨忙換去其他地方,他們也一定會沿着我們的蹤跡追上來。既然這樣,還是做好充足的準備等他們自己上門比較好。」

會議室裏一片安靜。

都怪那個惹人煩的罪犯,害他回想起無謂的事情了。

然後,波奇說出了這三個地點的名字。

那個組織就是零號街出身的人們。他們打着「零號街解放戰線」這個名號,在過去的幾十年裏一直和中央聯盟敵對,是被認定爲「特定抗爭指定」的武裝組織。

「您怎麼會知道?」

希爾薇理解了。幾天前發生在七號街的唐·古斯塔夫失蹤事件,加上盧加魯真正的能力,馬蒂斯很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打算要背叛72號公路。

「對。不過,他從來沒有用過那個兵器。在他長達二十年的無名小卒生涯裏,他一直把兵器藏在自己手裏。想必唐自己也很清楚,攻打偉大都市對自己不會有半點好處,胡亂使用兵器還會害自己被聯盟盯上。」

而他們達成了某個目的。

艾姆洛克(M-Lock)第四塵工工廠。

艾姆洛克公司,是一家專門生產排塵機等塵工製品的企業。丹尼爾·克里斯托弗承擔了這家公司的工廠運營所需的一部分費用。相對地,他得到了這間工廠的分售權和使用權。這家公司的開發工廠十分龐大,正適合用來藏匿沙塵兵器這種東西。

而最後一個地點。

第三個地點,在五號街西部。

舊文明博物館。

聽到這個名字時,希爾薇掩蓋不住自己的驚訝。

她在學生時代去過很多次那個地方,多到數不清。對她來說,那裏就像是自己的後園一樣。

「唐·古斯塔夫是爲舊文明博物館的設立出資的其中一人。出於這個關係,他好像把自己擁有的幾個收藏品贈送給了博物館。」

聽到第三個地點的名字,所有肅清官都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希爾薇也一樣。這個地點和絕對金庫還有塵工工廠不同,不像是適合用來藏匿那臺被人發現會很麻煩的兵器的地方。

波奇看到下屬們有這樣的反應,便說:

「喂喂,淡定一點。我剛剛不是說過嗎,唐·古斯塔夫將自己的幾個收藏品贈送給了博物館。那間博物館裏陳列了大量舊文明時代的展品,而他送的又是跟舊文明有關的東西。」

「啊。」

這時,希爾薇想到了。

「警一級,難道是所謂的「藏木於林」嗎?」

「Bingo,希爾薇。舊文明博物館裏,有很多奇奇怪怪、不知道用來幹嘛的舊文明遺物。如果他聲稱那臺沙塵兵器只是一件有點古怪的工藝品,然後送給了那間博物館呢?某種意義上,那裏不就是最適合藏匿那東西的地方嗎?」

希爾薇心想,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冒險。如果第三個地點,舊文明博物館,真的就是藏着沙塵兵器的地方,那麼唐·古斯塔夫就真的跟傳聞說的一樣,是個相當有膽量的人。

畢竟再怎麼說,那樣做等於把自己祕藏的沙塵兵器故意亮出來給別人看。

「好了,接下來是最重要的問題,該如何分隊。這三個地方每一個都挺棘手的。」

波奇望着地圖說:

「泰達拉警一級肅清官殿下。」

例會到此結束。

「警一級,請務必讓我來完成這個任務。」

進如同代表所有人一樣問波奇:

「這也就是說……」

『……現在發佈緊急出動請求。三號街北部三十三號公路發生獸人暴動事件。請待命中的防衛部隊,以及指定的肅清官於總部前門集合。重複一遍,現在發佈緊急出動請求……』

「還有,不用說,這次我也會加入行動。」

波奇靜靜地搖了搖頭。

希爾薇在心裏相信波奇一定會答應自己的請求。波奇很欣賞充滿挑戰精神的人。最重要的是,她認爲自己比其他肅清官更受波奇信賴。

波奇負責的地點,是艾姆洛克第四塵工工廠。

聽到和預想完全相反的回答,希爾薇的內心躁動不已。

這時,西利歐發話。

確認所有人都同意後,波奇轉身準備離開。

波奇沉默了一陣子後,點頭說:

「……警一級,如果……」

希爾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不過,扎卡里斯似乎覺得自己的實力被過分低估了。

希爾薇心生動搖,睜大了眼睛。波奇剛剛斬釘截鐵地跟她說了那番話。

「沒錯,這樣就能立刻重置這場獸人騷亂。在這段時間裏,我們就有辦法將組織能力被削弱的盧加魯擊敗,並破壞沙塵兵器。」

「初次見面,我叫扎卡里斯,是兩步後的肅清官。」

波奇斜眼看着站立的扎卡里斯,如同這纔對他產生了興趣一樣。

「可、可是……」

希爾薇看着扎卡里斯,覺得他似乎被波奇的威嚴嚇得有點畏縮了。

波奇握緊拳頭,往貼在白板上的資料敲了一下。

「和絕對信用金庫一方進行現場交涉時,根據對方的態度,可能會有必要使用肅清官特權。當然了,這樣會跟他們起衝突,而且萬一什麼都沒查到,高層肯定會大發雷霆的。說不定你的履歷也會多一筆敗績哦。」

「我就選這個,艾姆洛克工廠吧。這個地方也是一樣,十分可疑。由於這個地方位於獸人事件受害情況最嚴重的三號街,艾姆洛克公司暫時停止了工廠的運營。如果盧加魯打算在這個區域啓動沙塵增幅器,那裏的環境是無可挑剔的。」

希爾薇很清楚,這位上司絕不會錯估對手的實力。波奇說有必要提防盧加魯,那麼盧加魯一定正如他所說的那樣強大。

這時,一直不說話的扎卡里斯開口說道。扎卡里斯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向波奇做自我介紹。

然而。

「你想幹這個嗎,西利歐?這個任務可是很難辦的。」

「哦,希爾薇,怎麼了?」

希爾薇的內心充滿了期待。

「首先是第一個和第二個,這兩個地方都跟大企業有所牽扯,很麻煩。尤其是第一個,阿爾多爾多金庫,更是麻煩中的麻煩。要是通過正當渠道申請進行外部調查的話,等到許可批下來,總部都要堆滿積雪了。」

「好了,雖然有可能跟對面交戰,不過盧加魯把兵器移到這三個地點以外的其他地方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所以,這次只是偵察任務。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盧加魯留下的蹤跡,追蹤到他,再確實把他收拾掉。不然……」

「別往壞處想嘛,希爾薇。我需要你這個下屬。你有一般肅清官所沒有的知識和見解,肯定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特別是這次舊文明博物館的偵察行動,你毫無疑問是最適合的人選。」

波奇像是重新掌握話題一樣說:

「如果,丘米有我的沙塵能力……並且,他和現在的我一樣向您引薦自己的話,您就會允許他去做嗎?」

「哼哼,表面上的恭維話也說得這麼有銳氣啊,警三級。你不就是想說,你對我的指揮有意見嗎。」

「我沒有給上司添麻煩的意思。這次的偵察任務順利收尾的話,到正式行動的時候讓我加入前線就夠了。所以,請您考慮……」

「不過,不好意思。一來,我不認識你,二來,你在這一臉得意地跟我說你是個多麼優秀的人才,也說服不了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是我和西利歐,就算自己一個人碰到什麼樣的罪犯也能夠順利肅清掉。」

希爾薇低着頭說:

《樂園殺手》1 鏡中的少女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插圖(4)
《樂園殺手》 · 1 鏡中的少女 · 第二章:盧加魯(Loup-Garou) · 第4張插圖

波奇指了指第二個地方。

「警一級,可以將阿爾多爾多金庫的搜查全權交給我處理嗎?」

「可以,說吧。」

「那就決定了,絕對信用金庫那邊就拜託你了。」

這就是她等待已久的機會。

「可、可是……!」

說到這裏,扎卡里斯看了一眼西利歐。

「我剛纔也說明過,沙塵增幅器將盧加魯原本啓動一次注射器能夠釋放的沙塵粒子的質量增加到了幾百倍。不過,你的能力是特別的,差不多就跟一個不斷自乘的算式突然乘了個零一樣。不管密度有多高,在你的能力作用下,沙塵粒子核心都有很大幾率一下子消失掉。」

「還有一點。暫且不談什麼沙塵增幅器,盧加魯是一流的能力者。雖然有用沙塵增幅器做輔助,但他可是能夠同時操控這麼多獸人啊。我們也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來應對他纔行。」

「是。」

看到希爾薇低下頭一聲不吭,波奇像是要鼓勵她一樣說:

「剩下的所有人都去第三個地點。知道的人應該很少,其實那間博物館大得離譜。不多派幾個人分頭搜索的話,是很難在一天之內找遍整個地方的。」

波奇用莫名有點高興的語氣說道。

說不定,她會是個很重要的角色。而如果她成功完成任務,就可以在這次的肅清案件中立下難以衡量的功績。

「……光是今天,這就已經是第五起了。」

波奇似乎不打算再談這件事了。

波奇很滿意似的點頭說:

「不,這件事我不打算讓你來幹。」

扎卡里斯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位子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他再怎麼不滿意,也不能違抗最高級肅清官做的決定。這是適用於所有中央聯盟在職人員的一條規則。

「希爾薇,只要是我認爲你辦得到的任務,我都會放心交給你去做,反過來說,如果是我認爲對你來說太難的任務,我就不會讓你去做。」

這樣一來——在場的所有人都抱着同一個疑問。

「很感謝您鉅細無遺的說明。多虧如此,我們得以理清現在的狀況。您的命令我當然會服從,不過能請您讓我說一句嗎?」

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有辦法對付那個東西。

「沒關係。這個案件拖了這麼久,本來就是我的失職所致。既然現在連警一級您也來幫忙,我一定會盡好職責解決這個案件。」

「哈,你這想法可太天真了,警三級。看到這場獸人暴動,還能斷言盧加魯只是個會製造藥物的能力者,你這不叫自信十足,就是單純的沒眼力見。」

就在這時,總部內響起警報聲。

「你就別跟我在這軟磨硬泡了。聽着,盧加魯可是連我都還沒有摸清楚底細的罪犯。等我們順利追查到他的蹤跡,我會派成功率最高的肅清官去討伐他。……這個人選大概會是我或者西利歐就是了。」

「總之,想跟我提意見,先做點配得上自己實力的成果出來再說。聽好了,我不會特別優待任何人,反過來說,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受冷遇。我也不相信階級這種別人授予的東西。我相信的,就只有自己親眼見識過真正實力的人。聽懂了就坐下吧,年輕人。」

突然接到任務的肅清官們都站起來開始行動。

波奇回過頭說:

「恕我直言,警一級,就算他是一流的沙塵能力者,他的沙塵能力也只是製造藥物而已吧?那些曾經是解放戰線一員的傭兵,也不見得能有多少戰鬥力。我們可是中央聯盟最強的戰士,不可能在武力上輸給他們。」

正如波奇自己所說,他不會特別優待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受冷遇。

意思就是,你的實力還不夠。

「對,應該是有可能的。」

希爾薇心想,果然如此。波奇繼續說:

正因如此,她纔會頓時感到一股無力感。

他只不過是看清楚對方的實力後,做出冷靜的判斷而已。

希爾薇強忍着內心的焦急,向波奇引薦自己。

希爾薇發現了他的這個動作。儘管有斟酌過遣詞用句,扎卡里斯說這番話的意思其實就是在表達不滿。他認爲波奇讓西利歐獨自負責一個區域,自己這邊卻讓這麼多人跟着,等於是在說自己的本事不如西利歐。

「請等一下,警一級!我可以問您一個問題嗎?」

父親留給她的教誨,在她的心裏如同海浪一般湧現又散去。

「沙塵增幅器這東西,能夠使沙塵粒子特有的效果無限增強。假設盧加魯是在獸人事件大規模爆發的當天得到沙塵增幅器,那麼沙塵增幅器應該已經生成了一個密度高得無法想象的沙塵粒子核心。」

「這、這是爲什麼?我有信心能辦到。」

希爾薇急忙走出會議室,向着在走廊對面快步走遠的上司追了上去。

「……!」

波奇是個好上司。雖然曾經懷疑過他,但他之前好幾次爲了自己煞費苦心。歸根到底,希爾薇能夠當肅清官一直當到現在,也是多虧了波奇爲她盡力。波奇現在說的這番話,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話。

——要以完美爲目標。

盧加魯的沙塵能力,能夠使任何攝入沙塵粒子的人變成獸人並使他們服從自己,目前是這麼推測的。這個能力得到增強的結果,就是偉大都市裏所有服用過覺醒獸的人都成了盧加魯的爪牙。

希爾薇低語道。進默默地點了點頭。

重新瞭解到沙塵增幅器的效果後,希爾薇想到了一件事。

「沙塵增幅器是極其危險的兵器。這次,我們必須在這起案件裏把它徹底破壞掉。現在,這是比肅清盧加魯本人優先度更高的超重要事項。明白了嗎?」

「您剛纔說,剩下的人都去第三個地點,這樣不就會出現戰力不平衡的問題了嗎?博物館再怎麼大,往這一個地方派六個人,我認爲有點過多了。」

「幾步後」是肅清官在初次見面時使用的一種特有的問候句式。扎卡里斯說「兩步後」的意思是自己的地位是從波奇的地位後退兩步,從而表明自己的階級是警三級。

希爾薇能夠無視沙塵粒子的數量和質量,將其徹底消除。無論是有如每年十一月左右頻發的沙塵暴(Dust Storm)那樣大量的沙塵粒子,還是已經通過黑晶器官消化的沙塵粒子,只要在她周圍,無一例外都會消失。既然如此,那麼經由沙塵兵器得以增殖的沙塵粒子也應該一樣會消失。

西利歐負責的地點,是阿爾多爾多絕對信用金庫。

那是她最難以承受的一種感情。換言之,就像是有人壓在自己頭頂上這種低人一等的感覺。

(沙塵粒子的,核心……)

「波奇,那我們該怎麼做?」

「有信心是好事,但你要扮演這種重要角色還太早了。就算你的能力有多適合,也一樣。」

「關於那個沙塵兵器,如果用我的沙塵能力,理論上是不是能夠讓沙塵粒子核心整個消失?」

「真是的,得儘快去解決纔行。再這樣任由盧加魯亂來,中央聯盟都要顏面掃地了。不過最後,我先把這句話說在前頭。」

希爾薇不假思索地拋出這個問題。

波奇少見地露出一副很驚訝的樣子。

在他們的周圍,負責盧加魯肅清案件工作的肅清官,還有接獲獸人事件發生警報而四處奔波的職員都在急匆匆地做業務聯繫。

唯有他們兩人,一直閉口不言。

過了一陣子,波奇重新背好那副又大又重的棺材,然後說:

「我不知道你問這個是要幹什麼,但我不會回答沒有意義的問題。」

「沒什麼,……很抱歉,我這麼問太失禮了。」

「倒也用不着道歉啦。……你聽着,希爾薇。」

上司彷彿看透了她此刻的心情,安慰她一樣說:

「你上任還沒有多久,暫時還沒必要這麼心急。你現在只需要和搭檔一起將眼前的工作踏踏實實地做好就行了。明白了嗎?」

希爾薇依舊低着頭,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

波奇再次邁步離開了。

這時,進從會議室裏走了出來。

「希爾薇?怎麼了?」

進交互看了看低下頭的希爾薇和走遠了的波奇的背影。希爾薇的一頭銀色長髮下垂着,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

進感覺到某種和平常不一樣的氣氛。

「怎麼?波奇那傢伙,又把什麼奇怪的工作交給你去做了?」

「不是,……沒什麼。」

希爾薇搖頭說道。

應該說,恰好相反。波奇什麼工作都沒有給她做。

「走吧,丘米。難得警一級爲我們找到了線索,我們也要做好自己的工作。」

希爾薇心想。

從中間往兩側打開櫃門,裏面有一把她悉心保管的槍。

於是,她拿起了那把槍。

說完,希爾薇將心裏那股越來越強烈的焦躁強忍下來,露出得意的微笑。

希爾薇在理性上可以理解,波奇說的話是對的。接受不了他那番話的自己纔是不成熟的、錯的那個。

現在,已經容不得她猶豫了。

出發趕往現場之前,希爾薇先回到自己的宿舍。

希爾薇不需要面具來遮掩自己的表情。作爲一名名門千金活了這麼久,她早就徹底學會了如何壓抑自己的真心,露出虛假的笑容。

那把槍的形狀十分特別,與其說是槍械,給人的印象更像是一件奇特的藝術品。

那是一個巨大的槍架,她平時把它當穿衣鏡用。

來到房間的最深處,站在一個裝有一面鏡子的櫥櫃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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