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謊言
《由最兇惡魔王所鍛鍊的勇者,在異世界迴歸者們的學園裏所向披靡》 · 紺野千昭 · 3.5萬 字
──一天後──
「──哇啊~是真貨耶~!」
尤古拉西亞學園執行部總部大樓中的一間辦公室中,迴盪著有如銀鈴般的歡呼聲。
被捧到這滿面笑容地興奮不已的女神……蘿婕面前的東西,是一顆以寒冰封印住的漆黑寶玉──終焉咒法《悽冬之毒》。明知道這是能毀滅世界的駭人詛咒,女神的表情仍舊閃着欣喜的光輝。
「好漂亮~好像寶石一樣!要不要拿來做個胸針呢~!」
蘿婕一臉滿足地望着咒法說着……但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的這位女神當然不可能一直這麼興奮。不久後,蘿婕突然大大地打了呵欠,接着就像看膩了似地隨意地把《悽冬之毒》扔到一邊。她扔去的方向突然出現一個黃褐色的旅行提箱,提箱自己打開,張口把令人畏懼的詛咒吞了下去。
「嗯,這樣就行了!」
蘿婕喀鏘一聲關上提箱的鎖具,像是完成一件工作似地點點頭,然後……這才終於回過頭看向身後。
「好啦~你們兩個都辛苦啦~」
她笑着搭話的對象,是跪在她面前的……成爲新生『蘿婕之子』的雙人組。
「哎呀~很高興您滿意喔,蘿婕大人。」
「嗯嗯,超滿意的唷!你們兩個果然是超強角色,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沒問題~」
蘿婕虛情假意地稱讚,隨後說了句『那麼接下來要拜託你們做什麼好呢~?』,開啓下一個話題。
「啊,對了!乾脆讓你們去找《原初勇者(Old One)之劍》怎麼樣?你們的話說不定可以輕鬆得手吧?」
「真是的~請饒了我們,這不是分明要咱們去送死嗎?」
「呵呵,開玩笑的啦。總之我明天會告訴你們要辦什麼事,再拜託了喔。」
「哎呀,不今天就交代沒關係嗎?」
「討厭啦~我可沒那麼愛使喚人唷?……應該說,其實我等等得去開個會呢。平常的話都會蹺掉的,但是她們堅持我今天絕對得出席~就是這樣啦,你們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明天見囉~」
蘿婕隨着提箱一起消失。在她的身影消失後,葛葉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這下子終於告一段落啦。辛苦了,恭彌同學。」
「……不會。」
──在門扉對面等着我們的,是如字面所示堆滿金銀財寶的寶物山。
兩人繼續前進。
「恭彌同學……我很抱歉。」
「哎呀~因爲下個工作有點折磨人,好處沒給到這種程度的話,對你來說不公平呢。」
「恭彌同學,你還有意願繼續當我的護衛官嗎?」
「呃,聽到妳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但妳這是怎麼了?竟然說出這麼大方的話……老實說滿可怕的耶。」
看來這路途還很遙遠。
《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就是蘿婕擁有的那個旅行提箱,其真實面貌是跟萬寶殿一樣屈指可數的寶殿神器之一,難怪內部會如此相像。
────……
地下城隨着突然迴盪起來的地鳴搖動,隨後四方的牆壁、天花板甚至地面都像是生物似地蠢蠢欲動了起來。然後迷宮一轉眼又變了個樣貌──這個地下城每過幾分鐘就會連同整個構造換一個樣子。
但──
「三大寶殿各有各的性格。代代由魔族繼承的《萬寶殿》嗜好暴戾,由商人傳承的《米尼亞司陵墓》會要求代價,而只爲虛僞女神所有的這個《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則操弄幻象……當然它的能力不只如此,所以才棘手。」
如幽鬼般淒涼佇立的廢墟。
我們穿過門後,在前方等着的是──
「嗯~說『掛掉』好像有點語病。聽說他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成了根人肉冰棒,學園好像出動所有炎系魔法師,試着要幫他解凍,但冰連一丁點融化的跡象都沒有呢。根據警備組的見解,似乎認爲是反學園派犯的案……哎呀~真是可怕呀。」
「這是哪裏……?」
葛葉正聳着肩頭時,空曠的荒野突然出現異變。灰塵與碎屑從四處匯聚,化爲一條兇猛的黑龍。不需多說也能從牠散發的邪氣察覺,牠的危險程度遠遠超過他們剛剛在上頭掃蕩的那些魔獸。原本就不具備生命而具有永久不滅的性質,且因爲是幻象而幾近無敵。幻影不見得就沒有實質危害,畢竟這可是想排除盜賊的寶殿意志具現化出來的守護者。
遍佈四處的致死陷阱、條條分岔的道路、到處徘徊的成羣兇暴魔獸……迷宮內部的構造就如同正統的地下城一樣,但只有一點不同。
葛葉在地震還沒平息的新生成迷宮中毫不猶豫地前進,腳步沒有半分迷惘,甚至早早明確掌握了剛出現的陷阱位置。這可不是光憑着知識或臨機應變就能做到的……唯有完美掌握迷宮生成的規則,纔有可能辦得到。
不過這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因爲這裏並不是實際存在的洞窟,而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本身,是受到寶具意志支配的領域。『會變化形狀的迷宮』這種現實不可能存在的東西,在這裏都會理所當然地出現。恭彌擁有跟《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同爲三大寶殿的萬寶殿,當然很清楚這是什麼原理。
就連回收終焉咒法時她都沒有說過這種話。會讓這個葛葉特地提供獎賞的工作……她到底想讓自己去做什麼?恭彌一想到這便感到一陣惡寒。
「三大寶殿的共通點就是全都擁有自我意識,一旦察覺到入侵者,就會像這樣化爲迷宮守護財寶,這是寶殿們的本能。好啦……讓咱們開始攻略地下城吧。」
地下城隨着這句話又開始改變組成,在經過一陣已經看慣了的天搖地動之後,像是計算過似地在兩人眼前……出現一道遠遠通往下層的綿延階梯。
「所以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一點都不想聽我說什麼,但是惟獨這件事我非說不可。這個世上有着無可奈何的角色分配,爲此而犧牲的人很多,今後大概也會繼續出現,但我認爲在這樣的悲劇之中,因爲有你陪在身旁,那女孩應該算是度過了相對好些的最後一刻了……哎,局外人的無聊安慰只會讓你更煩躁吧,抱歉,忘了吧。」
「我明白了。」
「是嗎?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堅決,我也差不多該好好回應你的決心了……恭彌同學,我答應你,等下一個工作結束,我就會全力協助你,把我手頭上掌握的所有情報都交給你。」
堆滿了衆多財寶的寶物庫……這光景跟恭彌擁有的萬寶殿簡直一模一樣。當然他明白這是不可能的,只不過周遭的景色真的相像到連擁有者恭彌都會差點認錯的程度。
隨機生成的迷宮、以幻術或假象引誘敵人的陷阱、還有阻擋去路的超魔王級守護者們。兩人面對着連學園S級勇者們都敵不過的超高難度地下城,途中一次都沒有停下腳步。淡然而確實地接連攻破出現在眼前的障礙。儘管恭彌不想承認,但互相補足對方弱項一起前進的兩人,看起來就像能夠將背後放心交給對方、交情深厚的搭檔一樣。
「妳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到底是想偷什麼?」
葛葉見狀似乎終於放棄,轉身正面面對恭彌。
「瞭解。」
「這工作的內容是……?」
一直保持沉默的少年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跟剛纔沒什麼差別,看不出任何情緒。葛葉沒有回頭,像是想起什麼似地開口說道。
「嗯~想知道嗎?那就得快點前進呢。這裏還只是《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中層,目標物可是藏在最底下。」
葛葉坦率地低頭致歉。
葛葉打趣地說『開始有點當勇者的感覺了呢』,而走在一旁的恭彌則是憂鬱地嘆了一大口氣。
直到能回收終焉咒法的一週期限爲止,葛葉一直窩在工房裏準備的東西……原來是用於藏入《悽冬之毒》的轉移術式用座標。居然能夠做出瞞過創世級寶殿神器的術式,真是驚人。
於是兩人開始往下個階層前進。從這裏開始就是寶殿的深處,葛葉也必須比之前更集中精神分析眼前的地下城吧……恭彌這麼想着,走到階梯盡頭等待着他們的景色,卻讓他忍不住愣在原地。
「嗯~嚴格說起來不算,不過類似啦。我是很想好好說給你聽……」
「從這裏開始就算進入下層了,寶殿的妨礙也會變得更嚴苛,等一切結束後再讓我娓娓道來吧。」
葛葉像平常一樣敷衍了一番之後,隨即擺出凝重神色。
如果繼續擔任護衛官,今後很可能得面對更多和這次相同的悲劇,如果想走就只能趁現在──這是她的話中之意。
無限延伸、荒廢死絕的世界。
「……是幻影嗎?」
「……不,的確說不上溫柔呢。因爲我明知你現在情緒還沒整理好,還是決定使喚你做事啊。」
──……
「嗯,沒問題。不如說……我現在有點想找事情發泄一下。」
「這樣啊,那我們也得小心點纔行呢。」
「啊啊,這個嘛……是說這對話應該沒必要繼續下去了吧。」
──下層展開的竟是他熟悉的那片無限荒野。不僅僅是相像而已。風、聲音、氣味,一切都跟他過去待過的那個世界一模一樣。
葛葉冷靜地點了點頭。
葛葉說着讓恭彌毫無印象的感謝之詞,一邊撿起滾落在腳邊的一樣東西。這看起來像漆黑寶玉的東西,正是方纔蘿婕回收的《悽冬之毒》。看見這顆寶玉,恭彌才終於察覺葛葉的意思。
葛葉這麼說完輕彈了一下指尖,眼前立刻出現空間魔術的門扉。
那就是……
兩人開始攻略《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
記不清走了多遠,一路上從沒停下腳步的兩人這時終於停下步伐……不過這不是因爲他們碰上難關不得不停,事實恰恰相反──兩人終於抵達了終點。
「當然……因爲我有了必須好好搞清楚的事情。」
「沒錯。」
她不惜拿能毀滅世界的究極詛咒當跳板入侵這座寶殿,表示她的目標必然是比終焉咒法更貴重的『什麼』。還要加上是所有女神都避讓三分的蘿婕親自藏匿的東西。那到底會是多麼駭人的祕寶?
但恭彌的答案早已肯定。
恭彌看見葛葉與平常差距十分明顯的態度,今天終於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適材適用,他當然對這個分工沒有異議。反正葛葉本來就是爲此才僱用他的,而且比起運籌帷幄,靠拳頭更符合他的個性──恭彌一刀斬斷了發動襲擊的邪龍,爽快地答應。
「!? 又來了喔……!」
想到這裏,他對兩人來到的地方就有了頭緒。
最後搖了搖頭的葛葉的話語中沒有平常的輕浮。別說安慰,她分明可以斥責他擅離職守,她卻似乎沒有要責備的意思。
「爲什麼?」
這以她的性格來說非常稀奇的直球提問,無疑是她給予的一種警告。
「可惜時間到了呢。」
「我不該放着你們不管,應該好好跟在你們身邊的。這是我的失誤,對不起。」
「沒錯,是世界三大寶殿之一──《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內部。」
不用說,潛入寶殿只不過是過程。畢竟這裏是寶物庫,既然特地潛入這種地方,表示目的只有一個──
「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之前不是有個跟我們槓上的天野同學嗎?……他好像掛了喔。」
一片寂寥的荒野。
她說到這裏,偷偷瞄了一下少年的臉龐,但他的表情仍舊沒有變化。
「所以說,恭彌同學,你一定要鼓起幹勁喔。我們確實入侵成功,小蘿婕也還沒發現我們,但是……接下來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葛葉邊警告邊走向這層樓的出口。推開莊嚴大門的前方,是條跟燦爛炫目的寶物庫完全不同、幽暗潮溼的小徑。看起來像地下城的入口。
「小徑交給我,大道交給你。就是跟平常一樣的分工啦。」
「哈哈哈,對~就是這樣。」
因此讓恭彌驚訝的不是寶殿……反而是葛葉的反應。
想當然,她不可能乾脆地回答。
綻放着七色的王冠、纏繞着神聖光芒的寶劍,刻印着複雜咒文的盔甲旁邊擺着散發不祥氣息的魔導書。放眼望去整個地面都鋪滿了燦亮的金幣,大顆鑽石像沒價值的石頭似地隨意滾落在四處。
葛葉笑了笑之後,又擺出嚴肅態度認真問道。
「什麼意思?」
「啊……?」
原來如此──恭彌總算明白爲什麼葛葉要他同行。在來的這段路上他只是乖乖跟着葛葉走,什麼都沒做……看來終於輪到他出場了。
葛葉說到這兒突然停下腳步。
(《萬寶殿》……!? 不,不是……)
聽見恭彌回應,葛葉這才鬆了口氣似地笑了笑……但這笑容隨即被自嘲的低語打消。
「……真稀奇,感覺妳好像變成溫柔學姐了。」
恭彌給出十分了無新意的回應。
「哈哈哈,你在說什麼?人家一直都是溫柔大姐姐好嗎!」
葛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重新確認恭彌的意願。
「妳那時候說的『小機關』,原來是爲了進來這裏的後門(轉移座標)啊……」
「難道說這裏是……」
「但是……真的沒問題嗎?你纔剛經歷那麼激烈的戰鬥,魔力和體力還撐得住嗎?」
以恭彌的立場來說,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約定……他聽見後卻十分訝異。
「很好,沒有觸動警報系統。首先成功通過第一關卡了,這可是託你的福唷,恭彌同學。」
「也是,反正妳一定會說『來了就知道』吧?而且是『現在就出發』。」
「恭彌同學,往這邊。啊,那邊有陷阱,要小心喔。那條路是死衚衕,要從這邊繞過去纔行。」
「那個……妳該不會以前就來過吧……?」
「這樣啊,還真是可靠呢。那我們就馬上出發吧。目的地是……我們剛剛纔看過的地方。」
「這、這是……!」
一堵巨大的門扉阻擋在站定的兩人眼前,這扇有着駭人血色的大門,彷彿在警告想進門的人前方有多危險。這前面是被封印的禁忌領域──是沉睡着衆多絕對不能夠喚醒的『禁忌』的盒子。
而恭彌對此非常熟悉。
「《禁忌封域》……!? 」
「怎麼,原來你知道嗎?……沒錯,這是通往在《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中被稱爲《虛幻迷鄉(Library)》的禁忌領域大門。」
這意味着兩件事。
一是代表這前方就是他們目標的最深層,另一個則是……前面將有更加險峻的危險在等着他們。
「好啦,差不多要進重頭戲了。恭彌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如果我說『沒辦法』的話可以回去嗎?」
「嘻嘻嘻,真是個愚蠢的問題呢。」
禁忌之門就這麼被推開。
迎接兩人的……卻是跟他想像的完全不一樣的景色。
一排排整齊的奇妙機械。
無數裝滿詭異溶液的培養槽。
散落在各處的大量扭曲魔法陣。
每個附加拘束具的診療臺都爬滿紅黑色的鏽痕,地板到處沾着散發惡臭的污漬。
本該是寶物庫的地方沒有任何寶藏──這無疑是個實驗設施,而且還是用於相當惡質的用途。
「鍊金術和召喚術,這邊這個是死靈術呢……」
「哈哈哈,是隻會引起不祥預感的組合呢~」
滿滿危險術式的大雜燴,周遭充斥着濃重的魔族氣息,再加上沾黏在地板上的血痕中混雜着人類的血液……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想像這個實驗室想製造出什麼東西來。更何況恭彌早已見過實物,心底自然更加篤定……可以確定的是,這無論如何都不是該出現在女神的寶物庫裏的場所,也難怪要藏得這麼隱密。
這個實驗室並非虛像或幻影,而是真正有在使用的場所。雖然他不清楚女神界的規矩,但被人發現藏着這種要不得的東西,肯定沒辦法笑笑帶過。這毫無疑問對蘿婕來說是足以致命的祕密。若以剛纔提到的搶劫爲例,分明是跟『生命』相等的東西。真的會有什麼寧可犧牲這重大祕密也想要守住的真實嗎?
然而──
她號令一下,等在一旁的少年少女們同時站了出來。他們應該就是在剛纔那個實驗室裏被製造出來的人造魔族(人造人)。不但所有人都散發着媲美S級的魔力,而且多半都有透過煉結端子獲得虛擬固有異能,是一支只要她有心就能對學園發動戰爭的軍隊。
兩人喊了對方的名字,視線交會,沒有做擁抱或握手之類的大動作,但看着兩人的眼神便能夠明白,這個再會對她們來說是盼望了多久的事。
「有句話說『去海外旅行最好帶着大額紙鈔當遇上搶劫時的救命法寶』不是嗎?目的是把對方可能會想要的東西交出去,就不至於連小命都丟掉。這裏就跟大額紙鈔是一樣的意思。真正不想被人發覺的真實,總會被隱藏在其他真實之下,這個實驗室只不過是個誘餌罷了。」
剎那間,人造人的體內傾瀉出漆黑的魔力,像是寄生蟲咬破宿主破繭而出似地,接二連三化爲充滿不祥氣息的大樹。
從這端整過頭的美貌看來多半是位女神……而我有能證實這猜測的依據。因爲從她身上感受到的氣息廣泛包含着女神、人類、魔族、動物、植物,甚至是無生物,各式各樣的存在全部混雜在一起。連恭彌也無法判斷到底哪個纔是她真正的根源。
在他們之後登場的……則是恭彌十分眼熟的那個女神。
「再一下子就好……拜託你再撐一會兒,恭彌同學……!」
──但是爲什麼呢?我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等、請等一下,這裏不是目的地嗎……?」
「對不起嘛……不過我一直相信妳絕對會找到我喔。」
「啊~對喔,還得跟你說明一下才行呢。詳情人家也還不清楚啦,不過能肯定地告訴你的是……這個纔是真正的《虛僞與欺瞞的女神》小蘿婕本人喔。」
這位少女究竟是什麼來頭?
樹枝猶如海嘯般前仆後繼,儘管恭彌像上一次一樣立刻施展出全屬性咒文的防護罩……但是接近成樹狀態的威力自然不同凡響。加上還身處《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支配領域之中,就算是恭彌也難以抵擋這波攻勢,緊咬的牙根咯吱作響,全身血管因爲承受過重的負荷而破裂。
「嗯,這點小事我還是知道的唷。畢竟這寶殿本來是蘿婕的東西,我也算滿常出入的,所以我準備了很多好東西。」
「哈,在這種狀況下說什麼夢話,現在被逼入絕境的可是你們,該做的不是交易而是求饒纔對吧!當然我是不會理妳的啦!」
「──嗨,妳來找我了呀。」
聽見那名字後,少女露出調皮的微笑。
「好久不見了呢,黎涅。妳現在叫葛葉是吧?」
但葛葉的話還沒有說完。
「唉~果然變成這種情況了嗎?嗯,不過我早就在猜會不會是如此了,畢竟好不容易等到妳現身,結果裏頭卻變成別人了嘛。我可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找到妳的喔。」
半空中突然出現一道女神專屬的轉移門。
儘管葛葉表面上笑得從容不迫,但恭彌很明白。
……但這隻限於兩位當事者,被晾在一旁的恭彌只能愣愣地眨着眼睛。
「來吧,我的孩子們,該你們出場了!」
絲諾愛菈看着三人絕望的處境,愉快地發出嘲笑。
「妳、妳給我閉嘴!!」
但這懷疑立刻就消失了。
似乎感覺到恭彌的眼神,葛葉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絲諾愛菈在這瞬間表情立刻變得扭曲。
《革新與思考的女神》絲諾愛菈──恭彌最後一次看見她,是她被假蘿婕(羅薩莉雅)拖進《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裏的樣子。看來她在寶殿裏活得好好的……當然,看她脖子上被套着隸屬術式頸圈的樣子,說是假蘿婕(羅薩莉雅)『準她活着』可能比較準確。
「我的確試着要殺羅薩莉雅,因爲這是我被賦予的使命……可是我失敗了,那時她已經瞞着所有人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結果我像這樣被她關了起來,然後她使用原本屬於我的寶具變成了我的樣子,企圖對女神界謀反。這一切都是爲了報復想要殺死她的我和女神界,她打算拿我來製造出世界最強的終焉咒法。」
「啊……?」
「是呀,真可怕呢~看來萬一被逮到,就只能一輩子當她的狗了,就跟某個女神大人一樣。」
葛葉邊說,早就開始對施加在蘿婕身上的束縛術式進行解咒。比起沉浸在再會的餘韻之中,更應該先完成該做的事。她的判斷還是一如往常地準確。
「呀~真嚇人~這種地方還是快點離開的好~」
從當中接二連三地出現混有人類與魔族氣息的少年少女們。
但恭彌仍舊半信半疑。
「哦~妳眼光倒是不錯。但這樣的話就更蠢了,怎麼偏偏想到潛入蘿婕的寶物庫!」
邊說點了點頭的少女──蘿婕靜靜地開始說明真相。
絲諾愛菈頂着露出憤恨的眼神狠瞪着恭彌。他畢竟是跟綺羅崎雛一起破壞反抗軍,害絲諾愛菈被羅薩莉雅逮到的元兇,會恨他也很正常。
恭彌姑且還是道了歉,可惜得到的是她根本不打算原諒的笑容。
而怒火中燒的她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報仇的大好機會。
「哈哈哈,什麼呀~所以這纔是妳的真心話嘛~」
這……不是她平常的虛張聲勢。絲諾愛菈注意到她確實有備而來,立刻擺出警戒架勢。
這些一旦見過就忘不了的扭曲醜惡大樹,正是沒能成爲世界樹的失敗作,侵蝕世界的禁忌之物──禍憑樹。然而這一次的禍憑樹明顯跟之前在反抗軍基地見過的不同。當時見到的禍憑樹還只是幼木,但現在在他們面前如狂舞般扭動着的,從一開始就幾乎是成樹……看來絲諾愛菈的研究進展得非常順利。
「說起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這裏可不是真正的最深層喔。」
越過爭妍鬥豔的花叢後,是一間氣派的獨棟宅邸。
恭彌尋找着這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感覺的理由,彷徨地環視四周……這才忽然發現──我知道了,是這裏,是這個房間讓人感覺很怪異。從剛剛走進來他就一直覺得奇怪,這間房間跟那裏很像,實在太像他知道的那個地方了。如果他想得沒錯,就代表她還瞞着一件事──
那麼……該輪我上場了呢。於是恭彌也往前站了一步。
「你在說什麼?難道你以爲人家其實是正義的勇者,是爲了告發小蘿婕的惡狀才跑進來的嗎?哈哈哈,纔不是呢!」
「是說這陣仗真是來勢洶洶呢,那些人造人都是人類和魔族的混血對吧?好像還加了煉結端子的樣子?嘻嘻嘻……從各方面來說都太不妙了吧?」
「所以,作爲回禮……就讓你見識一下完成版吧!──『強制:源種解放!!』」
「唔……」
暗殺失敗,兩人交換身分,對女神界的復仇計劃……考慮到假蘿婕(羅薩莉雅)至今的言行和剛纔看見的實驗設施,聽起來的確非常合理,真正的蘿婕被關得如此嚴實,更添了幾分真實性。
「這樣啊,果然在外頭是這麼流傳的呀。」
絲諾愛菈充滿敵意、尖銳地怒吼。
「哎,我只是開開玩笑,別那麼生氣嘛。啊,對了,這可能稱不上賠罪,不過……要不要跟我做個交易?我有辦法幫妳逃離這裏喔?」
這時接着說下去的是真正的蘿婕本人。
──這個答案很快就從葛葉口中揭曉。
成羣現身的無數禍憑樹毫不留情地對三人發動襲擊。
然而就在他正想問出口的時候──
要說唯一的線索……大概只有刻畫在她手腕上那看似十分結實的束縛術式吧。近乎偏執的重重拘束恰恰證明了眼前這位少女即爲蘿婕奮力想禁錮起來的存在,所以才更加令人在意。
這前方肯定有蘿婕不惜用可怕實驗室當煙霧彈也要隱瞞的『什麼』。
熟知寶殿大小規則的絲諾愛菈深信,就算完成解咒、勉強撐過禍憑樹的攻勢,三人依舊沒有方法能逃離緊閉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但若要論對這裏瞭解的程度,葛葉也不在話下。
「更重要的是我看你們超級不順眼──竟然膽敢無視我的工房!!那是人類跟魔族的融合實驗耶!是觸犯禁忌的實驗室!再怎麼樣都該有點別的反應吧!該對我的睿智表示點畏懼吧!竟然所有人都把我當成小嘍囉,不把我放在眼裏……!!」
「夠、夠了~別一臉認真地說出這麼害臊的臺詞啦!」
因爲葛葉走向實驗室最深處,伸手搭上一面看起來平凡無奇的石牆。下一秒,牆上浮現出奇妙的圖樣,接着轉眼間變成一條窄小的通道。看到這裏,自然沒有繼續懷疑的必要。
絲諾愛菈一張口就是威脅,完全成了羅薩莉雅的棋子……不過顯然她火大的理由似乎不只如此。
淺蔥色的短髮搭上貓一般的杏眼,浮現調皮微笑的中性容貌,看在男人眼裏是會讓人小鹿亂撞的美少女,看在女人眼裏則是宛如童話故事的王子殿下般的俊俏青年,渾身散發着足以同時吸引同性及異性目光的不可思議魅力。
「又是你,九條恭彌……!」
葛葉如此斷言。
「啊哈哈哈哈,沒用的沒用的!就算能解開咒縛,你們也無處可逃,《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纔不會放過入侵至《虛幻迷鄉》的賊人!一度閉合的入口不會再次打開!你們註定要死在這裏啦!」
這明明該是充滿說服力的真相……但總覺得好像哪裏怪怪的。感覺蘿婕和葛葉的解釋都很表面,怎麼想都抹不去那股如鯁在喉的不協調感。
「咦?」
「那不是據稱被女神蘿婕殺掉的……」
明明找到超可疑的實驗室,葛葉卻乾脆地無視這地方,邊喃喃念着南無阿彌陀佛,邊快步就要離開。
「哼,也罷,妳就儘管耍嘴皮子吧。我可沒閒到慢慢陪妳耗時間。」
「怎麼,原來妳跑到這種地方來啦……絲諾愛菈大人。」
葛葉喃喃說出名字。
「本人……?那我至今見到的蘿婕是……」
這情況很糟糕。
「──終於找到你們了……!」
蘿婕口中闡述的,是一個可怕女神的復仇計劃。
「嗚呵呵呵呵,沒關係,我不在意,完~全沒放在心上喔!不如說我反倒想感謝你呢,多虧你我才能拿到很棒的實驗數據!我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喔!」
打開宅邸大門,便能看見有如最高級旅館總統套房似的豪華房間,不過廣闊室內擺着散落的漫畫、遊戲還有電視熒幕等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的東西。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了。」
儘管清楚恭彌現在有多勉強,葛葉仍只能集中精神解咒,唯一能做的就是加油打氣。
絲諾愛菈好歹也是司掌思考的女神,早就看穿了葛葉的心思。既然如此,接下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葛葉聽完大大嘆了一口氣。
飛舞的蝶羣。
兩人邁步走進通道中,他們打開詛咒大海的最深處、幾萬層防禦結界之內、這座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中被守護得最爲堅實的門扉後,看見的是……一片寬廣美麗的庭園。
葛葉哈哈大笑着搖頭,然後又補了句更驚人的發言。
啁啾婉轉的小鳥們。
在這看來有點不協調的房間裏等着我們的,是一位少女。
但恭彌還陷在混亂之中。
葛葉面對莫名散發帥哥氣場的蘿婕紅起了臉頰。害羞得轉過視線的表情簡直像個普通的少女,第一次看見她這種態度,讓恭彌忍不住失語。
「那是用虛妄寶具改變外貌的假貨……真實身分是《光與寵愛的女神》羅薩莉雅。」
「終於……我終於找到妳了──蘿婕。」
「咳……總之就是這樣,恭彌同學。之前考慮到種種因素,沒辦法告訴你,真是抱歉,因爲我不想冒風險失去有察覺到假冒者的這個優勢。我再找機會跟你解釋詳情吧,總之在那之前……咱們得先想辦法逃出去纔行。」
「請、請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妳剛纔叫這個人『蘿婕』……?」
葛葉現在光是要解除對蘿婕根源的束縛術式就忙不過來了,乍看好像充滿餘裕地在挑釁絲諾愛菈,其實目的是要爭取時間解咒。在解咒完成前,我們是逃不了的。
而明白這一點的人當然不只恭彌。
蘿婕據說是全世界唯一一個女神殺手,其犧牲者的名字就叫女神羅薩莉雅,這是我以前從葛葉聽來的。那爲什麼這兩個人身分會對調?
「不過……老實說情況就跟絲諾愛菈大人說的一樣,能從寶殿逃脫的方法並不多。我沒能來得及準備足夠的數量,所以……恭彌同學。」
葛葉突然對着少年的背影喊道。
這瞬間恭彌便理解了──啊啊,這樣啊……那個時刻到來了呢。
「這是我的真心話──對不起。」
解咒在這一刻完成,真正的蘿婕終於脫離捆綁着根源的枷鎖,重獲自由,與此同時,葛葉從懷中取出兩枚美麗閃耀的羽毛。她將寄宿着創世級能力的羽毛高舉過頭的瞬間,立刻發動了強大的空間轉移……葛葉和蘿婕原地消失,順利地逃離了緊閉的寶殿──獨留爲了兩人拚命壓制着禍憑樹的恭彌。
「剛纔那是《自由之翼》……!? 她從哪拿到那種東西的……!?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這下不就害我得挨蘿婕的罵了嗎……!!」
絲諾愛菈抓狂得大發脾氣……但又立刻改變主意似地笑了笑。
「……不過你可真是活該呀,九條恭彌。看來你被拋棄了唷?呵呵呵,誰教你相信那種女人,真是個大笨蛋!」
她充滿諷刺地嘲笑道。
但恭彌本人沒有任何氣憤或不滿。
葛葉與恭彌是約定何時背叛對方都無怨無悔、純粹利益交換的合作關係,既沒有友情,也不是夥伴,恭彌很清楚兩人本來就只是一時結盟,這回只不過是葛葉的時機先一步到來而已。不如說她背叛的理由居然是爲了救人,這動機可遠比恭彌設想得要正經太多了,反而讓他很驚訝。
所以,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被獨自留在敵人陣地,現在仍處在快被禍憑樹壓垮的窘境之中的恭彌,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
──……
包裹住全身的炫目光芒消失的瞬間,葛葉立刻睜大眼睛環視周遭。
包圍在無機質的牆壁中的空蕩房間……從空氣中飄蕩的魔力看來,恐怕是在某個異空間中的假蘿婕(羅薩莉雅)個人擁有的房間。最好的證據就是房間一角孤單地放着一個方形旅行提箱──《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
這表示兩人成功地從那個寶殿逃脫了。
「很好,看來順利逃出來了……蘿婕,妳沒受傷吧?」
「我沒事喔,但是他……」
只要能達成目的,倫理道義全都不管,手段過程怎樣都無所謂,水穗葛葉就是這樣的女人。反正自以爲正義英雄挺身替蘿婕擋劍,也只會落得兩人一起送死的下場,有必要的話拿蘿婕當人質也在所不惜。
「……沒辦法,對我來說妳纔是最優先的。」
「是啊,所以我只是做了爲達成目的所需的事而已。」
她看都不看蘿婕一眼,惡聲惡氣地拒絕蘿婕的勸告。
葛葉乾脆地道出了真相。
「所以,我連這種事情都辦得到唷!」
而這策略可說是效果絕佳,人造人論力氣或魔力都很優秀,惟獨智能尚有不足。只是把敵人殺光還容易,但打從一開始就沒設想過手下留情這種需要精確操控的情況。這就好像要求挖土機把雞蛋完好無損地拿起來一樣困難。無論規格再怎麼傲人,無法靈活運用的話就跟沒有沒兩樣。葛葉嘲笑着不知所措的娜利亞,一步步紮實地反擊,不需要華麗的魔法或誇張的大招,她靈活地運用蘿婕這個盾牌,對娜利亞展開攻勢。對葛葉來說,欺侮一隻被綁手綁腳的野獸就跟打呵欠一樣簡單。
「啊~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嚇到你了呢。因爲一些原因……那權能對我無效喔。」
剛纔那只是個沒什麼機關的雷系攻擊魔法,而且還是中下等級的小招式,根本不可能抵抗得了『寵愛的權能』,但事實卻是自己的確被打趴在了地上。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那又怎麼樣……!」
「你是……九條恭彌……!? 你是怎麼從《虛幻迷鄉》逃出來的……!? 」
然而這麼簡略的說明當然無法令羅薩莉雅服氣。
「吵死了,蘿婕妳給我閉嘴……!」
她早已用盡手牌,想不出突破現況的對策,也沒有任何同伴。她滿身瘡痍的身體早已超越了極限,可說還能勉強維繫着意識就很不可思議了。現在唯一支撐着她的──只有那股非比尋常的執念。
就算如此……
在一旁看着她凌亂不堪模樣的蘿婕,這時終於忍不住出聲。
「嗯,我有點事得處理,帶我去見海爾莎吧。」
纏繞着不祥龍膽紫色地獄火焰的這把劍,名爲《提爾維枷(絕滅厄災)》──是據稱能燒盡萬物的傳說寶劍。但其燃燒的對象也包含使用者本身,因此《提爾維枷》被視爲受到詛咒的魔劍受人懼怕。所有使用者都無一例外地當場被燒成灰燼,所以從來沒有人能真正擁有它。
……但盯着火焰的葛葉露出嚴峻表情,低語道。
……但『她求饒的瞬間』遲遲沒有到來。
「蘿婕,幫我一下吧。」
羅薩莉雅握緊魔劍,再度站起身來。
可惜事情總不會那麼順利。
按理說該是最強的棋子卻輸給連S級都不是的葛葉,這不該發生卻擺在眼前的不爭事實令羅薩莉雅不禁陷入歇斯底里,但無論她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這結果。
這樣的她不可能輸給一個連S級都不到的普通學生。
羅薩莉雅用充滿怒意的聲音質問葛葉。顯然她早就知道是誰在暗中搞鬼,此時徹底把平常的做作語調拋諸腦後,目露足以貫穿人的兇光。
「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等等,葛葉,還……」
還有……比起這些肉體疼痛,更令她折磨的動搖情緒。
站不起身的麻痺。
因此盛燃的火焰輕易地吞噬了羅薩莉雅。
「──喂,站住。」
並且再次隨着滿腔憤怒的驅使,將魔劍高舉過頭……可是沒有任何意義,只不過繼續重複方纔的悲慘光景罷了。
足以致死的閃雷瞄準了仍不死心地直直衝過來的羅薩莉雅────就在即將劈頭落下之際,旁邊突然傳來清亮的異樣聲響。同時,放在房間一角的《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鎖頭彈飛到一邊。
「…………」
既然沒人派得上用場,那就自己親手達成。高舉起魔劍的羅薩莉雅毫不猶豫地揮刀砍向葛葉──下一秒卻遭到強烈的雷擊吹飛了出去。
這位美麗的寵愛女神……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火冒三丈。她直視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真正的蘿婕──
我居然被攻擊打中了──?
葛葉居然拿蘿婕當人肉盾牌。
……葛葉很清楚這不是一種比喻,而是事實。
是物種本身的脆弱,造就了這樣的局面。如果沒有寵愛的權能保護,她連好好揮舞魔裝武器都辦不到。尤其她現在的對戰對手可是水穗葛葉,在各方面的戰鬥技巧上都高出羅薩莉雅好幾個層級,也不會因大意或驕傲而給予可趁之機,要期待她出於同情而手下留情就更不可能了。
而她的強大武裝不僅武器。
然而葛葉的反應很迅速。
羅薩莉雅看着出現在眼前的恭彌,藏不住訝異。在絕望至極的窘境中看見應該遭到封殺的敵人又回到眼前,也難怪她會備受打擊。
使用寶具造成攻擊無效、用結界進行防禦、以異能隔絕……答案是以上皆非。羅薩莉雅本人什麼都沒做,只是走了幾步路罷了。她之所以能毫髮無傷,是因爲火焰自動避開了她。她每踏出一步,熊熊燃燒的烈焰便會爲她打開道路,彷彿火焰擁有意志,拒絕傷害她一樣。
「……我絕對……不會讓妳逃走的……」
蘿婕對渾身是傷的羅薩莉雅細聲懇求。
熊熊燃燒的紫色業火一轉眼便將葛葉的咒文燒光,而使用者羅薩莉雅本人則毫髮無傷,守護着她的寵愛權能,就連詛咒魔劍的獄火都能輕易擋下。
「唔……啊……?」
「……!? ……知道了,那現在就過去吧。」
結果──面對各項能力值都遠遠不及自己的葛葉,娜利亞竟不出一會兒便倒地不起。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羅薩莉雅再次撐着魔劍站起身來。
「哈哈,反正妳就要死了,知道也不能怎麼樣!!」
「……蘿婕,沒辦法再拖了,這種傢伙纔是最危險的。」
只見她啪地彈響指尖,立即喚出火焰,逆漩的業火化作一道牆襲向羅薩莉雅。被攻擊的羅薩莉雅則是……不防禦也不閃躲。或者應該說她辦不到。理由非常簡單──『女神族沒有戰鬥能力』,這是任誰都知道的常識,即使對象是羅薩莉雅也不例外。
她早已多次反覆檢驗過自己的權能對各屬性的攻擊魔法、各種魔法體系的詛咒,以及利用煉結端子獲得的各類型固有異能有多大的效果。實驗結果證明所有攻擊都一樣,無論是何種攻擊、何種代價、何種詛咒,寵愛的權能都能夠堅實地守護她不受一絲一毫的影響。沒錯,她的權能可是足以凌駕勇者的固有異能──這是經過了無數次實驗得到的、不可動搖的事實。在這世界樹的領域之中,根本不存在能夠傷害她的東西。
(有這般規格,卻只能使用這點程度的小招式啊。這表示……她果然還是需要生擒蘿婕纔行呢。)
另一方面,恭彌則泰然自若地回答。
如此低語的葛葉……一個閃身躲到了蘿婕的身後。她一移動到蘿婕身後,娜利亞上一刻還緊迫盯人的動作立刻明顯地變得遲鈍。
「開什麼玩笑!妳到底知道多少了!? ……不,那種事根本不重要。格殺勿論!──娜利亞,動手!!」
無論被打飛幾次、無論在地上重摔幾次、無論因劇痛而嗚咽幾次,羅薩莉雅依舊不死心地站起身來。沾滿淚水、血痕和斗大汗珠的模樣,絲毫沒了平常美麗又神祕的光輝。現在的她露出像只骯髒野狗的狼狽模樣,卻怎麼樣都不肯放棄。
羅薩莉雅毫無疑問地對蘿婕十分執着,那麼她對那個叫娜利亞的半魔族下達的最高級命令應該是『不能殺死蘿婕』。因爲蘿婕是創造終焉咒法時十分貴重的人柱,破壞了祭品就本末倒置了。
超出想像的戰況轉變令羅薩莉雅掩不住狼狽,葛葉冷冰冰地俯視着她說道。
從裏頭現身的……是一位少年。
即便如此,葛葉的攻擊仍能夠對她奏效。難道說這個女人除了固有異能之外,還偷偷藏有別種未知力量嗎?──不,就算是如此……?
「這還是我第一次實際見到呢……哎呀~這個『寵愛的權能』真是有夠方便的耶。」
被點名的葛葉仍不改漫不經心的態度,笑了笑說。
不知從哪傳來一道少女的聲音,正要啓動的轉移術式立刻被粉碎。
然而……
「求求你,羅薩莉雅……別再掙扎了。」
隨即現身的是有着燦爛美貌的女神蘿婕──不,現在應該稱呼她爲羅薩莉雅纔對。
羅薩莉雅是集世界的寵愛於一身的愛之女神,她以愛之名受到庇護,世上的森羅萬象都會避免傷害她。
不過這傳說只到羅薩莉雅出現爲止。
蘿婕聽見她這麼回答,陷入沉默,但葛葉不在意地繼續問道。
「……既然如此,罷了……大家都派不上用場的話……我自己動手就是了──!!」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離羅薩莉雅回來沒剩多少時間了,詳情先擺一邊,給我指示吧……那個約定『現在』實現可以嗎?還是說……」
彷彿方纔那一幕又重演了一次,她又被擊飛了出去。雖然多虧盔甲讓她免去當場死亡的命運,但能剋死主人的魔鎧當然不可能有能緩和疼痛的溫柔功能。驚人的劇痛竄過她的全身,對於有權能保護而一輩子沒受過任何小傷的她來說,這稱得上是難以想像的痛苦。但她仍舊咬緊了牙根站起身來──又再一次被雷打到摔在地上。
竄過全身的疼痛。
葛葉無視蘿婕的制止,在魔法傾注殺意,呼應着這份決心,施展出至今爲止最大規模的上級雷擊術式。孱弱女神就算有魔裝的保護,被這招擊中也肯定必死無疑。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爲什麼每個傢伙都這麼沒用……擅自壞掉,擅自背叛,擅自輸掉……盡是些派不上用場的垃圾……!」
儘管不明白原理,但寵愛的權能確實失效了,這她承認……就算如此,也不代表自己的攻擊沒有用。是啊,不管這女人身上還有什麼祕密,只要砍斷脖子她就沒戲唱了。那麼該做的事打從一開始就只有一件。
身甲、足甲、手甲……羅薩莉雅接二連三地呼喚出強大到會扼殺使用者的魔裝,每一樣都是害人害己的雙面刃,是世上沒有人能夠活用的異端武器,如今卻得到羅薩莉雅這個真正有資格使用魔裝的人,彷彿等待着大展身手似地蠢動着。女神族本身的確不具備戰鬥能力……但穿上了這等程度的武裝就不一樣了。藉由世界給予的絕對防禦和機能無與倫比的衆多魔裝加持,羅薩莉雅親手打破了女神『只能當個無力的旁觀者』的宿命。
「……嗯,我就知道會這樣。」
然而羅薩莉雅並沒有聽進這近似懇求的忠告。
「原來如此,那就是絲諾愛菈大人說的最高傑作。可是這個技術應該不是女神界的東西吧?不曉得到底是誰給的壞點子,真讓人在意呢~」
「我明白妳無法原諒我,但是這是我的使命,所以已經夠了,我實在不想看見妳繼續受傷的模樣……」
「對我來說妳纔是最優先的……雖然對不住妳,但我要在這兒殺了她。」
冷酷地、正確地,連『捨身反擊』的餘地都不留下。兩人之間的攻防戰呈現一面倒的狀態,葛葉像是在揮趕煩人的飛蟲一樣,淡漠地不斷迎擊。她大概會持續這機械式的作業直到羅薩莉雅的心挫折到再也站不起來,哭着大喊住手的瞬間吧。
業火之牆對面傳來嘻嘻笑聲,隨後便看見羅薩莉雅毫髮無傷地穿越火焰走了出來。
但是葛葉很清楚,眼前這個東西雖然有着人的外型,裏頭卻完全不同──
「這個嗎~很難說耶?如果我說不知道的話,妳會讓我走嗎?」
聽見『海爾莎』這名字,葛葉瞬間露出一絲訝異,但她沒有多問,立刻施展轉移術。
羅薩莉雅怒吼的瞬間,一個少女從她背後走了出來。身穿學園制服的這個女學生乍看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特徵,無論是長相、體型等全都很普通,猶如依照平均值打造出的人偶,容貌難以留下任何印象。
那叫娜利亞的女生隨着羅薩莉雅的怒吼展開行動,突然以超乎人類的速度逼近葛葉身邊,沒用上劍或魔法,單純地揮動手臂──僅僅如此便把空間劃裂出一道裂縫。要是沒及時閃過,葛葉現在已經被砍成兩半了。那力量強大得足以讓最高階級的魔王都忍不住臉色發青。
在羅薩莉雅笑起的瞬間,她手上的劍燃起了火光。
「怎麼~原來妳知道呀。沒錯唷,我是《光與寵愛的女神》,世界樹本身深愛着我,所以……無論是武器、魔法、生物,還是道具,這世上存在的所有東西都傷不了我一分一毫!全世界都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羅薩莉雅眼見戰況回天乏術,忍不住憤恨地喃喃碎念。那詛咒着一切的態度看似已經放棄……但她晦暗的執念之火尚未燃盡。
「妳不是來救這傢伙的嗎……!? 」
以世界樹的慈愛爲盾牌的絕對防禦──這就是她擁有的女神權能。
「爲、爲什麼連這種雜碎都打不倒啊……!? 給我站起來!妳還能打吧!快點給我殺了這傢伙!!」
羅薩莉雅胸中再次湧上熊熊怒火,憤恨地揮舞魔劍……迎接她的卻是又一陣激烈的雷擊。
「咕唔……!」
她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半空中憑空出現了一把劍。她緊握住劍柄,任由怒氣驅使衝向了葛葉。
「沒什麼,就很普通地離開。」
是的,『怎麼逃出來』對恭彌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的確被單獨留在禍憑樹的敵陣之中,但這點對他來說反而是個優勢。沒了需要保護的對象之後,他只消揮動一次《招禍古枝(拉凡古因)》便能消滅禍憑樹,然後使用《萬寶殿》來逃脫遭到封印的領域。同爲三大寶殿的寶具,能力自然不相上下,因此他藉由把《萬寶殿》的領域翻轉到外部,強制性地中和了《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的支配領域。而且對恭彌來說,這只是他想得到的好幾種方法中的其中之一罷了,所以對他來說真的沒什麼好稀奇的。
不過看見他平安歸來而感到意外的似乎不只羅薩莉雅一個人。
「這可真驚人,你竟然有辦法從那裏逃出來……總之見你平安真是太好了……這種臺詞由人家來說,聽起來可能很像諷刺吧?」
葛葉露出帶着安心與感嘆的笑容,但是笑容的背後也暗藏着對恭彌的戒心。
畢竟決定背叛、把他當成墊腳石的人就是葛葉自己,儘管是情勢所逼,但即使被恭彌怨恨她也無話可說。視情況恭彌說不定會當場報復──
所幸這似乎只是杞人憂天。
「啊,妳說剛纔那件事嗎?我沒放在心上喔,因爲我知道妳是爲了救蘿婕才這麼做的。反正我也沒事了……不如說這反而讓我有點放心。原來學姐妳人比我想的要好多了呢。」
「……你這個爛好人也該有個限度吧?」
就算葛葉這麼說,但恭彌字句都是真心話,所以沒什麼好追究的。
但正因如此,他有件事情必須當場確認清楚不可。
「不過,比起謝罪,我希望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學姐……應該說,我想問的人是蘿婕。」
「問我?你想問什麼?」
「妳剛纔爲什麼對我們說謊?」
他問出口的瞬間,蘿婕的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但她還沒開口回答,葛葉就介入兩人之間。
「請等一下,恭彌同學,雖然我不知道你問的是什麼意思……但還有很多內情是你不知道的,又要怎麼判斷真僞呢?現在能確定的是站在那兒的羅薩莉雅假扮成蘿婕……以及她是個很危險的存在的事實。我沒說錯吧?我現在就處分她,所以有話待會兒再說──」
「葛葉學姐,不好意思,我現在是在問蘿婕。」
恭彌打斷葛葉的話,筆直地牢牢盯着蘿婕。
「──喂,你從剛纔就一直自說自話是怎樣?突然跑出來攪局……」
「我的確如學姐所說,對妳們幾位一無所知……但惟獨這一點我很確定,剛纔說『爲了作爲人柱利用而被幽禁』這件事是假的吧?」
是剛纔那瞬間蘿婕打開了開關,有如釋放猛獸般,解放了水穗葛葉一直隱瞞到底的、位於靈魂最深處的某樣東西。
令羅薩莉雅動搖的並非恭彌的話語,而是從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光是感覺到少年的溫柔體溫,便讓她的胸口擴散着一股暖意。寬慰、安心、平靜……在決意毀滅世界的那一天親手封印的各種情感,現在都透過少年的肌膚擅自甦醒了過來。
從葛葉的角度看來,恭彌這番話簡直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但她看向自己身後保持沉默的蘿婕的瞬間,不知是感應到了什麼,表情立刻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這些傢伙是什麼東西……!? 」
……然而她害怕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少年伸過來的手只是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如此淡然宣告的少年,聲色中不帶任何慈悲之心。
由此能夠想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眼前的這些魔王全來自比女神族編撰的歷史書籍更古早的年代。駭人的舊世代魔神竟聚成幾百只的龐大羣體出現在這裏。
「啊……?」
佇立於《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底層禁域《虛幻迷鄉》最深處的獨戶住家。他一開始光顧着注意真正的蘿婕,完全顧不了周遭,但冷靜下來想想便會發現,牆上擺的漫畫、網羅古今中外的各式遊戲、大型電視和成堆的藍光影片……那個房間裏擺的都是爲了取悅人的東西。而且像是在對準備這些的人表示抗議似地,沒有一樣有被動過的痕跡。
她的表情透露着懊悔,但沒有猶疑,立刻憑空抽出一把劍,對身旁的少女揮下……然而她慢了一步。
這是個像害怕妖怪的小女孩般,幼稚又怯懦的問題。
這出乎意料的行爲讓羅薩莉雅驚慌失措,因爲這按理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她擁有寵愛的權能,世界不會允許她受到傷害,所以任何有敵意的對象都不可能碰得到她,但恭彌卻非常自然地撫摸着她的頭。有點生疏、有點笨拙,但感覺得出他儘可能表現出溫柔,從他的掌心感受不到一絲敵意。
超過世界階層:Ⅸ的大魔王級魔物當然非常稀有的,就連在女神族的漫長曆史中也鮮有記載。因此這種魔王肯定會被口耳相傳,也會被詳細記載在女神界的歷史書籍之中……現在出現的這些魔物們卻沒有。分明都是大魔王級別的存在,卻沒有任何一隻在傳說或歷史書籍中被提過。
恭彌的背後突然出現大洞,同時竄出一個巨大蛇型的魔王。沒有任何預兆突然現身的魔王張大了巨大下顎,把少年一口活吞。
兩人簡短交換了對話後,蘿婕像葛葉平常做的那樣啪地彈響了指尖。
這時回應她的卻是出乎意料的溫和聲色。
恭彌對羅薩莉雅投以溫柔話語和笨拙害羞的微笑……但她當然信不了。
說什麼『接下來就交給我吧』,這種鬼話誰會信?這傢伙終究是葛葉的部下,是肩負拯救世界使命的勇者,肯定轉頭就會忘了自己陶醉在膚淺同情裏說的臺詞。是啊,她很清楚……她明明很清楚……但是爲什麼,爲什麼她竟無法狠心甩開他的手?
羅薩莉雅被這突發危機嚇得尖叫出聲……但幾秒鐘之後,便從蛇腹傳來小小的聲音。
「結果還是變成這樣了嗎……!」
恭彌冷漠地緊盯着這樣的她說道:
一個是明明切斷了的右手不知何時已再生完畢。
或許是因爲這樣,等回過神來時,羅薩莉雅忍不住脫口問道。
葛葉的言行舉止乍看沒有變化,實際上看在恭彌眼裏也沒有差異,但他還是能理解。不得不理解。與武力或魔力這種明確能分辨的東西不同,現在的葛葉從根本的『位階』上……變成了與至今天差地別的存在。
「是啊,我還滿擅長的呢。說是這麼說……從結果來看都一樣吧?」
「蘿婕,拜託了。」
這時,羅薩莉雅以近乎氣音──卻又滿溢着怒火──的聲音打斷三人的對話。她非比尋常的怒氣……全指向恭彌一個人。
「嘖……我想也是。沒關係喔,反正本來就是我先背叛你的嘛。」
而這陣惡寒立刻化爲了現實。
然而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眼前的少年早已跨過了能靠一張嘴皮子矇混或操控同情心來敷衍過去的階段。而兩人的戰鬥力差距又大到她連逃都沒辦法逃,更遑論正面迎擊,根本飛蛾撲火。
「……!」
「喂喂喂,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傻話……!」
如此喃喃自語的葛葉這時突然說了句。
真是的,情況怎麼會變得這麼詭異,自己竟必須親手殺死特地跑來解救的蘿婕,而方纔背叛拋下的恭彌則反過來保護蘿婕,真是一團糟。看吧,連羅薩莉雅也忍不住對這發展愣在原地。
「恭彌同學,你在說什麼!? 妳剛纔不也親眼見到了嗎!如果無心利用蘿婕的話,她何必那麼拚命把人藏起來?說起來你有什麼根據懷疑蘿婕說謊……」
「我不會殺妳的,因爲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問。」
就在她想逼問蘿婕的時候──
「捨棄天真了,是嗎……說的也是,既然你都走上這一步了,我也不該再保留什麼了吧……」
「趁一切太遲之前,立刻殺了我。」
葛葉一邊喃喃自語,像平常一樣輕輕彈指。
但更令人驚訝的是她讓這領域出現的方法。
平常葛葉總是使用轉移術式移動他人,這個方法恭彌一樣能輕鬆辦到或阻止,但這一次不是如此。她剛剛做的不是把人移動到亞空間之中,而是把其他次元直接完整召喚到這裏來。只有恭彌才能夠理解這究竟需要多麼龐大的魔力和精密技術才能辦得到。
葛葉用有點厭煩的語氣這麼低語,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不,實際上有兩處變化。
「恭、恭彌……!」
羅薩莉雅忍不住動搖低語。
「羅薩莉雅是想保護蘿婕──我說的沒錯吧?」
所以無所謂,她不需要誰來同情,不需要什麼幫助,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從決心要拯救蘿婕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做好這樣的覺悟了。就算要與全世界爲敵──就算連想拯救的那個人自己都拒絕──她也一定會拯救蘿婕。無論是充滿角色分配的世界、作爲旁觀者的命運、還是註定降臨在最喜歡的她身上的悲劇,她全都要破壞掉。就算必須孤獨一個人,她也一定要把這份任性貫徹到底──!
剛纔兩人交鋒的一瞬間,她就已經被恭彌砍斷了手腕。
──啊啊,上次這個樣子是什麼時候了?面對着敵人時渾身起雞皮疙瘩的這種感覺。
──恭彌知道另一個跟那裏一模一樣、令人感傷的房間。
葛葉顯然束手無策,被逼入了絕境──前提是『繼續保持現在這個狀態』的話。
不必說,她不惜費心把這領域叫來,自然不只是單單爲了轉換心情而已。
然而最令羅薩莉雅害怕的,是這些異形竟都是女神族未知的生物。
葛葉迅速切換思考,爲了達成目的重新緊握劍柄……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的右手腕已經沒了。
「……等等,那──」
「……妳確定?」
「嗯,只是回到以前的我而已嘛。」
「葛葉,那個約定……可以現在實現嗎?」
「妳爲了拯救珍惜的人不受使命束縛,一直獨自戰鬥至今啊……抱歉,我這麼晚才注意到。」
令她驚嚇的原因,是在領域中突然到處展開的次元洞穴。如迎接賓客似地從洞穴中探出頭來的,是各個身懷龐大魔力的異形羣。看一眼便能明白那全都是超越世界階層:Ⅸ的超高等級魔王。
「哈哈,原來如此……果然不在同一個次元呢。」
「你、你做什麼……!? 」
羅薩莉雅站都站不穩了,還是扯着嗓子怒吼。
恭彌看着連女神都害怕不已的異常狀況,十分冷靜地點了點頭……但這一刻的掉以輕心給了葛葉可趁之機。
「呼~好久……沒動真格了呢。這下子又得被追着跑了。」
「──事情就是這樣,不好意思,看來這次輪到我了。」
「說得一副好像多瞭解的樣子……你又懂什麼了……!你說『我想保護蘿婕』?哈哈,你好像很得意自己猜對了……是又怎樣?是的話隨我想做什麼都可以嗎?毀滅世界的話你也會原諒我嗎?──當然不會不是嗎!!」
女神做出的僅僅如此,但似乎僅此便已足夠。
不知何時站到羅薩莉雅眼前的恭彌突然對她伸出手。她下意識想逃,卻早已身處恭彌的觸手可及之處,以女神族的身體素質當然不可能躲得了,只能反射性地縮起身子。
「我想想,之前是怎麼弄的來着?都忘光了呢……啊~好像是這種感覺吧?」
「……等等,蘿婕……剛纔那番話真的──」
「嗯,的確。」
鮮血和劇痛如泄洪般傾泄而出。
「要根據我有──就是那個房間。」
這是聽起來有些不可靠,但又充滿真心的宣誓。聽見他這麼說的瞬間,彷彿一直牢牢戴着的面具終於剝落,魔劍從羅薩莉雅的手中滑落。
「啊……?」
「快點……抱歉,我現在沒什麼餘裕。」
無論恭彌有多強,只要他內心深處還有一絲天真的想法,就算背叛了自己也總有方法能夠對付──葛葉如此盤算,才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然而現在看來,似乎無法期待他的那份天真能對自己有什麼幫助了……原因十有八九是在爭奪終焉咒法時發生的事導致的,這讓葛葉打從心底後悔自己當時不在場。
「但已經沒事了,妳不必再一個人逞強。妳真的已經很努力了,所以……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恭彌率直地望着少女的眼眸回答。
另一個則是……恭彌的神色。
乾笑的葛葉臉色因疼痛和大量失血而發青。
那是個令人忍不住懷疑自己耳朵,難以接納的懇求。
有如染血般的赤銅色大地、沉重而烏雲遍佈的暗紫天空,包含動植物在內,沒有一切生命跡象的這個地方,可說是非常適合稱呼爲地獄異鄉的亞空間。這大概是葛葉的支配領域,光是體感密度便足以與源種解放時創造的固有空間相提並論。
「──這樣啊……妳也是那樣一個人努力到現在的啊。」
下個瞬間,周遭的景色一變。
「不是召喚呢……也不是煉成,是死靈傀儡術吧。」
恭彌聲音透露着滿滿的警戒與緊張。
但葛葉只是瞬間皺了一下臉龐,既不反駁也不追問理由。
自以爲理解她,擅自同情她,覺得她可憐……最後還是一樣什麼都不做,只不過是個噁心的僞善者。這傢伙肯定也是這種人。不可能有人會肯定這種只爲了自己重視的一個人,寧可犧牲其他一切的作爲。這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人認同這種任性,她當然知道。
「是啊,你說的沒錯!我是想保護蘿婕!想保護她不再受無聊的使命和認同這些的世界束縛!爲此要我毀滅世界樹都在所不惜!!……但這跟你有什麼關係?無論理由是什麼,要是世界被毀了會很困擾不是嗎?所以結果還不是都一樣?你還不是會邊說『真可憐』之類的同情話邊阻止我?還不是會說着『蘿婕纔不希望妳這麼做』來妨礙我!? 說什麼『就算這樣世界還是美麗的』之類假惺惺的話,把我跟蘿婕都殺掉!? 誰教你們是勇者嘛!你們的使命就是保護世界嘛!──既然如此從一開始就不要同情我!這種行爲纔是最噁心的!!」
正因如此,即便他不清楚事情的經過詳情,惟獨這點他能很肯定地說,那個房間不是關押蘿婕的牢房,不如說事實恰恰相反……那是爲了讓她免於整個世界的威脅、爲了守護蘿婕而打造的地方。就跟現在的恭彌在做的事情一樣。
羅薩莉雅毫無保留地宣泄滿腔的怒火。
「咦……?」
但是罷了,該做的事情很簡單,打倒恭彌、收拾羅薩莉雅,然後……按照約定也送蘿婕一程。之後的事等一切結束後再想就行了。
劍刃在削斷蘿婕的脖子之前被輕鬆擋下,恭彌不知何時已經擋在兩人中間──手刃好友時不及片刻的遲疑……就已足夠恭彌出手。
「嗯,我也需要妳的幫助。雖然我只是個不可靠的落伍勇者……但我決定從現在開始成爲妳的劍。」
恭彌露出真心感到歉意的表情低語着。
葛葉嘴上說得輕鬆,一邊迅速拉開距離,心底卻忍不住嘀咕。
「你真的……會幫我嗎……?」
「……羅薩莉雅,過來這邊,跟蘿婕一起躲在我背後。」
「咦……?」
蘿婕看見兩人的模樣……刷白了臉,壓低聲音說道。
「──《萬鬼夜行(Hexennacht)》──」
剎那間蛇腹膨脹了起來,每一秒膨脹得愈來愈大……最後像氣球似地爆炸開來。隨着飛散的血沫和肉塊一同湧現的是上萬、上億隻的魔獸大軍──以及毫髮無傷地指揮着魔獸大軍的恭彌。
於是,犯下使役魔族這罪孽深重的禁忌的兩位勇者,同時對自己的大軍下令。
「──好啦,魔王大人們,到了久違的狩獵時間囉,請放心玩樂吧。」
「──成羣結隊地吞噬敵人吧。如果死了……我會再把你們創造出來的。」
兩道命令響起的瞬間,兩方軍隊伴隨着猛烈咆哮,展開激烈衝突。
一邊是死而復生的古老魔王們。
一邊是能無限誕生的魔獸大軍。
污血髒肉隨着此起彼落的哀嚎漫天飛舞,魔王與魔獸互相啃噬……呈現出猶如世界末日般的光景,但這對兩人來說只算得上是開戰的號角。
「──《閃》──!!」
「──《帝雷釋鳴(Keraunos)》──!!」
彼此身後各自展開無數的魔法陣。
恭彌操控的是足以逼迫雛使用源種解放的那種熱線術式。相對地,葛葉則施展被稱爲『不可能原理(Mythos)』、超越最上位階級的雷擊咒文。非常湊巧地兩邊都是多管連射型的術式。
而恭彌自然不會任憑葛葉發射咒文,立刻改變術式進行妨礙。
……但在他介入魔法陣的瞬間,全身上下竄過像被人拿刀猛砍的劇烈疼痛。
「……反應型潛伏術符……」
反應型潛伏術符──俗稱詭雷,是在術式中埋入別種術式的高等技術。是在妨礙敵方改寫術式的魔法戰中常用的技巧。
但……
「你可別嫌我卑鄙喔?──反正我們半斤八兩嘛。」
與恭彌同樣試圖改寫術式的葛葉這時也微微皺起了臉。
在經過一陣眼睛看不見的激烈攻防戰後,彼此的術式耗損率幾乎同時超過70%,於是這一刻雙方一同放棄啓動術式……既然確定無法以面進行壓制攻擊,多管連射術式只會浪費魔力。而既然在魔法上不相上下,下一步要比什麼就很明顯了──
沒錯,在術式中設下陷阱的不只葛葉一個人。
「那麼……這下終於能看見你的目的是什麼了呢~?──要從真正意義上拯救魔王大人,必然需要將她從使命的束縛解放出來,而唯一的方法就是……毀滅分配使命的源頭,世界樹。這就是你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嗯~?什麼東西?」
──己陣第二八八炮門廢棄──
葛葉調侃似地笑了笑之後,態度一轉,口氣堅定地說。
爲了管理無數異世界而被賦予的最高規格轉移術……剛纔葛葉使出的分明是按理說女神族才能使用的固有技能。但她們是因爲不具有戰鬥能力,才被世界允許使用最高級轉移術,原本實力就與常人差異懸殊的葛葉使用起來,自然能更輕易地填補她與恭彌身體能力的差距。
親眼見識到恭彌這項本領的葛葉……忍不住笑了。
葛葉的聲色中隱隱帶着一股激昂。
無論攻勢被擋回幾次,他都沒有露出半分動搖的神色。對手明明還藏着固有異能,他卻一點都不感到焦慮。一發覺哪種攻擊不奏效便乾脆地放棄,一領略哪種能力輸給對手就爽快地轉換策略。對於自身絕大的力量不奏效的事實完全沒感覺到半分焦急或猶疑……不,不僅如此……他看起來還像是每一次被打敗時都感到放心──?
雙方的設計思想恰恰相反,就結論來說要達到的效果都一樣──就是比敵人破壞更多對方的術式,比敵人守住更多自己的術式──僅此而已。
葛葉使用轉移和幻影玩弄着身體能力略勝一籌的恭彌;恭彌則用壓倒性的魔力壓制花招無窮無盡的葛葉。同爲異端的兩位勇者之間的戰鬥,以着實奇妙的平衡拉鋸着。魔力、氣力、寶具和生命,雙方皆拋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來碾壓對方。這場賭上雙方性命的死鬥好似災害一般不知極限地不斷擴張。
那就是固有異能──她至今仍從未拔出這對勇者來說最強的劍。
「……妳笑什麼?」
「啊~果然是這樣啊。不過也是啦,你怎麼可能有辦法眼睜睜看着自己喜歡的女人被迫經歷悲劇呢……可是我還是要說,恭彌同學,勸你還是住手吧。想想今天換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想?你有辦法忍受心愛的女人爲了自己沾染血腥嗎?這樣你會開心嗎?不可能吧?如果不能改變命運,至少會希望最後能兩個人靜靜地度過吧?正因爲是許下如此溫柔心願的人,你纔會喜歡上她不是嗎?你心底明明也很清楚這是不對的吧……!」
「恭彌同學,答案很簡單喔──需要多少就得有多少。世界分配的角色並不是爲了好玩纔有的,是世界樹爲了讓世界能得到最大值的幸福而給出的一種答案,爲了維持而需要最小限度的不幸,這點無法改變。一旦沒有了註定犧牲的宿命,不幸才真的會一發不可收拾,等待着的只有使所有人陷入痛苦的地獄。」
「喔~真嚇人,看來人家猜對了?」
「女神族的轉移術嗎……妳到底在哪裏學的?」
……然而恭彌這時注意到,說是『最佳策略』似乎有點不對。
「比起那種事,我比較想問妳爲什麼不使出來?」
不過這份冷漠隨即變得和緩。
天地同時彈射出無數寶具,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抵銷,碎片如流星般劃過周遭……再次敲響了戰鍾。
沒錯,說得極端一些──九條恭彌比這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習慣失敗。被各種招式玩弄、被武力徹底打趴、被壓倒性的魔力壓制得只能在地上爬……他經歷這樣的經驗整整三萬年之久。所以目睹葛葉的強大時,他並不感到驚慌,也不焦慮。四處竄逃,一邊被打得無法還手一邊一項項地學習、記憶、理解……然後超越。這是恭彌原本的戰鬥方式,他就是靠着這樣的苦鬥打倒了世界最兇惡的大魔王。也就是說,對於遭遇強者才能真正發揮看家本領的少年來說,這個至今最爲難纏的敵手葛葉,從另一層意義上來說,反而是最好過招的人物。
「目的是對世界的復仇。廢棄魔王爲了報復被封印而鍛鍊你並把你送過來──這算是能想到的之中最簡單的情節……但我覺得不是吧?作爲魔王派出的前鋒,你至今的行爲實在善良過頭了。那麼下一個能想得到的……是疲於被困在永劫牢獄的魔王大人,爲了自殺而親自召喚你來當劊子手吧。」
「學姐妳好歹是勇者,按理說是有的吧──固有異能。」
而她此時早已找到了結論。
「真厲害,真的什麼都被妳看穿了呢,說得好像是自己的經驗一樣。該不會……學姐妳和蘿婕也有類似的經驗吧?」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你可是那個廢棄魔王的眷屬呢~?」
「過來──《丹因斯萊夫(斬斷誓約的純潔之劍)》。」
壓倒性的強者──葛葉至今見過無數被如此稱呼的存在。但她很清楚,被這麼稱呼的人們無一例外都有着一樣的弱點……那就是因爲強大過頭而不知道怎麼輸。
而默默聽着的恭彌……沒有出言否認。
在戰鬥途中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充滿放棄的意味。
「哦~是喔?那我很期待喔~」
──敵方第四炮門損傷輕微──
少年與自己之間存在的明確戰力差距──葛葉並沒有傻到不承認這一點。尤其是以他的情況來說,這份強大的理由再明白不過。
因此一旦與比自己高超的人戰鬥,他們就會變得很脆弱,第一次經歷自己處於弱勢的戰鬥……內心就會受到不安、動搖、恐懼等至今未曾體驗過的負面情感煎熬。從未學習過如何消化這種情感的強者都會輕易地自我毀滅。
「以自我相似爲條件生效的一致啓動,和透過絕對參照進行的自我修復……嘻嘻嘻,真是一板一眼的術式啊,跟你一模一樣。」
因此每當戰鬥陷入白熱化時,恭彌的表現就愈發精彩,每當葛葉使出威力強大的招式,他便滿心歡喜地克服。對手強就變得比對手更強,對手快就變得比對手更快,對手防禦結實就變得比對手更加結實──作爲弱者走來的荊棘之路永無盡頭,直到超越眼前的敵人爲止。
自術式啓動不過短短一秒,但在這一秒之間兩人已進行了幾千次你來我往的術式改寫較量。這是場只可能發生在最高位階的魔法師之間的空戰。
是的,葛葉心裏很清楚,兩人乍看之下似乎勢均力敵,可這僅僅是『維持現狀』的情況。這個平衡維持不了多久,繼續這樣打消耗戰,最後肯定是恭彌的勝利,葛葉已經預見這樣的結局了。不如說……若不是因爲恭彌這幾天連日消耗甚大,自己恐怕早就被打敗了吧。
對此葛葉則是事不關己似地笑了笑。
「……辛苦妳的一番推理了。然後呢……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妳又想怎樣?」
「可是……我想想,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那我的確有句話想對你說──難道不能就此打住嗎?」
葛葉對恭彌拋出的是事到如今爲時已晚的話語。
葛葉對恭彌拋出了試探的眼神。
葛葉的答案簡直像是親身體會過那樣的世界似地,清晰而冷酷。
「正因如此,我很確定廢棄魔王不可能認同你這樣的行爲,所以你現在是憑着自己的判斷在行動的吧?要不是對魔王保密……不,我看你是把她關在哪兒了吧?這麼說來最近都沒看見那隻小貓呢~?」
──己陣第一二九炮門重建──
他瞬間確信能夠成功壓制,立刻順勢使出自己最快的斬擊,一、三、八、十二……光速般閃現的連擊絲毫不留給敵手換氣或思考的餘地,眨眼間便到了預測的第十三招。
恭彌在與葛葉交手中感覺到的……是純粹的放心。
葛葉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己陣第七八炮門停止──
對她來說最遺憾的,就是這回並不是她平時慣說的謊言。
「我猜你恐怕從失蹤的那天起,就在廢棄世界中經歷了體感將近三萬年的刻苦鍛鍊。日夜浸淫在戰鬥中這麼長的時間,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留有正常的人格,只會成爲只考慮殺戮的兵器。不如說從廢棄魔王的角度來看,爲了確實地讓你殺死她,更應該把你培養成兵器纔對……可是你沒有變成那樣,你仍是個平凡得令人驚訝的普通人。無論怎麼想理由都只有一個──就是培養你的廢棄魔王尊重著名爲『九條恭彌』的個體,期望你仍舊能保持自我。而她能夠許下這樣的心願……表示現在的廢棄魔王擁有跟過去的殺戮兵器不同的自我,還是個心智正常善良的女人。能讓你爲她如此着迷,就是最好的證據了吧?」
不過葛葉似乎把他的無言視爲默認。
但九條恭彌跟她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恭彌在自己頭頂的遙遠上方召出《萬寶殿》的門,但大小和平常完全不同。從足以覆蓋天空的巨大門扉中出現幾百、幾千、幾萬的各式傳說級寶具──既然她不打算展現殺手鐧,那麼把她逼入不得不使出來的絕境就行了。
這剎那,空間本身隨着劈里作響的奇妙聲音裂出一道痕跡。
這不是魔法之類造成的,而是恭彌對葛葉釋放出的凌厲殺意,僅僅如此便足以令這個亞空間發出哀嚎。
「我明白了,無所謂……反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哎呀~我只是覺得咱們在戰鬥這方面還滿合的呢。其實我之前就在想咱們還挺相像的,聯手時意外地是對不錯的搭檔吧?」
恭彌面對葛葉的套話依舊保持沉默。
這當然不是出於鬆懈大意,也不是在輕視葛葉。實際上葛葉無庸置疑是他至今面對的勇者之中最爲難纏的敵人。這是恭彌第一次跟葛葉好好認真戰鬥,她甚至在好幾個領域都凌駕於他之上。這不稱作強敵還有誰是?……然而這點正是他感到安心的理由。
也就是說,結果兩人在肉搏戰也沒能分出個高下……這無數次的膠着情況,令葛葉顧不得還在戰鬥中就忍不住笑出聲音來。
戰況從魔法戰一變,雙方同時召喚出魔裝交鋒。
「那學姐妳倒是告訴我,假設這悲劇無可奈何,假設默默遵循命運纔是正確的……那這又要持續到何時?今後得有多少人正確地接納自己的不幸,多少人正確地犧牲,這場悲劇纔會結束?」
「打從一開始……這麼說可能太耍帥了點?但我從很早之前就考慮過這個可能性,是直到現在才確信的。因爲說白一點你強得太過頭,達到存在本身根本不合理的程度,除了是廢棄魔王的眷屬之外根本找不到其他能解釋的理由。所以這推斷算是簡單的消去法,沒什麼了不起的。比起這個,真正的問題應該在於……你的目的是什麼纔對。」
在激烈攻防之中……葛葉不禁暗自嘆氣。
「該工作囉──《迦樓羅之小太刀》。」
「……妳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哎呀,居然一次就被看穿了嗎?這是我的隱藏絕活的說~」
因爲她說的所有內容都是事實。
──敵方第七一六九炮門確認重啓──
恭彌語帶試探,接着又靜靜地問道。
葛葉這番推測可說是正中紅心。
「學姐的術式纔是令人噁心呢,我光是解讀就覺得快吐了。」
葛葉老樣子隨口胡謅。
相較於以堅決摒除敵人爲前提、如銅牆鐵壁般的恭彌的術式,葛葉的術式構造是從一開始就預設會被入侵來編寫的。刻意留下的空白和餘地用來隱藏術式的核心,並設下無數能引起精神污染的陷阱當作誘餌,加上每個術式的書寫手法都不一樣,使得文體非常雜亂,更不用提她還混合了各式各樣的思考語言,使得術式難解萬分,貿然入侵,不到片刻精神就很可能就會被破壞殆盡。可說是將她擅長玩弄他人於鼓掌之間的性格展露無遺的防衛術式。
「綜合以上幾點來解釋,我認爲你沒有殺死魔王,對嗎?多半是沒取她性命,只把根源無力化,然後……把她帶出了廢棄世界是嗎?這麼一來,魔王大人的所在地……啊~是那個啊,你平常帶在身邊的那隻貓?這麼說來,反抗軍騷動時你也很拚命地在找牠?……嗯~?那這樣看來,你把她帶出來的理由就不是單純的同情囉?我看……你是迷上廢棄魔王了吧?嘻嘻嘻,原來如此啊~所以你當時對小羅薩莉雅說的是真話呢!」
「哎呀~你果然很強呢,看來我的確打不過你。」
恭彌無奈地嘆了口氣。這纔不是什麼個性合不合的問題,只不過是兩邊都隨自己的心意打出最佳策略,因爲判斷邏輯極爲相似,才導致最後採取相同的行動,所以跟個性合不合完全無關,只是遵循邏輯得到必然的結果罷了。
可惜葛葉只是打太極似地敷衍了過去。
如此下結論的葛葉接着補了一句『可是呢……』。
熟練的術式改寫、女神族固有的咒法、早已失傳的古代咒文、神靈級的精靈術,甚至是魔族的固有魔法,葛葉使出的、種種熟練得嚇人的招式,對恭彌來說的確是很大的威脅……但恭彌非常瞭解另一個招式、手段與力量兼備的存在。
她立即在腳邊展開巨大的魔法陣回應,從足以覆蓋大地的六芒星出現超過數萬的寶具大隊──論質與量,水準都足以匹敵萬寶殿。
也不知是真是假,葛葉態度乾脆地聳了聳肩,但這句話還有後續。
但在這致命一擊就要劃過葛葉頸子的時候,她的身影瞬間消失……回過神時已在恭彌的背後。恭彌的劍刃空虛地揮了個空。
「你問我想怎樣?哈哈,這還用問──什麼都不做啊,應該說什麼都做不了啦。因爲人家比你弱嘛。」
這不像她會有的熱意促使恭彌終於開口。
葛葉細細觀察恭彌每一個反應,組織着至今得到的片段情報。恭彌也不得不認同她的推論正確得令人驚訝。
「那麼……開始演出第二幕吧?」
十三招──他有自信能在十三招內直取葛葉的要處。
到了這一步,僵持不下的戰局總算有了變化。
──敵方第一〇六六炮門擊破──
一次、兩次、三次……劍鋒交錯僅僅三次,兩邊就都理解了。純粹論身體能力的話,是由恭彌略佔上風。恭彌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使用轉移術進行迴避……狀況乍看很單純,實際上絕非如此。因爲剛纔的連擊可是這世上存在的所有轉移魔法都不可能追得上的速度,就算用上學園上位排行勇者的固有異能,也不可能在這時間內加上無詠唱來發動轉移、成功閃躲……要說有什麼轉移術是能凌駕最上位固有異能的話,就只有──
所以她以爲這一次也一樣,以爲九條恭彌的確很強……卻也正因如此特別脆弱。一次次抵銷、化解恭彌使出的攻擊,不需要在所有能力上都正面壓過他,『這個女人說不定比自己還強』──只要能讓他有那麼一瞬間冒出這樣的念頭就好。對於手牌豐富的葛葉來說,在適當時機拋出能勝過恭彌的手牌並不難,只要種下一次不安的念頭,再來就簡單了。對胸口燃起的疑心扇風點火,如此一來對手便會自己陷入迷惘、焦慮……最後自己走向滅亡。這就是葛葉最爲擅長、最有效率也最紮實有效的狩獵程序。
(真是討厭啊……做到這地步還動不了他分毫嗎……!)
「你在說什麼?像人家這樣的角色要是掀了老底不就完蛋了嗎?一旦認真就是自己立退場旗幟了呀,所以就算我想用也不敢用。」
「妳又在胡說八道……」
因爲超凡入聖的強者往往自誕生便擁有強大力量,並且一路百戰百勝直到坐上王位,所以只知道如何跟比自己低等的對象戰鬥。這不是在指他們欺侮弱小,而是因爲打從出生開始就是老天爺的寵兒,周遭不曾有過水準比自己還高的對象,所以不懂也是沒辦法的。
自動再生、召喚異象、死靈控制、女神轉移……葛葉截至目前爲止展現出了多采多姿的手段,卻從未打出那張本應存在的手牌。
「我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我至今好歹看過不少迴歸勇者,所以很清楚,實現目的拯救了世界的勇者所感受到的不是『成就感』──而是『失落』。偉大的目的、特別的使命、比任何人都強的力量……他們不願意放棄這些,所以纔會都對進入學園感到開心……但是你卻不一樣。你從入學的那天開始,就沒有失落也沒有喜悅,不如說正好相反……你充滿了戒備、懼怕,像是害怕着即將失去什麼一樣。」
葛葉的眼神像是要射穿恭彌似地緊盯着他不放。
而恭彌當然沒笨到會相信她這番說詞。是單純看輕自己,還是有什麼不能被自己看見異能的理由……無論是什麼原因,她不打算用也沒關係。
「不過……的確,這是屬於多數的理論,對於正揹負不幸的你來說,自然不值一提。所以我不會叫你認命或接受,但是學弟,能不能稍微一下子就好,停下腳步來看看?不必爲了世界,也不必爲了你自己。爲了你最珍惜的那個人……一次就好,喘息一次就好,請你停下來好好想想,怎麼做對那個人而言纔是最幸福的。放心,你還沒有跨越最後那條線,你還回得了頭……!」
葛葉這番嚴肅、真切而率直的勸說,無疑是她最爲坦承的真心。這一點都不像她的話語真正打動了恭彌的心。
然後……正因如此,恭彌露出笑容回答道。
「一次喘息、是嗎……謝謝妳的忠告。可是,對不起,我果然還是做不到。因爲在沒有菲莉斯的世界……我根本沒辦法呼吸。」
看見他膽怯的微笑,葛葉瞬間理解了。
理解他早已越過了那最後一道防線。
「這樣啊,你已經無法自己停下來了嗎……」
葛葉像是放棄似地閉上了眼睛,悲傷地嘆了口氣,接着重新張開了眼……下一秒已經來到恭彌的背後。
「──那麼阻止你就是我身爲學姐的責任了呢。」
利用女神固有的轉移術發動的奇襲。毫不猶豫地揮下的刀刃。
然而這比眨眼還要迅速的突襲依舊不出恭彌的預料,他立刻轉身打算擋下直擊而來的一閃。
在他正要防禦的時候,葛葉體內湧出某種異樣的氣息。
(固有異能──!? )
終於打算使出來了嗎?確信葛葉要使出固有異能的恭彌馬上擺出架勢。
但事情不如他的猜想。
葛葉接二連三使出的招式並非固有異能。
……應該說,『那個』是與恭彌所知的任何魔法術或技能都相異的某種力量。
「──繝帙?繝繧サ繝ウ繧カ繝ウ繧ウ繧ヲ槭こ繝ウ──」
從葛葉的口中流出有如機械音一般的詭異噪音,怎麼聽都不像人類能發出來的音階。與此同時,她手上的劍覆蓋上一層奇怪的霧氣,那粗糙、扭曲、破碎並不時閃爍的霧氣,簡直像覆蓋壞掉(出錯)熒幕的馬賽克一樣。不,這已經不只是一種比喻──這個世界本身確實無法正確地處理、呈現她行使的『某種東西』。
她揮舞了劍。恭彌反射性地舉起寶劍格檔,纏繞着霧氣的劍卻輕易地劃開寶劍,連帶把他的右手腕一起砍斷。
而葛葉也一樣沒有對此感到焦慮。
……沒錯,她並不是個笨蛋,但即便如此──
至今見識的壓倒性的多重手段和這無法應對的能力,把倒向恭彌的優勢一口氣被扳了回去。更棘手的是,葛葉釋放的病毒似乎一旦出現便能永久持續,這兩次行使力量產生的錯誤正一步步地侵蝕空間,繼續擴張着版圖。光只是接近便會感染到異常,使得一般魔法無法正常使用。這力量是跟禍憑樹非常相似,是從根本污染世界的東西。
「分析完畢。這個果然是其他世界樹的魔術體系呢?」
「不過……就算心裏清楚,也還是有不得不去做的時候啊。」
「……老實說,妳是整個學園裏最棘手的人。只有妳打從一開始就盯上我,動不動就跑來纏着我不放,害我每次都很心驚膽戰……可是,我其實並不討厭妳……對不起。」
葛葉冷靜地笑了笑……乾脆地舉起雙手。
滴答,地面上滴落一道鮮血。
葛葉的雙手瞬間圈住恭彌的後頸,像對愛人的擁抱,又如同處刑臺的拘束具一般牢牢抓住不放。
不行──零點幾秒內做出判斷的恭彌立刻用左手硬是把右臂給撕扯了下來。連忙扔出的斷臂不一會兒便遭到馬賽克覆蓋……像溶解似地成爲馬賽克的一部分。
「……你聽好……這世界上……還…………的…………一位…………」
──抱歉啦,蘿婕。結果變成了這樣──
「咳唔……」
『──繝繝ウ繧セ繝輔繧、繝繝シ繝──』
葛葉試着擺出平常的笑臉,但血色正迅速地從她的臉頰上消失。她原本擁有足以媲美恭彌的再生能力,現在卻在籠罩魔劍的詛咒下失去功效。她的身體逐漸失去溫度,一步步地邁向理所當然的死亡。
然而葛葉當然不會好心地回答。
但這血液並非出自恭彌。筆直刺出的毒針在即將碰到少年的脖子前停住……相對地,恭彌握着的魔劍深深地貫穿了葛葉的胸口。
你果然是個好人嘛──葛葉這麼想的瞬間,內心早已遺忘的良心似乎感到一絲疼痛。但一切都太遲了,射出的法術筆直地吞沒了三人──
「……妳要說是角色設定本就如此嗎?」
沒錯,她在這場戰鬥中的勝利條件並不是排除九條恭彌,而是確實地殺死這兩個女神。至今一直沒有狙擊她們、刻意跟恭彌正面硬碰硬,全是爲了分散恭彌對兩人的注意直到這一刻,這漫長的戰鬥全都是爲了現在這個瞬間而布的局。
無法防禦、無法抵銷……如此判斷後恭彌立刻閃身迴避,但等着他的卻是目不可視的地雷術式。術式啓動的瞬間立刻發生驚人的爆炸,儘管這點程度的攻擊殺不死恭彌……可是纔剛再生完的右手又被炸成了碎片。
「……啊啊,謝謝……這樣你聽得見了嗎……?──鬆懈可不行啊。」
「──咦、咦……?我還活着……?」
從她開始發揮真本事時起,恭彌就一直很在意。既然她隱藏着如此實力爲什麼不只在學園,甚至連攻略寶殿時都把戰鬥全部交給自己負責?──真相就是這個。她遲遲不願意使用的理由不是因爲捨不得展現,而是就算想也不能。這是用了就很可能從根本破壞世界的力量。
異質力量被髮射出去。一路干擾着世界、飛梭似地筆直前進的一擊,襲向無力的女神們。她們當然不可能來得及閃避……但就在這時,恭彌飛身撲到兩人面前自願成爲盾牌。而這個行爲──對葛葉來說可說僥倖至極。
「唔……!? 」
「沒辦法,誰教我再怎麼掙扎都沒用。喊着『就算如此我也想守護這個世界』,靠愛與友情的力量大逆轉之類的,不是我這種角色會做的事吧?事實證明不行就是不行啦。」
「哈哈,的確,那也算理由吧……但不是喔,其實答案更簡單……」
葛葉似乎想對恭彌傳達什麼,但聲音虛弱得愈發模糊。恭彌聽不清楚而忍不住焦急地把耳朵湊近……這時才終於理解葛葉在說什麼。
「啊,妳還是一樣心態轉換得很快呢。」
然而葛葉之所以無法一口咬定『絕對不可能』……是因爲她明白這個名爲九條恭彌的少年最危險的能力是什麼。
「真是的,你的實力到底怎麼回事?根本大大作弊了吧,最好是有人贏得了啦。反正之前讓你見過的記憶奪取,你也早就學會了吧?那我也懶得守密了。作爲投降的交換條件,你可別殺我喔?看要把我關在哪都隨你高興……啊,順便一提每天一定要提供三餐喔?當然要含甜點。最好能三天幫我按摩一次~啊啊,還有麻煩網路一定要夠快,坐牢生活若網路好不好可是生死大事呢。喔對,還有浴室的話──」
儘管如此恭彌仍勉強地防守住重重攻擊。
恭彌擁有的能力之中最該戒備的……是他經歷的那三萬年修行的過程。因爲他從根本上與至今出現過的任何勇者不同。沒有受到女神協助、解放能力的恭彌,一切都只能從零學起,觀察、分析、假設、實踐、理解、適應、改善……每個階段都沒懈怠,紮實地實行學習所需的所有進程,從這之中培養起來的不只是魔力和氣力,還有『學習』這個行爲本身。
隨着這聲低語,葛葉體內有股異樣的魔力迅速膨脹。立刻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作用的術式的恭彌迅速揮下手刀,瀕死的葛葉自然不可能防禦得了,項上人頭隨即飛了出去。
事實正如恭彌所說的,葛葉使用的病毒(異常)的確是來自其他世界樹的魔法。正因爲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異物,世界系統無法正確處理,纔會引發異常現象……但看穿其原理和實際使出來的難度天差地別,真要說的話後者纔是原本不可能發生的『異常』。
過於脫離常軌的現象讓羅薩莉雅忍不住顫抖。
然後她兩人的嘴脣幾乎快碰到的距離,愉快地輕聲說道。
但這都無所謂,既然她不惜做到這地步,那麼連同根源一起燒成灰燼就行了。恭彌當場施展出術式──可惜這次又是葛葉搶先了一步。
「──太好了,學姐果然就是該這樣纔對。」
「那、那是什麼東西啦……!? 」
葛葉施展的是不可能防禦的異術,這表示就算恭彌前去阻擋,也只會三個人一起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這點事他自然也很清楚。縱然如此仍舊挺身而出……多半是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吧。
葛葉明明是主動投降的,要求卻多得不得了。
「是因爲有『重啓按鈕』啊……不管魔王有多強……有多想殺掉勇者……只要一個按鈕就能全當作沒發生過……不斷地從頭來過,直到勇者獲勝……所以世上根本不存在魔王獲勝的結局……總之……你就好好加油吧……別讓那個誰變得想按下按鈕……適當地,好好幹吧……」
她當然不可能不對這分毫之差感到懊悔,但她迅速地將之拋諸腦後。失敗就是失敗,再糾結也沒有用,還不如看清局勢繼續決定下一步棋怎麼走。
「嘻嘻嘻……我最初就告訴過你了吧?我可是很擅長死靈術的……!」
既然靠正攻法敵不過,改成使詐下毒手就行了。如果說恭彌的本領在於透過學習發揮的應對能力,那麼葛葉的真本領就是出人意表的暗殺。背叛、陰招、偷襲……被批評卑鄙也無所謂,反正這個世界說到底贏的一方纔是正義。
這回對少年的偷襲完全是攻其不備──
劍一拔出,葛葉便立刻猛吐了一口血,毒針從她手中滑落。這時她已經連站都站不穩,腿一軟就要倒地。
在幾十次交鋒的最後,葛葉突然背對恭彌,指尖指向的──是在遠處避難的蘿婕和羅薩莉雅。
「!? 」
──原來隱瞞自己極限速度的,不只葛葉一個。
因爲她在前面的戰鬥中早已深知九條恭彌的強勁,清楚就算拿出這個殺手鐧也很難殺死他……是啊,就因爲她非常清楚……所以有好好地準備最終手段。
作勢打呵欠的葛葉隨着這一句無人聽見的低喃憑空消失,眨眼間出現在恭彌背後,手上拿着暗藏已久的暗殺用毒針──假裝成完全失去戰意的樣子再發動至今最爲迅速的轉移術,這就是她爲了最後關頭保留的最終手段。
恭彌在虛空中響起的聲音,與另一道異術同時迸發。
「老實說我的確想過你或許能辦到……可是速度未免太快了……」
也就是說,恭彌剛剛做的事情極其單純──他在戰鬥中學會了按理來說連世界樹都無法解讀的異世界魔法體系,而且是從頭到尾獨自完成。
在這時恭彌終於理解到了。
「繧ヨ繝繧キ繝・繝醫N繝?吶Λ繧エ繝。」
「其實有句臺詞,我一直想在死前說說看呢。你就當作是我的遺言聽一聽吧?吶,恭彌同學──跟我一起死吧。」
──然後──
她追擊似地再度念起異常詠唱(錯誤代碼),侵蝕萬物的異質馬賽克,這回以如閃電似的形狀射出。
……然而分明已經死透的葛葉飛在半空中的頭顱揚起了嘴角。

葛葉聳了聳肩,喊了句『啊~累死我了』之後,就地坐下。
被砍了──明明應該如此,斷面卻沒有痛覺,也沒有流出任何一滴血,但是相對地,那馬賽克似的東西竟如感染般沾染在斷面上。
葛葉說出了正確答案。
要是再慢那麼一點,他現在可能已經全身被馬賽克吞噬了。
剎那間,周遭捲起一陣駭人的爆炸。彷彿恆星死去之際最後留下的、重力瓦解時綻放的終結磷光。這場爆炸的中心點再明瞭不過──沒錯,葛葉在最後釋放的是連自己的靈魂都拿來換取魔力、成爲爆能的自爆魔法,其威力強大得令人目瞪口呆。不用說,足以將恭彌逼入絕境的勇者以自身存在爲代價換來的最後大魔法,當然不可能虛有其表。將各種屬性的魔法、各種種類的詛咒、各種時代的祝福等存在於世上的所有力量不分青紅皁白地混在一起造成的大爆炸。在這壓倒性的暴力之前,無論是神、惡魔、生物、還是無機物,就連概念本身也會在一瞬間化爲塵土,是場等同於世界終焉降臨的災厄。
水穗葛葉既不崇尚有志者事竟成,也不是愛作夢的少女,她很清楚世上總有高牆是如何努力都跨越不了的,而眼前的恭彌就是對她來說的那道高牆。結果已經分曉,她不可能反敗爲勝,再掙扎也只是令自己更難堪而已。葛葉可沒笨到明知如此還偏要拚命,暴露毫無意義的醜態。
葛葉竟對自己施以死後仍舊能夠行動的屍體傀儡術,表示她打從一開始便預料過自己可能會輸給恭彌……喜歡把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這個女人連死後都不改本性。
「勉強趕上了……」
恭彌伸出手輕柔地接住她的身體。
看她翻臉如翻書一樣理直氣壯,恭彌訝異得合不攏嘴。
能忍受各種攻擊的抗性、稀有的戰鬥技術、捕捉光速都不在話下的身體能力、深不見底的魔力量、持有無數創世級寶具、堅定不移的心智──恭彌的強項可說列舉不完……然而從葛葉的角度看來,這些通通都不是恭彌的本質。
「妳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能夠侵蝕一切魔法、一切物質、一切異能……甚至是世界本身的異質能力。葛葉自由自在地操控着這股力量,對少年展開宛如怒濤般的猛烈攻勢。她的表情沒了平常的假笑,也不再吐露輕薄玩笑,像精密機械似地依循着殺死少年的捷徑行動。
恭彌聽不懂葛葉到底在暗指什麼,惟獨能肯定她說的並非抽象的比喻,而是直指着明確的目標。
激烈衝撞平息後,恭彌大喘了一口氣。
「作爲回禮……給你一個建議當作我的遺言吧……恭彌同學……你知道遊戲裏的魔王大人爲什麼贏不過勇者嗎……?」
因此就算面對來自異世界的魔法體系,就算身處在分神一秒就等於送死的戰鬥之中,對他來說學習這個行爲不過是三萬年間養成的再普通不過的習慣。證據就是他沒有依靠勇者之種便獨自學會了這個世界的魔法。
而現在,她一直奮力隱藏的力量正一步步解放。
沒錯,她自己也是這個世界中不該存在的異物之一,要是被女神們發現這股力量,全世界都會爲了抹殺她而動員起來。
那個只能稱爲世界的病毒的『什麼』,是連身爲女神的她也不知道的危險力量。葛葉之所以能夠使寵愛的權能發揮不了作用,多半就是因爲這力量的緣故。
原來如此──到了這一步,恭彌才第一次同意兩人的確有相似之處。
這跟和雛戰鬥時一樣。在跟菲莉斯的戰鬥中,無法防禦、一碰即死的攻擊根本是家常便飯,如履薄冰似的攻防戰是再熟悉不過。因此就連世界都無法處理的奇怪術式,他都能千鈞一髮地化解。
「嗯?看不就知道了嗎──我投降。」
葛葉早已預料到,一旦自己行使了其他世界樹的力量,恭彌就會順藤摸瓜地學走這些能力,所以她纔會那麼極力地隱藏能力,避免被分析,一使用異術後,便急迫地想在最短時間內決出勝負。她的判斷與流程都沒有出錯,即便到了現在她仍確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但還是差這麼一步……只差這麼一步就讓一切付諸流水。
恍若沒事似地站在那兒的他剛纔做了什麼?……事到如今,葛葉不會爲這點事而慌亂,她非常瞭解恭彌做了什麼。因爲那就是……她最害怕的事情。
(怎麼,你願意選擇這一邊啊?)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相撞的兩股異常吞噬着彼此……不出一會兒便互相抵銷,原地消失。
「哈哈……就算只是客套話……我聽了、也很高興……」
縱然如此,葛葉仍拚命地張合著慘白的脣瓣。
「恭彌同學,你掀我底牌未免掀太快了……!」
在經歷像一瞬間又像永遠的大爆炸之後,羅薩莉雅怯生生地睜開眼睛,慌忙地確認自己的身體,發現手腳都還在。看來這裏並不是死後的世界。
然而羅薩莉雅當然會覺得自己能平安無事實在不可思議,畢竟剛纔那場爆炸明明也包含了能令寵愛權能失效的其他世界樹的魔力……
當她半信半疑地抬起頭,這才理解自己毫髮無傷的理由。
「──看來妳沒事呢,羅薩莉雅。放心,蘿婕也沒事。」
還飄揚着的煙塵中傳來恭彌的聲音。看來是他當了盾牌保護了兩人。水穗葛葉最後的大絕招終究沒能打倒他。
……然而等到瀰漫的煙霧散去後,站在那裏的少年處於離完好差距非常大的狀態。
「欸、等等,恭彌……!? 」
羅薩莉雅的安心只維持了短短一會兒,當她看見朝自己走來的少年的瞬間,立刻發出了尖叫。
因爲恭彌的右半身有如被啃食似地少了一大半,左腳也幾乎不能動。雖然沒有繼續流血,但再生速度非常慢,充滿傷痕的全身都纏着肉眼可見的難纏詛咒……他爲了保護兩人付出了過於重大的代價。
「你、你這身傷,真的沒問題嗎!? 」
「嗯,我沒事。」
恭彌安撫奔跑到自己身邊的羅薩莉雅,在說了句『比起我……』之後,對她伸出唯一還能動的左手。纔想說他是要做什麼時──他竟然開始治療她臉頰上的小小擦傷。
「你、你在做什麼……?」
「妳先別動就是了。」
他邊說邊擠出僅剩的魔力集中施展回覆魔法,確認治好擦傷後,這才安心了似地喘了口氣。
「呼,這樣就行了……抱歉,做得不怎麼好,我不太擅長治療別人……」
恭彌張口便是道歉的話語,但羅薩莉雅在乎的當然不是這件事。
「現、現在哪是說這個的時候啦!比起我,恭彌你的傷怎麼……!」
「啊啊,這個嗎?放心,死不了的。不過這是我第一次一次染上這麼多複合詛咒,短期間內大概是治不好了吧……她這個人真的是……到最後一刻都不讓人好過呢。」
用生命換取的自爆魔法……這可不是出於『至少想報一箭之仇』的謙虛想法,而是在不透露任何情報的情況下把蘿婕和羅薩莉雅捲入危險,最好還能帶恭彌一起當墊背,非常貪心的一着棋。這連魔王都會忍不住皺眉的傲慢結局,可說符合葛葉的風格到令人無話可說的地步。
「那、那個……雖然現在才問太晚了……可是你真的會成爲我的同伴對吧?是千真萬確,不會反悔嗎……?」
「……看吧,黎涅。就跟我說的一樣對吧?所謂的世界,其實大多不會照着計劃走。」
然而一切到此結束。恭彌終於鬆了口氣……這時羅薩莉雅怯生生地問道。
因此蘿婕回過頭去,視線的前方是屬於她的勇者留下的破壞痕跡。她把這光景當作在這世界最後的景色,牢牢地印在眼底,然後……輕笑了一下。
撒嬌似地如此輕聲請求的羅薩莉雅,看起來就像個想跟朋友和好的小孩。這副第一次露出的神情,大概就是摒除了虛張聲勢後的她原本的模樣吧。
站在羅薩莉雅身後的恭彌也贊同地點了點頭。
「嗯,剛剛我跟葛葉的對話妳都聽到了吧?我也有比世界更爲重視的人。雖然不知道妳跟蘿婕之間發生過什麼事……但惟獨這點我很肯定我們是一樣的。所以我會幫助妳,也希望妳能幫我。一切都是爲了讓這個錯誤的世界樹劃下句點。」
蘿婕似乎終於死了心,轉身走向兩人的方向。
恭彌如此回答後,羅薩莉雅的表情瞬間亮了起來,並且天真無邪地欣喜轉過身一面向站在她身後的另一個女神。
「我和羅薩莉雅一定會保護妳的,爲了做到這點……請妳務必誠實地把一切都告訴我們。」
這乍聽之下充滿溫柔的話語背後的真意再明白不過,那就是──代表着她再也無法得到自由。
「蘿婕,妳也聽到了吧?恭彌說他會加入我們喔!所以妳可以放心了!一定會順利的!絕對不會有問題的!所以……等一切結束後,我們再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