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Glimmer~夏夜的眼睛,跳動的心臟》 · 咖啡!好了沒 · 1.2萬 字
1
七月,已經到了盛夏,那輛通往村莊的汽車將我們帶回家鄉,卻留下了我的思緒
村莊最後的結局是什麼?大志的父母會回來嗎?村民們又會到哪裏去?
即使休學而旅行已經結束,但未能解決的遺憾卻跟着我回到了家。大概,以後都會無從知曉。就像稍縱即逝的泡沫,又像燦爛一瞬的煙花,在綻放後化作不爲人知的殘影,消失在我們記憶之中。
我能爲此留下多少空白?我感到恐懼,不是出於經歷過這些,而是因爲我隨時都可能將回憶遺忘。
都說人會經歷兩次死亡:第一次是肉體上的枯萎,成爲土壤中的一部分;第二次是精神上的湮滅,被朋友、親人遺忘,成爲逝去的記憶。
如果,村莊的故事沒有被人記住,那麼它會成爲過去,成爲歷史,成爲無人知曉的屍骸。
越是深入思考,我越是感到恐懼,感到煩悶,就像我忘不了自己的罪惡,那麼我便一直是罪犯。
學校的玻璃窗讓我的視線逃竄到了校外,老師正在做着放假前最後的總結。
「……同時做好防溺水……」
逃避、逃避、逃避、逃避……
彷彿只要我逃到了市外,恐懼就追不上我;
彷彿只要我逃到了雲端,回憶就夠不着我。
我的步伐,止步在了修學旅行,不,或許更早。
或許是母親去世時,或許是楓來到我家時,或許是初見nanako時……
思緒從更早拉回,我的前進,似乎每次都需要別人的幫助。
百無聊賴地,我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放學了,可老師還在重複着、囉嗦着,彷彿抽走了所有時間的指針。
「小見,你沒事吧?怎麼一直悶悶不樂的?」
「沒、沒事」
「你……是發生了什麼嗎?」
「……」
「可是,哥哥,你不能逃哦,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死掉哦,我們是共犯嘛,所有的罪孽,一起揹負吧……」
「但是,這不就和那時候一樣嗎?」
楓用手上的書拍打着我的肩膀,拍打的力道和頻率,似乎可以確定她只是生氣,還沒到達憤怒的地步。
就算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我們還會是朋友吧?
盛夏,悄然綻放在一年中最熱的時間,宣告着自己的特別。這個暑假,等待我的又是什麼呢?
好在,我不用再像當初那樣獨自黯然神傷,從那天起我有了一個妹妹,我們彼此的距離是那麼相近,這給了年幼的我安慰,我想我還能勉強活下去。
在旁人看來,我們是一對身世悽慘的兄妹,飽受他人目光,成爲別人飯桌上的話題,而對於我們來說,不過只是兩個有着相同創傷的親人,在陰暗處互舔傷口罷了。
「哥哥,今天也不出門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楓已經沒有露出如今擺在我眼前的悲傷表情了。從我們第一次相遇開始,楓一直是個比較情緒化的女孩,任性,愛捉弄人,明明滿是缺點,明明從一開始討厭得不得了,可直到現在,已經成爲我生命的一部分。
「對不起」這樣的短語,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真是廉價。
那算什麼?同情?憐憫?
我們陷入了沉默,就像初見時的晚上,楓的聲音從身後響起,金屬刀具的哐當落地,我認爲自己得到了短暫救贖,殊不知只是我們罪孽人生的開始。
我也討厭自己,比任何人都討厭自己。這樣的我就是自作自受,青春,戀愛,朋友,對於我來說都是奢求。
「你生氣啊,有怨氣就發泄出來啊,傷心了你就哭出來啊,厭倦了你就躲開啊,憤怒了你就還擊啊……不要逃避啊……不要和那時一樣,什麼都憋在心裏啊……」
暑假漸漸過去,夏天悄悄溜走,我心中的陰霾卻遲遲不肯散開,這使我越來越煩躁。其間,楓除了每天叫我喫飯外,再也沒有抱怨過我的生活方式,不,準確來說,再也沒有理過我。
「可是,你這樣總是將心聲藏在心中,朋友不就有接受傾吐的義務嗎?」
我只是將目光放在隨處可見的早已讀了很多遍的小說上,至於楓說了什麼,我想,大概是苛責還有抱怨吧。
「吶,現在可以給我開門了嗎?我到你們家了」
夜色漸漸落下了帷幕,我們被房間的門所隔開,像是樹立起一層薄薄的屏障,將我們相連在一起的世界短暫分離。我不知道這次吵架什麼時候會和好如初,心中期盼在下次月亮變圓,或是樹葉枯黃地往下落之前,我能下定決心向她們道歉。
如同幽暗隧道里的老鼠,在漆黑的角落,躲避着陽光覓食。
「自從放假以後你就一直這樣,就和那時候一摸一樣」
隱瞞了和nanako的關係,隱瞞了那晚發生的事,即使這樣的做法只會給我帶來更多的糾結,承受更多的痛苦,但我固執地認爲,這樣做的話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不成爲麻煩,或許帶着一些贖罪的想法
「小見,真希望你能真心告訴我你的煩惱,就算不能幫你解決,即使是分擔一些也……」
不過,我也沒有說出這件事的必要,就算以後不能與nanako相見了,一切只會回到從前……對吧?
他似乎打電話給了我妹妹,我還記得當時楓不顧一切衝進我的房間,帶着些哭腔的喊着:
我何嘗不是呢?
就如同我想的一樣,可樂捨棄了朝氣,不過只是一罐糖水,這個夏天捨棄了前進,剩下的只是一個有點悲傷的故事罷了。
爲什麼,思塔要說這種話?我們——不一直是朋友嗎?從小學到現在,從現在到以後——
我猛然發現,楓比之前靠的還要近,正站在我的身旁,現在大概已經怒不可遏了。
當我無意間問起楓的古怪時,得到的卻是這麼讓我氣不打一處來的回答。
「你這樣……很狡猾……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朋友啊?」
無力的靠在門背後,躲在房間裏,像個懦夫一樣逃避得我,什麼時候才能成長呢?
2
她搶過我手中的小說,等到我意識到她真的生氣時已經晚了。
我當然不可能死掉,就算宅在家裏,我還是知道每日攝取一定的營養。而楓的擔憂似乎有些大驚小怪。
「我告訴你妹妹,小見現在奄奄一息打電話給我,好像要交代什麼遺言……」
接下來的日子一點也不好過,我宅在家裏,像個無所事事的neek。這不是我的本意,現在正值盛夏,我卻活成了一個被妹妹包養,頹廢在家的阿宅。
「……別看了——你要忽視我到什麼時候——」
「記得暑假來看我們的棒球賽」
我的房間門被推開,客廳的燈光透過門縫,悄然溜進我的房間。一張精緻的小臉從縫隙中探出,掃視着屋內凌亂的一切,最後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
「哥哥每次都是這樣說……」
楓又在對我抱有什麼期待呢?
我知道,這很自私,但我只想呆在這裏……
「你已經兩週沒有出過門了,不出去看看嗎?」
我隨手端起書桌上昨日未喝完的罐裝可樂,經過一夜的揮發早已沒了初次打開時的氣泡,像一罐老氣沉沉的糖水,甜到發膩。
我打斷了思塔輕聲的安慰。
思塔很帥氣,從小學開始就這麼認爲了。帥氣的外表,爽朗的性格,還擅長運動,和我簡直是天壤之別。正因爲相處了很長時間,所以我才明白自己與他的鴻溝有多深。
Nanako現在又在做什麼呢?
「嗚嗚,哥哥要死掉了……」
「那個啊——楓,就別管我了……讓我獨處一會好嗎?」
「爲什麼你總是一個人憋着,你總是擺出那一副樣子,就好像你經歷過糟糕的事但和我們說沒用一樣」
咯吱——
思塔緊緊的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是在確認我是否在猶豫,答案當然是顯而易見的。手汗打溼肩帶,我已經動搖得相當厲害。
「可你是那麼做的啊……」
她是我的妹妹,本來應該我照顧她,可現在看來,我們的處境正好相反。抱歉,可現在的我什麼都做不到,還要依靠妹妹的照顧。
儘管心裏清楚,停滯只是將問題延後,只是浪費時間,問題永遠都無法解決,按仍然無法下定決心,害怕面對現實,nanako就是討厭這樣窩囊的我吧。
房間內是凌亂的被子和隨處可見的小說,牀前的書桌上也是亂得一塌糊塗,就好像夜間party結束後留下的慘狀。
他現在怎麼樣了?就算是暑假,他也不會放棄他所熱愛的棒球吧。
「真是的——」
連我自己都騙過去了,連我自己都可憐自己。
「什麼!」
「不——我沒那麼想……」
上原見——就是那麼值得被可憐的對象嗎?
誒——
思塔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嘟囔着,很快微弱的聲音又傳入我的耳朵
揮書的速度漸漸降了下來,楓的斥責夾雜起一絲哭腔,悲愴。
原來,我在大家眼裏是這個樣子嗎?我到底有沒有將大家當作朋友?還是說,我只是找到了一個能接納我的舒適圈,一個連罪人都能容忍的舒適圈。
我的清晨,從朦朧中開始,在眼角的淚光中結束。
如果沒有她,我或許獨自無法承受母親離世的心裏創傷,早在幾年前就已經開始自爆自棄了。
「小見,你總是什麼都不說……」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啊,爲什麼哥哥會變成這樣一個——」
我一時間啞口無言。
我無言以對,卻不敢看着思塔的眼睛。原來,我這麼好懂,所以才平平無奇吧?
楓的聲音很輕,但在這狹小的房間中能夠聽得很清楚,似乎有些焦慮,有些擔憂。
我只是渴望被包容,而不是發自內心地認可別人或者喜歡別人。
我試着平息那燒得正旺的怒火,雖然很清楚是我有錯在先。
「你如果選擇一直一個人承受的話,那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了。不過,作爲摯友,最後幫你收屍的也還是我哦,到時候全部告訴我吧,如果屍體能說話的話」
現在,我似乎是在傷害那個人,是嗎?
「抱歉,思塔……」
所以,如果只是沉浸在過去與未來之間苟延殘喘,但能夠避免內心的傷疤,我還是選擇在此處停滯。再給我一點時間,哪怕是那本來不屬於我,但被我延長的時間。
我是這樣想的嗎?思塔注意到了嗎?nanako也注意到了嗎?
但這樣的生活是大錯特錯的,我很清楚。
3
我明明知道是自己理虧,都是自己的錯,可竟一瞬間覺得這樣也不錯。
我似乎已經接受了這樣的清晨——從被窩中睜眼,沉醉於自己溫暖的獨立空間,即使偶爾被喧鬧的鬧鐘吵醒,在鬧鈴聲遠去後依舊寸步不離,這是我的停滯。
清晨,被牀頭上響個不停的鬧鐘吵醒,明媚的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牀上灑滿陽光的部分已經能夠感受到夏日清晨的溫熱。這個時刻,我關掉已經響了兩分鐘的鬧鐘,早上八點,一天裏最溫柔的時段。
留下這句話後,思塔再也沒有多問。
「對不起……」
「真是夠了——哥哥是窩囊廢,笨蛋——」
反應過來時,我的右手早就已經緊緊握住書包的肩帶,汗水似乎從布料中滲入,摸起來溼乎乎的,想剛從水中撈出的金魚。
或許是從那時起,我就已經被楓所扭曲,在扭曲中,我獲得了救贖,雖然每次心病都痛不欲生,可我知道,我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人,還有一個可以接納我的人。
接下來我又會怎麼樣?就算是暑假,我也未曾再次打開手機的Youtube,播放nanako的任何一首歌。
我頹廢的幾天,思塔仍然嘗試着聯繫我,即使是每天一條的慰問短信,都被我敷衍了過去。
所以我無法說出口——我被nanako討厭了
「果然,你在瞞着我們什麼吧?」
事到如今,我也想不出該說什麼纔好,下意識地就開始道歉。
我不禁失聲道,沒有料到會有這種展開,於是開始驚慌失措。
思塔給我發過line,問我怎麼沒去看他的棒球比賽——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失約,他傷心極了,不斷質問着我。我被他那滔滔不絕的短信電話轟炸嚇到了,只好解釋那天高燒生病在牀,不知道比賽的事。
那麼,這樣的我又該以何種身份呆在他們身邊?
「誰叫你先騙的我,我一聽就知道小見在撒謊了,明明都相處這麼久了,你爲什麼覺得我不瞭解你啊。」
眼前抓着我左手的妹妹,再次流下的眼淚,讓我回憶起了那一個個獨自蜷縮在陰影裏哭泣的夜晚。
不過房門打開後,我們都愣在原地,彼此間的嫌隙還沒填滿,氣氛只能稱得上尷尬。
「爲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不要,如果提前告訴小見的話,肯定會被拒絕的」
這傢伙……到底有多瞭解我啊。
我打開門,玄關門口的是活生生的思塔,還帶着棒球帽,臉上留着些許汗珠,不難看出是剛訓練後的思塔。
將近一個月沒見到他,讓我有些錯愕。眼前的思塔一直沒太大改變,令我感到驚訝的是,即使是那麼毒辣的陽光,也沒能將思塔的皮膚曬黑。
思塔的表情和我正好相反——他嚇了一跳。
「你真的是小見嗎?」
「是真的!」
「爲什麼這麼邋遢啊,頭髮也留長了,這樣看不到路了吧?」
沒有電話的電流雜音,思塔的訓誡十分醒耳,我像是做錯事的孩子,正無奈的接受批評。
「桐島同學,你怎麼來了,是來找他的嗎?」
身後突然響起了楓的聲音,這次沒有叫我哥哥。
「要是桐島同學能讓他恢復原狀那就太好了,現在的哥哥……」
楓的小聲嘀咕似乎傳到了我們的耳中,思塔卻露出愁容——我本以爲他會滿懷信心地答應。
「這個我似乎是做不到的……」
「爲什麼?」
「從小時候就開始了——我從來沒能影響到小見,就連引導他走出自卑都做不到……」
我只能保持沉默,即使這是和我密切相關的事。
「嘛,所以我只能盡力讓這傢伙不再孤單就好了」
思塔突然摟住我的脖子,我被他的手臂壓住不由得彎下了腰。
明明身體完完整整,每一個寶貴的器官都安然無恙,但總認爲自己並不完整。這樣的心情,思塔一定不懂吧。
思塔一臉嚴肅的盯着我和我的房間,我頓時有些尷尬,不知所措——好像只是半個月沒收拾而已吧?
於是,在我企圖反抗卻得到了自己的房間並不屬於自己的回覆後,房間裏的擺件重新開始回到他們原來的位置上,陽光似乎正欲突破那層厚厚的、粗糙的窗簾,卻已經被思塔粗暴地掀開,大片金光灑滿房間,我一個月的生活被赤裸裸的擺在藍天之下……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那、那麼……我如果說是爲了小見的話,小見會高興嗎?」
「有那麼嚴重嗎?」
「誒——」
悲傷而又痛苦,心碎而又絕望,我從不知何時起就已經深陷自我意識之中,就算是自己也要否定,就連自己也被欺騙。
雖然有些疑惑爲什麼他能精準的挑中我的房間,但也幸虧如此——擅自進入楓的房間會惹她生氣的吧。
她還是像以前一樣打着招呼,飄忽不定的目光落在了房間的每個角落,一身白裙與這個家顯得格格不入。
但當我聽見熟悉的,帶着一些驚慌的說話聲,門外的動靜讓我有些心悸。
就在我思考着,猶豫着,祈禱着的時候,客廳傳來「咔噠」的響聲,有點像門把手會發出的聲音。
「你爲什麼知道——」
「對——不——起,快放過我吧,會死掉的……」
像個孩童一樣咆哮,像具屍體一樣行動,碌碌無爲度過平淡的一生。可現在,我暫停的時間有些蠢蠢欲動,與此同時,溢滿心間的痛苦開始澆灌心田。
雪霽全身顫抖,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很快我就想明白了,只能是因爲那傢伙了。
真是啞口無言,這個月已經墮落得不成樣子了,實在找不到什麼反駁的理由。
她突然闖進我的生活。
你還好嗎?
隨着棕色的臥室門被輕輕推開,映入眼簾的是穿着白色夏裝的女孩,也就是我的青梅竹馬——丹森雪霽。
「嗨……小見,我進來了」
我找到了,就像我知道大志身世後的強裝鎮定那樣;
雪霽像是在給自己打安慰劑,不斷用一些不着邊際的論據來完善「小見不會死」的論題。但是怎麼想都很彆扭,或許是因爲我自己就是論證對象的緣故吧。
「還有啊,你這傢伙,爲什麼放我鴿子啊!明明放假前約好了的……」
似乎很久沒這麼早起了,怠惰成了日常,睏意奪走的早晨在今天重新屬於我。回想着思塔昨日留下的忠告
她迅速前進了一步,身體自然地往我這邊靠攏,眼眸中似乎有些不滿。
「誒多——小、小見,你最近又變回以前那樣了嗎?「
那種事情不需要詢問我,她以前明明經常這麼做。
4
「但是看到小見還活着,我就放心了。不、不,小見肯定沒問題,小時候可比現在嚴重多了,那樣的時期都熬過去了,現在的小見肯定沒問題……」
「哇——小見,你房間遭小偷了嗎?「
再次睜眼,從模糊中逐漸看清的不在是房間裏的幽暗,而是不屬於這間屋子的來客,從窗外相隔萬里而來的陽光。
「那樣是不行的,小見明明就在逞強!」
我們或許很熟悉,但現在很陌生。
一切的墮落清理完畢後,屋內的變得從未有過的敞亮,就連平常擁擠的地板,衣櫃,現在看起來更加寬敞。我的心似乎被填補了不少,失落與空虛隨着揮灑的汗水,舞動的手臂而消散。
我們在醫務室短暫見過面,那一次有思塔在,並沒有眼前兩人獨處的尷尬氣氛。
逞強?是說我嗎?我什麼時候有在逞強?
「小見……不能算作好久不見吧……也就幾個月……」
「我有好好在看着哦」
什麼嘛,這反而和雪霽說得一模一樣。
明明是從小到大的夥伴,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很清楚,都不是。
你最近在做些什麼?
眼前的女孩,就像是耍性子的小孩子,用不由分說的眼神盯着我,向我訴說。
明明是個單純的公主,卻做了和魔女一樣的事。
「爲什麼會變成我養過雞啊?」
『哈哈,拯救你這件事,就留給別人吧。或許她纔是真正對你重要的人』
即使事到如今我也明白,思塔到底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天使爲什麼會蒞臨於此。
我怔怔地環顧這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間,猛然想起這是昨天思塔和我共同做的這個暑假的第一件事。
是鄰居?
「那個……我可以進來嗎?小見……」
「剛、剛纔不算……對不起,剛纔開玩笑的,還請、請忘掉」
記憶的輪廓在腦海中雀躍,我不可置信地尋找着能夠否定這句話的證據,結果是——
是同學?
送別思塔後,我獨自呆在了房間。雖說想要挽留他到飯點,可他堅持要在日落前回家。
「啊,是哦。雪霽怎麼來了?是來找楓的嗎?」
聲音的主人出現在這裏非常令人意外,但又在情理之中。
起初,我並不是很在意,因爲這個屋檐下還有一個和我生活在一起的妹妹。
『小見,如果連現在都抓不住的話,就追不上跑壘的對手了。雖然很想安慰你,但我相信你能走出陰影。』
「那麼,我進來了,在玄關也有一會了嘛……」
我的臥室門外傳來她的聲音,即使隔着門我也能猜到,她就站在門口。
不夠,還不夠,更多,想要更多……
「咦——」
「當然,小見,你見過正常房間嗎?還是說你在家養過雞?」
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某人的呢喃,某人的祈禱。
思塔放開了我的脖子,在確認好自己的鞋放進鞋櫃後,徑直朝我的臥室走去——他不是第一次來做客了,我的房間很輕易就被他找到了。
我恢復了意識——儘管有些勉強,但已經開始能夠正常說話了。
「除了這一點……」
「總之,不好好收拾一下是不行的,真是的,你這個月到底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啊」
爲什麼大家都認爲我會死掉呢?
「……沒事就不能來嗎?」
就在我因爲窒息產生了恐懼而開始求饒時,脖子上的手臂開始放鬆,氧氣逐漸能夠往肺裏輸送。
「好久不見……」
「楓告訴我的,小見似乎消沉了一個月了,就像要死掉的樣子……」
這是什麼意思?楓的話中透露着想要做些什麼的意思,我不禁有些緊張,擺出了無奈的表情。
「打擾了……」
哈……哈……
我從乾澀的嘴中擠出自己能想到的唯一一句話,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我們之間存在着一層若隱若現的薄膜。
我們暑假的第一次見面在日落前結束,如此簡單,如此短暫。
招架不住氣氛的蔓延,她自己開始矢口否認剛纔的話,但我一點也感受不到她所謂的玩笑話。如果剛纔的話由一個比我大的大姐姐來講,我或許會認爲那真的只是個玩笑而已。
有人已經拉着我,推着我,近乎強迫地驅動着我邁出第一步,我不得不開始正視我所做的一切。
是哪個熟人來訪了嗎?
我找到了,就像發現自己的懦弱卻躲在房間裏那樣。
明明前一天還是阿宅級別的亂,現在一切都開始井然有序。
「我沒關係的」
我很不理解思塔爲什麼能夠說出這樣灑脫的話,對他來講,有比我更重要的事吧?
早上七點
果然,從這種環境中醒來會有一股不知名的幹勁。我被這種幹勁驅使着從牀上爬起,瞟了眼鬧鐘。
你爲什麼會來?
她還是露出以前那樣孩子氣的臉龐,本來就不高的雪霽和這樣的表情相當的着調,就像以前一樣,一成不變的可愛。
我想要更多能夠填滿心洞的東西,更多填滿傷口的情感,我已經疼夠了,不想再繼續疼下去。我好貪心,好狡猾,好自私,但我不後悔,我想逃避,想悲傷,想慟哭,因爲連最後的光芒都要離我而去。
我僵在了原地,帶着驚異的眼神看向了扭扭捏捏的雪霽,她的連已經一陣潮紅,難以想象剛纔那句話耗費了她多大的勇氣。
正當我對雪霽的舉動抱有疑惑,她的目光卻落在了腳下空無一物卻反射着來自屋外的陽光的地板,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噫——」
思塔的手臂漸漸加大力度,得益於他經常做的棒球訓練,我的脖子被緊緊勒住,喘不上氣。
「嘛,這樣的話就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即使是些平常的慰問話也只能化作「好久不見」來收尾,彷彿命運般將我引導至我認爲對的地方。
「沿途的風景,窗外的豔陽,蟬蟲的交響曲」
「那樣不行……」
「真拿你沒辦法,我來幫你吧」
我找到了,就像被思塔關心卻選擇隱瞞那樣;
「當……當然可以」
她再次抬起頭,用出比之前更大的聲音喊道
「我在春色中駐足,而你已經去了遠方」
「即便如此……」
雪霽的聲音再也聽不見,她又說了什麼再也聽不見,就像已經逝去的音符,不會再次以相同的姿態登上舞臺。
「不是多麼重要的東西呢」
她解釋着,敷衍着,剛纔的話似乎只是說給自己聽的獨奏,不容許我插入分毫。
「我或許也希望被聽到啊」
「直到小見變回來,我都會一直陪着小見的」
「咦——你是說……」
「那個……我有帶換洗的衣服,所以沒問題……」
……
你總是在我最無助時突然闖進我的生活……
明明是個公主,卻又像個魔女……
5
「你好,聽得見嗎——」
「你好——」
聲音在耳邊迴盪,腦海中一片空白,像是一張從未使用過的白紙。
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幹什麼?
眼前是白花花的一片,宛若屹立在白茫茫的雪地,或是刷滿白漆的牆壁。
我打心底感到恐懼,害怕,焦慮溢出心間,想要逃離這裏。
啊嘞?好奇怪啊,我應該是想要說話的啊?可是,乾澀的喉嚨沒能發出如我所願地聲音,像是新生的嬰兒般不斷髮出奇怪的呻吟。
爲什麼?爲什麼不能說話了?
「你不會又忘了吧,昨天才說過話……」
「我說是吧?現在班上就他一個人沒介紹了,這樣看來不太可能辦到了」
「他說話了吧?」
路上,雪霽不斷強調着『約會』這個詞,明明只是出來理個髮。
莫非是我早上剛睡醒的緣故,把她嚇到了?
「呼~看來很嚴重呢。」
我用手扶助腦袋,才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我的頭髮原來已經這麼長了嗎,也難怪呢,確實沒有好好修理過。
「那個,我是丹森雪霽……」
「你好,聽得見嗎?要是聽得見的話就點點頭可以吧?」
我能相信她的話,雪霽從來沒有騙過我。
「唔……又被齊藤捉弄了,她們太過分了」
「誒,怎麼辦纔好呢……」
楓強烈地抗議着。
「你別喊了,他不會回答啦。從前就是這個樣子了,已經無藥可救咯」
「是?」
「欸嘿嘿~就像約會一樣呢」
「正好雪霽在,那個,今天的哥哥就拜託你了,快把他給我變回那個比現在的懦弱更堅強一點的哥哥」
「小雪,和他說沒用啦」
「欸嘿,其實是楓告訴我的啦,那個,你不會生氣吧?」
……
「因爲小見當時的眼神就是一潭死水,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很快就會死翹翹的吧?」
「誒嘿,用了不巧當的說法真是抱歉了,可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雪霽一下子就變得扭扭捏捏的
雪霽直盯着我的臉,腦袋四十五度斜向上,臉上寫滿了期待。
「你好,聽得見嗎——」
一切景象都開始融化,她掌心的溫度悄悄地傳入我的身體。
「穿好衣服後就出來喫早飯吧,誒多,我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太邋遢了,你多久沒剪頭了,眼睛快要被完全遮住了」
我曾經不指一次這樣問她,不斷懷疑着答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該受到她這般關照,可她總是用同樣的話來回答。
「小見,我們走吧?」
其中一個女孩走到我的跟前,眼前模糊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教室裏的光線或多或少照射進入我的眼睛,白茫茫的世界漸漸褪去。
「齊藤,齊藤,他好像很有意思」
與她相反,我倒是感覺非常煎熬。
「你爲什麼……會知道我的生日?」
「那個,我叫丹森雪霽,你叫什麼名字呢?」
「你、你怎麼在這……」
「那個……爲什麼上了國中以後,雪霽就像在躲着我……」
「小見,早上好」
「哦……」
「誒……這是我的問題啦……可以的話希望你不要深究……」
「小見你忘了?」
「小見,這周我們出去玩吧?」
「……聽得見嗎——」
雪霽臉頰有些梢紅,像是在避免自己的目光落到什麼不該看的地方,不久就起身迅速地從房間裏逃走了。
……
「好像是——誒,他似乎有反應了,居然是活的」
她就如此輕易地闖進我的生命……
「是……」
「哪裏有意思了……」
雪霽幾乎是強行介入了我的生活,從來都是不厭其煩地和我分享她的事,雖然我總是僅用「是」來回應,但絲毫沒有減弱她的熱情。
雪霽一點一點地治癒着我那顆負重前行地心,拜她所賜,我慢慢從絕望與無助的生活中爬出——我似乎看到了生的希望。
客廳裏,雪霽和楓有一句說一句地交流着,對於女孩子之間會說些什麼,我一點也不清楚。
我終究還是問出了讓自己難受了許久的話,明明小學那麼要好的夥伴突然躲着自己,我只能認爲是自己做了什麼惹她生氣的事。
我的心鎖,漸漸被她的體貼與溫柔撬開。
……
我拼命使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從混亂的腦海中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生日快樂,小見」
「吶,你爲什麼總是心不在焉啊?」
「上原……見」
我逐漸看清了,慢慢地去確認眼前兩道輪廓,是兩個陌生的女孩子。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
「是」
「誒?!!」
「齊藤,齊藤,你看看,他是不是太可憐了」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啊」
腦袋空蕩蕩的,我完全不知道她們在討論着什麼。
「沒關係,小雪,大家都試過了,可這傢伙就是不肯說話,肯定是個啞巴」
對哦,昨天雪霽住下來了,就在隔壁。雖然理由什麼的很荒唐,但是似乎是和楓商量好過後的決定,我沒有阻止的權利。
我錯愕地抬起頭,儘管腦袋裏依舊一片空白,但出於對陌生事物的本能,我的頭朝着她們稍微動了一點。
等、等一下,槽點太多了,爲什麼就這樣擅自決定我的時間啊。
爲什麼要特意強調這一點呢?
「誒?是嗎,我還想再試試呢」
承受着罪孽帶來的痛苦,我的生命插入了名爲丹森雪霽的插曲,慢慢地將我從絕望中剝離。我久違地感受到被人注視的幸福。
「好、好的,我會努力的」
救救我——
「嗚……被老師批評的樣子被小見看到了,我很可憐吧……」
「你好,能聽到嗎?要是能聽到的話就點點頭可以吧?那麼,我叫丹森雪霽」
就連笑容,漸漸開始染上希望的光暈。
「喂,你們再說什麼語言啊?別丟下我自己聊得起勁啊」
等到我們用過早飯,已經是八點鐘了。
「應該沒錯吧?」
「你、你們不要欺負小見」
「是什麼?」
「誒多,那麼重新認識一下吧,初次見面,我叫丹森雪霽,你呢?」
受形勢所迫,我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
當眼前的圖像清晰無餘,大腦的第一張照片被那個女孩激動的笑臉佔據——
腦中一片空白的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手掌上異樣的溫度,熟悉而陌生的觸感將連同我的五官一同喚醒。
「聽——得——見——嗎——」
聲旁是已經整理好了的雪霽,正用那雙寶石般的大眼睛仔細地盯着我,我被她的出現嚇了一跳。
「啊,是?」
接着,我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內務——如果是自己還好,現在雪霽在家做客,怎麼想都不該用這麼失禮的造型見她。
「上次和小見一起出來是多久前的事情了呢?「
……
耳畔傳來女孩子的聲音,清澈透明。
好可怕,好冷,好孤獨……
纖細而溫柔的呼喊傳入我的耳畔,耳旁傳來輕微的呼吸聲,一陣陣柔和的氣流吹得我的耳朵有些癢。我熟練地翻過身來,眼皮緩緩張開,室內燈的光線有些耀眼——我驚坐起,彷彿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願意說出口的事,雪霽有,我也一樣,所以我認爲自己能夠理解她的心情。既然如此,不去深究纔是正確的選擇。
「不知道,上次像這樣還是小學吧」
「是……」
「那、那、那個是……是……」
一大早被女孩子叫醒,這種事怎麼想都是女孩子喫虧吧。不過她是雪霽,我的青梅竹馬,對於這種事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就是了。
雪霽的心情似乎很好,感覺非常享受現在的時光。
騙人的,我只是還在情不自禁地逃避……
「你可以問其他的問題嗎?我想多和小見聊聊天」
「那麼,爲什麼現在又來接近我呢?」
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脫口而出的話語是如此直白,斬盡了一切旁枝,急於想要求得答案。
「……」
「還是不想說嗎?」
我將目光移至前方,雖說是早上,但絡繹不絕的行人讓人產生心靈上的擁擠感,堵上了夏日的出口,彷彿未曾到達過深秋。
「其實……我也很怕啊……」
雪霽低下了腦袋,兩隻手握緊了衣袖
「要不是聽說小見現狀……我恐怕還是沒有面對小見的心靈準備……」
「抱、抱歉,我還在撒謊……治癒小見只是我給自己找的一個和小見見面的理由」
「我、很狡猾,利用了小見最糟糕的時候。」
「但、但是,我是真的擔心小見……」
「吶,你知道嗎?有人告訴我,與其猶豫要不要去做,在時間到來後後悔,還不如馬上選擇,在做完以後再考慮是否後悔。我的選擇是——來見你」
「現在,我來見你了,我又重新把這句話送給你」
「雪霽?」
她將手用力按在我的胸口,我整個身體因此向後傾斜,最後退到了牆邊。
她只是抬起頭,盯着我的眼睛,那雙寶石般的眼睛裏的動搖似乎將要溢出來,可她仍然勉強自己保持這個姿勢。
「有些話果然還是要說出來呢,雖然很狡猾……」
「我——」
「果然,做了之後,還是會後悔呢……剛纔的事,請等我,等我一段時間……」
「看來效果很好嘛,哥哥」
雪霽說得對,與其害怕選擇而後悔,不如選擇以後再後悔。我追尋着,渴望着的,正是nanako期望我發現的,想要我改變的。
「我、我知道了」
不知爲何,我的心中莫名鬆了一口氣。
似乎找到了,glimmer,能夠填補我心中空白的東西。
「那、那個,小見,我不想你變回初次見面時的小見,還請,不要忘記我」
她鬆開了手,將目光與我重合
「看來……還不是時候呢……」
「是……」
「是」
……
「你指的是——」
她的聲音被飛馳而來的汽車所蓋過,人去熙熙攘攘,將我們淹沒,那句脫口而出的臺詞,像是未牽繩的風箏,被突如其來的狂風吹走,留下了我們之間未命名的餘韻。
「現在,精神一點了嗎?」
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我知道,這一切多虧了眼前這個女孩。
「雪霽呢?哦對,也該回去了,畢竟,你已經治好了嘛」
她笑面如靨,她強顏歡笑,她將自己的感情一筆帶過,只留下淺淺的凹痕。
在未來,我或許會向這份轉變索求,會對這份轉變而感到慶幸。
「頭髮,還有……」
Nanako一定一定是爲了讓我意識到才說出那樣的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