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welcome 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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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與歌》 · 粉色折耳貓 · 1.2萬 字

「歡迎收看體育新聞,今天是2043年6月9日。當地時間上午九點,法國傳奇籃球運動員維克托·文班亞馬正式退役,退役儀式在巴黎舉行,屆時……」

電視畫面上,瘦高男人穿着西裝,站在舞臺中央,向送上鮮花的衆人一一握手。他身邊,鬚髮花白的鄧肯佝僂着腰,含笑而泣鼓着掌,讓人想到莎翁筆下和藹慈祥的老國王。

她並不關注體育,亦不在乎電視內容,只是需要一些響聲,爲安靜的單人病房增添點熱鬧。我放下書包,從保溫袋裏取出塑料盒子。

「皮蛋瘦肉粥,你愛喝的。」

「有紅燒肉嗎?」

「別鬧,醫生說你只能喝粥。」

少女呵呵笑着,打開塑料盒子,看着白粥裏星星點點的黑色,就好像真的看到了紅燒肉一樣:「那我謝謝你哦。」

青花瓶裏的康乃馨幾近凋零。她穿着條紋病號服,坐在牀上,乖巧地把粥端在膝蓋上用勺子舀起來,皮膚與慘白的房間一樣顏色。

本就纖瘦的她生病後好像縮小了一圈,分不清臉頰上的是酒窩還是可憐的凹陷,看得見青色血管的腳相互摩擦着。

她喫得相當優雅,真不像從前的做風。

「還得是你,知道我愛喫這個。」

我不應答,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很遺憾我剛下課來不及買花,只能委屈下康乃馨再發揮一天餘熱。

眼前的十七歲長髮少女叫劉淑虞,我自詡很瞭解她,與她相識的時間甚至比她親弟弟還長,人們所說的青梅竹馬便是我們這樣吧,兒時一起玩耍,然後一起長大。只可惜我們沒法一起長大了,她的時間即將暫停三年。

幾個月前,她被查出得了一種嚴重的肺病,這種病哪怕放在十年前也是沒法醫治的。幸好現代醫學發展夠快,只需將她的身體冷凍,待三年後細胞完全失活再切除病害,最後將病人從冷凍艙中喚醒。

這流程聽上去很簡單吧,實則不然,哪怕身體某一個組織沒有完全冷凍或未成功喚醒,病人都將永遠沉睡在冷凍艙中。

根據這幾年的臨牀統計,最後能救活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這個數字很讓人不悅,若是多百分之十,便可稍安心下來;若是少百分之十,又不會讓人抱有太大幻想。偏偏是百分之六十,讓人看到希望卻又害怕它隨時破滅。

她接着說:「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兩家去四川玩,你和大人們喫麻辣兔頭喫得好香,我一想到這是可愛的兔子就下不去嘴,然後喝了一晚上的皮蛋瘦肉粥。」

「我印象很深,那時候你在飯店裏哇哇哭,搞得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哪壺不開提哪壺。」纖細的手輕推我肩膀。

「我怕死……」

「下課也沒事,就過來了。」

她曾這麼給我說。

「夢見,回不了家,我一個人被扔到空空的消防樓梯上……」

「……我忘了……」

「下次做這種夢,記得稍微往下走一層,走到四樓敲我家的門,然後我會很熱情的對你說『嘿,歡迎回家』。」

雖然我總孑然一身

「冷凍起來的話身體年齡還是十七歲吧。」

「哇啊,別說了,我不想回想起來。」

「昨晚做了個夢。」

生活真可愛呢

「別怕。」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們都得輪流陪着我,把我哄好才能走,哈哈,這麼說我就和公主一樣呢。」

「今天又是無聊的一天,爸媽帶着我弟去外地參加比賽去了,閨蜜們中午忙着補作業,我對象也沒來,然後我就一直躺在這裏刷手機,一直刷到下午放學你跑過來。」

儘管,我不知道能有什麼辦法……

然後劉淑虞得病了,我們又會一起照顧她,偶爾的交流,也都是與劉淑虞的病相關。

只有我還停留在十七歲,就好像只有我的時間被暫停了一樣,又或者……我被甩了出來……」

自皮膚至骨骼

我不禁這麼想。

「你知道嗎?lovely和lonely的區別,僅僅在於把v倒過來寫,我好喜歡《lovely》這首歌,那是一個永遠逃不出的地方,不是現實中存在的地方,更像是一個心靈的囚籠。

我不喜歡她的男朋友,不知是不是出於嫉妒。他是個好男人,得知劉淑虞的病後並沒有拋棄她,忍受她偶爾失控的脾氣,反而會比我更經常抽時間陪她。

「才三年就大叔,你也太誇張了吧,不過肯定上大學了,還會到這個城市嗎?反正我應該還是上高中,二十歲的高中生,想想就刺激。」

那就把我撕成碎片吧

「不會忘記你的,大家都不會,而且你不會死。」真的……不會嗎?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

我畢竟沒資格管他們,與我相比,他更能爲劉淑虞帶來快樂。而且單從每天那麼認真地照顧她來看,他已經大大改善了我對其的印象。

「說說以後的事吧。」她躺了一會兒,待我們心情都平復後,再與我說:「三年後,好遙遠啊,我弟弟正好比我小三歲,三年後我們都一般大了,這種感覺真奇怪。」

「好想回家,但就是找不到家,五樓上是七樓,七樓下是五樓,無論走到那一層,都找不到我家那個硬邦邦的木門。

「我會讓你三年後醒過來,然後發現大家都在這,一切都沒有變,你還可以像現在一樣和我們相處,我們在旁邊陪着你,對了,我會寫日記,把三年裏所有你感興趣的事都記錄下來,你就等着讀一本比字典還厚的,我寫的不那麼好看的字吧。」

「你怎麼陪着我……」

「就像,小時候做的那種噩夢,我一個人在電梯裏,按鍵上沒有我家的樓層,走出電梯去走樓梯,從五樓走上去就直接是七樓,當時好累,但又找不到家,昏暗的消防樓梯裏只有我一個人……」

心靈卻似磐石堅強

身體如玻璃易碎

人們試圖逃離,但永遠被困在那裏,最後,在絕望中與安寧和解,我感覺我也會這樣。這幾個月真的很開心,大家都來陪我玩,都來照顧我,好像我成了世界中心一樣。連你和弟弟都變得那麼體貼了……」

「……」

躺在冷凍倉裏有意識嗎,應該是沒有的,沒有最好,如果有意識的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感受不到身體的溫度,亦控制不了手指的動作。呆呆地,呆呆地,度過這三年,會難受死吧。

「所以輪到我陪你打嘴炮了是吧。」

這還是假定她能活着的前提下。

我跟着笑,試圖把氣氛推得輕鬆一點,卻沒想到她的頭突然低了下去。

百分之六十,誰也不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

她突然極其認真地盯着我,烏黑玻璃一樣的眼珠圓地可怕:「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裏?」

就這樣,我們從上午聊到傍晚,想象着三年後,卻不知道那天是否能如願到來。

嘿,歡迎回家

她歉笑着。

我會準備好零食和飲料,叫媽媽做你最愛喫的紅燒肉,然後她會像說過無數次的一樣,讓你把這裏當自己家。」

「我從小就倒黴,喝飲料從來沒有抽中過再來一瓶,攢了十幾年的運氣都會用在這上面的。」

「嗯?」

但直覺告訴我他是個輕浮的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在我眼中比我帥的人都輕浮,但他好像天生就是我不喜歡的類型。

而事實上她大多數時間都是開心的,尤其是很多人在一起的時候,甚至讓人產生一種「是不是她快痊癒出院了」的錯覺。

無形的幸福和捉摸不定的明天,作爲希望確是真實的,但用作保證上,則是虛假的。我的衆多人生導師之一的川端康成如是說,然而那時的我們,卻只願暢想着縹緲的未來,就好像一直談論它,就能真的能如願變成現實一樣。

「最近常聽她的歌。」

「嗯。」

所以我好怕這個夢,好怕這個夢變成現實,孤魂野鬼就是這樣的吧……」

聽我說這話,她的眉眼才稍微舒展:「記得小時候經常偷偷摸摸跑去你家。」剛想說下去,她又好像想起什麼似的:「你知道比莉·艾利什嗎?她有首歌唱的就是Hello welcome home.」

「就好像被端上餐桌的不是兔子是你一樣。」

在醫生的指導下,她開始減少飲水,控制體內的水含量。於是瘦削的身體真的變成了枯萎的蒼白的竹竿,手腳細地有點可怖,唯有玻璃一樣的大眼睛還提示着人們少女之前有多美麗。

「我儘量……」

她躺在病牀上,此時距離冷凍手術只有一週了。

我每隔三天去醫院看她一次,帶點她喜歡的東西,給她講講笑話,講些她依然關注着的學校的八卦。有時能遇見她的親人,有時會陪着她閨蜜們一起來,大家喫飯聊天,把病房搞得像聚會一樣熱鬧。

我想說很心疼她,她好可憐,但我必須要讓她堅強。

……

「上次給你說的,你做了嗎?」我強行轉移話題。

「我會想辦法的。」

「謝謝你還想着我。」她放下喝了一半的粥,重新躺下:「你瞭解的,我最怕閒。」

「開開心心的……」

「再做這種噩夢的時候下四樓去我家,就像你小時候那樣,家裏沒人,又沒帶鑰匙,然後敲我家的門,和我玩到天黑。」

但我會刻意避免與他撞見。

……

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他還對我有些提防,後來發現我並沒有什麼威脅,就與我好好相處了。

我像小時候常做的那樣拍了拍她的背。

「這種感覺,真的像,小時候大家一起出去玩,你們回家了,我還在樓道里,找不到家,我在哭,撕破了嗓子哭,但沒有人聽得見……你能體會嗎,這種,只有我被排除在外的感覺……

長久沉默後,我才蹦出一句幾乎只能我聽見的話:「這不是你該考慮的問題。」

「謝謝,雖然從小總愛欺負你,但……有你這麼個朋友真的很幸運。」

然後一切都變了。

「但我好害怕……我不想生病,我想回到之前的生活,但永遠回不去了。

聲音越說越慢。

很難想象她獨自一人會是怎樣。

我意識到以前的自己是多麼可笑,而那個真正愛笑的女孩,其笑容變得愈發虛無縹緲。

「我還蠻喜歡她的,想不到你還聽二十多年前的老歌。」

而劉淑虞是陽光的,活潑開朗的,受歡迎的,我們總是一對很奇妙的組合,又好像歡喜冤家,無論何時都要爭兩句,走到哪裏都要調侃對方。

「隔壁病房的人說她好羨慕我,兩個男生輪流過來照顧。」

「不知道會不會長高,但肯定會變成熟的,說不定你醒過來時會看到一個大叔。」

或許她說的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那你會長高嗎,努努力長高到一米八。」

——Billie Elish《lovely》

「三年後我就二十了,到時候會強迫你叫我學長的。」

「這種令人傷心的話,下次就沒必要告訴我了。」

「昨晚又做那個夢了。」

窗簾半掩,溫暖陽光照在她臉上,陰影滲出沙礫質感。

我、她的父母弟弟、她的閨蜜、她的男友,她身邊所有人彷彿都因爲她的病而聚集了起來,我們甚至排了班哪一天由誰來陪她,約定好不能在她面前提手術的事,所做的一切都是爲她開心。

我愛聽關於失戀的歌曲,愛看虐心的網文,就好像我能感同身受,用自己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不幸共鳴。

現在的我有你們,好幸運我有那麼多朋友,有愛我的親人,但是之後呢……之後大家都會向前走,高考,上大學,找到自己的戀人。

雖然她也喜歡這位早已過氣的天才童星讓我很高興,但我還是不得不說:「少聽她的歌,太壓抑了,大家都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就像以前那樣。」

「在夢裏忘記還有你這個人了~」

不,我說的都是吹牛,我也不知道三年後會怎麼樣,我只是一個高中生,我救不了你。我能做的,我想做的,只是讓你開心,我看不得你失落的樣子,我只要劉淑虞永遠開心。

劉淑虞總勸我們要樂觀,但她自己卻比誰都害怕。

「下次記得,來我家,我陪着你,你就不那麼怕了。

「沒事,無論噩夢多麼可怕,終究是夢嘛,醒了不就結束了。」

「對啊,但醒來後也是自己一個人躺在牀上,天還沒完全亮,房間裏全是清晨的深藍色。好想找人聊天,但那纔剛剛五點,大家都沒睡醒呢……啊,這種感覺討厭死了……」

她那麼閒不住的人,獨自在冷凍倉裏睡三年,沒有朋友,無法聊天,肯定會很孤獨吧。

曾經的她也是古靈精怪的少女,與如今躺在牀上虛弱的模樣大相徑庭。

「我真的好害怕……死了之後,我就不能長大了,而你們都會度過正常人幸福的一生,唯有我被遺忘……」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很喪,就好像青春期時得了中二病,逐漸成熟後某一症狀順延到現在。

又累又餓,腿重重的,但卻沒有能歇腳的地方,於是我不停走,不停走,但還是走不出無窮無盡的樓梯。好久沒有做這種噩夢了,記得小時候每次做噩夢都要哭好久……」

唯有單獨與我相處時,她纔會偶爾,露出那麼一點不安,或許不是一點,看得出來不止一點。她不會哭,但會自顧自說很多話,就好像拉着我不讓我走一般。

我不想讓她孤獨,我認識的那個劉淑虞是不會失落的,所以無論我們能在一起談笑的時間還有多久,我都要她開心。

我承諾了,當她在走廊裏迷路的時候,在她被困在孤獨的無法逃脫的另一個世界時,我會闖進去,帶她離開。

我不知道死神會不會容許我這無理的幻想,也不在乎不是她愛人的我有沒有資格做這種事情。

無論如何,我會在她重新醒來時,她懵懂着眼睛看着許久未見的世界時,用最令人安心的語氣,對她說:

「嘿,歡迎回家。」

在那個有着火燒雲的黃昏,我暗自做出了承諾。

……

總有一天我會逃離這裏

即使這將是千百年之後

想去隱藏我的身體卻找不到庇護

想證明我還活着並相信能戰勝恐懼

——Billie Elish《lovely》

……

做手術的當天上午,我們輪流去見她可能是最後一面。

「我男朋友對我很好,我很喜歡他,他陪我到現在我已經很感激了。但我知道他不是個安分的男人,讓他爲我等三年很不現實,如果他以後找到了真愛,就放他走吧,我已經想開了。我知道你不喜歡他,但也不要找他麻煩。」

「你還真是瞭解我呢。」

「對啊,畢竟我們一起長大的呢。」她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彷彿這幾個月積攢的陽光都在這一刻綻放。

「還沒結束呢,我們還要繼續一起長大,看着彼此上大學,結婚,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也會是青梅竹馬,他們也會像我們一樣,互相拌嘴,打鬧着一起長大,還早着呢,你要答應我做到這些。」我有點語無倫次。

明明只有百分之六十。

「嗯,我答應你。」

你馬上就要醒過來了,我會用這三個月做一些準備,所以今天就是最後一篇日記了。

我強忍着不讓眼淚掉出來,轉身走出病房厚重的鐵門,甚至不忍心看她最後一眼。

高三了,越來越忙,每天除了學習就是學習,好在逐漸習慣了總複習的節奏了,每天忙來忙去也挺充實的。

聽起來真可笑。

周圍人都罵他拋下了劉淑虞,但我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反而不覺奇怪。

明明我不知道她能不能醒來,卻還故作開心的語氣,自顧自寫着,文字真真假假,連我也不知道是記錄我的生活,還是爲寬慰她而編寫的,虛假卻美好的童話故事。

「完全沒有。」

「如果我進去的話,會睡着吧。」她繼續說,彷彿不讓我離開似的:「睡着了會做噩夢,如果又做了找不到家的夢,我會如約走到四樓的,你一定要記得給我開門哦,一定要記得哦……我好害怕孤單一人,所以你一定要開門哦,像小時候做遊戲扮演超級英雄一樣,一定要記得哦……」

「你喜歡姐姐嗎?爲什麼最後不說出口呢,明明可能沒有機會了。」

出去玩?不存在的,考完英語那一刻就註定要變成陌生人了。我高考算是正常發揮吧,但是上不了什麼好大學,去外省單純是因爲報志願撿漏成功了。

「之前問過姐姐,對你是什麼感情,她不回答我。但我猜,你們在彼此心裏肯定是有分量的吧,畢竟我小時候真的把你當親哥哥一樣。」

她是笑着的吧,如果她笑了,我卻哭了,該有多奇怪。

我先給她弟弟打了電話。

家長管零花錢管得死死的,哪有閒錢買蛋糕呢,不過我倒是有在默默替她慶祝生日,雖然她的時間已停滯不前。

融入本地人?呵呵,那羣人說話跟鳥語似的。主持社也不過是掛個名佔用教室謀求便利的幽靈社團,比賽是強制參加的。

明明沒有人給我發紅包,也沒有羣會搶紅包,劉淑虞的頭像是灰色的,我不能和往常一樣與她在十二點互道晚安。

你也會替我加油的吧,哈哈,不過等你看到日記我都考完好久了。

【2045年11月11日

【2044年8月4日

那邊略顯成熟的聲音嘆了口氣:「我替我姐謝謝你。不過,你和她之前的朋友們還有聯繫嗎?哪怕是我們兩個,也差不多一年沒有說過話了吧。」

說實話,我不清楚你能不能醒過來,但我會努力做我的事情,但願我的努力能打動死神。

【2045年8月1日

爲你花一百塊錢買了個小蛋糕,當然是由我自己喫掉啦,哈哈哈

「可是,還不知道手術能不能成功呢,如果到最後竹籃打水……」他的語氣略帶遲疑。

「沒事的,有機會的,姐姐命大,一定會挺過來的。」他把纖細的像女孩子一樣的胳膊搭在我肩上,在我耳邊慢慢地說,明明總是我在安慰劉淑虞,沒想到現在卻要被這個十四歲小孩安慰。

「哦哦,也對,我姐要醒過來了。」

我一面逼迫自己不要想象壞的結果,一面爲迎接那一天而準備着。

「你喜歡姐姐嗎?」

新年到了,對不起哦,我撇下你獨自漲了一歲,不過照例在你微信裏發了44塊錢紅包了,可惜在你收到之前會退回來。

【2044年1月1日

光棍節快樂,大學真的比想象中的更好,各種社團,各種活動,能認識各種人。我們不再拘泥於班級,能夠參加自己想參加的活動,有自己的人生規劃,最近正在忙一個比賽。

我知道我不能改變手術的結果,甚至我的日記都只是抱着幻想的自娛自樂,不過我相信你會看到我的努力的。

劉淑虞的弟弟在空中花園的角落裏找到了泣不成聲的我,即將上初二的他快和我一般高了,他給我遞上紙巾,坐在我旁邊。

加油?呵呵,早就考麻木了,只希望能快點結束。

「嗯。」

快一年了,時間過得真快,你弟弟已經長得比我高了,現在的他看上去很帥,絕對會讓你嚇一跳的,你們家基因真好。

高中的我起碼有幾個朋友,而大學這個數量就變成了零,每天待在宿舍裏打遊戲,把黑夜過成白天。

「那怎麼辦?」

只能打遊戲的除夕夜,很寂寞。

好啦,廢話不說,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寫日記了,肯定不會每天都寫,但會挑着重要的講給你聽的。

而像我這樣,爲了某個虛無縹緲的幻想而活,把另一個不知生死的人當做努力生活的寄託,像虔誠的僧侶一般,做着不知可否得到回應的禱告,我這樣的纔是少數吧。

三年來我之所以還沒有墮落,似乎都是爲了等她醒來的那天。我爲此努力學習,努力提升自己,駕馭着不那麼牢固的帆船,讓自己的生活不偏離正軌。

什麼都不說了,生日快樂!0;畫了個蛋糕1;

「一個個找唄,跑去全國各地找,說服她們從天涯海角趕過來。她們都是重情誼的,我相信他們會爲了你姐姐支持我。」

我如約寫了日記,美化了的,僅供她一人看的日記,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她看的那一天。

「說出口也沒用了。」

劉淑虞的弟弟忙着參加奧數比賽,他很聰明,至少比我那時候聰明,父母把教育重心完全放在了他身上。據他說,學奧數很累,但也很充實,我不理解世上怎麼會有以學習爲樂的人。

我強忍着自己不要哭出來,明明是我勸她安心,自己卻心如刀割,我不敢想象沒有她的生活會怎樣。

你弟弟中考考得很好,上了我們的高中。

你的閨蜜們現在還在一起玩,關係很好,她們時常向我提起你,講一些關於你的糗事,哈哈,真希望能聽你親自說啊。

畢業後和各種同學參加了各種派對,玩的時候很開心,但分開了卻又有些傷感,大家都要各奔東西了

而且現在的我也不愛旅遊了,在家躺着多舒服,至於她弟弟,其實已經兩個月沒見面了,畢竟他到初三也會越來越忙。

「啊?那個過氣的老女人,又胖又醜,聽她的歌幹嘛。」

哦,對了,xxx和xxx分手了,好可惜,之前好恩愛的。

如果醒不過來,這本日記就燒了吧,從她陷入沉睡的那一刻,我的生命就已經改變了。

我能做的,就僅僅是讓她醒來後不要孤單。

「嗯,我一定會的。」

我說手術能成功就一定能成功吧,看你之前還擔心成那個樣子,完全沒必要好吧,你這不是蹦蹦跳跳活過來了嘛。

我期待着那天的到來,與此同時又總暗自擔心,我不知道以後會怎樣,無論是她醒過來的世界、還是她沒能醒來的世界,我都沒考慮那之後的事,我只是一直盯着這個時間節點不放,就好像那是我人生唯一的意義。

相信不只是我,她的家人,她的朋友,都會在城市的各處,不約而同的,爲這個睡在冷凍倉裏的人說「生日快樂」。

我也談戀愛了,和一個小小的女生,你應該不認識她吧,等醒來後再介紹給你認識吧。

「……」

如果你真的醒過來了,看到了這段話,一定記得要誇誇我哈哈哈。

【2046年4月15日

未等寒暄結束,他就猜到了我的來意。

差不多一年沒和女生說話了。

我還參加了主持社呢,學習當主持人,以後學校裏有活動說不定會由我來主持呢。

高二開學的第一天,我看到劉淑虞的男友摟着別的女生,在學校裏大搖大擺走着,就好像他們纔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2045年6月5號

【2044年6月5日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而我卻還想着她,就好像,不想她就是食言了一樣。

騙你的,我怎麼可能談戀愛啊。

【2044年10月25

「我不考慮手術失敗的結果,那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你也知道,你姐喜歡熱鬧,如果真的醒過來了,卻發現當時的朋友都不在了,她肯定會很傷心吧,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朋友們一直都在。」

旅遊?怎麼可能,我現在忙着補課天天累得要死,怎麼可能有閒工夫旅遊呢。

就像她讓我,這個內向的小孩,有個不那麼孤獨的童年少年一樣。

【2044年3月16日

如果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所有人又聚在一起,卻等不來故事的主角,肯定會相當傷心吧。但我不在乎這些。我只能做到,當她醒過來時,不那麼孤獨,能再次找到像家一樣的溫暖。

而如今劉淑虞不在了,她們也沒有和我做朋友的必要了,我又變回了那個話少的男生,和班裏爲數不多的同性朋友混在一起,談論着動漫和遊戲,遠離女生、遠離一切集體活動。

我要去外地上大學了,雖然很不捨,但爲了自己的未來也要去外地闖一把嘛。

我已經融入他們本地人了,學會了幾句方言,雖然他們都說我學起來很傻。

就是偶爾會累,對了,小區門口的桂花開了,特別好看。

【2043年9月18日

劉淑虞的閨蜜們漸漸同我遠離了,明明只因爲我是她的青梅竹馬,這羣站在現充圈頂端的美女們才肯把我當做朋友。

「我想等到那一天,帶着你、她高中時的朋友、老師,一起去接她,不知道你們家方便嗎?」

我準備暑假和朋友去內蒙古旅遊,騎騎馬,看看草原,享受一下高三之前最後的瘋狂。

實話說,我們這個年齡的學生,很少有人能真正找到活着的意義,大家都是跟隨着社會這無形卻不可撼動的規則,計劃着人生走勢,併爲此學習、戀愛、工作,走上已經鋪好了無數遍的人生必經路,最後獲得一個還算不錯的結果。

……

此後,日月流轉。

要高考了,好緊張,不過終於要解放了,班主任在門前掛了糉子,寓意着一舉高中,還給我們每個人寫了祝福的小紙條。

別說會讓我流淚的話啊!

你說過你害怕做噩夢,沒事,我來找你了,會把你從噩夢裏帶走的,我會盡我微不足道的所能,讓你在久別重逢的世界裏找到家的感覺的,因爲我答應過你。

對了,你們班數學老師懷孕請假了,新來的老師是個禿頂老頭,看上去好嚴厲。

「對了,你聽說過比莉·艾利什嗎?」我轉過頭問他。

怎麼可能習慣,每天盯着成績條上的數字焦頭爛額,彷彿生命的意義都被這一張紙條詮釋。我現在學習變得很刻苦,甚至來不及確認家門口的桂花有沒有開放,但成績依舊沒有起色。

「那好,哥,我也支持你,我會說服我父母,然後叫上兩個和她關係比較好的表姐。」

寫滿了人名的記錄本上,我在屬於她弟弟的名字後畫鉤。

先在聊天軟件上找到了她曾經最好的朋友,在與對方取得聯繫並簡單交談後,乘高鐵來到她上大學的城市。

她燙了捲髮,化了精緻的妝,本就令人動心的美貌更顯成熟,粉腮紅脣,完全是靚麗女大學生的樣子。而頭髮蓬亂、一身運動裝的我,則顯得很隨便,別人看到我們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一定會覺得異樣吧。

「謝謝你還能想着劉淑虞。」

耐心聽我講完後,對方由衷地對我點頭。

「所以我希望她醒來時,大家都在身邊。」

她斟酌詞句說着:「我們也並非把她忘了,只是,畢竟上大學之後,我們幾個好閨蜜去了不同的城市,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慢慢的,聚在一起的時間也少了,哪怕大家偶爾聊天,可能也不會提到她了。」

「那正好,大家都見個面,就當同學聚會了。」

她點點頭,露出溫柔的笑:「對啊,在她醒來這麼重要的日子聚會,肯定很有紀念意義吧。謝謝你肯爲她做這些事。」

「我只是覺得。」聊久了便開始說真心話,我壓抑了三年,沒敢出口,也無人可說的真心話:「對她而言,三年的時間不過一瞬間,前一秒大家還聚在一起,有說有笑地在病房陪她,後一秒,我們都長大了,樣貌成熟,彼此也變成了陌生人,她肯定不能接受這些吧。」

那種被時間孤立的違和感……

「肯定吧。」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醒過來,但假如手術成功了,我想讓她切真地爲活着感到幸福,而不是發現從前的朋友都離她而去,她說過,她害怕被我們排除在外,明明只有她沒有長大,這太不公平了,她說如果那樣的話,她會很傷心的,所以我……不想讓她傷心……我想讓她知道,我們都還在……我們依舊可以和她像從前一樣要好,我們並沒有拋下她。」

可現實是當時照顧她的那麼多人,名爲「劉淑虞的朋友們」的臨時集體早已分崩離析,這是令人失望的事實,劉淑虞是不願看到這一幕的吧,所以哪怕只是營造假象,我也必須做到承諾她的事。

「我支持你,需要我做的儘管提就好。」

「我想聯繫儘可能多的她的朋友,在手術那天,當她醒來的時候,出現在她面前。我一個人可能辦不到,我連有些人的聯繫方式都找不到,需要你幫忙聯繫一下。」

「我會的,這幾個月咱倆也保持聯繫。」她好像想到了什麼,歪了歪頭,邪魅地問我:「還要叫上他當時的男朋友嗎?」

「不要。」

「也難怪,畢竟在她生病的時候瞞着她找了新歡。」她好像想起了一些往事,看樣子她知道的內情比我多得多,但我對這渣男的風流史不感興趣。

我們花了一個月,在全國各地找到了她高中時的朋友們,從東南海濱到西北天山,從齊魯大地到彩雲之南,我們或分頭,或做伴,把她曾經的朋友們拜訪了一個遍。

「哥,別害怕。」

面對突然的發問,我說出可能在我心裏無數次誇張、無數次美化的理由:「我從小就內向,不愛交朋友。」

「所以幼兒園時總被欺負,只有劉淑虞不會欺負我,她會拉着大家,和我一起玩。

於是手術的前一晚,我們幾個在飯店選了個包間聚會,沒有叫上劉淑虞的弟弟——畢竟他的學業還很繁忙——作爲唯一男生的我坐在角落裏,就像以前跟着劉淑虞和她的朋友們聚會一樣,看着這些人從生疏到再次熟絡,最後沒完沒了地聊着高中的事。

她一彎纖細的腰,從我身旁擠過,熟練地找到我家裏那雙屬於她的拖鞋,啪嗒啪嗒跑到書桌前,擅自打開我的電腦。

她眼角的溼潤不知何時乾涸了,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的笑意。

聽着滿桌女孩的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原來我並不是一事無成啊……在離開劉淑虞的三年裏,原來我也能辦出一點成果啊,原來我還有抱負努力去完成一件事啊。

叮咚……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嗯。」

「對啊,她一直是個好女孩啊,爲什麼不長眼的疾病非要盯上她呢?」她聽完了我好長好長的話,眉頭低垂,像是在回憶什麼:「所以,你是不是直到現在還喜歡她?」

她的弟弟,這個一米八五的帥哥,也佝僂着腰,嘴角不停抽動,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就像小時候我經常對他做的一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醒來時,枕巾溼了一大片,像貓咪泡了水的毛髮,一縷縷貼在臉頰。

……

大屏幕上醒目的「手術中」消失了,瘦高的醫生從手術室走出,一把扯開口罩,露出枯樹一樣疲憊的面容。

「……」

這兩個月的旅途甚至比我大學一整年走過的路還遙遠,我知道,這完全是可以用聊天軟件解決的問題,但我們還是認爲,須親自拜訪才能看得出誠意,我們代表的不僅僅是我們兩個人,同時也是躺在冷凍艙裏的劉淑虞。

她休眠後,我的生活一團亂麻,在渾渾噩噩中度過這三年。她改變了我的人生,讓我逃離那個我討厭的鬱鬱寡歡的自己,所以,我也想爲她做點什麼,我看不得她難過……」

於是上了小學、初中,高中,好像都是復刻從前的經歷那般,她總能很快交到朋友,而我習慣獨自一人。

「嗯。」

我告訴她們,不能緊張或焦慮,明天一定要開開心心的,劉淑虞希望看到我們開心,希望我們笑着迎接她回家。

儘管,不知道這麼做有沒有意義。

「你們真是有心了,劉淑虞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是她的好運。」面容有些刻薄的高中班主任很感動地說。

我沒有說話,看着對方把檸檬茶送進口中。

<完>

雖然我們脾氣不相投,總愛吵架,但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討厭沒有她的生活,就好像整棟房子缺了最重要的一塊地基,或者奔跑的獵豹失去了一條後腿。

於是她把我介紹給了她的朋友們,於是我也有了朋友,我也能夠像其他人一樣,有一羣固定的人打打鬧鬧。她就好像是我與這個世界的連接,沒有她,我不知道我的生活會怎樣……沒有她,我也不會認識你們,不會參加什麼活動,青春回憶什麼的更與我無關……

……

「我們。」

「誰是劉淑虞的直系親屬?」

女生們排成排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安靜地像是高中課堂,有幾人忍着阻止自己哭出來,她們還記得我說的話,要讓劉淑虞開心地重返這個世界。

她的爸爸媽媽從最前排的長椅上站起。

夢到小時候的我,在家看電視,突然聽到有人敲門,打開門看去,噙着淚的小女孩站在外面。

「你爲什麼對劉淑虞那麼執着呢?」

大家都在焦急地等待,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亂想——儘管我已經爲這一刻練習了無數遍——但我的胳膊還是不聽使喚,像程序亂碼的機器人一樣,忍不住發抖。

於是臨近手術,我們集結了六個和她關係最好的高中同學,我還叫上了兩個她的初中朋友,九個人在暑假於老家見面。分頭去拜訪了高中老師和初中老師,希望他們也能參加這個儀式。

可她從不會因爲別的朋友而冷落我,我們一起上學、一起旅遊、一起在電影院裏哭泣、一起在KTV裏大笑,她總在我開心的時候煩我,卻又總能在我失落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我對她說:「嘿,歡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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