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落伍勇者

時鐘指針指向凌晨兩點。

小球猛然驚醒。

──糟糕，一不小心就睡了三小時。

今天商量好要輪流看守。晚上是恭彌負責的時段……不過小球卻不以爲意地起身下牀。現在世界正面臨危機，看守的人力當然是愈多愈好。

爲了避免吵醒熟睡中的安莉她們，小球悄悄溜出房間。城堡的走廊籠罩在一片冷清的寂靜之中。

（呃～……恭彌同學呢……？）

總之，得先跟他會合纔行。這種時候不能使用手機實在很不方便。

不過小球天生少根筋。反正走着走着，他總會看到自己吧。小球懷着神祕的自信信步而行。

這時，走廊另一頭出現人影。

難道是入侵者！？小球立刻提高警戒，不過發現對方的身分後，她發出了另一種意義的驚呼聲。

「不會吧……勇樹學長……！？」

大半夜裏偶然遇見的不是別人，正是勇樹。

「你醒啦！太好了……！」

小球發自內心鬆了口氣，隨即衝上前去，開始雞婆地問東問西：

「你不要緊吧！？有沒有哪裏覺得痛！？要幫你拿水來嗎！！？」

「哎，啊，不用了，我沒事……」

或許是被她的氣勢震懾了，勇樹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必他纔剛醒來沒多久，腦袋還是一片混亂吧。雖然有很多事想問，總之，得先通知醫術師長才行。

「請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醫生過來！」

「啊，等一下……」

小球不顧本人的制止，立即拔腿狂奔。

沒錯，一定是哪裏搞錯了。勇樹不但是學園的夥伴，又能體恤弱者的感受。這位心地善良的青年絕不會傷害任何人──

「《閃斬烈花》！！」

勇樹得意洋洋地扯開嗓子叫道。他纔不是好心留A班成員一命，只是爲了利用他們罷了。

恭彌給她當『護身符』的戒指……如今正釋放出非比尋常的魔力。看到那枚戒指，勇樹比小球更加驚愕。

「喂，妳沒事吧？」

安莉僅在刀身灌注魔力，使出了極爲單純的魔法劍。相較於固有異能，那根本不值得一提。然而安莉卻憑藉着這股力量擊落了所有風刃。

「嘿，劍法太容易看穿了……！」

足以令世界爆裂的力量奔湧而來。安莉也以最大的攻擊魔法應戰……可是她的抵抗卻一點意義也沒有。

眼看小球就要被迎面而來的攻擊劈碎──風刃突然七零八落地彈飛了。

「這是恭彌同學的……？」

「──《普照大地（Gift）的虛僞陽光（nova）》、《天惠萌芽》、《雷利奧•伊諾•席亞小夜曲》……《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天惠萌芽》──」

「啊哈哈哈哈！那什麼啊。難不成妳還相信我真的是好人？唉～的確是有這種情節呢。壞人背後總有悲傷的過去是嗎？──啊哈哈哈哈，這怎麼可能嘛，笨蛋！！」

勇樹帶着溫柔的微笑從容不迫地走來。沒錯，打一開始他就不打算讓小球平安回去，所以纔會像這樣坦言不諱……不過小球好歹也明白這點道理，老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抱着肚子笑完，勇樹當着小球的面斬釘截鐵地說：

戰戰兢兢地回過頭時，背後傳來重重的嘆息聲。

「……哼，想不到妳還挺行的嘛。」

（魔、魔族打來了嗎……！？）

「別看我這樣子，我好歹也喫了不少人，所以我很清楚……妳沒有才能。真的是我至今見過最弱的喔。啊，還是妳以爲我爲了喫就不殺人？哎，是這樣沒錯啦……不過反過來說，只要不把人殺掉，砍斷兩、三隻手腳也不成問題。就像這樣──《風陣•壹式》！！」

「真是的，聽別人講話啊，麻煩死了……哎，算了。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喫掉妳。」

「不過呢，這時我又轉念一想。這是神送給我的禮物啊！難道不是嗎？學園的人個個擁有外掛能力。把這些傢伙全部喫掉的話，我就是世上最強的！！」

勇樹見狀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事情就是這樣，妳也願意當我的餌食吧？」

勇樹抱怨連連，怨恨未消地扭曲着臉頰。

「啊……？」

「好吧，我就接受妳的挑釁。所以妳要仔細看清楚囉？」

壓倒性的實力差距──那又怎樣？一直以來，強大的魔物總是阻擋在她的面前。對手厲害是應該的，根本沒必要特別拿出來講。智慧、技術、信念、全部的運氣……還有些許的勇氣，她竭盡僅有的一切，挑戰原本不可能贏過的強敵──正因爲如此，人們纔會稱她爲『勇者』。

「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真空之劍再度襲擊小球。威力比剛纔更強了。襲來的《風陣•壹式》形同一觸即死的死神鐮刀，即便神話級戒指也無法阻擋這強烈的衝擊。

「……哎，無所謂啦。反正那也會變成我的！」

小球身陷困境時出現的正是安莉。

「不、不是你吧？你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吧……？」

《風陣•壹式》確實鎖定了小球纔對。目睹這幕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勇樹驚愕不已。小球也是。她不明白爲什麼自己還能安然無事。

「啊哈哈，那個魔王哪有那麼厲害啊。其實我本來只想施加強化，再讓那傢伙代勞，可是那傢伙根本派不上用場。所以我只好親自動手了。不過啊，當時京極驚訝的表情實在是太讚了。明明只是條雜魚，那傢伙卻自以爲了不起，真受不了。裝什麼酷啊。」

「咦……？妳要打敗我……？」

「安、安莉妹妹……！？」

「真是的……剛纔感覺到奇怪的動靜，跑來一看竟然出了大事。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這傢伙就是幕後黑手吧？」

──這問題的答案就在轉角後方。

勇樹瘋狂詠唱A班使用的強化固有異能。固有異能不斷重重疊加。就像在玩遊戲一樣，各種能力值隨着每次強化加倍攀升。

「──接招吧，《風陣•壹式》。」

殘酷的連擊宛如怒濤般不斷飛來，每一擊都挾帶着足以稱爲必殺的威力。當然，安莉不可能完全躲開，眨眼間少女身上留下許多傷痕。在任何人眼中看來，雙方實力差距都是昭然若揭。

面對說不出話來的小球，勇樹做作地聳了聳肩。

樂不可支地謾罵完，勇樹突然舉起右手。

「喂、喂喂喂……那什麼啊？這魔力……幻界級……不，豈不是神話級嗎！？爲什麼妳會擁有這種寶具……？」

「哈哈哈哈！懂了嗎？這是我的固有異能──《天賦簒奪者（Skill eater）》！它不像一般技能複製！可以把目標的根源徹底搶過來！所以技能不會劣化，使用上也沒有任何限制！怎樣？是不是很作弊啊！？」

「不不不，妳這麼弱，不可能辦得到吧。」

看不見的風擊再度突襲而來。當然，小球早已擺好架式。雖然猜到對方會在什麼時候出手……但速度實在是太快了。這也難怪。生澀的落伍勇者不可能破除殺過好幾十個魔王的風刃。

「……！？」

「……咦……？」

「什麼嘛，原來是當地勇者啊……我可沒找妳啊……」

「嘿嘿，轉移者也不過爾爾嘛。」

「剛、剛纔的技能是……！？」

看不見的劍刃再度掃來，精準無比地鎖定了安莉的脖子──不過即將人頭落地的瞬間，安莉動手了。

「不過啊，爲了駕馭它，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功夫呢。當初剛被召喚時，實際上我等於是完全沒有能力可言。就在我努力從魔物身上收集能力的時候，學園那些傢伙出現了。那些傢伙真是有夠煩的，不但搶走別人的獵物（魔王），還把我當廢物看待……！」

安莉很清楚這只是無謂的逞強。因爲她就是像這樣一路奮戰至今。

勇樹面露嘲笑，乾脆地說：

這時。

腦海裏閃過最壞的猜想。不過小球已經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了。沒錯，這條走廊是幾秒之前勇樹走來的方向。他不可能忽視這種情況直接經過。所以有可能是──

《固有異能》──女神授予的守護者之力。光是一種固有異能就具備了魔王級的威力。如果把這些固有異能互相加乘的話──

「《風陣•壹式》──」

「嗚嗚……！」

沒錯，那確實是京極的固有異能。而且速度威力完全相同。

「可、可是，那是魔王……」

勇樹面帶冷笑地睥睨着她。

不過跑着跑着，小球突然覺得怪怪的。A班四人都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不但夜裏有醫生輪流照看，還佈署了許多衛兵嚴加戒備。可是他卻獨自一人走在這種地方？

少女的聲音響起──同時銳利的一閃落向勇樹背後。勇樹當下也不得不拉開距離。

勇樹非常爽快地坦承了。然而小球還是不敢置信。

「哈哈哈哈，妳也太遲鈍了～哎，這也沒辦法，畢竟是雜魚B班嘛。」

煩躁的低語聲無疑來自勇樹。然而語氣裏的冷酷卻不是小球知道的溫和青年。

不過就在這時，小球發現胸口有種溫熱的觸感。她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銀色戒指。

「勇、勇樹學長……？」

一臉從容地笑了笑後，勇樹開始低聲快嘴念道：

人影趁機朝小球伸手。

勇樹露出一臉嚇得皮皮挫的表情，不過他隨即換上殘忍的笑容。

「我說啊，妳就死心吧。妳也不想被折磨到死吧？只要交出那枚戒指，我就不會再做出可怕的事了。好嗎？」

映入眼簾的是倒地不起的衛兵。雖然看起來沒死，但他們都失去了意識。

「該、該不會……？」

就好比小螞蟻再怎麼努力，終究還是贏不過大象。技術、戰略、作戰計劃……這些只適用於條件對等的對手。在絕對的力量跟前，任何花招都不管用。

勇樹愣愣地張大了嘴……然後突然開始哈哈大笑。

「那這個呢？這個如何？看招────！！」

「對、對了！你一定是有什麼苦衷吧！？畢竟大家都只是睡着而已。你、你是爲了騙過魔王吧……！」

「什麼……！？」

安莉提劍指向勇樹。

「──少在別人的世界裏爲所欲爲了──！」

「不過啊，如果要僞裝成魔王乾的，最好還是把妳也收拾掉吧。好了，妳該死一死了。」

坦然表示佩服後，勇樹試探似地笑了。

每次攻擊都伴隨着宛如球棒全力毆打般的衝擊。眨眼間小球全身滿是瘀青，連好好呼吸都辦不到。一起身就被彈飛，剛坐起來又被撞開，簡直就是人肉沙包。不到一分鐘，小球已經狼狽地倒在地上了。

勇樹突然柔聲勸着趴在地上的小球。當然，小球不可能笨到相信他。不過就像他說的，這樣下去只會被折磨至死──

「……勇樹學長，我要打敗你……！」

「呼──差不多先這樣吧～……嗯？怎麼啦？嚇到了嗎？哈哈，強化完再開打是常識吧？妳們沒玩過遊戲嗎？」

他乾的？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唉～就叫妳等一下了……」

不耐煩地低聲碎念後，勇樹隨即改變了想法。

「──是我喔。幹掉A班的就是我。」

……不過勇樹跟過往的敵人完全不同。

「哼，妳可真有臉說呢。明明都快撐不下去了。」

照理來說，原本應該要經歷嚴苛的訓練才能獲得強大的實力。可是勇樹只是低吟了一句，超越常人畢生所有的強大力量便輕易落入他手中。看到這幕荒謬的景象，安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剎那間，矗立在小球身旁的石柱化爲粉碎。小球不禁失聲尖叫，不過嚇到她並非招式的威力。

……不過小球發現了。雖然安莉負傷無數，卻不曾受到重創。她精準攻擊密度薄弱的點，將龐大的力量錯開，在傷害最小的範圍內應戰致死的利刃。

說着，勇樹悠悠哉哉地走向這邊。對於倒在地上的衛兵，他連一點反應也沒有。

勇樹露出卑鄙的笑容，措辭完全不像之前的他。

小球不自覺地後退，以發顫的嗓音問道：

小球眼中帶着嚴肅的覺悟，靜靜地拔劍出鞘──不過……

勇樹開心地笑了。聽到這裏，小球明白了。這肯定不是第一次。一直以來，勇樹都是這樣收集能力吧。背叛夥伴、犧牲世界，再僞裝成意外或魔王乾的……只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

小球緊抓着一絲希望，卻換來了卑劣的嘲笑。

儘管心生動搖，小球還是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眼看安莉就要被撕裂了，小球猛然衝了出去。

「安莉妹妹！！」

小球挺身擋在前面的瞬間，巨大的暴風襲向兩人。連戒指都阻擋不了的餘波，輕易地將少女們的身體轟到走廊盡頭。

「嗚、嗚嗚……安莉妹妹，妳，沒事吧……？」

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小球站了起來。儘管遭受魔法的正面衝擊，戒指還是好好守住了她……不過那隻限於『小球』。一看到安莉，小球頓時嚇得面如土色。

「……咕、嗚……」

「安莉妹妹！？」

安莉渾身是血地倒臥地上。因爲有小球當肉盾，安莉勉強保住了一命。不過別說戰鬥了，如今的她甚至連逃跑都辦不到。

這時，勇樹緩步走來。

「啊哈哈哈，好厲害啊！多虧妳們還能活着呢！真是太令人佩服了！」

假惺惺地這麼誇完，勇樹不懷好意地扭曲着嘴脣。

「啊，對了。爲了獎勵妳們，我就告訴妳們一件好事吧。剛纔用的魔法……其實是最初級咒文喔。」

「咦……？」

「啊哈哈哈！這表情太棒了！真教人受不了～！順帶一提，之後還有十七階段，我就依序秀一下吧。不過啊，前提是妳們能活到那時候。」

力量差距大得令人絕望。難道只能就這樣任憑擺佈，活生生地被折磨到死──就在最可怕的猜想閃過腦海時。

「別擔心，我已經設下了排除探知的結界，沒～有人會來的。到早上之前，就讓我盡情地──」

說到一半，勇樹突然閉上了嘴，然後焦急地轉頭望向遠方的天空。那正好是魔王城的方向。

「……啊……？不會吧……？那傢伙死了……？不，不可能。這世界怎麼可能有人殺得了那傢伙……」

以驚愕與動搖交織的語氣低聲說完，勇樹猛然驚覺什麼似地瞪着小球。

「……喂，另一個男的呢？」

死心似地這麼說完，菲莉斯又補充了一句。

剎那間，勇樹全身竄出火焰。無法用『黑』來形容的不祥之火黑得極致，連照亮自身的光都燒得一乾二淨，正可謂地獄之火。籠罩在火焰中的勇樹放聲慘叫，滿地打滾。

好痛，好痛，好痛──放掉戒指後，如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爲她抵禦理所當然的疼痛。

沉不住氣就正中勇樹下懷了。不過儘管明白這點，小球還是搖了搖頭。

現在還能活着都是多虧了戒指。如果放掉它，自己三兩下就被殺死了。沒錯，這點小球也很清楚。可是……她也絕不能只是眼睜睜地看着。

「總之，情況變了。所以……妳們去死吧──《風陣•伍式（Tempest）》。」

眼下貓咪正在治療自己的狀況，似乎讓安莉覺得很不對勁……不過……

城裏的人還不知道勇樹的本性。雖然目標應該是自己，但勇樹如此陰險狡詐，如果知道自己躲起來了，不曉得會使出什麼手段。要是他爲了引出自己而拿一般民衆當誘餌……光是想像就覺得如坐鍼氈。

想到那些重要的人們，安莉不禁感到心痛……看着她的側臉，小球緊抿着嘴。

過了一會兒，那傢伙出現了。

「啊哈哈哈，好弱啊！我說啊，剛纔妳是不是沒看到啊？這樣還敢說要打倒我，別鬧啦！」

黑貓……變回原樣的菲莉斯唉聲嘆氣地呢喃着說。

「啊……？」

「安莉妹妹，妳沒事吧！？很、很痛嗎？流、流了這麼多血……嗚嗚……」

「怎麼，擔心我嗎？哈哈哈，怎麼可能沒事嘛。少說也死了五十次呢。」

小球奮不顧身地做好了覺悟……然而勇樹卻打從心底恥笑少女的決心。

小球回過頭去，微微蹙起眉頭。沒錯，明明剛纔慘遭菲莉斯的火焰焚身，眼前的勇樹卻毫髮無傷，全身上下連一點焦痕都沒有。

訓誡之餘，菲莉斯一臉理所當然地開始施展治癒魔術。「啊、啊啊，抱歉……」或許是因爲一切發生得太自然了，安莉差點被牽着鼻子走，不過她很快又奮力搖頭。

小球跟勇樹同樣都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真的嗎？」

勇樹笑着聳了聳肩。是開玩笑？還是真的……小球連這都判斷不出來。

「可是這段期間那傢伙不曉得會做什麼……！」

勇樹得意洋洋地扭曲嘴脣，嘲諷着說：

「──《spellzher》。」

「不說了，那隻貓是怎麼搞的？感覺不像一般使魔呢。那傢伙現在在哪兒？幹掉魔王的也是那傢伙吧？好想喫掉她啊。」

「不說嗎？那就算了。我自個兒去找。」

雖然安莉臉色慘白地試圖起身，但這種傷勢不可能不要緊。她很快就搖搖晃晃地倒下了。一旁的菲莉斯傻眼地說：

「……我去。」

※※※※※

「我去警告城裏的人！」

「不過妳聽好了，妳只是去警告大家，絕對不能動手喔。」

「不行，這樣可能就來不及了！而且小貓咪已經沒辦法再戰了吧？」

「別、別擔心！就算沒有力量，俺也不會輸給小兔崽子的！」

於是小球衝出了倉庫。

雖然勇樹開口發問，小球卻默不作聲。因爲她也不知道菲莉斯的真實身分。不，就算知道了，她也不可能告訴勇樹。

「是，我知道！」

「不對！妳到底是什麼人啊！？」

「喂，別太激動，傷口會裂開喔。俺現在的身體很容易失手的。」

「嘿，別叫得那麼窩囊……這點傷不要緊的……」

小球遵照吩咐，揹着安莉和黑貓拔腿狂奔。

輕鬆地這麼說完，勇樹隨即轉過身子。他對小球似乎已經絲毫不感興趣了……不過小球可不一樣。勇樹正要離去時，背後的小球迅速地拔劍出鞘。

這麼說完，小球起身遞出某種東西。

「喂喂喂，不玩捉迷藏了嗎？」

「──嗯，到這邊就行了吧。」

「等一下，我怎麼可能讓妳一個人去！」

勇樹滿腹懷疑。不過他大概也明白無法確認真假，很快又搖了搖頭。

右頰傳來劇痛。嘴裏瀰漫着鐵味，眼淚自然而然地奪眶而出。

不過即將被暴風咬碎的瞬間，少女聽見了奇妙的聲音。

小球驅策着膽怯的自己，一股腦地向前猛衝。畢竟她也只會這個，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耍手段。

「──唉，俺到底在幹嘛啊，真是丟人現眼。只剩一發了嗎……」

「喂，要逞強等止血之後再說。」

「妳誰啊……！？剛纔是妳把我的魔法給……！？」

「妳、妳是……小貓咪嗎……？」

勇樹說得沒錯，小球確實很害怕。就算再怎麼激勵自己，她還是怕得要命──儘管如此，小球依然舉起了劍。

然後勇樹冷酷地呢喃着說：

「總之，妳不用在意俺。現在的俺只是只可愛的貓咪……比起這個，妳更應該思考『如何克服這個局面』吧？而且不管怎樣，妳都必須讓自己恢復行動能力。」

「──哈啊、哈啊、哈啊……」

「安莉妹妹，這給妳。」

不過現在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小球立刻查看安莉的傷勢。

一給完指示，菲利斯立刻朝勇樹伸出纖纖玉指，低聲說了一句：

小球遞給她的正是恭彌的戒指──

「恭、恭彌同學到街上巡邏了……」

少女的眼裏透出堅定的決心。菲莉斯見狀輕輕嘆了口氣。

勇樹見狀誇張地聳了聳肩。

當然，她的出現令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

「啊啊？什麼……？」

「是啊，離開這裏很危險的。這工作等治療結束後再交給俺吧。」

「……唉，真無聊。這流程剛纔也出現過了吧。」

「喝啊啊！！」

「……真拿妳沒辦法。既然講都講不聽，那就隨便妳吧。」

「不，我不能讓妳冒這個險！」

「我還是要去。所以安莉妹妹就用這個保護小貓咪吧。」

「哎，算了。」

勇樹挺出掌心釋放絕對的淫威渦流。他並沒有說謊，之前用的確實是初級術式。在這股過剩的魔力跟前，守護戒指也未必撐得住。儘管如此，小球還是鐵了心上前阻擋。

不過……

小球也擔憂地表示同意……然而安莉卻着急地咬緊了嘴脣。

「別傻了！這是『費別納的寵愛』……可抵禦各種術式的護身神具！失去它的庇護，妳會被那傢伙的魔術發現的！」

勇樹哈哈大笑，然後刻意握緊了拳頭。

「……我不會讓你走的。我要──在這裏打倒你。」

她沿着走廊一個勁地跑向城裏的居住區……不，小球來到不見人影的城堡後院，站在那兒等待着什麼。

「放心吧，我會順利脫逃的……畢、畢竟……我好歹也是勇者啊。」

「……你沒事啊。」

見小球始終保持沉默，勇樹滿不在乎地笑了。

「啊……？這是……！？」

「妳想死嗎……！？」

隨口帶過話題後，菲莉斯以有點嚴肅的語氣說：

「──嗚……！？」

「聽好了，小球。俺來製造機會。妳馬上帶着那女孩逃走。」

那是一絲貓叫聲。因爲跟當下的情況太不搭嘎了，一開始小球還以爲那是什麼幻聽。然而接下來又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風陣•伍式》突然消失了。

勇樹悠悠哉哉地從背後走來，大概是感知到小球的氣息了吧。

小球就不用說了，連勇樹也是一副難掩困惑的樣子。不過菲利斯略過說明，逕直對小球下令。

「妳看看妳──都在發抖了。」

「啊哈哈哈哈，妳在胡說什麼啊，笑死人了！話說回來，妳拿掉那個寶具了？真的假的？簡直蠢斃了！」

然後他不耐地嘆着氣……下一瞬間，小球不知不覺被打飛出去。

死裏逃生的兩人一貓躲進了城裏的倉庫。

菲莉斯叮嚀過『絕對不能動手』。其實小球十分清楚自己毫無勝算……不過就算贏不了，逃走又能怎樣？一直逃下去能解決問題嗎？不，當然不能。沒有人阻止的話，這男的就會像暴風一樣不斷傷害人們──沒錯，必須有誰挺身而出纔行。既然如此，自己就扛下這個責任吧。

走到兩人面前的是一隻黑貓……不，應該說『原本是黑貓』吧。因爲那東西眨眼間變了個樣。

「！？咕啊啊啊啊啊！！！」

潤澤的黑髮，深紅色的眼眸，可比雕塑的端正五官……那是一位美得令人屏息的女性──

「就、就是說啊，安莉妹妹！小貓咪說得沒錯，妳得把傷治好纔行！」

「還有剛纔那個，怎麼看都是魔族的魔法──好痛！」

菲莉斯對着發愣的小球大叫。仔細一看，她又變回了黑貓的模樣。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當務之急是拯救安莉。

「喂，還不快逃！那點火焰殺不了他的！」

「好──那我要繼續囉？這次是用左手打，妳可要看清楚喔？好，我要上囉～」

勇樹直言不諱地預告即將攻擊。他想使詐嗎？還是瞧不起人……總之，小球擺出架式。不過回過神來，下一秒鐘腹部已經傳來了劇痛。

「嗚咕……」

勇樹的左拳陷進肚子裏。他不耍任何花招，一如宣告地直接攻擊。可是小球卻連看都看不見。

睥睨着痛得忍不住蹲下的小球，勇樹露出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容。

「哈哈哈哈，就叫妳要看清楚了～！還要再加油啊！接着要用腳踢囉～？聽好了，這次一定要仔細看喔～？──嘿！」

勇樹再以預告過的方式攻擊，然而小球還是無法看清。她輕易地被踹飛出去，摔得慘不忍睹。

「奇怪～我分明已經手下留情啦～我剛纔有做什麼嗎～？」

聽着刺耳的鬨笑聲，小球依然試圖起身。不過勇樹卻搶先抓着小球的頭髮，硬生生把她給提起來。

「喂，這樣懂了吧？妳只是路人甲，現在已經沒妳的戲分了。把剛纔那隻貓叫來後，路人甲就乖乖縮到角落發抖去吧。」

冷酷地這麼低聲說完，勇樹扯着少女的頭髮把人扔了出去。小球飛過空中，重重撞上牆壁，就這樣無力地滑落地上。

「嗯？糟糕，昏過去了嗎？嘖，這傢伙太廢了，連拷問都不行。算了，隨便找個士兵痛打一頓，對方就會主動送上門來了吧。」

勇樹哼着歌離開──小球意識不清地注視着他的背影。

臉被打得好痛，肚子被踹得好痛，背被揍得好痛。全身痛得不得了，好像整個人都壞掉了。

這就是真正的戰鬥嗎？小球深深體會到自己果然不適合作戰。

可是爲什麼呢？最痛的竟然是唯一沒事的心臟。

──真不甘心。

遭人嘲笑辱罵，說自己又廢又蠢。不被放在眼裏，只能承受蔑視，任由擺佈。甚至被修理得慘兮兮都還沒能讓對方認真起來。當然，這些也令小球懊惱不已。不過她最不甘心──最火大的是──『慶幸沒被殺死』的自己。下臺後鬆了口氣的自己最令她感到火大。

沒錯，我老是這樣。

別人在戰鬥。

正要離去的勇樹突然停下腳步。

──這時，刺耳的嘲笑聲刺向恭彌身後。

不過眼看雙方就要大打出手，恭彌卻主動喊停。

這裏（城內）有很多民衆在，恭彌無法施展絕招，而且苗頭不對時，勇樹隨時可以挾持人質。對勇樹而言，地利優勢上沒有比這裏更好的戰場了。

勇樹笑得樂不可支。看到這幕令人無法置信的景象，小球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傾盡全力使出了一擊，勇樹卻是不痛不癢。

「！！？」

「這該不會是……妳的固有異能……！？」

呼應少女強烈的祈願，閃閃發光的天劍開始逐漸變形。

「哎，怎麼辦呢～真傷腦筋～」

而一旦術者主動進擊──

「抱歉，我來晚了。妳做得很好，所以……之後就交給我吧。」

「那就如你所願，來廝殺一場吧……！」

勇樹嘻皮笑臉地說。雖然乍聽之下只是純粹找碴，實際上當然不是這樣。

然而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不管再怎麼眨眼揉眼，眼前的背影始終不曾消失，依然真真確確地擋在前方保護着她。少年靜靜回過頭來，一如往常靦腆地說：

勇樹冷不防地舉起手掌施放攻擊。紫灰色的業火襲向毫無防備的恭彌。

沒必要隱瞞。恭彌坦然地點了點頭。

儘管遭到暗算，恭彌卻毫髮無傷。他並沒有阻擋，是火焰自己避開了他。

別人拯救了世界。

勇樹穿破好幾面石牆，一直線地飛了出去。風壓強得足以擠垮身體，他連掙扎都辦不到，光是張設屏障就已經耗盡全力了。

「這招漂亮，小球。多虧了妳，我才能及時趕到。」

少年──恭彌輕撫着小球的頭。

「呼──好帥呀～恭彌同學！這就是所謂的英雄登場嗎？啊哈哈，也太冷了吧！」

這時，原本譏諷嗤笑的勇樹突然變了臉色。

「什、什麼……！？」

「哎，這樣懂了嗎？弱者怎麼掙扎也沒用。路人就是路人，妳的行動一點意義也沒有！」

「恭彌、同學……！？」

「等一下，在那之前……先換個地方吧。我不想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哼，這次要對付幕後黑手是嗎？嗚哈哈，真是太好了呢！總算見到最終頭目啦！很棒嘛，恭彌同學～！」

多麼下流的叫囂啊。這擺明了是在挑釁。

歹毒地嘲笑完後，勇樹悠哉地呢喃着說：

「好了，妳可以去死了。」

做作地假裝猶豫一下後，勇樹得意洋洋地笑了。

「──《想天蕾花•陣之初》──」

沙塵彼端傳來笑聲。

《風陣•仇式（Weatherize）》──將自身化爲風的京極的祕術。與風同化後，各種物理和魔法攻擊將徹底失去作用。一旦發動了，再厲害的大劍或大魔法都無法捕捉術者，正可謂最強的盾。

煙霧散去後，勇樹毫髮無傷地站在那裏。

無盡之光溢湧而出，天上聖輝絢爛綻放。類似創世磷光的輝芒往一點凝聚──然後小球使出渾身解數釋放這一切。

不過臨死之前……至少也要積極地向前看。

「我只問一次。你願意乖乖投降嗎？」

「呵呵呵，答得漂亮！要不是爲了這個，打死我也不想喫京極的技能！」

剎那間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爆炸。突破雲霄的龐大魔力化爲七彩光輝縈繞四周。在滾滾白煙之中，小球耗盡力量，當場倒地不起……可是小球卻安心地吁了口氣。

剎那間，少女胸口漾起一股暖流。安心、安適、平靜……還有一點點的不甘心。『啊啊，如果我也能像他這樣』──想到這裏，小球在少年懷中失去了意識。

我只是在安全的地方看而已。

「──不，當然有意義──」

背後可以感覺到非比尋常的魔力增長。

回頭一看，眼前正是恭彌本人。他臉上帶着理所當然的表情，難道他比自己更快移動到這裏嗎？不，哪怕是也無所謂。剛纔的行動顯然是身體強化系的固有異能。這樣的話……就好對付了。

「啥啊？爲什麼我非得配合你不可啊？真是有夠麻煩的。」

「妳太弱了。虧妳還帥氣地高呼什麼：『天元一華～！』這什麼廢招啊？還不如我最下級的術式呢！」

──不過……

「──到這座山裏就沒有人了。來，繼續打吧。」

固有異能：《求道者的天淚》。

啊啊，多麼卑鄙醜惡的人啊。這種卑鄙的傢伙──乾脆死了算了。

勇樹並未別開視線，甚至沒有眨眼。可是恭彌繞到背後的瞬間，他卻完全看不清楚。瞬間移動？空間轉移？還是其他的……？

「──《天元一華》──！！！」

「《風陣•仇式（Weatherize）》……！」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她知道自己不配當女神之劍的所有者。正因爲如此，她更是努力不懈，希望自己能早日獨當一面。總有一天一定要駕馭這股力量，總有一天一定要親手拯救世界，總有一天一定要成爲真正的勇者──啊啊，我怎麼那麼蠢啊。

「不，花不了多大功夫的。馬上就結束了。」

別人受傷了。

「原來如此，你就是那隻貓的飼主嗎？幹掉基古裘古的也是你吧？」

手握天劍的小球痛苦地扭曲着臉。虛脫感席捲全身，疲憊感強得幾乎快昏倒了。魔力、氣力、體力……還有生命力，天劍將索討使用者的性命作爲救世的代價。繼續這樣下去，《求道者的天淚》恐怕會毫不留情地殺了小球吧。

那是專屬於她的女神贈禮，將種種不幸、不公、邪惡一刀兩斷的天之御劍，可說是體現了守護世界樹的勇者精神。

勇樹確信目標出現，進入應戰狀態轉過身去……不過他錯了。

賭上一切全力奮戰的少女。恭彌溫柔地讓她躺到角落，併爲她輕輕披上外套。

勇樹高聲呼喊的同時，恭彌以目不可視的速度採取了行動。他瞬間繞到身後，朝勇樹的脖子伸手……可是鎖定好目標的指尖卻撲了個空。

不是勇樹閃開了……是手穿過了他的身體。

「前者爲非，後者爲是。」

然而恭彌卻面不改色地靜靜回頭。

不過……

然後我總是在誰也聽不見的心中想着：「下次肯定就輪到我了。」其實我根本沒那個勇氣。

「……嗯？」

可惜這些邪謀盤算對恭彌起不了任何效用。

我肯定在作夢。不然就是彌留之際產生幻覺了。所以下次眨眼肯定就消失了。

剎那間，恭彌已經來到了身後。

「呼嘻嘻嘻嘻嘻嘻！這招真是太爽啦！！」

不過這些疑惑很快就變得無關緊要了──勇樹視野突然一個翻轉，整個人陷入無重力感之中。察覺到那是『某人揪起自己的衣領奮力一拋』時，勇樹的身體已經被狠狠摔出去了。

勇樹全身噴發出強烈的魔力。他知道對手並非泛泛之輩，完全沒有嬉鬧的打算。

勇樹微蹙眉頭。是術式更改嗎？還是隱形屏障……總之，這傢伙確實跟一般雜魚不同。

面對恭彌的提議，勇樹猖狂地笑了。

「啊……？」

「這就是我的回答──《黑龍暗焰》！」

「……這樣啊，我瞭解了。」

小球奮力抬頭，迎接必然之『死』的迫近時──映入眼簾的是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少年的背影。

「……與風同化嗎？」

不過即便如此，小球還是不肯罷手。

（是那隻貓嗎──！？）

恭彌瞥了小球一眼。雖然知道勇樹已經設下了驅人結界，但也難保之後不會再殃及無辜。

「──嗚……」

自己不過是被摔出去而已，這樣會飛好幾百公里遠嗎？這玩笑也太惡質了。面對無法置信的事實，勇樹啞口無言……這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短短几秒鐘後，全身傳來強烈的衝擊。勇樹重重地摔到地上。受衝擊影響，周邊一帶開了個數十公尺規模的坑洞。能夠輕鬆阻擋魔王全力攻擊的障壁也化爲粉碎……不過不管怎樣，總算是停下來了。勇樹暗自鬆了口氣，從坑洞裏爬起來……然而看到眼前的景象後，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因爲原先所在的古蘭貝爾城正矗立在幾百公里外的彼方。

沒錯，所以不能仰賴不知何時纔會開花結果的異能。不用多大，很弱也無所謂。所以……給我力量打倒眼前的敵人吧──！

太好了，總算成功了。我達成身爲勇者的使命了──就在這個時候。

「什麼────────！！！？」

眼前是剛纔擊敗的少女。她手中的劍匯聚了非比尋常的力量。

『重要的不是自己不會什麼，而是自己會什麼』……小球想起恭彌說過的話。總有一天？一定？到時候？不對吧。重要的是現在，此時此刻。有人現在遇到了困難，我得幫助他們纔行。

千、萬、億……不，更多嗎？這魔力跟方纔的她完全不能比。勇樹見狀頓時說不出話來。不過他很快就察覺到原因了。

迫近的致死魔法三兩下被抹除了。小球茫然地看着這幕景象，彷彿這一切發生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勇樹當着小球的面舉起掌心，發動致死的咒文。小球無力逃跑，也沒有抵抗的氣力，甚至連盼望奇蹟發生都辦不到。在剛纔的一擊中，她已經竭盡了全力。所以……小球明白自己將死在這裏。

如今她的全副心神都灌注在劍身上。

雖然變得更小、更細……卻也變得更加銳利。她的劍已成爲受她意志管理的部分血肉，不再是向別人借來的力量了。

勇樹化爲數十個分身，名符其實地以疾風之速馳騁空中。無論擋在前方的是岩石或大樹，全被瞬間劈開。變成風之後，勇樹甚至不需要詠唱。只消輕輕觸碰，便能將任何東西撕裂成兩半。

絕對不會被碰到，又能自由進攻的身體──這祕術中的祕術可說是兼具了最強的矛與盾。事到如今，再也沒有人能阻止勇樹了。勇樹高聲鬨笑，在恭彌周圍飛來飛去，然後朝着那毫無防備的脖子伸出化爲利刃的手──

「──這氣息，是京極的異能嗎？你的能力果然是篡奪技能啊……」

恭彌分析似地自言自語。他冷靜地抓住勇樹的手。在一般情況下，這大概是常見的攻防橋段吧。不過現在的勇樹是不具實體的風，相當於捉不到也碰不着的靈體。可是恭彌卻泰若自然地抓着勇樹。不可能，不可能會有這種事──這時勇樹終於發現了。恭彌抓着自己的手上浮現奇形怪狀的紋章。

「怎、怎麼會……『原初符文（TERRA）』……！？」

勇樹驚愕地瞪大雙眼。

世上僅有七個的至高寶具……人稱『創世級』，甚至凌駕神話的傳奇一角──『原初符文』。這些魔術刻印個個蘊含了相當於數百個小世界的魔力。如今恭彌手中無疑寄宿着這般強大的力量。

「不、不可能！現存的『原初符文』只有五種！其餘都佚失了啊……！？」

「是啊，某種層面上你說對了。因爲其餘四十四個都在菲利斯手上。」

這代表現在的主人是恭彌。

剎那間，恭彌身體散發微光，全身接連浮現各種像是刺青的奇妙圖騰。勇樹見狀頓時說不出話來。因爲那全都是『原初符文』。而如今浮現在他右手上的符文意味着──

「『符文：אמת』──這是能夠捕捉所有真實的符文……不，這樣反而倒果爲因了吧？應該是這符文捕捉到的東西會成真。」

難道他真能駕馭創世級神器？雖然不願相信這番話，現實卻教人不得不信。左右爲難的勇樹半發瘋地掙扎起來。

「可、可惡，放開我！」

當然，就算他再怎麼怒聲咒罵，也不可能有人會放開他……不料恭彌竟爽快地點頭說：「喔，好啊。」

不過接下來的發展跟勇樹期望的有些不同──恭彌輕輕扭轉手腕的瞬間，勇樹的手被狠狠扯斷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血沫與哀號遍佈四周。非比尋常的劇痛侵襲着勇樹。雖然最後獲釋了，但這當然不是勇樹的本意。

「你、你這傢伙，開什麼玩笑啊……！！！」

勇樹冒着冷汗，恨恨地瞪着恭彌。不過巧的是，恭彌也露出了同樣的眼神。

未知的恐懼令勇樹心生動搖，回過神時已經叫出來了。

是單純的虛張聲勢？還是死不服輸……不，都不是。

「好，再來。你可要看仔細囉？」

原因就在他那憤恨的視線前方。

「這叫《羣集強欲》──是『吞噬』生命的固有異能！可將搶來的生命力儲備起來，作爲術者的『餘命』！所以喫愈多就能復活愈多次！至今爲止我從魔物身上收集到的──總共是一兆八千七十九億三千五百萬條命！！也就是說，我是不死之身！！」

「咿……！」

下一個瞬間，恭彌的拳頭陷進了勇樹的腹部。

看透所有行動，識破所有魔術，連內心都能看穿的三種魔眼。這三者同時啓動的話，等於是看見了未來。

勇樹痛得跪倒下來。不過比起疼痛，他的腦海裏反倒充滿了疑問。

其三爲『水鏡眼』。這黯淡無光的眼睛看得見對手的意識波動。接下來敵人將採取什麼行動，是攻擊還是逃走，施展魔法還是物理攻擊，往右還是往左，一切全都瞭若指掌。

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恭彌只是正常地應戰壓倒性的淫威。在適切的時機，以適切的力量攻破適切的弱點。他跟安莉一樣選擇了教科書式的戰術，使用的魔法和招式也非常基礎。

恭彌見狀呢喃着說：

勇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下一秒鐘，他已經不知不覺來到恭彌背後了。

「《餓狼銳眸》，解放──！」

沒有固有異能？真不敢相信。不，是不願相信。難道不是嗎？對抗強敵需要相應的力量，所以勇者被授予了固有異能，也因此得以成爲勇者。沒錯，這傢伙不可能沒有固有異能。要不然……要不然……我到底是爲了什麼──

化爲純然之力的勇樹儼然是種災厄。哪怕高潔的女神和頑強的勇者，都無法照亮這個黑暗的災禍。此時此刻，勇樹成了堪稱魔王的存在。

「《魂絨絕歌》──《鬼奇轉衝》──《佩雷擬蛇》──《焰業傀渴》──」

那不像『治癒』那麼簡單。重新改寫生命的祕術──這正是勇樹的殺手鐧。

恭彌當場扔掉扯斷的手臂，以冰冷的語氣喝令道：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才奇怪。一般能力竟然應付得了結合各種固有異能的超常之力──身爲當事人的勇樹很清楚那有多『異常』。

回過神來，勇樹整個人已經飛到了空中。右臉確實傳來捱打的疼痛。

勇樹呢喃自語。這些話聽起來可能很像是宣告投降吧。不，事實上他已經死心了……不過他不是『拋開勝負』，而是『放棄用正常方式戰鬥』。

「──！？」

照理來說，勇樹已經得到超越神的力量，成爲萬物的支配者……然而他臉上卻不見贏得勝利時應有的喜悅，反倒浮現驚恐不安的苦澀神情。

「原來如此……代價是『性命』嗎……」

恭彌心中產生了攻擊的意志──三秒後用右直拳攻擊右臉。沒問題，全都破解了。我看得很清楚。要來囉。來了、來了、來了──

笑着這麼說完，勇樹霍然起身──到底是什麼時候治好的呢？原本被扯斷的右手好端端地連在身上。不，不僅如此。折斷的四肢、毀壞的內臟，甚至是身上的一點小擦傷，所有傷處都徹底疫愈了。

「完全再生……不，應該說『改寫』吧。」

光、聖、暗、風、地、雷……各種屬性的極限魔法毫無間斷地恣意肆虐。眼前的情況已經不是『戰鬥』那麼可愛了。創造世界……不，這出天地異變的鬧劇相當於世界末日。每次勇樹出招都能掏空羣山、撕裂大地、蒸發河水，甚至粉碎天空。壓倒性的破壞淫威正破壞着整個世界。

而且那才只是開始。

被恭彌這麼反問，勇樹不禁啞口無言。沒錯，事實上他看見了。無論是攻擊的意志、鎖定的位置，還是出手的時機，勇樹都完美地掌握了。所以他纔不敢置信。因爲這傢伙──

──可是──

「《生命轉化（Overdose）》──『現世之身』。」

那是勇樹搶來的固有異能之一，同時顯現三種魔眼的稀有能力『複合魔眼（巴之相）』。

明明剛纔看到的攻擊，在剛纔看到的時機，落在剛纔看到的位置。可是爲什麼會反應不過來──！？

不過這終究是建立在『某個前提』之上，那就是『世界的時間持續流動』。而《ΑΩ（Ragnarok）》能夠任意停止這個大前提的『時間』。在停止的世界裏，威力、速度、預知，突襲全都毫無意義。扭轉戰鬥法則的究極異能（外掛）──無非是停止時間。

「怎麼，看你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那要再試一次嗎？喏，這樣看得到吧？」

當然，這個以千億生命作爲代價的術法，無疑是勇樹的最終壓箱寶。想不到竟然會用在落伍勇者身上。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勇樹已經遍體鱗傷地倒在地上。除了右手被扯斷外，左手也癱軟垂落。雙腳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內臟幾乎失去功用。儘管殘酷地贏得了完全勝利……恭彌依然不打算罷手。

勇樹意興闌珊地呢喃着說：

世上的戰鬥用魔法多如繁星。舉凡凌駕核武的爆破魔法、超越雷電的神速拔刀術、看得見未來的魔眼，阻絕各種氣息的隱身術等等，只要達到登峯造極的境界，個個都稱得上『最強』。

「唉──其實這招原本是預計用來對付學園那些S級的……這下沒辦法了。是你不好喔……？」

原本只是讓人不死的《羣集強欲》，以及原本受到嚴格制約的《生命轉化》。勇樹用《天賦篡奪者》結合兩者，名符其實地將缺陷昇華爲無限的可能性──這一瞬間，卑劣的篡奪者超越了正當的所有者。

「儘管放馬過來吧。給我認真使出全力，不然……你會死喔？」

恭彌睥睨着勇樹冷冷地說。這舉動看起來或許很像鞭笞敗者的惡徒──可是勇樹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剎那間，勇樹的眼睛發生異變。原本平凡無奇的黑眼突然迸裂，一下子分裂成三個瞳孔。而且每個瞳孔裏都浮現着奇妙的魔法陣。

沒錯，魔術也好，計謀也罷，恭彌什麼特別的事都沒做。如同勇樹看見的，恭彌只是直直逼近後揮拳打人而已──可是勇樹卻完全反應不過來。明明○•一秒前確實看見了，他卻阻擋不了，也無法反擊。

如果──如果是『遭到無與倫比的固有異能阻擋』、『被更強大的異能輾壓』……或者是『被無法解釋的神祕力量破除』，至少都還可以理解。

「──咕啊啊啊啊啊！？？？」

「呵呵呵……答得漂亮！」

六顆瞳仁炯炯生輝，勇樹得意洋洋地吼道。

說着，勇樹反倒露出虛無飄渺的表情，彷彿知道自己已經贏得了勝利。

恭彌不怪勇樹傷了小球她們。畢竟那是作戰，而且他也明白衝動行事有多愚蠢……不過他不可能因爲這樣就不生氣。

「抱歉，我辦不到……因爲我沒有固有異能。」

「沒錯，如同你用魔眼看見的，我只是很普通地揍人而已。」

「再見啦──《ΑΩ（Ragnarok）》。」

恭彌緩步走向倉皇失措的勇樹。

「啥……？」

「你這傢伙……瞧不起人啊！？還不趕快使出固有異能來瞧瞧！」

「『開什麼玩笑』？你纔是吧？你對我的夥伴出手了。這表示你想跟我幹架對吧？──既然如此，別老是爲了點小事呼天喊地。」

「──那我要上囉？」

然而恭彌的反應卻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好了，你打算怎麼辦呢？英雄先生！！？」

「嘿，你很懂嘛……！」

勇樹高聲大笑。

剎那間，一切停止了。

不，他真的知道。那不是自信或傲慢。一如『太陽從東方升起』、『冰融化成水』，接下來要用的異能將爲他帶來勝利，同樣也是必然而絕對的真理。

下一秒鐘，勇樹展開凌厲的猛攻，接連使出原本一輩子只能用一次的賭命自爆技。招招威力非凡，堪稱拚死一擊。更別說還施加了過剩的強化效果。

「嘿嘿嘿，怎樣？很作弊吧？不過啊，不光是這樣而已喔。」

想到這裏，恭彌察覺到了。

他的嗓音透出了沸騰的怒意。

恭彌的視線帶有強烈的壓力，足以令大地崩裂，化樹木爲槁灰。近距離對上眼的勇樹也無法呼吸，差點被壓迫感擊潰。不過他好歹也是身經百戰的戰士，立即甩開恐懼大聲叫道：

爲什麼這傢伙打得中我──！？我有魔眼，能夠看穿所有行動。當然，能用的多重強化也都用上了。單就身體能力來說，應該不輸給強化系固有異能纔對，可是爲什麼……？

雖然被打得體無完膚，勇樹的語氣卻不知爲何顯得遊刃有餘。

……然而恭彌的回答卻出乎勇樹意料之外。

不過勇樹並不後悔。對手值得他這麼做。要是那樣繼續打下去，損害恐怕會更嚴重吧。總之，這樣就──

「啊……？」

「──爲什麼……爲什麼啊……」

用生命換來無窮無盡的魔力……再灌注到其他固有異能之中。怪不得會這麼厲害。

恭彌只是站在化爲荒廢焦土的那裏。儘管承受了所有攻擊，他卻一滴汗也沒流，彷彿一切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如今缺乏致勝的關鍵，照理來說，勇樹應該不會希望恭彌施展固有異能。不過這樣總好過深陷在摸不透對手實力的恐懼之中。

從動作看來，剛纔那招確實是身體強化魔術沒錯……可是也未免太強了。相較於從A班搶來的異能，效果足足有好幾千倍，而且一瞬間就發動了。就算是固有異能也太扯了。除非付出相當的代價，不然──

「哈哈哈哈哈，你又答對了！《生命轉化》是將壽命變換成魔力的異能！照理來說，這種大招一輩子只能用個幾次……不過對我而言，這點代價根本不算什麼！」

「快起來。別浪費時間胡鬧了。」

《ΑΩ（Ragnarok）》的權能──即是停止時間。這正是勇樹付出千億生命作爲代價的王牌，也是他擁有絕對自信的原因。

「我反倒想問你──有做什麼的必要嗎？」

「魔眼……還是『巴之相』啊。」

「……爲什麼你還活着──九條恭彌！！？」

《風陣•仇式》已經被符文破解了。不過，只要不讓對方碰到就行了。這點《餓狼銳眸》是辦得到的。

「我承認，你確實很厲害。不過……我比你還要更強。」

「……啊啊，夠了。麻煩死了……」

飄舞的落葉、空中的飛鳥、吹拂的風，甚至是千里之外的瀑布──世上的一切全都凍結似地停止了動作。

難道光基本能力就已經超越了魔眼嗎？不，不可能。這可是女神的固有異能喔？最好是有可能啦。

勇樹頓時啞口無言。

其一爲『森羅眼』，識破所有動作的洞察之眼。據說在那卓越不凡的精準度之下，一般影像都變成了千分之一的慢鏡頭畫面。

「嘎、啊……！？」

其二爲『魍魎眼』，破解所有魔術術式的解析之眼。無論什麼魔法、有何作用，皆能一眼看穿。

「呵呵，呵呵呵……呼哈哈哈哈……『胡鬧』啊……啊啊，也對……是我的錯……」

之後同樣的情況不斷重演。完美的預視未來，以及凌駕其上的單純攻擊。看見了卻無法阻擋，知道卻閃不掉。每次恭彌喊出『再來』，幾秒後便響起勇樹的悲鳴。

「問我做了什麼？你有那些魔眼，應該知道吧？」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結束了嗎？」

「……啊……？」

一絲聲音迴盪在徹底停止的世界裏。

下意識地抬頭一看，只見那位少年依舊靜靜地佇立不動。

「爲、爲什麼……？」

勇樹腦中浮現無數疑問──整個世界連同時間一起靜止了喔？什麼很強很快啊，這些都已經不在討論範圍內了。在停止的空間內，原則上術者以外的人不可能動得了。無法抵抗反擊，甚至不容許認知的最強魔法……不就是停止時間嗎？

恭彌彷彿看穿了勇樹心中的動搖，輕輕聳了聳肩。

「很簡單啊。只是事先安排好對抗咒文而已。這很正常吧？」

「事先安排好咒文……！？哈哈，怎麼可能嘛！難道你隨時備着抗時間停止魔術嗎！？」

時間停止魔法發動的瞬間，時間將立即停止……既然如此，只要在魔法發動前使用防禦咒文即可。的確，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不過，那終究是無法實現的空談。因爲消耗太大了。

雖然統稱爲對抗魔術，但要防堵停止時間的究極異能，勢必得生成自己的時間軸，也就是創造完整的世界法則。想當然，這麼做會耗掉不亞於時間停止魔法的魔力。

無時無刻使用這種對抗魔術？如果真有誰辦得到，頂多就創造世界樹的神吧。這太荒唐了。

可是恭彌竟然給了肯定的回答。

「不，這是應該的吧……難道大家不是這樣嗎？」

「……！？」

勇樹嘴巴開開闔闔，不知該說些什麼。這傢伙竟然把只有神才辦得到的奇蹟視爲『應該的』，這也太恐怖了。彷彿他早已習慣對付使用時間停止魔術的敵人──

「你到底待過怎樣的世界啊……！？」

「天曉得，反正說了你也不信。」

恭彌滿不在乎地說。總之，那都跟現在的戰鬥無關。

「既然你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就換我吧。」

「別、別、別、別過來！！」

然後恭彌朝腰際的劍伸手。那把劍很不起眼，握柄和劍鞘都沒什麼裝飾。雖然恭彌一直隨身攜帶，在先前的戰鬥中卻堅決不用它。

死？我嗎？得到《羣集強欲》以來，已經很久沒感受過『恐懼』了。心臟撲通撲通狂跳，冷汗流個不停。

恭彌見狀……不知爲何逕直轉過身子。

所以我想變強。變得更強，強上加強，然後──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拯救這些傢伙。

「咦……？喂、喂，等一下！我是幕後黑手耶！快給我最後一擊！這是勇者的使命吧！？」

他覺得『很無聊』嗎？勇樹煩躁地搖了搖頭。想被人巴結，想受異性歡迎，想賺很多錢，這有什麼問題嗎？人生的終極目標也不過如此吧？因爲那些傢伙也是這麼做的──！

「就叫你別過來了！！我什麼都沒了！！真的沒了！我會死的！！」

然後恭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哎，既然只有這樣（一兆）的話……那就不需要拔劍了吧。」

「開、開什麼玩笑……那力量是怎樣……！根本是使詐嘛……！太卑鄙了……！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嗎……！？」

「怎樣？清爽多了吧？」

忌妒、乖僻、惱羞成怒……怎麼說都行。事實上的確是這樣沒錯。學園的勇者們奪走了一切。名譽、光榮、感謝、讚賞，還有……自尊心。勇樹本該得到的東西全被奪走了。

「你、你說不懂……！？」

「你打算說教是嗎？真無聊！當初先動手的是學園那些傢伙喔！我只是把被搶走的東西搶回來而已！這樣有錯嗎！？」

恭彌隨手抓起收在劍鞘內的劍。連不把魔王放在眼裏的勇樹都被劍身釋放的邪氣嚇着了。要說那是狂氣也不爲過。只要一碰，任何生物都會發狂。可是恭彌卻一臉沒事人的表情，彷彿手裏握的是根木棍。

回過神來，勇樹已經倒在地上。視覺和聽覺復原了。世界重歸平靜，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好可怕。不要，我不想死──回過神來，勇樹已經以顫抖的雙脣喊了出來。

「啊？你問我爲了什麼！？」

「哈哈哈……到此爲止了。是你贏了，九條恭彌。」

「那還用說！當然是成爲最強，把一切都拿到手啊！」

「做、做得到就試試看啊！我還有一兆條餘命呢！」

「不、不會吧……」

正當勇樹暗自盤算時，恭彌發出了困惑的呢喃聲。

剎那間，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不，消失的不光是視覺。耳朵聽不見，鼻子嗅不着，什麼都感覺不到。五感失常了？是劍的權能嗎？不，不對。光、聲音、氣味、熱度，世上所有物質和現象都被『咬碎』了。

「就這樣？」

「變強就能得到地位！令所有王族平伏跪拜的地位！」

多麼幼稚丟人的叫聲啊。不過現在勇樹已經顧不得體面了。他踉踉蹌蹌地試圖後退，然而僵住的腳卻絆在一起，害他跌到地上。雖然心裏急着想趕快逃走，他卻嚇到雙腿發軟，無法起身，徹底陷入了恐慌狀態。勇樹趴在地上，咿咿啼泣。

「就是全部！」

當時我心想，怎麼會有人這麼蠢啊？無論做什麼都能獲得肯定，簡直就像爲我而生的路人角色，真是太爽了。

恭彌的回應都是同樣的問題。

恭彌緩步走向動搖不已的勇樹。一看到他，混亂的腦海裏頓時閃過『死』這個字──剎那間，勇樹毫無來由地發起抖來。

察覺這點的下一個瞬間，駭人的衝擊襲向勇樹全身──

「……努力？爲了什麼？」

──漫長無比的一夜就這樣落幕了。

「一切？什麼一切？」

異世界的居民真的很笨……剛被召喚過去的時候，他們投來滿懷期待的眼神，同心協力地支援我這個屁孩。獵到雜魚魔物的那天，他們還流着淚向我道謝。

說着，恭彌向前踏出一步。勇樹立刻反射性地退開。不過他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膽怯，緊咬着嘴脣吼道：

雖然我既膽小又窩囊，但他們還是爲我加油。

恭彌面不改色地輕輕舉起了劍。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當初就不會拿劍了。

勇樹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

聽了勇樹悲痛的哭訴聲，恭彌突然停下腳步。

──剎那間，劍身湧出不祥的邪氣……勇樹頓時停止了呼吸。

「……啊啊，對呀……」

雖然我沒有任何目標和夢想，只懂得聽大人的話虛度時光，他們卻稱我爲『勇者』。

見恭彌問了這種天經地義的問題，勇樹益發火大。

這麼說完，勇樹扯開嗓子大喊：

剛纔那些話是真的？還是故弄玄虛？這點無從得知。不過恭彌確實阻止了時間停止魔法。因此，勇樹不得不承認恭彌的防衛能力很強……不過在防守方面，勇樹不認爲自己會輸。畢竟他有一兆條餘命。以復活的絕對優勢作爲後盾，暫時撤退重整旗鼓。等到收集更多生命和固有能力後，屆時一定要再戰雪恥──

「哎……這樣好嗎……？才一兆……？」

所以輪到他這麼做了。這有什麼錯嗎？

這時，嚇得發抖的勇樹心中又湧現怒意。

「變強就有女人緣！想要的女人都是我的！」

勇樹終於放棄掙扎，輕輕閉上雙眼。不過那張精疲力盡的面孔卻隱約浮現安心釋懷的神色。

除掉身爲幕後黑手的自己可是立了大功，學園等級肯定也會大幅升格。爲什麼眼睜睜放過這個機會？不，更重要的是，放任惡徒不管不是勇者該做的行爲吧？勇樹忍不住叫住了恭彌。

過去學園的討伐部隊曾突然就跑到召喚勇樹的異世界。那些傢伙展現壓倒性的實力，輕鬆擊敗了令勇樹陷入苦戰的魔王。當然，大家都歡天喜地地喊着：『真勇者大人萬歲！』……從那天起，勇樹就不再被稱作勇者了。

「變強就能過上好生活！人人羨慕的夢想生活！」

「沒錯，都是那些傢伙不好！當初把一切都獻給我的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路人甲還敢搶鋒頭，是他們自作自受啊！」

他們當真相信現實中沒有任何可取之處的我能夠拯救世界。

「就這樣？」

「難道不是嗎？畢竟我只是個當不上勇者的──落伍勇者。」

「天曉得。我又不懂勇者的使命和職責。」

他喊出劍的真名，揮落劍刃。

可是，爲什麼現在又拿起武器了？就在勇樹隱隱產生疑惑時，恭彌的手抓住了劍柄。

沒錯，別人都是路人甲。區區配角，只要乖乖巴結我就好了。事實上在學園那些傢伙出現之前，事情不是進展得很順利嗎？

「儘管喫吧──《招禍古枝（拉凡古因）》。」

自言自語的同時，原本死命緊握的木棍靜靜地掉到地上。

「……我……是想幫助別人吧……」

可是恭彌卻回過頭來，嫌麻煩似地笑了。

勇樹錯愕地低聲呢喃。不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難道不是嗎？那傢伙纔拿劍輕輕一揮……我就被殺了一兆次？

不知不覺間，身體停止了顫抖。

無法呼吸，全身動彈不得，連一絲魔力都產生不了。這是某種魔法嗎？還是固有異能……勇樹驚恐不已，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

「──奇、奇怪……？」

沒錯，就跟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樣。面對劍身噴發出來的大量邪氣，勇樹的本能嚇得縮成一團。

沒錯，我拚了命地努力。詳盡地調查學生們的能力，構思有效的技能組合，規劃不會被拆穿的背叛方式，慎重再慎重地反覆推敲。他可知道收集這些固有異能需要多大的努力嗎？可是這傢伙卻如此輕鬆不費力地毀了我的努力。這也太不公平了吧。

聽了他的嚷叫聲，恭彌什麼也沒說，只是緩緩接近。回過神來，背部已經貼到了巖塊上。無處可逃的勇樹抓起掉落地上的木棍奮力揮舞。他無暇顧及技術和戰術，簡直就像個鬧脾氣的五歲小孩。看了那哭喪着臉大吼大叫的醜態，誰也不會覺得他是勇者吧。

沒了。餘命沒了。原本破兆的生命全數歸零了。

莫非剛纔那些只是幻覺？想到這裏，勇樹猛然驚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