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亂糟糟的
《明日的犯人和無人島教室》 · 周藤蓮 · 3.3萬 字
鐵窗島的早上和其它地方沒什麼區別。
監獄或者刑場,早上都會充滿看守的罵聲和暴行,銅鑼的聲音迴盪在整片區域,而我們並沒有遇到這種讓人難受的情況。
我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從紙箱中拿出校服。。在鐵窗島也有指定的校服,全新的西裝外套摸起來卻像舊毛毯一樣。
我又讀了讀沒讀完的書,細細咀嚼那像巴洛克音樂裏面的通奏低音一樣的充滿情緒的幾頁文字,到七點左右才從房間出來。
我記得應該是有食堂的。
我只穿着襪子走在還未熟悉的走廊裏,想着要是準備了個拖鞋之類的就好了,打開了一樓食堂的門。
寬敞的室內只有一個人。
「早上好啊。」
對我微笑的是個瘦弱的少女。
她穿着和我一樣的全新西裝外套,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瘦弱。看着那黑色的長髮,給人一種醫院的感覺。
這種印象也在我看到她拿着的冒着熱氣的鍋之後煙消雲散了。
「早上好,我是湯治夕日,湯姆的湯山治的治。」
昨天見面的時候應該是見過,但不記得說過話。我打了招呼,少女卻嘿嘿笑了起來。
「我知道的。我們昨天能活着睡覺,都是多虧了夕日同學。」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的,功臣是名鷹同學他們。」
「我已經見過七三同學,道過謝了。啊,抱歉,我的名字是燈花。友根燈花。」
「名鷹同學說的話讓我覺得有點害怕啊。」
我感覺她應該是對我盛讚了一番。而且裏面又添油加醋扭曲了事實,讓我都不知道把臉往哪裏放。
「總之算上昨天的謝禮,早飯怎麼樣呢?我做了點粥。」
食堂裏有個能容納比宿舍里人還多的桌子。
「我不知道不是我們想的哪回事,但你們兩個人關係真好啊。」
確實看他們聊天的節奏就像是在一起相處很久了的感覺。
我們互相打了招呼,那兩個人也開始喫友根做的粥了。
「真好啊,我也想讓溫柔的賴子老師教我各種各樣的事情啊。」
「奇怪的青春期男生。」
「好好好。我知道了。」
「看到大家的反應我有點緊張呢。要是再努力一點認真一點做就好了。」
她做出像不開心的貓一樣的動作,打着哈欠說道。
我拿到筷子,用筷子喝粥。
這時我背後傳來聲音。
「語木同學,我不行的。」
鐵窗島上似乎就只有兩個老師。因爲之前給我們上課的是賴子老師,那和渚他們班班主任肯定就是陸奧老師吧。
「奇怪的青春期男生。」
「誒~餵我喫嘛~」
「我倒是很驚訝語木你會想要這種。」
友根趕緊站起來。
我和友根沉默,語木直接說出了她的感想。
「真的~?那能不能允許我和您一起呢~?」
「我們班可是陸奧老師啊!?真是的,看着就覺得熱得難受!算了,想要得到點數那還得認真聽課啊!」
「這種詞彙會招來不必要的誤解吧!說我們早就認識了就夠了!」
我對完全不感興趣的伊佐倉苦笑,將視線落到了我手邊。
「這是柬埔寨雞肉粥,請隨意加青檸。」
一個人是昨晚見到的戴眼鏡的幕貝同學。還有一個是昨天在幕貝旁邊的女生。她穿着漆黑的睡衣,紅色頭髮稍微掉色,耳朵上銀色的耳環和她很搭。
語木趴到桌子上,對着我張開嘴。
「那就去上課吧~」
我謹慎地用指尖推了下勺子。
我連忙將視線移開,離開她那毫無防備張開的嘴。
和渚的校服外套裏面穿了件馬甲。
這種怎麼想都不是一般的青梅竹馬了。
早上那個叫穗管的太妹還在,不過中午就消失了,上完課友根也早早離開了。剩下兩個位置就乾脆沒出現過人。新學期剛開始就有點讓人擔心啊。
大概就這樣我們把早飯喫完了,等大家都喫完了的時候就要到上課的時間了。
「我是很驚訝居然只是普通的上課…………就是好累…………」
「在東南亞,首都是金邊。」
我們趕緊收拾收拾,那時語木在拿桌子上的勺子。她把頭髮綁到側面,直接把勺子插了進去。
「…………」
而且還是友根自己做的,對我而言第一次見面就給對方做飯喫的人,有點太自來熟了。
「誠,餵我喫。」
「柬埔寨!我還是第一次喫柬埔寨料理!」
放學之後我趴在書桌上。
「因爲這樣就有人給我餵飯了吧~?這樣很開心啊~」
「好」
「…………我們只是早就認識了而已!」
她摸摸靠勺子支撐的糰子頭,舉起拳頭。
「誒嘿嘿嘿~…………」
友根放在這裏的鍋裏面飄出誘人的香氣。大概裏面有雞肉吧。我的胃被刺激得咕咕叫,自然想象到溫暖的味道。
幕貝和那個女生並排坐下,女生蜷起身體,把下巴放在桌子上。
「開心。超 開心。」
「話說,柬埔寨,在哪。」
「………………好色啊~!」
「誒。」
她的意思連我都難以誤解。
我剛要站起來回去,教室的門就開了。
「青梅竹馬,真好啊~」
「認真上課,對鐵窗島的運營做出貢獻,幫助教師做事情之類的。不去賺取點數的話,就只能喫合成食物,也沒法買和外界的通信權。」
「有筷子嗎?我還是想要筷子。」
「啊~小燈花啊。一天不見了。」
我感受到桌板在我臉上留下的冰涼感覺,環視整個教室。「明日的犯人」被分爲兩個班級,每個教室裏有六張桌子。不過被佔用的只有兩張。
我看到褶皺裏面加了點意料之外的東西,我有點疑惑。放豆芽就有點少見了,甚至還散發出濃烈的魚醬的味道。在我們看到之前她就放了炸蒜片和香菜進去。
接着他就很自然地喂旁邊的伊佐倉喝粥。
「你看,我是那種有點身體接觸就會臉紅的人。」
「早啊。因爲這裏好像有人還沒打過招呼我再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幕貝誠,這邊這個看起來有點懶的是伊佐倉伊真。來吧伊真,你也應該和大家打個招呼吧。」
「溫柔嗎。」
幕貝皺了皺眉頭,伊佐倉則是微微點點頭。
「啊,友根你就喫這麼些嗎。得好好攝取營養啊。」
「也沒什麼不一樣的啊…………」
「Hello啊,夕日。第一天怎麼樣。」
「不是,日本人也是用勺子喝粥的啊……」
不知何時語木同學也進來了。
我回答了伊佐倉同學的自言自語。
「啊,我好像想起來那個終端上有這個功能。」
我和語木一起把盤子擺好,這時又有兩個人進了食堂。
勺子發出了金屬和桌子表面摩擦的聲音,滑了很遠。
語木用力點點頭,看向了我。
一個就是我的,另一個是在敲平板顯得很嚇人的名鷹同學的。
「因爲我很喜歡筷子。能感受到日本人的本心。」
幕貝露出震驚的表情,機械地用勺子舀粥往嘴裏送。
「這,這不是你們想的那回事。」
「哇,這也太奇怪了~這是什麼粥呢?」
那頓粥大概就不是白給的,是她花點數買的材料做的。
幕貝爲了遮掩自己的羞澀,咳了咳,又推了推眼鏡。
「………………」
「喝粥也要用筷子嗎?真少見呢。」
「來嘛~好不好嘛~夕日君~」
所以,鐵窗島上的授課,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我,我已經喫完了…………!」
那也是充滿異域風情的餐具。
銀色的勺子。
友根把鍋蓋打開。
「這樣啊。難道說,我今早欠了友根一個人情。」
「沒事的。因爲在家裏養成的習慣,做多了很多。」
本來還在用勺子餵飯的幕貝突然像意識到什麼了一樣張開雙眼。
就是普通高中的課程,就像普通學生一樣我累得要死。
語木無視了我的話一樣,向友根打招呼,她今天把頭髮自然放了下來。也可能是因爲還是早上就沒有綁成個糰子。
「………………」
「…………點數?」
「你也完全不認真聽說明啊。鐵窗島只保證最基本的衣食住,其它的東西都得你賺點數獲得啊。」
「呼啊。好睏。人好多。」
「喂,原來,你是笨蛋那種嗎?不過也沒什麼。你們的班主任是賴子老師吧?」
「說青梅竹馬就好了。這麼說聽起來比較早。」
「這樣啊……那我就給你添麻煩了。」
她站在我背後,用要把下巴搭在我肩上的姿勢看着我。
和渚聽到我的回答,感到很震驚。
「早上好,語木同學。你離得太近了。還有你這麼突然進來會讓友根同學很困擾。」
「噢,你是很容易被牽着鼻子走那種類型呢~來,燈花也和我一起。啊~」
「啊啊,這樣啊。友根燈花在這個班啊。…………仔細想想,這是怎麼分的班?」
「我們班是我和名鷹,友根,穗管還有兩個今天沒來的——是」
「田病忠廣和綾卷秋徒是吧?那剩下的就是在我們班。」
「你記得真清楚,伊佐倉和幕貝是在你們班的話,是不是把本來就認識的人都分到一個班去了?」
昨天和我說話比較多的名鷹同學也和我分到了一個班。
「不是,那樣的話秋徒和未優就應該分到一個班。」
「………………未優是?」
「秋徒是綾卷研究所的繼承人,甕屋未優是甕屋財團的獨生女。就年前這兩個組織開交流會還上了新聞那個時候他們兩個就拍過合照。」
「你記憶力真好啊,這都能記住。」
「我不是能記住這些,而是我根本就不會忘掉。」
和渚說着伸了個懶腰。
「要是不是互相熟悉的人分到同一個班級裏的話……那有沒有可能是賴子老師和陸奧老師交替選人呢?唔哇,要是被賴子老師覺得不想教的話那不就玩完了?」
「不可能的,怎麼可能所有學生都是這樣分的。」
門又一次響動,進來的正是剛剛被我們討論的賴子老師。
「分班確實是有一定理由的,不是隻由老師們的好惡決定的哦。」
「賴子老師,有什麼事嗎?還是說你找和渚同學有什麼事?」
「沒沒沒。我是找你,湯治同學,今天是上課的第一天,得發一點上課要用的東西吧。」
我轉了轉手裏的平板。
「今天早上沒來的人也得送過去,湯治同學你幫忙把綾卷的東西一起送過去好嗎?」
她把一件簡易包裝的行李放在我桌子上。
熊田一下子繃緊了木樁一樣粗的胳膊。」
也就是說,是留在屋頂的這個男學生。
雖然島上的建築就只有教學樓和宿舍,還有個不知道在哪裏的教師樓一樣的東西,但這個島還是很大的。要是綾捲去了森林裏之類的地方,那就麻煩了。
「那我來點吧。」
熊田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屋頂。他似乎對我們沒有任何興趣,應該已經見完了要見的人。
「喂喂,你們幾個,有什麼事?」
不過最壞的情況晚上也能在宿舍見到他吧。
「唔哇啊啊!?對,對對對不起…………!?」
「嗯嗯………………嘿嘿嘿………………」
「這真的假的!?100點!?就這麼點事,我也想做啊。」
我說出罪名的時候,話語就像乾燥的沙礫一樣刺耳。
「七,七三我,不用了…………我,不喜歡肉…………」
「那,那個,爲什麼要這麼說湯,湯治同學…………」
名鷹也稍微顫抖了一下,大概是被「殺人」這個驚人的詞彙嚇到了吧。
在他面前有個水桶一樣的容器,裏面裝滿了炸雞。
從那裏只能看到平緩的山坡和茂密的森林,讓人很難想到以前曾經有人居住過。我也在想象在那森林裏面像蟻穴一樣延綿的空洞。
我感覺到名鷹見到陌生人有點緊張,我趕緊接過話題。
「抱歉啦,要是拜託別的班的人做事情的話,陸奧老師會生氣的……」
「這味道是不是有點奇怪?」
「所以還是來打個招呼比較好。那麼綾卷少爺,我們再見。」
「誒,那樣不太健康吧?」
「怎麼了?不如說我才應該謝謝你。一個人去見陌生人還挺害怕的。」
我再次回頭的時候,發現名鷹面前的桌子斷成兩半了。是因爲我突然叫她,她嚇到了手拍到桌面上了吧。
「那,那個…………七,七三我…………」
「每個月三個小時。花點數也能買到更多時間。雖然這些昨天應該就知道了。」
「洞穴?那就是說這裏其實不是無人島?」
「行了。我知道你,名鷹七三。大概是破壞財物罪或者傷害罪吧。」
這段時間,我的終端在桌子上就沒有響過。
因爲之前就已經問過和渚他的特徵了,看起來應該就是他沒錯了。他放下正要開始大快朵頤的雞塊,看向這邊。
原來是這樣,但我感覺到我這個想法都在被綾卷嘲笑。
我們提問的時候他又一塊炸雞下肚。
「…………」
「話說名鷹同學,今天早上沒在食堂看到你,你早飯喫了什麼。」
「『明日的犯人』每個月都會有一定量和外界溝通的權利,你們應該知道吧?不,看起來你們不知道。我也不能指望你們有這種正常的情緒。」
「行了…………你,你知道嗎,這個島上,各個地方都有洞穴。」
「要是現在去的話我就給你100點點數哦。」
那裏有幾個圓形桌子還有椅子,就像是商場房頂一樣。在四月的夕陽照耀下,那裏有一個男學生和另外一個男人。
「嘿嘿嘿………………這樣啊…………」
「你這行爲是不是算黑客?」
「你好,請問你是綾卷同學嗎?」
我稍微問了問綾卷的特徵,就和名鷹一起離開了教室。
「暴力…………?」
雖說他的話很難聽,但我是真的剛知道,也沒法否定他。
雖然如此,我也僅僅有一絲遲疑。
賴子老師似乎讀懂了我「要給陌生人送東西嗎」的心思,直接說道。
賴子老師把要掉下來的眼鏡扶住,微笑道。
我聽到他突然報出自己的罪名,心底一驚,就像我拼命遮掩的傷口被人隨意握住一樣的感覺。
還好名鷹沒有繼續吐槽。總是想些有得沒得,被人注意到這一點我還會害羞。
他應該也清楚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體型比較一致,那個男人——熊田也有點繃不住了。
「七,七三我,早上基本不喫飯……」
「我是湯治夕日,湯姆的湯,山治的治。罪名是殺人罪。」
「所有人裏面,只有兩個人完全沒和外界聯繫——那就是你們兩個,湯治,名鷹。」
他的體型就想幾個饅頭疊在一起。外套的扣子似乎要崩開了。頭髮打理得十分規整,眼神中透露出一絲危險。
現在已經可以直接化學合成肉和蔬菜了,但是還有很多問題存在。
我點點頭,看向走廊的窗戶。
我點點頭,但是又停下來看了看後面。
「明明感覺這個島還挺先進的。」
「謝,謝謝你…………」
這個男人就是我來這個島的時候和我坐同一架直升機的那個壯如熊的男人。
「兩個?你是說我和名鷹?」
「那麼,就把點數分給你們兩個吧。這些就拜託你們了!」
我咬了一口他遞過來的炸雞,皺了皺眉頭。
「我是綾卷秋徒,罪名是受賄罪。」
「所以,你們兩個有人格缺陷的人爲什麼要來找我?」
「我爲了打發時間,昨天查了查這個島上和外界通信的流量。」
昨天我「特別課程」之後就沉沉睡去,半夜去了趟保健室就又睡了。
我打開金屬門。
我一點都不瞭解100點能幹些什麼,有多大的價值。不過反正也不麻煩,我也沒什麼特別好的理由拒絕。
我逐一看向空無一人的教室,向上走去。
「啊,那就沒辦法了。」
名鷹發出驚訝的聲音,伴隨着什麼東西碎掉的聲音。
「這裏,以前,似乎是採石場…………那些洞穴,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應該由我先回答他。
「昨天是『明日的犯人』到島上的第一天。當然,基本上每個學生都多少和外界聯繫了一下。和外面的家人,朋友,戀人,還有別的人。」
「要小心別掉進去哦。這麼深的洞穴信號能不能傳進去都是個問題。」
不知道爲什麼名鷹害羞地笑了,我們走到了教學樓最上層。這一路上路過的教室裏都沒有綾卷的身影,他最後可能在教學樓裏的地方就是這裏了。
「我可沒長着張教師的臉。我是什麼嘛——」
我稍微看看名鷹的頭頂,就把視線移向了牆壁。
「這個島的管理員,可能是要給我們斷糧讓我們死掉吧。」
「我是這個島上的暴力擔當。」
「還沒打過招呼吧。我是熊田巖雄…………喂,你爲什麼要笑啊。」
「在我散步的時候,看到了好多洞穴…………」
我眨眨眼。看向名鷹那邊,名鷹也正好抬起頭來看我。
綾卷的視線突然移向桌子上的平板。
幾秒他就喫掉了一塊炸雞,用沾滿油脂的手指指着我們。
「不過我早上會去散步……」
「這樣就抵消了。OK」
我這樣想着,名鷹走在我旁邊,悄悄說道。
味道就是其中之一,合成食物和天然的相比就會少一種生物特有的味道,人的舌頭就會捕捉到這種違和感。
「報酬平分,我和名鷹同學一起去可以嗎?」
「你好,熊田先生,話說你是這裏的教師嗎?」
「只能怪這個島上的網絡漏洞太多吧。」
我揮揮手引起正在準備回去的名鷹的注意。
「才一天不見呢,啊……」
沒味道的油粘着我的舌頭,皮就像紙一樣嘎吱嘎吱的。雖然沒到無法下嚥的程度,但是那味道喫進去就會讓人難受。
「這是合成的。」
「沒,沒事的,賴子老師一會會再去申請備用的。」
「就是這樣。你們要炸雞嗎?」
這是個如鯁在喉的詞語。
「呀!?」
「話說賴子老師,今天田病同學他也沒來學校吧?」
綾卷不快地哼了一聲。
「這也是爲了讓學生們之間互相熟悉才安排的,有別的同學去給田病同學送東西了。我記得是讓穗管同學去了。」
雖然我想知道爲什麼他知道,但他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接着大口吃起炸雞來。他喫的炸雞瞬間只剩骨頭,就像魔術一樣有趣。
「還是得保證喫飯必要的點數吧。要是明天開始就得天天喫合成食物了的話,還是挺讓人難受的。」
「總之雖然我也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多正常的人,但我還是白給你們了。你們到底有多大缺陷,才能在被送到這種地方來之後還不慌不忙和誰都不聯繫的呢?」
綾卷吐出這一番帶刺的話語。
「特別是名鷹你。我覺得自己是應該對你負有一定責任的。你的體質和我老家的研究所有關係,是他們讓你變成這樣的。」
「咿…………唔…………」
「明明有了拔山之力,能做的事情卻少了很多,是技術讓你變得不幸的。真是比這個垃圾的炸雞還要慘啊。」
「不,不是的…………七三我不是不幸的人…………!」
「就看你那碰什麼都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是哪個神話裏面不幸的國王一樣。你這種不得不說這種狀況都不是不幸的樣子,纔是真正的不幸———」
「———啊對了。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
我出聲道,把賴子老師讓我送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
「這是老師給你的。是上課必要的東西。」
「誒」
綾卷挑了挑一邊的眉毛。
要是我不阻止綾卷那他估計得說到明天早上。而且要是我們反駁一句,他又不是那種受得了的人。
所以必須要保持距離。
我這樣想,於是說了這些話。在讀懂了對方的心情和狀況之後,那種想要作嘔的心情大概還是因爲那炸雞的味道。
「還有,綾卷同學,明天你想喫點好喫的飯嗎?」
「嗯?」
「友根同學今早給大家做了好喫的早飯。要是你去拜託她大概她也會給你做一份的。」
「————!」
「那我就喫啦。話說友根同學你飯量也太小了。」
裏面的東西是白色的液體,酥皮,還有一些堅果。
「不會迷路吧。」
「有沒有人來一下啊~!我在外面找到了個超給力的東西!誰和我一起去看看啊~!」
友根又輕輕笑起來。
我看着她,作嘔的感覺也逐漸消失了。
「湯,湯治君你是真的,沒,沒有朋友嗎…………?」
「好好,只是覺得你和湯治同學聊天很像他,讓我覺得有點懷念呢。」
「你怎麼不早點說!她在哪裏?在食堂嗎?應該在食堂吧。」
她把做飯和呼吸相提並論,而不是喫飯,真的有點奇怪。友根對正在苦笑的我問道。
而我們就負責支付買食材用的點數,還有在日常生活中照顧她,還有刷盤子之類的。
「語木同學,你能帶我去嗎?」
綾卷面前的盤子上放着一整隻烤好的小小的鳥。我知道這個裏面放了米和香料的鳥是鴿子的時候,還是有點驚訝的。
「我覺得湯治同學再長點肉比較好,那個,我會做出好喫的飯的!」
我先放下手裏的盤子,開始用筷子喫這個麪包布丁,綾卷卻用舌頭打出響聲。
「今天的那個,是什麼呢?雖然很好喫啦。」
他用比看上去還要輕快的步伐離開了屋頂,只剩我和名鷹還留在那裏,氣氛有點微妙。
「爲什麼這麼問?」
我輕輕搖搖頭。
我嚼了嚼炸雞,一邊看着名鷹什麼時候能停止搖頭。
「別在意。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到現在連悲傷都感覺不太到了。」
友根同學的回答從我背後傳來。
面對這無心的提問,我一時語塞,在水管滴下一滴水的時間內,無言以對。
「啊,抱歉。還有甜的東西,請用。」
「有過?」
她稍微睜大眼睛,像要咳嗽一樣嘿嘿笑道。
「誒,我感覺到這個島上之後對外國料理越來越瞭解了。」
「我有兩個弟弟,他們總是吵架呢。但是他們關係也沒有不好,只是你們兩個都口無遮攔,我覺得和他們兩個挺像的。」
「大家大家~」
這是比我在這幾天鐵窗島生活中對友根的印象還要更溫和的笑。她在家人面前是這樣笑的嗎。
「那個,這麪包布丁,我一會喫了。那時候我接着洗盤子,所以現在不用動,就這樣就好。」
「湯治同學有兄弟姐妹嗎?」
現在在食堂裏的就只有用微胖的手指快速揮動刀叉喫飯的綾卷,還有一直都會在我刷盤子的時候留下來陪我聊天的友根。
「那個,額,要不要再喫點甜食?」
就像剛纔的對話對他而言只是過眼雲煙一樣,他抱着那個桶站起來。
「友根同學?」
已經不知道友根說過多少次「已經喫飽了」。
「友根同學,你真的不怎麼會安慰人呢…………」
名鷹啊的一聲,臉瞬間紅了起來,拼命搖頭。
「不,不是的……!才,纔不是這樣,真的不是…………那個…………!」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遭遇算不算不幸。
我更討厭面前友根陰鬱的表情。我單薄的話語沒有讓她心情轉晴,她的手稍微動了動。
「我父母都很忙,我在家就要成熟一點,一直都負責做飯。我來這裏之後,要是他們也能好好喫飯就好了…………」
綾卷的反應確實很快。
「友根同學你有弟弟啊。和我們很像嗎?」
「捲心菜是十字花科,萵苣是菊科的吧。」
我用海綿擦去沾在盤子上的油,問道。我去擦一次盤子,襯衫袖子就會掉下來一次,我已經後悔穿長袖衣服去洗盤子了。
「是的,這是埃及的麪包布丁,烏姆·阿里(أم علي)。我也喫過了,已經喫飽了。」
包括我在內,有幾個「明日的犯人」每天都喫友根同學做的飯。合成食物味道不大好,我們也不會做飯。
「沒沒,對我而言做飯就像呼吸一樣自然。做飯也是我生活的意義。」
「沒事的沒事的~」
「我纔不知道你的弟弟,別把我們等量齊觀。」
「你喫不喫飯是你的自由,但你說說剛纔爲什麼要笑。我可是很不高興的。」
「品嚐就算了,你快點喫完我好刷盤子,要不我都刷完了。」
「嗯?怎麼了?啊,我還有件事拜託你,你能不能把剛剛我說過的話忘掉呢?」
綾卷不耐煩地說道。
去上課,洗衣服,做清潔,去幫忙準備上課用的東西都能賺到點數。本來打算在休息日放鬆一下,但最後還是放棄了,還是去悠閒地讀書。適應了這校服的觸感,適應了滿是紙殼箱的房間,在鐵窗島已經度過了一週。
友根遞過來兩個小小的容器。一個容器裏還剩完整的一人份,另一個則是剛剛友根喫過的。還剩下一半。
雖然如此,但友根的想法似乎不大一樣。
我早就意識到,我這句話到底能給我帶來怎樣的麻煩。
就算糊弄過去也很奇怪,我就直接開口回答了。
「要是很像就能畫等號的話,捲心菜和萵苣也是同一個科的植物了。」
語木明顯很興奮,似乎如果我們不和她分享她的發現,他就會挨個宿舍去敲門把人們喊出來一樣。
他還是那種口氣,我輕輕嘆了口氣。
是眼神熠熠生輝的語木。今天她拿來綁住糰子頭的是剛折下來的樹枝。
友根的臉上寫滿了後悔。就像是把一本舊書的書頁弄破了的時候一樣。
「…………我是不是做了對不起友根同學的事情?」
「這個叫烤乳鴿(حمام مشوى),是埃及的料理哦。」
食堂的門被打開,外面傳來興奮的聲音。
就算這麼說友根肯定也會想替我幹了吧。
「雖然肉不厚,如果只是品嚐皮的話還不錯,喫起來挺好的。」
「真厲害啊。現在還來給我們做飯。」
再說下去也不會緩和氣氛,但我還是想做些什麼改變這停滯的空氣。我的嘴在半張半閉之間猶豫,所幸有外部的因素來打破了這沉寂。
不管是上課的時候,還是起牀的時候,甚至是喫到美味的食物的時候,綾卷同學的口氣都沒有變過。也許這就是他的性格吧,我有點疲於應付。
她聽着我們的對話,捂住嘴笑了。一直都表情溫和的她這樣笑還是很少見的。
「以前就這樣了…………我沒關係的,今天能麻煩你把我剩下的也喫掉嗎?」
喫完晚飯就去洗盤子,這也是在這個島上養成的一個習慣。
語木笑着說道,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可靠。本來想着看到一下就回去了,沒想要走很遠,但還是有點害怕。
我洗的盤子裏面最小的一直都是友根的盤子,她也經常把飯後甜點喫剩一半給我。我覺得就算是女生喫的也太少了,但本人覺得沒問題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因此,我把冰箱打開了。
「我自己喫的我自己能刷。難得喫個飯你爲了刷盤子還催我,會讓我很不開心。」
「啊…………對不起。」
「差不多了。再喫會發胖的。」
「哥哥很久之前就去世了,姐姐到現在都聯繫不上。」
「鴿子啊。嗯…確實在日本不怎麼見得到啊。」
稍微晚點來喫飯的綾卷同學說道。
即使是在這樣的小島上,一個人生活還意外地能適應。
雖然我已經想到了,但語木還是拉着我的手進了樹林裏。
「殺人罪這種事,我還是不太想讓別人知道的。所以我們就當做什麼都沒聽到好嗎?」
我每次刷盤子,她都會給我不知道哪個國家的甜點。她也許把這當做給幫助她的人的謝禮,但幫忙本身就是對她給我們做飯的謝禮了,這樣說起來似乎就陷入了死循環。
「我們都在這個島上了。你應該知道我們所有人都有點不爲人知的事情的。」
「什麼話……?」
「這也是埃及料理?」
「Yeah~夕日君這點,很不錯哦~我們走吧!」
「外面已經很暗了啊!要注意安全!」
「因,因爲,看起來,你很受歡迎的樣子,所以就…………」
綾卷嘆了口氣,似乎沒有放下餐具的意思。雖然友根是被拜託就會做的人,但在太陽下山之後被拉出去還是不太能接受。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到了我弟弟。」
其實我對自己的罪名也沒什麼興趣。關鍵的是我們這個詞——也就是說我也會把名鷹的罪行忘掉。我的想法名鷹也很快就懂了。
我把玩着手中的那塊炸雞。胃裏翻江倒海,似乎要把食物返送到我嘴裏。
語木拉起我的手走了出去,背後傳來友根的聲音。
「那,那個…………湯治君…………謝謝你…………」
「我應該…………有過個哥哥有個姐姐吧。」
頭上被樹葉擋住,看到的月亮似乎被蟲蛀了。
沒走多遠,我就注意到了語木的腿。從校服裙子裏伸出來的腿上有幾條細小的傷痕。
大概是她想把面前的樹枝折斷,但是失敗了。垂下來的樹枝打到了她的額頭上,如此反覆就有了這些傷痕。
「語木同學,你的腳沒事吧?」
「我沒累哦。」
「不是說累不累,是說你的傷。我覺得還是去一趟保健室比較好。」
「誒~我完全沒事!而且你這樣讓我更心動了哦!」
「…………保健室的老師,長了個尾巴你見過嗎?」
「真的嗎~!?聽起來很帥啊!我一會去看看~!」
我看到語木的反應如我所料,安心了下來,但是胃開始不舒服。應該是我自己在拒絕讓我自己去想當然地誘導語木的思考。
腳步逐漸變得沉重,我意識到道路開始變陡。我們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山邊。呼吸也開始變困難了,我問道。
「要,要走到哪裏啊…………?」
語木用比往常更開心的笑容回過頭來看我,指向前方。
「到那裏!」
最開始我基本看不見那有什麼。
只能看見一團比夜色還要昏暗的黑色,接下來就看到山脊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穴。
光滑的切面和標準的長方形,說明這是一個人工挖的洞穴。
「話說名鷹同學說這個島以前是個採石場。」
「我們進去吧~不會去太深的地方的!」
看起來迷路的話真的會死在裏面。
「沒事。我只是覺得我的煩惱看起來很傻罷了。」
語木走向洞穴的一角,深入那讓人完全不敢踏入的黑暗之中。她拿着的終端在那裏發出微弱光芒。
只爲了禁閉高中生而準備的無人島。明明陸奧老師一個人就能打倒所有學生卻還有熊田巖雄這個暴力擔當。
和渚戳着那個終端說道。
「夕日君你好奇怪。來這邊~來~」
語木像平時一樣笑了。
而且,還有面前佇立着的這醜陋的武器。
這裏雖然有個導彈,但並沒有帶發射設備。但那又不意味着只是要把它放在這裏,這導彈還連着一個小小的終端。明顯是後配上去的終端,看起來能用鑰匙卡或者別的什麼之類的進行認證。
「你等下等下,我要問你點事情。」
「我們到底要走到哪裏啊?」
「得去找找會給鳥看病的人。仁崎老師…………這不是她擅長的吧。」
「反過來說醫療機器人基本也擁有診斷動物的能力。醫生和獸醫用的醫療機器人規格都是一樣的,只是裏面的軟件不一樣而已。」
我聽到他的聲音,幡然醒悟。
說到底她是作爲保健老師被帶到這裏的,她到底會不會幫我們給鳥治病都是個疑問。就算她不被允許做給學生做最低程度的治療以外的事情也完全不奇怪。
「就是這個~我想問問大家。果然還是救下它比較好吧~?」
語木就像恍然大悟一樣,移開了視線。就像是在學校角落裏放着的銅像,上學路上奇怪的人家,被人提醒這些雖然注意過但完全沒什麼印象的東西一樣。
「——————哈啊」
「很快就到了~」
「這麼容易就能擴展嗎…………?」
「真好啊。語木同學,你這點真好。」
語木已經不在了。
「語木同學,你爲什麼非要帶個人來這裏呢…………?」
我不明白。
不,反正也找不到別的能擺脫的人,想這些也沒意義。
我們點頭表示同意,儘量放慢腳步,但也盡最大速度去了食堂。儘量不發出一絲震動以免傷及手中脆弱的生命,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你在幹什麼呢,夕日君。」
「名鷹同學,我去一下保健室你稍微照顧一下——」
「就我所知,醫療機器人應該只能診斷人類的疾病。」
「湯,湯治同學,語木同學,你們去哪裏了…………那,那個是…………?」
「是,是醫生啊…………?」
和渚在穿睡衣的時候依然套着罩衫,看起來有點疑惑。但好像馬上就掌握了現在的狀況,指向我們。
「是啊。嚴格來講應該是爲了減輕運算量,設定成了『診斷對象是人類』。」
我試圖猜測她的想法,轉過頭去看她。
「那個,食堂怎麼樣。你們把它送去那邊,安靜一點,我去拿醫療機器人。」
我趕忙她,她卻笑着撅起嘴。
進入洞穴之後,汗水瞬間流下來。語木舉起終端用屏幕照亮黑暗。雖然不是很冷,但也讓人很在意吐出的空氣會不會結霜變成白色。
「嗯~」
這座島上有導彈。
「那個,它的診斷功能還是沒有擴展。雖然有終端,用我的可以嗎?接下來要治療它得…………」
那裏有個折斷了翅膀的幼小的雛鳥。
在鐵窗島的生活中的種種被我忽視的違和感突然噴薄而出。
確實它爆炸了之後就知道目的是什麼了,現在沒必要在意。就算不知道也沒有後悔的機會了,不如說這麼想還會愉快點。
和渚轉頭向校園那邊走去。
「這,這是鳥…………?」
這時我又感受到大概一個人誰也沒告訴就進去過的語木有危險。她像野貓一樣跳進去大概死在哪裏都不奇怪。
我還是不懂。
這時我們已經匆忙從洞穴回到了宿舍。
這本身就是個重要的情報。要是讓大家知道這件事,那以後就再也不會有這一週一樣的校園生活了吧。
雖然如此,我還是發出了似乎安心下來的嘆息。
「——誒,怎麼回事。」
在那深褐色的羽毛上到處都是血跡,它的翅膀已經被折斷了。不知道是不是小鳥的身體都會輕輕抖動,還是說這代表它已經生命垂危。
「我父母是,我只是在一旁看着而已。但是至少還算把診斷的方法記住了。」
語木的視線緊緊盯着我這裏。
「我說,和渚同學。你剛剛是不是說從老家下載數據了?」
「導彈…………?啊~導彈啊。」
那裏放着的,是一個導彈。
「難道說和渚同學你對動物很熟悉?」
只是爲了把我們關在這座島上,殺掉我們,至於用這麼多武力手段嗎?但我也想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在針對誰。
「不管是誰爲了什麼把它放在這的,只要等爆炸之後就知道了所以以後再考慮哦~」
「我說怎麼這麼吵,原來是夕日你啊。話說這不是飯島柳鶯嗎?」(イイジマムシクイ,學名:Phylloscopus ijimae)
就算我們被稱爲「明日的犯人」什麼的,我們也不過只是高中生而已。就算要把我們所有人處死,也用不着用導彈把我們炸飛。應該有更有效率的方法吧。
「我把我家的擴展數據庫傳過來了。現在應該就能用這個機器人處理動物的病了…………不過現在的容量只能給鳥看病。」
名鷹站在玄關門口,看到語木手上的小鳥問道。
不管我多着急,都不應該把這種事情不過腦就直接交給這位罪名是破壞財物罪的「明日的犯人」,而且她本人也在煩惱這件事。
和渚沒過多久就拎着醫療機器人來了。
他用自己的終端連接上醫療機器人,把它的攝像頭接近小鳥。
「語木同學,你覺得爲什麼,這會有個導彈?」
其實語木帶我去的地方沒那麼深。雖然這山裏的坑道縱橫交錯像蟻穴一樣,但我們的目的地其實只是剛進洞穴的第一個交叉路口。
但是她卻來食堂把我們叫出來。似乎是一定要讓別人知道。
聽到他的解說我點點頭,不自主地僵直了。
「爲什麼………………?」
「不,我還想問你呢。導彈不是在那裏嗎。」
「抱歉呢~得快點給它處理一下~」
「我還沒說過吧。我家是做獸醫的。」
「誒,不是哦~導彈怎麼樣都好~啦,來這邊。」
剛纔的嘔吐感變成了頭痛,我按了按眉心,問道。
「夕日君?你怎麼了~?」
我理解不了的地方,還有一個。
「我們不是,被限制和外界聯絡的流量了嗎?」
剛剛想到的事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仁崎老師說過我們被帶到這島上來還如此平靜纔是異常的。在我眼中,看到導彈就當沒看到的語木,是真的離譜的。人類肯定不應該就這樣直接無視別人的惡意。
「…………你不是爲了讓我看這個才把我帶到這來的嗎?」
「啊不是,那個…………」
到了食堂我們趕緊把燈打開。黑暗的房間只會讓人聯想到不好的事情。我們用布蓋住放了食物進去的箱子,把小鳥放在這小小的「牀」上。
聽到名鷹的聲音,我就知道不行。
「湯~治~君~你在做什麼呢~?」
在我呆呆地看着導彈的時候,語木已經去了洞穴的更深處。她拿着照明用的終端的右手正努力揮着,讓我能夠看見。
實在是過剩,太大材小用了。
「我是說了。」
這路口的天棚直通地面,射進來的月光讓我看清這殺傷性武器的黃色外表。就這樣屹立在地面上,這導彈給我的觀感一般是神聖一半是超現實,就像是以前的科幻電影一樣。
我徹底放鬆下來。
和渚動作麻利地操作起醫療機器人。
我沒見過導彈的實物,也不是很瞭解軍事相關的知識,但這東西就給我一種它就是導彈的感覺。
這大概是語木價值觀的問題吧。
「還是得有獸醫的識別碼,還有申請需要的各種號碼,還得知道具體需要擴展哪些數據庫纔行啊。」
「以前我見過。所以我忘不掉。」
也就是說它擺在這裏不是威脅也不是開玩笑,而是可以用終端操縱的——很可能它是用來把這裏炸了的。
「沒法把飯島柳鶯當成人吧~?」
我再次吐了一口氣,露出了笑容。
而我直接感受到的是難忍的嘔吐感。
我在她說到地方了之前,就已經意識到了。
「這你都記得嗎~」
「這………………」
「咿」
我不知道給醫療機器人做擴展要用多少數據,但我不覺得那比上網或者看電影要用得少。
最後和渚還是點了點頭。
「是啊。這個月的流量已經用光了,連點數都用完了。」
「這是能這樣輕易講出來的話嗎?」
通信流量和點數是我們日常生活中至關重要的東西。雖然是我們提出要拜託他去治療小鳥的,但也完全沒想到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算了算了。要是我爲了省這點通信流量就看着動物死掉的話,我爸絕對不會饒了我的。」
就算這麼想,他也已經支付完流量和點數了。
和渚拿起醫療機器人凸出的一套治療用具。我們一言不發,怕打擾到他,他則是給小鳥的翅膀用夾板固定住,給它注射。
幾分鐘之後,他完成了工作,輕輕呼出一口氣。
「總之還是搞定了。」
「怎,怎麼樣,了呢…………能,治好嗎…………?」
「不是致命傷,但是也說不好能不能完全治好。要是翅膀不能完全恢復,那也沒法飛翔了。」
他雲淡風輕的話,讓我們感受到他一生中見過多少受傷的動物。
「到底會怎麼樣呢,不過我們也只能等等看了。」
「嗯嗯…………謝謝你啊,和,和渚同學。」
「誒~?話說,未來預測呢?」
語木歪過頭來問道。
「要是能預測未來,那我們不早就知道這個鳥能不能治好了嗎~?」
我替正在收拾現場的和渚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管怎麼讓計算成爲可能,要實現未來預測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至少不是用我們的終端和醫療機器人能做到的。」
「還要給鳥準備喫的嗎…………」
在這一小時裏,我們一直都在被迫奔跑。
而陸奧老師面無表情走向看起來已經到了極限坐在地上的穗管。
本來就有幾個不積極上課的「明日的犯人」,在體育課上就更加明顯,本來兩個班級一起上課但現在繞着校園跑的還不到一半。
「…………」
「要是停下來。就會被陸奧老師罵的哦。」
在食堂道別的時候,語木笑得很開心。
「那麼~晚安啦~」
「乖哦乖哦,你已經很努力了。『特別課程』會佔用很長時間,先去沖沖澡,休息一下吧。」
「咕,咳咳!唔,嘔啊…………!」
「算,算力是,什麼呢…………?」
友根也聽到了那聲慘叫。穗管的眼睛裏開始撲簌簌地流出淚水,而陸奧老師的表情一點都沒有變化。似乎表示着在她站起來之前還要一直踢她。
「啊~賴子老師,我就算了~」
「啊,電腦全力運轉能計算的量是固定的,這就是所謂的算力。現在各個地方都需要節約算力。」
雖然是野生的,但處在室內這種悶熱的環境下還是不大好。最後大家交換意見,還是決定帶到和渚的房間去。」
離得很遠我們都能感受到陸奧老師的臉變黑了。
她徑直向宿舍走去,大概是要去看昨天那個小鳥吧。
那是曬得相當黑的女生——穗管倒在那裏。
還有語木也是比較能適應體育課的一個人。
「那麼開始『特別課程』吧。」
她自然就在被踢飛後在地上滾起來。
腿已經不是變得僵硬,而是沒有知覺了,但我還是努力使出力量。
「老師們都有開展『特別課程』的權力。而特別課程要優先於這個學校的一切課程。是這樣吧?」
「我本應佈置了你們瀕死的極限的任務量,但你還留有餘力嗎?」
我只覺得得做點什麼,雖然我完全沒想到該做些什麼,剛要動起來的時候。
繞着校園一圈一圈跑,我都覺得自己要變成黃油了。是那種汗水和疲勞凝結了的,鹹味的黃油。
實在是太可怕了。其實給每個學生的任務量,也就是跑的圈數是不一樣的,但看到名鷹那麼精神,可能他也給我們的任務加量了。
「誒」
只要稍微停下腳步,陸奧老師就會立刻點名。
上完這節課要不要再去看一眼呢。
而牆上的架子和下面掛着的幾個耳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怎麼看都像是很高級的產品,我都不太敢碰。
「就算有可以進行預測的機器,我們也不會被允許使用這麼多算力吧。」
「嗯,這個要根據內容而定。這次只是看電影,所以沒必要讓全員集合。要是以後有機會的話我都可以的。」
她渾身都被汗水浸溼了,我似乎都能聽到她那被調動到極限的心跳聲。但即使是這樣她還是帶着一直以來的那微笑。
回頭看去語木正擺着手。
大概還是和之前「特別課程」的時候一樣,他只會最低限度控制自己下手的輕重。
因爲兩個班人都很少,所以是一起上體育課的,而陸奧老師一定會在一旁監督,有這人在那體育課會上成什麼樣子,是容易很想到的。
「正如你所說。」
友根稍微歪過頭,汗水就流了下來。
「和田老師。應該由我來進行體育教學。我沒有必要聽你的指示。」
在十五歲之前全國人民都要進行未來預測,這是我們國家的規定。反過來推測,那錯過了這個時間點,不論何時都沒法計算了。
我能想象到那兩個人在和渚的房間門前尬住的樣子。
在那之前,賴子老師就出現在了校園裏。
友根和我一樣沒什麼體力,在我身邊一起氣喘吁吁地跑着。
這時我背後傳來聲音。
「好,我知道了…………!」
賴子老師說着摸摸穗管的後背,接着說道。
「謝,謝謝你啊,湯治同學…………我,我忘了拿鑰匙。」
穗管開始嘔吐起來。
還沒說完陸奧老師就一腳踢在她身上。
在我身邊瞬間放慢速度的名鷹在聽到我的話後點點頭又加速了。似乎她那纖細的雙腳踩在地面上的瞬間,連細小的震動都能感受到。
「太好啦~是不是要準備個籠子呢~」
我們看着她們的背影,最後陸奧老師說道。
「沒,沒事吧,夕日同學…………」
昨天救下來的小鳥,今早看到的時候還在睡覺。只是看起來比剛找到它的時候要平和很多了,是和渚同學看着也覺得沒什麼問題那種程度。
「話說夕日同學,昨天好像很累吧。」
要說什麼是鐵窗島上最嚴苛的課程,那肯定是體育課。
「話說,這樣可以嗎?直接跳過『特別課程』。」
「——你太過分了,陸奧老師。」
本來就有沒在這裏的人,賴子老師搖搖頭。
「啊,那,七,七三我…………也麻煩大家了…………」
「誒,和渚同學,你怎麼在這?」
穗管抱住她。
雖說未來預測已經成爲現實,但它需要大量的算力,所以只能用在重要的地方。至少,一隻鳥應該算不上重要的事情。
「湯治!你給我快點!不許偷懶!」
而我則問道。
「我是翹了體育課,但我聽說有賴子老師的『特別課程』那我就只能來了啊。給你,這是我的鑰匙卡。你去追上那兩個人吧。」
「嗯…………我,會努力的…………!」
「叫我賴子老師哦。算了,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管對方該管的事。」
「湯,湯治同學你沒事吧。」
語木帶着滿身汗水和那扭曲的笑聲,但速度並沒有比剛開始跑的時候慢。她那樣子與其說是人類還不如說是上了發條的玩具一樣。
「啊,有個鳥。還得麻煩友根同學照顧呢。」
「起來,穗管。我還沒說可以休息。」
「友根同學你不也是…………」
「我也正好想逃一下課。」
「我,我不行了,老師…………我,已經跑了太多了…………」

「我說啊,夕日。那幾個人,是不是忘了小鳥現在在我房間裏呢?」
「啊哈哈哈哈,誒嘿嘿嘿嘿嘿!」
「賴,賴子老師…………」
「我已經把給定的任務量跑完了,我就先回去了。我還要照顧寵物呢~」
賴子老師開心的拍手聲,向我們宣告今天體育課的結束。
在日本本土應該是絕對不會被允許的斯巴達式體育教育,但我們之中也有高下之分,還是有能比較好地適應這種課程的學生的。
就比如一點都看不出疲勞,用比我快一倍的速度奔跑的名鷹。
「哇啊…………要死了…………」
首先就沒有書。雖然現在也沒幾個學生看紙質書了。他也不像我一樣把紙箱到處亂放,而是把裏面的東西都拿出來工整地擺在架子上。
「明,明天還要去上課呢…………」
她那裝點得很仔細的長指甲和很可愛的長卷發,顯然在告訴我們她根本不是平時會運動的人。不如說能跑到現在已經讓人覺得很厲害了。
名鷹同學看着還有餘力,她也跟着語木走了。
「反正我們現在已經沒有能做的事情了。我們也應該去睡覺了吧?」
「已,已經不行了…………」
「那湯治同學也是,什麼時候回來就告訴我哦。」
和渚的房間和我的房間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
就像是沒有導彈,沒有小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的笑容。
而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再說一遍,起來。」
「所以要把它帶回誰的房間?食堂晚上就關空調了。」
「總之它是不會死掉了吧~」
賴子老師都這麼說了,那我也只能用指尖捏緊那張鑰匙卡。
語木看着在箱子裏睡着了的小鳥開心地說道。
「那就這樣吧。今天我要進行的『特別課程』,就是大家一起舉辦電影鑑賞會。大家一起看電影可以滋潤心靈,進而避免今後犯下罪行對吧。」
「小鳥~怎麼樣,精神了嗎~?」
語木徑直走進去,看向昨天拿來給小鳥當牀的盒子。
那隻飯島柳鶯在盒子裏面散步。有時候戳戳蓋在上面的布,看起來它不那麼疼了。
「好耶~還活着真厲害啊~」
盒子旁邊有和渚準備的似乎是給小鳥喫的藥丸。語木拿了幾粒送到小鳥面前。
「好可愛啊~小鳥用嘴喫東西的樣子~」
「它的傷還沒好,喂一點就行了。不要太折騰它了。」
我提醒一下語木,她聳聳肩。
而一直和小鳥保持一定距離的名鷹沉重地說道。
「但是…………把它救下來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沒,沒什麼。對不起…………?」
我們看向她示意她接着說下去,名鷹把雙手合十放在胸前。
「因爲,不是說,野生動物,還是不要干預比較好嗎…………」
確實是這樣。
紀錄片裏也不會伸手幫助瀕死的野生動物。動物的生死遵循世界的法則,如果人爲干預的話是不是過於有人道主義精神了。
我是知道的。
雖然我知道,但我昨晚一點都沒想到。
「我覺得這麼做挺好的~」
語木歡快地回答道。
小鳥正睡在我們準備的籠子裏。
「那就和老虎,鯊魚,草莓箭毒蛙或者外星人比較一下吧。世界上還是有很多想看但不想摸的東西的。」
也許是被誰踩到了,它的身體從中斷開,兩邊都留下了很長的痕跡。從體內流出的體液蒸發,在瀝青馬路上留下了顏色。整個身體也變得乾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着。
「煩死了,總之我暫時老實一下就行了吧?暫時是到什麼時候啊?」
「你居然會把小鳥和殭屍看成相同的事物。」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才能這樣睡着啊。」
但是沒有人在意它,蚯蚓就這樣死掉了。
我又夢見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
雖然我們在學校是同伴,但來往並不多,也沒這麼說過話。她一般都一個人走,偶爾和什麼人用終端通話。
這話十分單純,但是這句話裏也蘊含着力量。
能聽到樹林的沙沙聲和蟲鳴的聲音。還有鳥類和動物的聲音,以及波浪的聲音。儘管有如此多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卻更凸顯得這夜晚十分寂靜。這就是所謂的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吧。
「是這樣,我和你這樣講話,已經是關係不錯了。」
一個人是田病忠廣。
也許正是因爲如此,我才稍微向宿舍外走去。
「所以說,湯治。你要是再睡在這裏我會鄙視你的,你要怎麼辦。」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我覺得和誰都搭話的人正好是和誰都能處好關係的人吧。」
「不懂的東西很可怕哦。因爲很可怕,所以我做不到。要是還有同樣的事情發生的話,我肯定也會做一樣的事情哦~」
「怎麼老實點?我連氣都不能出嗎?」
「看殭屍電影的人也不會想摸殭屍吧。」
「所以說不要哭了,就算很難受也沒關係的。有我在,對吧?」
「夕日,你還在哭嗎?」
「算了,畢竟結果上我們是已經把它救下來了。」
就像是真空能吸引空氣,這份寂靜也能吸引人類。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寂寞吧。
「無聊。我已經遵守了約定,而且現在也還在遵守約定。所以需要遵守約定的只有你吧。」
我大腦中還滿是睏意,看了看周圍。這是語木的房間。是的,我記得,那之後和渚也來了,給小鳥弄好了籠子,食盆和給水器,然後打掃語木的房間騰出可以放下這些的空間,還在說着話我就昏倒了。
我只是下意識往這邊走一走,卻注意到了人類的氣息。
我腦海中出現了這兩個人的樣子。一個是性格開朗愛笑的女生,一個是一直板着個臉的肥胖男生。實在是想不到他們兩個的共同點。可以說完全找不到一點相像的地方。
「我看到你們這樣也沒法不管,我就在這等一會吧,等到和渚起來。」
「嗯,也是,不過怎麼說都差不多。這個島上和你是天敵的人一共有兩個,而且都是學生。」
那是第一天讓陸奧老師用特殊警棍打了的那個金髮學生,
「哼,你要是說謊,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湯治日和。
上課的時候就沒見過他,所以我也不知道關於他的任何事情。只是偶爾看到他把門踹開,把什麼東西丟出去,把腳放在食堂桌子上,覺得他是個很暴力的人。
卻發現我似乎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很複雜的東西我也不懂~不過我只知道現在這隻小鳥還活着,我就會很開心。」
我對她那天馬行空的比喻摸不到頭腦,她也沒打算回答我。
我從背後被保住了。
頭髮和男生比要長一些,和女生比又短一些。五官怎麼看都十分精緻。除了知道TA是隔壁班的學生之外,我對TA的瞭解不比田病多多少。
「我要回房間了,穗管同學你呢?」
那個蚯蚓肯定是一直就在那裏的。
「這樣就夠了,我只是來看看它的。沒想要摸它。」
而他正像炫耀什麼一樣表達自己的不滿。
「行吧,謝謝你了。」
「這樣…………啊…………」
那一天,我一個人在路邊哭。
「沒關係,我反正也沒什麼事。不如拍一下他的睡臉。」
那是香皂和汗臭的味道。那是比我要更像個大人的,孩子的身軀。
「也沒那麼好吧,話說,真的有和語木關係好的人嗎?和誰都搭話的人反倒是和誰都處不好關係的人吧。」
她是比我大兩歲的姐姐,對我一直都很溫柔。連我父母都受不了我這麼愛哭,只有姐姐一直站在我身邊。
鐵窗島的夜晚很寂靜。
田病對那個白髮學生說道。
我還挺意外的,她還想看外星人。
田病同學打斷了對話,走向了宿舍的反方向,而白髮學生對他揮揮手。
「啊,你醒啦。」
「七,七三我,並不是不想,救這隻小鳥…………」
「那麼,告訴你和你的目的不一致的學生吧。」
我感到十分悲傷,哭了出來,但我所爲之哭泣的卻不是很罕見的事情。只是我是個孱弱的,膽小的,愛哭的孩子罷了。
「不是我們想睡,是體育課累到爆炸之後又去照顧小鳥,就到了極限了。怎麼說,這樣睡都不怎麼好。」
總覺得這樣偷聽不是很好,但看看聲音傳來的方向,開闊的校園裏有兩個學生。
我還記得爲什麼要哭。是因爲西沉的太陽太紅,風太大,夏天的氣溫太高,還有,路上有個蚯蚓被烤糊了。
「暫時就是暫時,到我覺得可以了爲止。」
「要不我把他叫醒?」
「那是自然,田病忠廣。我們還是得遵守約定的。對吧。」
和田病說話的是一個頭發雪白的學生。
「語木加奈,綾卷秋徒。這兩個人是你的天敵,只會對你造成傷害。」
「毛球…………怎麼?」
似乎是在咀嚼語木的話,名鷹一言不發,房間裏空氣似乎都停滯了,就像夏天夜裏的空氣一樣,潮溼而又沉重。
「沒事了啦,有姐姐在呢。」
也就是說田病想要用暴力的方式得到什麼,而白髮學生不希望這樣?田病是壞人,而白髮學生是好人?不,不能只憑殘缺的信息匆忙判斷。
但是我一點都不想讓名鷹難過,我特意說了點不同的話。
我看到了語木,名鷹和和渚,和我一樣坐着睡着了。
穗管點點頭,顯得沒什麼興趣,又看向她的指甲。我也覺得這麼晚呆在女生的房間裏不大好,就走了。
「不要隨便限定在學生裏面。我說把不一致的人告訴我,也就包括了老師吧。」
她是穗管仄,一個黑皮辣妹。她正坐在牀上擺弄指甲。她那藏在睡衣下的腳,正用腳尖打着不愉快的節拍。
「你們關係還挺好嘛。擠在一起睡,就像吐不出毛球的貓一樣。」
「這就是那個鳥?哼,想不到顏色還挺土。」
所以我今天也蹲在那裏,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發出聲音的話就會被發現在偷聽了。
「要是你白天來還能摸摸它。」
「你和語木同學關係很好嗎?」
「誒,這。穗管同學,你什麼時候…………?」
我剛站住,就聽到了回答。
「是這樣的,那麼就這樣吧。」
我停下了腳步。償還,這可不是學生平時能聽到的詞彙。這個詞讓我感到如芒在背。
雖然我心中依然十分難受,但即將爆發的情緒稍微安定了下來。
我冷靜下來,抬起頭。
肯定還有很多很多的生物,不知道在哪裏死掉了。
「晚安啦。」
我也不知道我是否理解名鷹。
我苦笑一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在我想起TA的名字之前,他們的對話還在繼續。
「我知道的啦~對吧~夕日君。」
「我纔不知道那些,和我也沒關係。語木邀請我來看鳥,結果自己睡着了,我還以爲她怎麼了。」
「嗯,那就這樣,不可以直接使用暴力。這是我的底線。」
田病在和那個白髮學生做交易。TA要求田病暫時老實一點,而田病要TA提供他要的情報。
那個時候我還沒有上小學,比現在弱小得多,我也不知道自己對世界一無所知,而這個世界,整個世界都讓我感到害怕。
「關係好嗎……」
「只是來看它?」
所以說,還是不理解。
而打破這氣氛的是小鳥的一聲啁啾。
我在腦海中整理起剛纔聽到的對話。
而似乎是聽到這叫聲才反應過來,名鷹低下頭。
「——那你是不是該償還了啊?」
我這樣想,但就結果而言怎麼想都沒用。
「所以,湯治夕日,你還躲在那裏嗎?」
白髮學生稍微環顧四周,就清楚地看到了我。
「……對不起。我只是偶然路過,是我出現的時機不對吧。」
「我倒也沒在說什麼保密的事情,沒事的。話說還是第一次和你這樣正經說話呢。」
白髮學生快步走向我。
「初次見面,我是白夜。白色的白夜晚的夜,白夜花房。請多關照。」
「我是湯治。湯姆的湯山治的治。也請你多關照。」
白夜君,還是白夜同學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叫白夜。儘管在學校有幾次擦肩而過,他有時候穿着男生的校服,有時候穿着女生的校服。這次是穿着睡衣,在大號襯衫和五分褲下也完全無法判斷。我盯着他看也不禮貌。
「白夜君,我們不在一個班呢。我也不是總到處走的人。」
「誒,你叫我『白夜君』呢。你對女生都是加上同學吧,我看起來是男生嗎?」
白夜用感覺不到體重的方式跳進來,坐在了開着的窗戶上。
「所以你忽視了很多東西呢嗎,因爲你沒有思考。」
「很多東西是指?」
「比如說,對了,湯治夕日。你有沒有想過『明日的犯人』是怎麼定義的?」
我稍微皺了皺眉頭。
「你是說我們在這裏的理由嗎,因爲我們是將來一定會犯罪的孩子。」
「不是這樣的,這只是換了種說法而已。我想聽到的是,這些孩子到底是有什麼理由,有什麼意義,有什麼價值觀,以後才一定會犯罪。」
「有什麼,理由?」
「唔哇。」
「這樣啊,確實這裏還有空調。」
「是的,所謂『明日的犯人』,就是由技術背書的終極孤獨的定義。」
「你要打開袋子的話用剪刀不就好了嗎?」
「因爲這安靜,我經常來。」
「不管怎麼說,只有三次審判機會的話肯定要放在後面再用吧。」
因爲不覺得不想被人殺掉,所以纔會殺害別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還不理解這個事情。」
在本土進行的未來預測中,我們每個人在所有的未來的可能中都會犯罪。而我們在這島上生活得到的經驗如果能讓我們發生變化的話,根據我們現在的數據,得到了無罪的未來,我們應該就會被無罪釋放。
「你看,你不明白吧。因爲你忽視了很多東西,纔會被我問住。」
「是誠他主動湊過來的。」
「誒?」
「是嗎?」
「那不還是關係不錯嘛。」
她的表情告訴我,「所以你也給我滾」。
但是可以說我們的命運都掌握在這個機器手中。
我今天是來給審判機這個房間的空調換過濾網的。爲了在這島上生活下去,賺點數也是生活的一環。
他肯定又要說剛纔那句話。
其實我剛纔還在用剪刀。我沒有能把打包帶扯斷的力量,也想要趕快完成工作。
伊佐倉聽到我問他,皺了皺眉。
他那純白的,但和翻白眼又不一樣,帶着虹色的眼瞳堅定地看着我。
「所以說,湯治夕日。我真的,在期待着你呢。」
而且,這樣把法律表達出來,會讓人更容易理解。讓我們一下就能看清,我們要克服的是什麼。
伊佐倉輕哼的聲音在這寬敞的房間裏聽得很清楚。
「又煩人又脆弱,要是不適當遠離他,會很累。」
這個計算機根據它的功能被稱爲「審判機」。
「也不是說關係好還是不好,反正一直都在一起,考慮這些也沒意義。」
看向了在地上的剪刀。
「我換完了就走,你稍微等一會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伊佐倉已經站在了我背後。
「在這島上還能如此自律地生活,我覺得很了不起了。」
「那個,伊佐倉同學?」
白夜沒有理睬我的打岔。
「他只是很煩人罷了。還有他是個很脆弱的人。」
大概有體育館那麼大,但它並不是體育館,而且沒有一個自己的名字。這裏有空調來保持溫度和溼度,在這裏有自己名字的東西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房間中央放置的巨大計算機。
「……………」
一定會犯下罪行的孩子們是否有可能改變未來呢?如果可能的話需要用什麼手段呢?這座鐵窗島,就是用來驗證這些的試驗場。
「你期待我,期待什麼?」
聲音突然停止了。
我對她露出的明顯的厭惡只能苦笑,不在意地把手上拿的剪刀放在地上。再把新的裝濾網的袋子打開。
在這樣炎熱的夜晚,他一滴汗都沒有出。他看起來如此美麗,又透露出無比的寂寞。
她儘可能把校服改成純黑色,簡直就像是隻有影子一樣。
我感到伊佐倉的聲音裏的溫度變了。
「伊佐倉同學你和幕貝是發小吧。你們關係怎麼樣?」
「那你聽我接下來問你,反正都是一樣的。法律是什麼?他們說我們一定會觸犯的法律,到底是什麼?」
「這是什麼意思。」
在沉默與空調音融合在一起之前我開了口。
「這個島,從概念上講是不錯的。只是稍微缺了點什麼。」
「得快點把這些收拾完啊。」
「所以說啊,我在找能填補這空缺的人。我是覺得,你是個不錯的人選。」
「這樣嗎?我怎麼感覺你們一直都在一起。」
「怎,怎麼了?」
「而且一直都沒有人。」
「噁心。」
比我看起來只大一圈的審判機,感覺沒有那麼厲害的功能。也就是個散發着黑色光芒(真的有黑色的光嗎)的方柱。
白夜嘿嘿笑了。
「唔啊!?」
這是價值觀的隔絕。不管如何思考,不管聽到什麼,我們都無法實在地感受到這點。因爲我們擁有這種和社會整體割裂開來的獨立的感性,我們纔會在將來的某一天犯罪。
要是那麼容易就能抹消未來的罪行的話,我們一開始就不會被帶到這鐵窗島上來。肯定得先在這島上積累一些經驗,再去接受審判吧。
「話說幕貝同學還真的很厲害,也許應該說很了不起。」
強風吹過,白夜的白髮隨風飄動。
確實是這樣。
伊佐倉滿臉不悅地點點頭,抱着腿坐在房間角落裏。
徒手把袋子弄開還是很難的。
「你這不是也是難過的時候想找個地方——」
伊佐倉將視線投向了腳下。
老師們大概也不會知道這種事情。
所以我就很快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了。
「稍微?這島上都沒有書店,和什麼都沒有也差不多吧。」
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理解我的這句話。
這種表達過於簡潔,但我卻沒法用一句話反駁他。
「它會來計算我們的未來嗎?」
「不怎麼樣。」
這次是我發出了這聲音。
我們這一年裏只有三次機會,可以隨意地對未來進行預測。也就是說,用審判機對我們進行掃描,根據我們現在的數據重新預測我們的未來。
「…………唉,到底要得到什麼樣的經驗才能改變未來,我們也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換了多少個之後,都已經稍微出汗了,這時我聽到了門開的聲音。
「『無法理解』,『無法被理解』,『無法共情』,『無法被共情』。這是孤獨的四種形態。這就是我們。孤獨驅使着我們走向犯罪。」
簡直就像逃走了一樣。
說着走進來的是伊佐倉同學。
我還是先專注於我手上的剪刀了。
「明日的犯人」是因爲未來的罪行被關在這裏。也就是說我們的無罪也必須要在未來才能得到,而這一切都需要通過這審判機來進行演算。
我用指甲費了好大勁試着打開這袋子。
「所以伊佐倉同學來這裏了啊。」
「那傢伙我一注意到他他就在我身邊。大概就這樣吧。」
「加油吧,湯治夕日,我會支持你的,雖然我不該說這句話。」
在學校的地下有個巨大的房間。
因爲不覺得不想被偷東西,所以纔會去偷東西。
說出這句話,她便轉頭走了,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就離開了房間。
「價值觀?」
剪開袋子拿出新的過濾網,換下原來的。做這麼一次倒是很簡單,但把這房間裏所有空調都換一遍還是挺費時間的。
我等着她說完,但是什麼都沒有,我便抓着袋子回頭看去。
「所謂法律,就是價值觀。」
雖然要是有無數次預測未來的機會我們就會去試試了,但是很遺憾爲了節約算力我們是不被允許自由使用的。
但是我下意識地看向了伊佐倉。
「誒,啊,我不明白啊。」
「你說這話還爲時尚早。既然說我們將來絕對會犯罪,也就是說我們絕對無法理解這共同的價值觀。」
「………………爲什麼你不用剪刀呢?」
「很少見你沒有和幕貝同學一起出現呢。一個人來這裏有什麼事情呢?」
「對的,是大家的價值觀。是人類在建立起社會的時候,決定的價值觀。因爲不想被殺所以不能殺人。因爲不想被偷東西所以也不能去偷東西。六法全書裏記載的全都是人們不想被做的事情。」
「你問我法律是什麼,我覺得就是規矩。大家定下的,大家需要去遵守的規矩。」
我看着她,嘴脣翕動,但是最終沒有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
「這也只是換了種說法而已。」
「發小就是這樣嗎?對我而言這還是挺厲害的關係呢。」
「…………啊,失敗了呢。」
我確實,幾乎下意識地,放下了剪刀。
但是我並不知道有什麼理由。
我告訴自己,我不知道。
只要剪刀在我手上,只要誰手裏拿着可能成爲兇器的東西,伊佐倉的眼中就會有害怕的目光。看起來她似乎一直都在害怕着什麼。所以我看到伊佐倉進了這個房間,就先把手裏的剪刀放下了。
但是,這件事,我不應該知道的。
所以我只是搖搖頭,在這除了我空無一人的房間裏,撿起了那把剪刀。
屏幕上放着古老的電影。
不對,應該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古老的電影。只是畫面上的雪花點,看起來很古老罷了。因爲是外語片我也不是很明白具體的情節,鏡頭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高速公路上。
說實話我感到無聊到困了,但是看這個電影是「特別課程」的內容,我也只能照做。
賴子老師特地在那之後安排了時間,爲了她我也得打起精神。
「你真閒呢,湯治君。」
那正是賴子老師的聲音,嚇了我一跳。
遠遠看去賴子老師正在慢慢打哈欠。想來是因爲老師她每次「特別課程」都看一遍,應該已經看膩了吧。
今天教室裏就只有我一個人,那天其它翹了「特別課程」的學生應該另找時間看了吧。
「湯治君,聽說你開始養小鳥了?」
「雖然實際上不是我在養,不過是這樣的。」
小鳥的籠子一般都放在語木的房間裏。主要照顧它的是和渚,最在意它的大概是名鷹吧。
「養個小動物很好啊。我覺得對你們的成長肯定會產生正面影響的。」
「是這樣嗎?我還是第一次養寵物,還沒什麼感覺。」
然後開始了思考。這裏是無人島,只爲了我們而建了這些建築,只爲了我們使用而搬運了材料和物資,只爲了我們老師們在活動着。
「所以老師纔對我們這麼生氣,如此討厭我們的啊。」
只遲了一瞬間,我感覺我失敗了。
這我當然知道得清清楚楚,會被問起這件事情自身才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不管是未來也好,過去也好,爲什麼需要憐憫因爲個人喜好而犯罪的人呢?世界更應該對普通的,認真生活着的人溫柔以待。」
那聲音連在一起,十分僵硬,已經不再產生變化。從未展現出的誇張的敵意,在某些場合下一定比揮舞過來的拳頭更過分。
大概,我又說了好像很懂她似的話了吧,我胃裏一陣翻湧,想要作嘔。我一直像這樣失敗着,今天也不過是又經歷了其中一次而已。
「——明明討厭我們卻還強作笑顏,不累嗎?」
有一段時間,賴子老師一直看着我。在這之後老師在頭的附近用右手一直轉圈給我看。我知道這是什麼。是『 你很出色』的手勢。
名鷹是個經常獨處的人,因爲小鳥我每天見到她和她說話的機會就多了。幕貝也來過許多次,穗管也用各種理由來看過小鳥。
但是,賴子老師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湯治君,你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能改過自新吧?」
我感到安心。所以這是我內心所想的。
「不管湯治君說了什麼關於老師的事情,因爲老師都被學生們所信賴着,所以沒有關係。」
「所以賴子老師要來做老師?」
我沒能隱藏住聲音裏的哽咽。
說着賴子老師將眼鏡正了正。
「話說這之前不是在宿舍走廊看到過綾卷同學嗎。爲什麼他那一天要生喫蔬菜棒啊,還說要是我有喫剩的就拿給他。」
至今我都不明白爲什麼我會被判定爲犯殺人罪。
將視線轉回去後電影的場景變換,我連電影的大概內容都不知道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明日的犯人』全都是異常者呢。只是因爲湯治君稍微容易交流,我差點都忘了。這就是你的異常性嗎?」
我們自然能夠看透一切啊。
我搖搖頭。
「確實會是這樣呢。因爲賴子老師至今一直都在幫助着我們。」
並不是犯下罪的當事人,而是別的某個人。
「你說看了就知道這種話,真的讓我喪失了自信呢。共情,換位思考……雖然很難把這些術語表達出來,但你觀察周圍的能力已經異於常人了呢。」
「所以說…………聽了剛纔的話,湯治君你是怎麼想的?」
「即使知道毫無意義,不還是會幫助他人處理面前的麻煩嗎。不論這離根本性的解決方法有多遠。」
能夠預想到的是,運營方能有『改過自新』這種想法的原因是他們認爲這樣做的話效率更高。
我沒想到她會在那個事情上有疑問。
「我們總有一天要犯罪,要給別人添麻煩,讓別人感到痛苦。」
我也並不想留下痛苦的回憶,不會積極地去感受痛苦。如果被人施加暴力我會反抗,我也沒有立刻去自殺的勇氣。
「哈啊……真讓人不舒服。」
我雖然不能立刻說出法律的定義和『明日的犯人』的定義,但是我能說出罪的定義。
「是,是這樣的嗎……」
「啊啊,這點我懂。這個小鳥也成爲了和別人的交集。」
這是能使人想到幹了的顏料一般平淡的聲音。
別人現在是否在笑着,是否在哭着。即使在笑着,那究竟是因爲開心而笑的嗎?還是因爲覺得可笑而笑?還是在苦笑?還是純粹只是皮笑肉不笑?
「對於犯了殺人罪的『明日的犯人』來說,真的是謙虛的話語呢。」
「現在的運營的主流思想是使『明日的犯人』改過自新的那一派呢。要讓共同體更早崩壞的話,比起改變運營的意見,不如說從內部橫插一腳要來得更快。」
只要我移動一下視線,就能看到賴子老師眼鏡另一側的冰冷的瞳孔。
「 『讓罪犯改過自新』,你討厭類似於這樣的思考方式嗎?」
這是,有人會哭泣的意思。
然後,如果想要引發這些事情的話,身爲教師就再合適不過了。『特別課程』亦或是點數。老師能夠掌握的要素有很多很多。
「因爲在這個島上嘛,大家都費盡心思,有個能治癒心靈的東西就再好不過了。」
經過一段沒聽過的外語都無法填補的沉默,我終於意識到了賴子老師一直在閉口不言的這件事情。
比如說,發生學生間的爭鬥無止無休,就連正常的學校生活也根本無法進行這樣的事情。
因爲人類天生就擁有能看穿一切的能力,所以賴子老師的笑容下暗藏着被稱爲憎惡都不爲過的錯綜複雜的憤怒這件事情也就……
「對,一定,會。在你們的定義裏重要的不是這會是什麼樣的罪。而是勢必會犯罪這個事實本身。」
賴子老師輕聲低語着,不斷來回撓着頭髮。
賴子老師隱藏起了自己的敵意。不如說她更想被學生們愛戴。
「老師對於幫助斷掉翅膀的小鳥這件事情,是怎麼想的?」
「這樣的島嶼,最好早點毀掉;這樣的嘗試,最好早點泡湯吧。放棄他們能克服未來罪行的希望,處決全員,將剩餘的預算用於福祉之類的多好啊。」
從最一開始就放棄了全部。
「不,我也搞不懂。」
「綾卷同學也很可愛呢。」
「死了就好了。湯治君你雖然這樣講,但不是還解決之前陸奧老師的『特別課程』嗎。」
「誒?啊—,那個……」
「我可以問爲什麼嗎?」
令人震驚的是,我直接說出了這句話。
「………………」
「是啊,不管在這座島上做什麼,我們都要在一年後被處刑。」
如果反過來說,『明日的犯人』都失控了,『改過自新』被認爲過於沒有效率的話,那麼鐵窗島這個計劃將會被放棄吧。
「…………………………哦呀。」
賴子老師的指尖「咚,咚」地用不協調的節拍敲擊着桌面。
「啊?」
「對啊。我討厭你們。非常討厭。我在想你們死了更好。」
「哼哼,那個是給小鳥的哦。」
「我只能說我自然而然……看了就知道……」
我,放棄了。
「話說——」
感覺我被她誤解了,所以我回了她的話。
「雖然我都已經知道了,但這種話跟我說真的沒關係嗎?」
在令人意外的事情上聽到了充滿諷刺的話語,我有些驚訝。
「我也對別人,一無所知啊。」
在這之後我們用可以跟電影的聲音混淆的低語交談着。
因爲這出乎意料話,我眨了眨眼。
沒有什麼爲什麼,人也就是這樣的生物纔對吧。
那之後,我們便再無對話。
「不覺得是毫無用處嗎?明明你們是罪犯。」
「是將來一定會犯罪的人的意思嗎?」
「啊?」
「雖然在動機這一點上我沒什麼實感,但是我認可你『爲了拯救『明日的犯人』而拼命努力』是無意義的這個想法。」
「————所以,我們大家都死在這個島上就好了。」
「我認爲是很好的想法,總之,有一半是。」
「需,需要說到這種地步嗎?」
「別看這樣,老師對自己說謊的本事還是很有信心的哦。至少達到了通過精神鑑定,被本部認爲派遣到鐵窗島也可以的程度了啊。」
「………………。湯治君,你爲什麼要對賴子老師說這樣的話呢?」
「所以老師,反正我們餘下的生命只有一年了,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們了?「
「話說老師,你累了嗎?」
「爲了運營這座島究竟花費了多少預算?」
「謝謝。」
看看摘掉眼鏡擦眼角的賴子老師,我想起從她第一天來我房間之後,這還是第一次二人獨處。
「湯治君,你能說出『明日的犯人』的定義嗎?」
我根本沒法想象會殺人的那個自己。我都不知道原來我的內心會沉睡着這樣的衝動。
不管是看起來多麼溫柔的人,用令人無法理解的動機犯罪的也大有人在。我知道有這樣的人。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說即使說現在的我不明白這份衝動,我也沒法像別的學生一樣,相信着自己的將來是純白無垢的並作出反抗。
我還一直盯着屏幕,還不知道自己這句話產生了怎樣的影響。
賴子老師直直地看着我,厭惡地彎起了嘴角。
「讓想做的人做好了。賴子老師在這方面毫無興趣。老師只是更想把這麼大筆的資金用在更正經的事情上而已。」
「沒有沒有,賴子老師我很喜歡老師這個工作哦,和你們在一起很開心。」
「我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你們就只給它蔬菜嗎。」
但是,我也不能否定有這樣的未來存在。
我輕輕笑笑。
我看了一眼電影,經過充分的思考之後,將腦袋內浮現出的話語耿直地講了出來。
我和賴子老師坐在一起,遠遠望着電影的畫面,在電影結束後站起來離開了教室。分別的時候我們像普通的師生一樣道別。
話說,我們沒有給撿到的小鳥取名字。
這是有好多個原因交織在一起的結果。比如說,主要負責照顧它的語木同學,並不怎麼糾結給它取名字這件事。名鷹同學認爲這隻小鳥總有一天會被放歸大自然,所以還是不取名字的好。在急急忙忙地爲鳥療傷的過程中,徹底錯過了給鳥取名字的時機。
所以叫這隻小鳥的時候,想叫的人叫自己想叫的名字成爲了慣例。
放學後,我拜訪語木同學的房間的時候,房間的主人正用手指戳着籠子。
「你好啊,語木同學,奇卡布還精神嗎?」
「它今天喫了很多飼料哦~」
「太好了。你也別老是逗弄它了哦。和渚君也說了你這樣會給它壓力的吧?」
「誒~明明很好玩啊~」
像是表達不滿一樣,語木同學鼓起臉頰。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在笑着。
「你看,奇卡布在說『別這樣』了。」
「夕日君,鳥可不會說話啊~」
「不是它不會說話,而是它說的話我們聽不懂哦。」
「哼~…………」
語木同學把手指從籠子裏拔出來,重重地坐到了牀上。
她就好像忘記了自己還穿着學生制服的裙子一樣,我猛地移開了視線。
「話說語木同學,腳上的傷好了呢。連疤痕都好像沒有留下。」
現在看來,語木同學之前在森林裏受的傷已經完全好了的樣子。
「保健室的老師,真的有尾巴啊。那個好厲害的~」
「看到仁崎老師的尾巴之後連我都想要擁有一根了。想邊讀書邊做別的事情,還挺方便的。」
語木起身抓住我的手。
語木用兩手比出心形。
「什麼什麼~?發生了什麼?」
但是我總覺得這個和戀愛還是不一樣的。
這樣的問答看來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了吧,這裏有這種令人生厭的熟練度存在。
「太好了~」
語木同學盤腿坐在牀上,用慣常的語氣反覆說道。刺眼的夕陽從她背後射進來,我逆着光只能看到她露出的微笑。
「你沒聽到嗎~?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原來如此,我稍稍眯起了眼。
田病君用刺眼的目光看向了我們兩人。
「誒~書裏有飯島柳鶯嗎?「
「有什麼,事嗎?」
確實那隻小鳥會不時地叫,但是那並不是非常大的音量。不是整個宿舍樓都能聽到的程度,即使是隔壁的房間,如果不把耳朵貼在牆上那應該也是聽不到的。
「不是的。但是,因爲不知道能照顧它到什麼時候嘛。我認爲這是對於不知什麼時候就迎來告別的鳥來說合適的名字。「
「誒?「
「而且,你說權利?那,即使我現在就去語木的房間,把鳥直接殺了,也沒人能有權利對我吹毛求疵吧?」
「對不起,給田,田病君添麻煩了…………但是,那隻鳥是七三我們養着的…………所以我們不想把它放跑…………」
雖然是這樣預想的,但是我們沒能向大家報告我們開始交往了這件事。
「愛的事情,比如說?」
「你知道什麼啊?啊?我說我能聽到,那就是能聽到,你好吵啊。」
映入眼簾的是四名學生。有害怕得瑟瑟發抖的名鷹同學,在廚房不知所措的友根同學和眼鏡正反射出夕陽的幕貝君在。
我不知道。
「嗚,咳……………雖然說是這樣,但是這不是一回事吧!」
名鷹同學的臉頰一下子變得通紅。
邊說着田病君邊靠近我們。
「愛的那種~」
她向名鷹邁出了一步。
也就是說,有種田病君的目的並不在於此的感覺。
我認爲我並沒有被語木同學喜歡,她大概也沒有對我產生對異性的愛情。
」別害羞啦,要開心點哦。要和大家分享這份喜悅哦~「
「我不打算放飛小鳥,也不打算殺小鳥~這樣的話,話題不就結束了嗎?」
「是以前讀的書裏有的名字。」
可能是因爲感情驅使,她使出了比以往更強的力量。看到這份破壞力,比任何人都面色發青的是名鷹同學自己,而比任何人都喜笑顏開的是田病君。
「那,那個………………」
大概,這樣的狀況就是他所期待的。向他人抱怨,以此爲藉口打鬧,吹毛求疵並加以責問。這正是田病君所期望的。
「當然了,當然找你們倆有事。不如說,是找你倆養的鳥有事。」
「男女的哪種。」
語木同學用手抓住我的肩膀,突然窺探了一下食堂的內部。
「去告訴大家吧~差不多該喫晚飯了,我們去食堂就能見到他們了吧~」
「鳥的鳴叫聲就連我的房間也能聽到啊。竟然敢擾人睡眠。」
「我的話會想要翅膀吧~說起來夕日君爲什麼要叫這隻鳥奇卡布啊~?」
這個時候,發出了咔噠一聲,話題被中止了。
「………………那個」

自從來到鐵窗島之後,確實跟語木同學說話的機會比較多。從第一天開始也有一些一起行動的時候,說是關係很好大概對方也不會生氣吧。
我被語木拉起來。
「怎麼說~喂~」
「根本就不符合道理啊,田病君!鳥的聲音不可能傳到你的房間裏。而且你沒有權利對別人飼養的寵物吹毛求疵!」
自己擅自結束了話題,語木同學正要向在廚房的友根同學搭話。
「哦,終於來了啊,湯治,語木。」
「——————所以說,你真的很吵啊!」
「戀人啊~戀人之間~要做一些愛的事情~」
「怎麼了?莫非你這次看到戰車了?「
「啊——可怕,真的可怕。所以我才討厭暴力的傢伙。就因爲自己能打碎岩石和桌子而使用暴力威脅別人,以爲別人都會聽自己的話。」
「愛嗎——」
「我還是有點害羞的啊~「
算了,我應該沒有判斷錯,她應該還是開心的。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做我的戀人,我也不應該有什麼不滿吧。
「並不是,我是說男女的那種~」
她腳下的地面產生了龜裂。
」你倆養的鳥從早到晚一直『啾啾』地叫,真的好吵。所以別養了。礙事。殺了它。」
「你們看——!她就是這樣展現自己的力量的!你真是最差勁了,名鷹!」
「你別向我搭話。很可怕啊。還是說你是在威脅我?」
必須要想辦法打斷這個話題纔行,但我一下子想不起能制止住他們的手段。總之我想要幫助名鷹同學,該怎麼做纔好。
「爲什麼用你們的道理來說,我就非得搬家不可了!而且,不管我搬到哪裏,那隻鳥都很吵啊!」
準確的說,奇卡布這個名字並不是鳥的名字。
不,還是說在愛情上我太自作多情了嗎。我沒有辦法目測出普通高中生談戀愛的難度。
「七,七三才不會做這種……………………!」
「那個——啊——……」
語木同學開心地兩手舉起,就這樣倒在了牀上。雖然在牀上滾來滾去的樣子就像是正在經歷強烈的腹痛一樣,但是能聽到她的笑聲的話大概就說明她很開心吧。
搶先於在猶豫着該怎麼回覆的我,幕貝君突然喊了起來。
所以,我立刻決定了我的答案。
語木同學跳來跳去,發出了「咚,咚」的聲音。
「對了!」
「我不知道,但是肯定是什麼不好的事情吧。」
猛然在腦海裏出現的是「爲什麼」這句話。
「你,竟然敢小瞧我————————」
我鬆開和語木握在一起的手,先一步推開了食堂的門。
胃裏面感覺有粘稠的東西在積聚,十分不妙。
「那就是……啊~!說不出~來!好色~」
「那這樣的話忠廣君你換房間不就好了~我會幫忙搬家的~」
名鷹同學向前邁出了一步。
「是啊,作爲飼主你要負起責任啊。」
總之我確定的是,如果我拒絕了語木同學會很傷心。雖然我很難想象這個少女傷心的樣子,但是一般情況下告白被拒絕的話是會傷心的吧。
「那,就拜託你了。」
我不由得點了點頭,不由得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那,那個,語木同學,剛纔的話題呢?」
「誒~在一起………………「
因爲食堂裏已經在發生一些不得了的事情。等待着我們的明顯是不安全的喧囂和令人想要捂住耳朵的謾罵聲。
「誒,誒………………!?」
「我雖然會繼續探險的,但是不是這件事。我希望你能和我在一起~「
「以後就請多指教了呢,夕日君。」
是不知道何時,從我身後進入了食堂裏的語木同學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發出的聲音。
「夕日君~來喫飯吧~」
「你是說……那個吧。要我和你一起買東西還有學習吧。你是這個意思吧。」
「不,不是…………!不是的啊…………!七三,七三……………!「
還有,今天也頂着一頭亮的刺眼的金髮的田病君也在。
說出來的這句話太過於稀鬆平常了,我做完普通的回應後凝固在了當場。
感覺語木好像沒有什麼很大的興趣,她點了點頭,然後將頭歪了起來。
她用着好像完全無視了爭吵的動作,向我揮了揮手。
「夕日君,我有一個請求可以嗎~「
「那個~田病……忠廣!對了,忠廣君~不喜歡鳥吵鬧的聲音嗎~?」
「————算,算了算了。」
我不能讓這個機會逃走。
我邊無視着冷卻下來的空氣,邊站到正要頂撞語木同學的田病君面前。
「我能理解田病君你的心情。養鳥是我們擅自要養的,如果能一直聽到聲音的話確實會感到很吵吧。」
「那我現在就去把那隻臭鳥宰了吧。」
「其實不用做得這麼絕。只要讓田病君聽不到鳥的叫聲不就好了?」
我瞥了一眼背後。
這個動作可以看作是看着食堂內部的動作,也可以看作是看着前方的校舍的動作。
「那,我們不養房間裏總可以吧?」
「啊?」
「既然在房間裏養鳥聲音會很吵的話,那我們就把鳥的籠子放在食堂吧。都到了這裏了,田病君還是會覺得吵嗎?這樣的話我們把它放在校舍裏也可以。」
後背直冒冷汗。
說到底『鳥的聲音好吵』這句話自身也不過只是在找茬而已。所以在這之後的問題是田病君要堅持到什麼地步。這是到食堂爲止呢?還是到校舍爲止呢?
難道是整座島,這種話他應該是不會說的吧。
「……………………切。」
最終田病君的回答是露骨至極的咋舌聲。
「竟然用合適的說辭逃過了一劫。那你們就在食堂養吧。下次,如果讓再聽到它的聲音我會殺了它。」
「謝謝。那我們會把籠子放在食堂裏的。」
「啊——啊,因爲你們的錯浪費了我好多時間。連校舍都破壞了。
你們真是沒用的一羣傢伙啊。「
這是多麼幸福的煩惱。
獨白
雖然我在學校的食堂之類的地方喝過外面的味噌湯,但是外面的東西畢竟是外面的。我以爲大家在家裏的時候都會喝放了青椒的味噌湯,不如說,我小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沒有青椒的味噌湯是什麼樣子。
但是,直到我產生這樣的自覺爲止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
雖然是遠不及昨天的騷動,但仍然是讓人感覺到不安的吵嚷聲。我有了非常不好的預感,加快了腳步。
重新細想了一下,我這還是人生第一次有了戀人。
也就是說,桌面上是還非常嶄新的鳥籠。
結果走到我身旁的田病君又砸了咂舌。
接近食堂後,能聽到食堂內部傳來一陣喧囂聲。
「那樣的話,想讓你成爲能被誤解那樣厲害的人啊~因爲你是我的戀人嘛~」
自然而然,不抱有疑問的事物。在這些事物裏面,存在着差異。有着當事人無法注意到的差異存在。
田病君用誇張的舉止回過頭看,然後走向了大門。我理解了他想說「出去的時候別讓我撞到你的肩膀「,但我還是沒有避開。如果換做我之外的人跟他撞上會很麻煩。
我家的味噌湯裏一直都會放青椒。
既然從昨天開始我和語木同學成爲了戀人,那跟戀人住在同一個宿舍的場合下,早晨我應該去接她比較好吧。還是說,一大早看到她收拾之前的臉太有失禮數了,所以一如既往地在食堂等她會比較好呢。
他們的視線都看向了桌子上。
又或者說,理所當然的愛。
「對不起啊,擅自變成了在食堂裏養它。」
在裏面倒下的,是頭被折斷了的小鳥。
語木同學一下子說出來的話要傳遞到食堂的各個角落還需要一定的時間。一瞬間的沉默後,除了我們以外的全員突然異口同聲了起來。
田病君離開了以後,食堂終於恢復了之前的氣氛。
雖然還沒有實感,但是如果就這樣一起度過很長時間的話,就能變得像是戀人了吧。還是說,畢竟是語木同學,和一般人的認知完全不同,即使如此也在逐漸接近幸福嗎?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睛。
「戀人?!」
無論怎麼看,小鳥都已經死了。
『明日的犯人『肯定也是這麼回事吧。
自不必問發生了什麼,在看什麼。因爲這個答案就擺在了眼前。
有數名學生在裏面。畢竟是沒有規則的島嶼,最近學生們的上學頻率也在逐漸下降,即使如此早上的食堂也非常熱鬧。
「沒事啦~夕日君會這麼說那就表示只能這麼做了吧~?」
「那也太高看我了。語木同學誤解我了。」
我因爲疲勞感而變得渾身乏力,坐到了離語木同學近的椅子上。
必要的是,實驗。
這份誤會第一次受到質疑是在中學,不得不等到第一次住在朋友家裏的時候才發現。
越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越注意不到錯誤。
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他有禮貌地避開了我的身體,踹開門走了出去。
我一邊想着這些事情一邊收拾好自己,胳膊穿過制服的袖子。看着鏡子,感覺現在的樣子能夠外出了之後,出門去了走廊。
世間,大概都是這樣吧。
自己有什麼地方錯了。因爲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某種東西無可救藥地錯了,所以纔會被說將來一定會犯罪。
幕貝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名鷹同學變得很消沉。跑過來的友根同學在擦名鷹同學臉頰上溼乎乎的汗水。
咖喱自然而然的辣味,到底又是誰來做擔保的呢。衣服理所當然的摺疊的方法,理所當然的洗衣服的順序,邊散着步邊不經意間哼出的歌謠,在閒暇的時候出現在腦海裏的天馬行空的想象。
我用手推開了門。
這讓我想起了這之前在夜晚看到的田病君和白夜君的交易。說不定田病君意外地有着遵守戒律的性格呢。
必須要確認纔行。在自己的身體裏存在的事物,究竟是跟普通人一樣的,還是跟普通人不一樣的。如果不實際去比較一下看看的話是不會知道的。
是這個嗎,是那個嗎。這樣胡思亂想也沒有意義。只是一個人思考的話,就連對味噌湯裏該不該放青椒這種事情都不會抱有疑問。
「……………………可惡啊。」
人們都會說『你們家真奇怪啊』。我自己也沒有異議。雖然放進味噌湯裏的青椒很好喫,但是確實很奇怪。一定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