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執行部
《由最兇惡魔王所鍛鍊的勇者,在異世界迴歸者們的學園裏所向披靡》 · 紺野千昭 · 3.8萬 字
──三天前──
統擬戰第二階段《生存戰》結束的當天下午。
我等待着和人會合。
在對方指定的校舍後方等了足足一小時又十五分鐘後,這位整整遲到一小時的女性沒有絲毫歉疚地對我露出笑容。
「哎呀~抱歉抱歉,我不小心遲到了一下下,不好意思啦~」
這名高年級生──水穗葛葉邊登場邊說着毫無誠意的敷衍道歉。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竟然把人叫到這種地方來,該不會是要遞情書……」
「並不是。」
「哈哈,也答太快了,人家有點受傷喔~……好啦,不開玩笑了……說說你的來意吧?」
葛葉先是嘻笑一陣,才露出稍微認真一點的表情問道。
於是我直接了當地切入正題。
「上次妳說過作爲協助殲滅反抗軍的獎賞,『要求什麼都可以』對吧?」
「啊啊,這麼說來我的確說過那種話呢。」
「那麼……請讓我加入執行部。」
學園執行部──是在這座聚集所有勇者的學園裏,挑選出其中的佼佼者們所組成的中樞機構。意即對我和菲莉斯而言是敵人大本營的組織,按理說該是我絕對不想主動靠近的地方。
然而之前與綺羅崎雛的戰鬥讓我徹底體悟到,只靠四處躲藏沒辦法在真正意義上讓菲莉斯過上能歌頌自由與和平的生活,僅僅調查清楚雛提及的『廢棄魔王抹殺計劃』還遠遠不夠。
這世界存在着多少勇者,他們擁有什麼樣的固有異能,在其背後的女神們又有着什麼樣的目的。我顯然對這些敵人一無所知,在這種情況下光是想辦法殺光視線所及的勇者,無法從根本解決我面臨的問題。眼下該擺在第一位的要事是收集情報,我首先得了解自己要得到什麼才能夠守護菲莉斯,然後得知全盤情況後,若是覺得有必要的話……管他是什麼勇者還是女神,膽敢阻撓我的傢伙全都照殺不誤。
因此潛入、可以的話最好能掌控可說是勇者及女神大本營的執行部──就是現在的我最優先的目標,所以我才選擇像這樣與葛葉進行接觸,作爲達成目標的第一步……不過我當然知道她不會輕易接受這種請求,大概會趁機要求各式各樣的代價吧。就算如此,葛葉也是我的人脈中唯一跟執行部有關係的人,無論她提出什麼無理條件,我都一定要想辦法達成,好獲得擠身執行部的門票──
「喔喔,這樣啊,執行部啊~嗯,好啊!」
「是,我明白,妳當然不會輕易答……咦?妳、剛說什麼……?」
相當興奮的小球和拉拉踩着啪嗒作聲的腳步衝進休息室。
「──恭彌同學~!!」
……啊,我就知道,這兩個傢伙果然完全沒發現這代表什麼意思,看來不直說就不會懂。
「真是的~不行不行,你這樣不行啦~這座學園可是以作弊爲前提的地方耶,你也該多少學會點狡猾心思吧……快想起來,現在可是統擬戰打得正火熱,重新劃分班級和排行的時間點對吧?然後你再想想,接下來第三階段的內容是什麼?」
小球啞口無言。
「B級……那我不就不符合了嗎?」
「哦……?」
「唉,妳也差不多該消氣了吧。我不是收集很多漫畫、遊戲和動畫藍光光碟給妳了嗎?要弄到不容易耶。」
這解決法未免太不經大腦了,特意在大衆面前強調自己的實力這種事,實在讓我從各種意義上都沒半點幹勁可言……可是既然要加入執行部,保持無力落伍勇者的形象反而不自然,就算不使出全力,也許有必要展現某種程度的力量,才能更好地掩飾我的身分。
嗯,很好,這反應纔對,看來兩人終於搞懂了。
好不容易聽見菲莉斯開口,劈頭就是一句氣話,她說完立刻撇過頭去。
「這時就要利用『護衛官制度』啦。擁有幹部職位的執行部成員,被賦予任命專屬護衛官的權利,所以我要讓你作爲我的護衛官加入執行部。」
「妳又在編寫轉移術了嗎?」
「那麼詳情明天再議。」
「……用不着妳管。入部手續就麻煩了。」
我邊脫下制服,邊瞄了一眼不經意察覺的術式殘渣。
眼前隨即出現一扇豔紅詭異的禁忌之門。我推開門走進裏頭的詛咒之海,來到位處詛咒海洋最深處、施有數萬層防禦結界的地方,往更裏面走去,便能看見這座萬寶殿裏被守護得最爲堅實的門扉,而打開門後看見的是……一片寬廣美麗的庭園。
現在的我別說B級了,根本是遠在最底層的F級,而且還是沒得到救世紋的落伍勇者,要升上B級不知道得花上多少時間。
這時我腦海閃過方纔談話時小球她們的表情……但立刻甩頭拋諸腦後。我跟她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我可沒閒情逸致去管外人。
我指着室內準備齊全的各種娛樂用品,而且都是菲莉斯喜歡的東西。按理說有這麼多玩意兒,就算我離開幾年也夠她打發時間纔對……不過目前全都沒有動過的痕跡,這大概是她抗議的方式吧。
爲了不再想些無聊的念頭,我馬上低聲呢喃。
「……我明白了,我試試看吧。」
「咦?」
「妳還是一樣很吵呢……不過妳們來得正好,比賽纔剛結束,我打贏了裏戶海璃。這樣就可以直升A級了。還有就是我要加入執行部了。」
「看,沒有吧,所以我跟妳們到此爲止。還有,我今後在學園裏也算是有點身分的人,再繼續跟妳這種落伍勇者來往會其他人瞧不起的,所以……以後別再跟我說話了。再見啦。」
「謝謝……是說接下來的比賽我可以棄權嗎?」
我明知大概得不到答案,還是這麼問了。
「那麼就趕緊前往執行部……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但事情當然沒那麼簡單。我只不過是負責新生統籌組的幹部,並不能隨意決定執行部內部的人事,沒辦法那麼輕易就叫你明天來報到。」
於是我和葛葉握了手。所謂的跟惡魔定下契約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是嗎?不過我對冠軍沒有興趣,只要能加入執行部就夠了。」
「纔不是……只是有必須達成的事……詳情現在還不能說……」
「哈哈,沒關係,我不會追問的。應該說,其實你的目的隨便怎樣都好,咱們就只是互相利用的關係,合作期間好好相處就是了。當然,是直到其中一方背叛爲止。」
「喂喂喂,反問爲什麼是什麼意思?是你自己提出來的耶?畢竟是我說過『什麼都可以』的,人家可是很守信用的喔~!」
嗯,這時我腦中升起超討厭的預感,然後葛葉就說出了一模一樣的答案。
「──恭彌!找到你了!」
「妳自己也知道現在的妳打不破這結界,拜託妳乖乖待着啦。」
與葛葉分開後,我回到宿舍自己的房間。
水穗葛葉……隸屬執行部的高年級生。可以說我完全不瞭解這個難以捉摸學姐的爲人,惟獨一點我能夠說得斬釘截鐵,那就是她絕對不是會乖乖遵守口頭約定的老實個性。
「嗯嗯,我會妥善辦好的。從明天起咱們就是支全新的隊伍啦。」
我把要說的話說完,便拋下愣在原地的兩人離開休息室。這時跟着我走出房間的葛葉露出露骨的調侃微笑。
但現在那蠱惑人心的精緻臉蛋上沒有任何笑容。
「哼,俺偏不要!」
雖然嘴上吹捧,但想也知道這樣安排對戰組別的分明就是她本人,這臉皮簡直厚得讓我想翻白眼……不過這八成是葛葉測試我的方式,用這種方式讓我明白若連S級都打不倒,根本沒資格成爲她的棋子。
我輕嘆了口氣,無奈地開口。
「我記得……是淘汰戰?」
《萬寶殿──禁忌封域(Archive)》。
「我說了好啊,你想進執行部隊對吧?那大姐姐我就來替你想想辦法囉。」
「那麼就照咱們約好的──再次恭喜你,恭彌同學,歡迎加入執行部。不過還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擊潰S級呢~哎呀~人家嚇了好大一跳~」
「那妳要怎麼安插我……?」
「咦咦!? 超強的耶!不愧是恭彌同學!恭喜你!」
「嘻嘻嘻……很好,交涉成立啦!」
更重要的是……我是真的希望早一秒也好,儘快掌控學園,好取回跟菲莉斯的平靜日常生活。
「嗯嗯,好乖好乖。那麼三天後的第一場比賽要加油喔~」
──……
總之這下子就先過了一關,應該能順利進入執行部……那麼接下來就得去收拾另一個還沒解決的事,而且還是個大問題。
「這不是什麼很難懂的事吧。這次統擬戰之後,學生就能自由選擇所屬隊伍,而我已經升上A級,而且要加入執行部成爲葛葉學姐的護衛官,所以不會繼續待在妳們的隊伍了。」
「唔……不、可是,除了這方法之外也……」
────……
「你現在該不會正在想要老實地慢慢升排行吧?」
然後來到三天後的現在,我順利地完成了比賽。
「恭彌贏了嗎?要升級了?哇~好贊~好厲害!」
兩人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天真地表示欣喜。
飛舞的蝶羣。
雛變得無法使用能力?我對此當然有些頭緒……不過無所謂,反正她已經是跟我無關的人了。
拉拉眼眶泛淚。
小球一開口就像機關槍似地講個不停。最近都沒見到她,這吵鬧的感覺還真有點久違了……說是這麼說,不過其實是因爲我一直避着她就是了。
「這、這個……」
「欸~你們最近到底怎麼了呀!? 你老是不在房裏,還到處都找不到菲莉斯,弄得我好擔心!是說既然你今天有比賽,怎麼不說一聲!我匆匆趕來卻還是沒趕上!」
「這樣啊,嗯,那就隨你高興囉……是說你怎麼事到如今突然又對執行部感興趣了?難不成是對權力燃起慾望了嗎?」
宛如閃爍夜空的烏黑秀髮、彷彿雕像似地秀麗分明的五官、找不出一絲缺點的完美胴體、像是要把人吸進去似的暗紅深邃眼眸──擁有這猶如從數以千計的各種世界吸取所有『美麗元素』打造而成的超現實絕世美貌的女性……菲莉斯。
葛葉如此低語,並對我伸出手邀請。說半天,她的意思就是要我『成爲她的狗』……可以啊,如果這樣就能成功獲得進入執行部的門票,我很樂意對她搖首擺尾。
這時葛葉嘻嘻笑出了聲。
「可、可是可是,那樣的話只要拜託葛葉學姐加入我們隊伍就……!」
啁啾婉轉的小鳥們。
葛葉用稀鬆平常的口氣這麼說道。我們現在好歹是同盟關係,就算彼此心裏有數,一般也不會直接說出來吧。
「答對了。淘汰戰正如其名,是讓學生一對一單挑的統擬戰重頭戲項目,而這座學園也如你所知的,是講求『愈強的人愈偉大』這種腦子用肌肉做成的實力主義社會……講到這,你應該懂我的意思了吧?」
在這看來有點不協調的房間裏等着我的,是一位女性。
當事人們偏偏就這麼剛好地以頗爲驚人的腳步聲朝我跑了過來。
「恭彌,這是什麼意思……?」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但絕對是在說謊。
「那就請妳多多指教了,葛葉學姐。」
「我回來了──菲莉斯。」
可惜就算是護衛官好像也沒辦法那麼輕易地就任。
「不過要當護衛官也需要點條件……執行部規定必須是B級以上的學生才能登記成爲護衛官。」
原來如此,就是專屬保鏢的意思吧,老實說我的確沒有自信能做好那些學生會、執行部之類的困難工作。當葛葉專屬的護衛的話,應該就不必擔心被命令去做些奇怪職務,或是因爲工作出錯而被掃地出門了吧。
「要升級的話剛纔那場戰績就夠了……不過棄權也太可惜了,難得有這機會,乾脆直接拿冠軍怎麼樣?其實今年的統擬戰是個好機會喔,因爲冠軍種子選手小雛這次自己放棄了出場。聽說好像是因爲使不出固有異能之類的,不曉得她怎麼了呢?」
我繼續追擊不知該如何回應的小球。
兩人在我明確說出口的瞬間同時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似乎還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我說恭彌同學呀,剛纔那一出未免太老套了吧?」
「我之前應該有稍微提到過?執行部內部也有所謂的權力鬥爭,而我因爲一些原因必須要在執行部中出人頭地,但人家只是個脆弱的女生,要在怪物雲集的執行部裏生存可不容易,這時候就需要你登場了。你只要這麼理解就行了──我提供權力,你提供武力,咱們就是各取所需,求一個雙贏的公平交易……你意下如何?」
「啊~妳真的很笨耶,都說到這樣了還不懂嗎?我的意思是我已經厭倦當妳們的保母了。至今只是因爲被分配到同個隊伍,不得已纔跟妳們一起行動的。不然妳想想,我明明這麼強,爲什麼非得特地配合妳們降低水準不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
越過爭妍鬥豔的花叢後,是一間氣派的獨棟宅邸。
「……妳怎麼答應得這麼幹脆?」
我都把話說到這地步了,她竟然還提出這麼莫名的要求,害我忍不住又大嘆了口氣。
「嗯,對,這是很厲害的事。所以……我跟妳們的隊友關係就到今天爲止。」
「請問……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着空蕩蕩的房間,突然感覺裏頭大得有點討厭……也是,畢竟那兩個吵吵鬧鬧的人不在。
不過規則就是規則,如果只能努力累積點數往上爬,那我照做就是了。反正跟那段三萬年的修行比起來,這根本不算什麼……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抱歉抱歉,果然很可疑吧?那我就從實招來囉,讓你加入執行部的理由……其實是因爲我也很想要你呢。當然,是指作爲讓我在執行部往上爬的武器的意思。」
打開宅邸大門,便能看見有如最高級旅館總統套房似的豪華房間,不過廣闊室內擺着散落的漫畫、遊戲,還有電視熒幕等看起來有點孩子氣的東西。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要離開拉拉班(暫定)。」
「我要你在淘汰戰中當着所有人的面打倒上位排名者……嘻嘻嘻,那麼一來肯定能當天直接升到B級啦。怎麼樣?比起乖乖解任務累積SP要輕鬆快速許多吧?」
「……恭彌,這裏比那片荒野還窄多了喔。」
我當然清楚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即便如此,我這麼做也是爲了菲莉斯好。
「我也覺得把妳關在這種地方很抱歉,可是現在真的不能讓妳出去。既然還不知道學園會用什麼方式找到妳,待在這裏纔是最安全的。」
「哦~你竟敢說要保護身爲廢棄魔王(Lost noir)的俺?少瞧不起人了!俺可以……」
「保護得了自己?就憑現在連這種程度的結界都打不破的妳嗎?……再說,如果妳沒那個意願,就算妳有全盛時期的力量,我也不會讓妳出去的。」
要是現在被勇者盯上,失去所有力量的菲莉斯根本束手無策。儘管這違反她本人的意願……但既然知道勇者和女神現在依舊企圖討伐廢棄魔王,我就無法讓她過得像之前一樣自由。
「菲莉斯,拜託妳,再忍一下就好了。我剛纔確定能加入執行部了。這麼一來就能潛入學園的權力中樞,等我收集完必要情報確保妳的安全後,就會立刻放妳出去的。」
「什……你怎麼又在亂來……!」
「放心吧,我很強。我可是妳訓練出來的啊?」
「俺訓練你不是爲了讓你步上俺的後塵!!」
突然提高音量的菲莉斯猛地湊到我眼前來。
「若不願意俺被勇者殺死的話……就由你親手了結俺吧。這對俺來說纔是比什麼都幸福的結局。」
菲莉斯邊說邊抓住我的手,像是自願獻祭似地拉到自己的頸邊……啊啊,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蠢話啊。
「妳明知道我不可能做得出那種事吧……我深愛着妳。」
碰到她毫無防備的纖細頸子,讓我不禁再次下定決心,要守護菲莉斯免受來自全世界的威脅。
我的手離開她的脖子,菲莉斯垂下眼簾命令我。
「……那至少今晚跟俺一起過,這是命令。」
「嗯。」
────……
──……
葛葉纔剛開口,立刻聳了聳肩。
「過去式是什麼意思?」
「第二個就是『對外交涉』啦。面對日本政府或聯合國時,執行部的決定會被當成是學園整體的官方看法。」
菲莉斯留下的爪痕、拉拉打翻牛奶的髒污、小球弄壞的櫃子、小球撕壞的壁紙、小球粉碎的窗戶……先不說大半都是小球造成的損傷,這房間才經過短短半年便留下了許許多多的傷痕,傷痕的數量同等於我在拉拉班(暫定)留下的回憶……
少年微笑着說完,溫柔地摸了摸菲莉斯的頭。菲莉斯感受着他動作生澀卻溫柔不已的掌心溫暖,嘀咕了一句。
「很簡單,因爲俺的心早已被滿足,又怎會需要奢望更多?」
下個瞬間,周遭的景色扭曲了一下──我們轉眼來到一條寬敞的迴廊。
「……殺死敵人嗎……這可稱不上是覺悟啊……」
「……我又沒差,她們怎麼樣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嗯嗯,就是……」
不過實際上當然沒那麼單純……
「辦不到。妳想要自由平穩的生活有什麼不對?」
看那個女神蘿婕那麼我行我素還無人能管的樣子,說她自己就能媲美一支派系的確不意外,但……
「能主導會議的只有中央政策組或異界管理組這種明星部門,其他小組都只能派一名代表出席會議。加上這議會是雙院制,分成上議院和下議院,如同字面意義是上下關係。上議院對下議院有着絕對的優勢,替上議院撐腰的最上位女神們擁有非常強力的否決權,所以如果不屬於有最上位女神的四大派系的話,根本別想通過任何意見喔。」
然後葛葉補了句『像咱們所屬的新生統籌組就是其中之一喔』。
「哎,等等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求你了,恭彌,住手吧。俺不願意看你走上歧路。」
少年筆直地望着自己的眼神純粹得令人心痛,但她也發現這能說是可憐的愚直,竟令自己忍不住感到喜悅。察覺到自己懷着如此卑劣的欣喜心情,讓菲莉斯說不出話來。
「順帶一提,我剛纔雖然說了有『四大勢力』,不過正確來說還有一個……就是『女神蘿婕派』。但那是隻有小蘿婕和直屬於她的小隊『蘿婕之子』的個人軍隊,算作一方勢力可能不太對。不過蘿婕派你可以不用管,反正已經是過去式了。」
「那個,能麻煩妳別隨便進來嗎?」
(嗯,不過這也沒什麼好逞強的。)
溫柔地、沉靜地,臉上浮現帶着一絲調皮的微笑,眼神更是無比溫和。彷彿像一位母親在撫慰孩子,像姐姐在安慰弟弟,像少女在欣賞戀人。有着發自心底的慈愛,並帶着一抹憐憫。依依不捨地輕撫着少年軟嫩肌膚的菲莉斯……突然從枕頭下抽出一把小刀,並深吸一口氣將其高高舉起……可是……
葛葉迅速地說明了一番。各個派系名稱中用的女神名,應該就是在背後撐腰的最上位女神名字吧。
「俺辦不到……因爲俺也太過深愛你了。」
「吶,很好懂對吧?那邊是以統一女神界爲第一目標的『女神阿格妮察派』,另一邊則是積極推動魔族討伐的『女神蒂娃斯派』。對面的『女神修菈薩派』主張學園應該參與現實社會,最後的『女神芙蘭派』則是主張維持現狀的穩健派。以上就是支配議會的四大派系。」
順帶一提,這並不是我第一次來到總部大樓,我之前曾爲了申請魔王討伐遠征來過一次。不過那時造訪的只是位於總部大樓玄關大廳的櫃檯,所以像這樣進到大樓深處的確是第一次沒錯。
「別那麼見外嘛~憑咱們的關係有什麼好介意的。別說那些了,準備好時說一聲吧~這是你作爲執行部成員的第一天上工,大姐姐我會好好當個護花使者的。」
「你確定嗎?我覺得還是好好道別一下比較好喔。」
「嘻嘻嘻……真是不坦率呀~」
「然後呢,決定一切自治與對外政策的……就是咱們現在要去參加的『執行部議會』。」
※※※※※
總之,這麼一來我理解大致的勢力版圖了。不過她還沒提到我最在意的部分。
「……到底爲什麼,爲什麼妳不再多祈求一些?不再多盼望一些?爲什麼不抱怨世界對妳的不公平!? 」
葛葉十分乾脆地承認。
「也就是說,實際上……?」
在沉靜月光籠罩下沉睡的恭彌……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個看似無害、發出沉穩呼吸的少年,其實潛藏着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吧。
『執行部議會』──如其名,是執行部爲決定學園政策方針所召開的會議。會議分成常會、臨時會、特別會等幾個種類,原則上於會議中提出的議題將由所有隸屬執行部的學生進行多數表決來決定結果……這些是我預習學生手冊時得到的情報。
(……說說而已。)
菲莉斯的指尖失去力氣,從手中滑落的小刀空虛地掉落到地板上──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軟弱?
我知道葛葉的言下之意。從今天開始是新學期,我和葛葉兩人被分配爲新組成的『A-31班』,這也代表我不能繼續住在聚集了落伍勇者的水仙寮,得搬去新宿舍,從此離開這個房間。所以她才叫我最後好好多看房間一眼。
原來如此,那麼說起來間接算是我的錯呢,當然我並不會有罪惡感就是了。
「是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走吧。」
葛葉奇妙地表現得頗爲溫柔,我覺得有些詭異,但仍快速地離開鏡子前。
葛葉用悠閒的語氣這麼說道。在她身旁忍不住東瞄西瞄的我很快就發現到議會堂中學生雖然多,不過大家並不是隨意入座,似乎大致分成四個團體,各自佔據一角。
來接我的葛葉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門口,對着我笑道。
菲莉斯自嘲似地笑了笑,接着又最後一次懇求他。
以學園的行事曆來計算,今天就是新學期的開始。
「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唷。」
兩週後。
統擬戰的所有賽程結束,新的分班也大致底定。
於是我們離開了房間……但纔剛踏出門檻到走廊上就不得不停下腳步。因爲我房門的正門口堵着一席棉被──我當然不可能看錯,這被窩毫無疑問是小球的。
看來我們抵達目的地了。
「我之前提過小雛不能用能力了吧?加上聽說統擬戰之後,海璃同學也窩着不肯露面,『蘿婕之子』實質上同等解散,所以她的影響力一口氣掉到谷底啦。」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我要殺掉所有阻礙妳的敵人。」
我在這全新啓程的早晨,穿上了全新的制服。
少年胸懷着無法壓抑的憤恨不平,對菲莉斯宣言。
「──喔,很帥喔~恭彌同學,很有新學期的感覺呢。」
在我兩個星期前宣言離開小隊之後,小球就喊着說要好好談談,每天到我房間來報到。我房門設有結界,外出時也總是使用空間魔術,所以這段時間完全沒碰上她,這樣看來她是連晚上都守在我門前了,真是個不懂什麼叫放棄的傢伙。不過就算是這麼有毅力的她,在新學期第一天也不得不暫時離開呢。
「對了對了~這是我聽別人說的啦,不過……你之前在的拉拉班(暫定)前幾天迎接新成員囉。好像是個不合時宜的轉學生,也是個落伍勇者的樣子。就結果來說小隊能繼續保留,小球也免於落單的命運了呢……怎麼樣,這樣有讓你放心一點了吧?」
於是我照她說的最後又環視房內一遍。清空所有私人物品的房間現在看起來陌生許多。
反正又不是要化妝,男生只要簡單梳洗一下就好。
以普通學校來說等同於教職員的女神們也有參與執行部的事務,因此執行部的工作範疇不僅止於自治,也擔任了學園對外交涉時的窗口角色。
「可以了。我們走吧。」
「嗯,不過這不重要。如果妳想這麼做的話,我會接受。」
我頭也不回地轉身。我沒有沉浸在回憶裏的權利,因爲破壞這一切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我轉身就要離開房間……卻被葛葉給擋下。
葛葉或許是發現我在觀察周遭,於是在旁邊壓低聲音說:
「不愧是新學期開始的總會,人比平常多很多呢~」
在兇刃就要貫穿毫無防備的脖子的前一秒,菲莉斯還是停下了手。她緊咬着脣瓣拚命握緊刀柄,卻無法再往下多刺一釐米──現在動手還來得及,俺必須這麼做。與其讓少年犯下跟自己相同的大罪,還不如在這一刻了結他。這是將他培育成爲如今面貌的她該揹負的責任,也是她必須劃清的底線。在理智上這些她都明白,明白得很,但……
聳立在尤古拉西亞學園正中央、整個校區中最大的設施──就是這棟學園總部大樓。統轄所有勇者的管理機構執行部位處這棟大樓中,從地理位置和機能性來說都是學園的中樞機構。要形容的話,可以說是有最終頭目坐鎮的魔王城,那自然會建造得奢華無比。
在她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我們轉過迴廊的轉角,看見一扇佇立在走廊盡頭的巨大門扉。雕刻着繁複莊重圖騰的大門散發出一股肅穆的威壓感。
話是這麼說,但我也只在這房間住半年而已,對這裏本身沒什麼留戀可言……
「放心,我們很快又能兩個人安穩地生活了。在那天到來之前,請再等一會兒吧。」
「……怎麼了,妳不下手嗎?」
不過稍微仔細一看,視線便會不經意地停留在各個角落。
奢華的鮮紅短絨地毯、高掛在牆上的各式名畫、一整排的莊嚴女神雕像……裝飾走廊的種種裝飾品任誰都能看出是極爲昂貴的高級品,想必隨便一樣換算成現實幣值都不下一千萬吧。高級擺設大量陳列,多到毫無品味可言。
這時,菲莉斯突然朝着毫無防備的少年伸出手,然後……緩緩地開始輕撫他的臉頰。
恭彌繼續閉着眼睛躺在牀上,口氣平靜地說着。菲莉斯瞭解這是他百分之百的真心話……不過她沒有要撿回小刀的意思,因爲她清楚這麼做沒有意義。
人工的月光從窗簾縫隙灑落,菲莉斯在淡淡光芒下動作輕柔地從牀鋪起身,望向睡在自己身邊的少年。
「但那又不是妳自願的。」
少年看似冷靜,此時語氣中卻深深透着對不講理的世界法則的不滿。
「那都是俺過去從他人身上剝奪的東西啊。」
「我已經好了。我們走吧。」
「好啦,那麼在抵達目的地之前,我來重新幫你複習一下咱們學園執行部的概要,不過你應該大致上都知道吧?執行部主要有兩大機能──一個是學園內部的『自治』,有警備組、結界組、搜查組和衛生醫療組等等,像普通學校的委員會一樣分成很多小組。」
「執行部的總部大樓……!」
「執行部的決定就是學園的決定,因此召集代表學園學生們的幹部們開會,以民主的方式進行決策……這些當然都只是表面話啦。」
「唔!? 恭彌,原來你醒着……」
於是我跟着領路的葛葉在迴廊上前進。
「好啦,恭彌同學,歡迎你來到執行部下議院議會──通稱『百人議會』。」
半夜時分。
「怎麼,你緊張嗎?那我們稍微走走吧。不過其實這前面禁止使用轉移術式,本來就只能用走的就是了~」
葛葉自顧自地提起我根本沒問的事,說完才補了句「那麼這回真的該出發啦」並彈響了指尖。
「唔……!」
「四大派系……?」
「妳怎麼可能滿足?被強逼挑起違背意願的責任、被關進那種地方,然後現在又要被人追殺……得到的補償只是僅僅半年的普通生活?不行,這還遠遠不夠,這點程度的幸福怎麼可能會夠呢……!」
就在這時──
門扉緩緩地打開。在從門縫中傾泄而出的炫目燈光中,迎接我的是一座呈現圓形的巨大議會堂和……擠得滿滿的大量勇者。百人……看來不止,這少說有一百五十個人以上吧?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這個地方就是──
真是的,自己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她暗暗懷抱着煽動焦躁的自我厭惡,邊依偎着溫柔少年,感受他的體溫。
「所以呢,葛葉學姐是屬於哪邊的?」
「哈哈,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除此之外像泡泡一樣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葛葉邊笑邊走向聚在角落的小團體。
嗯,我就知道是這樣。
就在我們就坐的同時──
「──時間到。那麼,開始召開會議吧。」
以沉穩音色告知會議開幕的,是出現在中央議長席上的一位女學生,其身旁站着手拄細長錫杖的女神。從她身上散發的莊嚴氣場看來,大概是被派遣來監視會議的上位女神──於是,執行部會議開始了。
這是從勇者雲集的學園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菁英們才能參加的會議……到底會討論些什麼呢?我緊張得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爲了擬訂今後的策略,在會議上可不能聽漏任何一句話。
……可惜這份緊張似乎是杞人憂天。
「──西大樓的紀念碑還不換新的嗎?那個好醜,很煩耶──」
「──福利社的品項能齊全一點嗎?不然誰有心情幹活啊──」
「──北大樓的清掃也太混了吧?麻煩換一下清潔業者──」
「──政府還沒有提出關於放鬆外出限制的回答嗎?我認爲應該由學園方再進行一次催促──」
會議一開始各方就紛紛提出意見。乍聽之下似乎討論得很熱絡沒錯……問題在於內容。
想要新裝飾品、嫌福利社商品進貨太慢、要求提升餐飲品質等等,幾乎所有意見都是針對待遇的不滿。這麼說可能不太好……但未免太無聊了吧?比如討伐魔族的作戰會議,或是提出對授課變得徒具形式的改善案,糾正對低階排名學生的差別待遇等等,明明有更多該優先討論的議題吧。
學園最高機構居然都在進行這種素質低落的閒聊嗎……?
「怎麼樣,很受不了對吧?」
葛葉像是會讀心似地湊過來對我低語。看來我不小心把心情全寫在臉上了。
「啊、不,我沒那個意思……」
「啊~沒關係沒關係,用不着解釋唷。家家酒、鬧劇、兒戲,感想不出就是這些吧?不過,這也是沒辦法,誰教咱們全都是小孩子呢。說什麼『拯救世界』,只不過是大開外掛能力罷了。就算有機會碰些內政、領地改革,也都是在擁有絕對權力的獨裁狀態下做的事,根本不可能學到什麼正經的政治學。」
這時卻有個人冒出來喊停。
葛葉理所當然地聊起天來。這人到底在做什麼啦。
「哎唷,不用那麼急着走吧~剛經歷一陣戾氣洗禮,總需要來點療愈嘛。」
「……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當我們總算回到總部大樓的出入口時──
這瞬間,議會堂中的雜音有如退潮似地安靜了幾秒,才一口氣又嘈雜了起來……而學生們竊竊私語的的內容當然沒什麼好話。
「哎呀?真奇怪~那只是個約定俗成的習慣吧?根據《執行部會議規則第六十一條:各組幹部擁有代表小組提出議案的權利》……關於提出議案的條件,除了這條管理規則以外應該沒別的了。印象中直到七期之前還有過贊成人數的限制,不過後來因爲嫌麻煩所以廢掉了不是嗎?──我沒說錯吧,泰露瑪大人?」
「請問,真的沒問題嗎……?」
「──啊~不好意思,我可以說句話嗎?」
無論對方如何盛氣凌人,葛葉依舊頂着漫不經心的笑臉敷衍。想必對方也注意到繼續跟她大眼瞪小眼也只是白費力氣,於是丟下一句『妳會後悔的』就走了。
晉升的必要性我懂,可具體來說要怎麼做還是個謎。要晉升到上議院果然還是需要選舉之類的過程嗎?
「那個,我們快走吧……!」
而這之間最令我感到頭痛的是,葛葉每次被人威脅都會故意笑咪咪地挑釁回去。這下子別說是募集支持者,只會讓敵人愈來愈多而已。明明憑這傢伙的手腕大可用更平穩的方式敷衍過去,現在搞得站在旁邊的我都跟着戰戰兢兢起來。
「──以上就是今天的議題。應該沒漏掉什麼該報告的了吧?」
「其實……這次是要去擊退非常兇暴的野豬!要去的是階層:I的異世界,叫作……我忘記了!不過我會加油的!!」
我又感覺到有人朝着我們跑來……但來的卻是比執行部更棘手的傢伙。
「是說新學期第一天就來申請任務可真勤奮呢,這回是什麼任務呀?」
「咦……?」
「就是這樣,既然女神大人也同意了……議長,那就麻煩您快點表決吧。」
「哎唷~用不着臉色那麼嚇人吧。你說得沒錯,人家既沒有能靠的陣營也沒有女神大人撐腰,只是個小角色,就算重審也只會被多數反對否決掉。既然如此放着不管也沒差不是嗎?」
從周遭的反應看來,這分明是沒先跟各方照會過、出其不意的議案,何況內容如此強硬,儘管她用三寸不爛之舌成功逼迫議長進行表決,但在這情況下真的能得到贊同嗎……?
可是她們刻意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不,根本用不着多想,當然是因爲若要作爲道具利用,沒有成熟思想的人更好操控。
她本人倒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自顧自從座位站起身來。
「我不是問那個。妳提議案難道都沒先打點過關係嗎!? 晉升上議院的提案馬上就被推翻了耶!」
「哎呀,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不過我這擔憂似乎是多餘的。
「──表決結束。表決結果爲…………《贊成:11》對《反對:141》。根據過半數的反對票,否決水穗葛葉的議案──」
葛葉顯然很清楚議長的意思,但仍故意答非所問。這結果看就知道根本沒希望,再來一次又能改變什麼?但她似乎完全沒有要好好回答的意思。
「這還用問嗎?新生是學園的財產,更是爲世界創造未來的寶物對吧?那把統籌組改爲由上議院直屬,自然對學園更有──」
一直站在議長席旁的女神突然被點名。拿着錫杖的女神僅是面無表情地說了聲『……沒錯……』並點頭。
「我想討論的是『將新生統籌組移籍至上議院,同時其幹部•水穗葛葉升爲上議院議員』的事宜。」
「哈哈,怎麼,你怕了嗎?你這人果然很謹慎,或者該說是認真吧。那點程度的下馬威笑一笑帶過就行了啦……每次碰到都老實回應的話,可是會沒完沒了的喔?反正接下來肯定會一波接一波地來。」
「哎呀~大家意外地都很閒呢,居然有時間特地來找我說話。」
我不必問也知道她指的是誰。女神族──能解放埋藏在人類體內的力量的世界樹監視者。她們本身沒有強大的力量,但相對地能夠進行遴選,可以選擇要讓誰覺醒外掛能力。
「啊哈哈哈哈,這問題也太有趣了吧~你有看過哪個人被這麼問就乖乖回答的嗎?」
「好啦~結束囉結束囉~咱們回去吧,恭彌同學。我帶你去參觀新家!」
「總之,下議院議會如你所見只是裝飾品,議會法處處是漏洞,議題空泛沒有意義,大家的目標也都各有私心,推動一切的終究是一部分的上位女神,和直屬於那些女神的上議院成員。」
……喂,根本不行嘛!
「看~說人人到。」
然而葛葉卻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悠然自得。
「用不着那麼擔心~一切交給我就對了。」
「是的!是新隊伍的初次任務!」
「請、請問,這真的沒問題嗎……?」
會議在我跟葛葉低聲交談之際不知不覺進入尾聲,學生們開始躁動,等不及想離開。
「我只是行使正當權利而已啊。是依照《執行部會議規則第六十八條:對審議結果不服者擁有僅限一次要求重審的權利》。」
「妳還笑,竟然擺出那麼挑釁的態度……對方敵意全開了耶。」
但才安心那麼一會兒,麻煩事就又冒了出來。
「……好吧。那麼現在開始對臨時議題進行表決。」
「你放心啦~房子很漂亮喔,室內比水仙寮大很多,連浴室都有這~麼大──」
「嘖……」
「妳這傢伙……!」
主席位上的議長眼睛頓時瞪大,目露兇光,氣氛十分險惡。其他的學生們也都露出一樣的反應。畢竟葛葉可是在大庭廣衆之下要求議會『讓我進上議院』,這種猖狂行徑怎麼可能不招人非議。
議長頂着一臉苦澀的表情要求衆人開始表決。
我慌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但她還是頂着那漫不經心的笑容敷衍我。這人未免也太粗神經……不,想想她的個性,肯定是故意的吧。
在開始表決前,我忍不住低聲對葛葉問道。
「咦、啊,等等……!」
葛葉一臉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乾脆地離開議會堂。
她居然不死心還想再來一次。
嗯,仔細想想這女人的作風總讓人無機可乘,不可能只因一時興起而隨意出招,想必是有十足的把握才這麼做的吧。
最後投贊成票的只有一部分不屬任何派系的學生,四大派系理所當然全都投下反對票,沒贏就算了,還輸得十分難看,而且我本想說不曉得她還藏有什麼妙計能在這種情況下逆轉,結果……
會議就在她擅自拋出的閉幕宣言中結束,周遭學生們當然都還在爲葛葉的奇妙行徑騷動。我想也是,就連好歹算是自己人的我都一頭霧水,她這行爲看在其他勢力眼中想必詭異得讓人不舒服吧。
「晉升上議院……妳還真敢說啊。不過很可惜,我們沒天真到會允許妳這樣亂搞。聽好了,妳至今之所以能自由行動,只不過是因爲我們覺得放着妳這個小嘍囉不管也沒差罷了,沒加入任何派系也沒有女神當靠山,拿來當跑腿剛剛好,理由僅止於此,只要我們有心隨時都能滅了妳這點程度的傢伙喔?──聽懂的話就給我撤回那個不要臉的議案,真是令人不快。」
「總之就這樣啦,拜託囉。今天就先到這,大家辛苦了~」
……想不到我才如此說服自己沒一會兒──
「這樣啊~那可真是辛苦了呢~」
「哎呀~這不是小球嗎~妳來這種地方(總部大樓)做什麼?啊,是來申請遠征的嗎?」
如此低語的葛葉不知爲何看似有點寂寞,說了句『但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啦』之後,立刻又恢復平常的表情。
「──葛葉,妳囂張過頭了。」
「──啊~!是恭彌同學~!」
「哎呀~真遺憾呢。那麼請讓我申請重審,依照規定這要求也能通過吧?」
「我不是指這個。議案本來該先獲得中央政策組的許可才能……」
這下子我終於稍微瞭解已經擁有幹部頭銜的葛葉爲什麼還想力爭上游。老待在這種像是扮家家酒的環境裏,會不爽也很正常。
「……水穗葛葉,妳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葛葉悠哉地這麼說完後,突然揚起嘴角。
如果說她們是故意選擇精神面不成熟的少年少女們……那麼也難怪這學園會充滿耽溺於力量之中的學生了。
當我正思考着的時候,葛葉露出笑容,對我賣關子說了句『沒什麼,很簡單喔』……沒過一會兒我便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
「我說恭彌同學,還記得你之前解決的反抗軍事件嗎?『我要徹底排除腐敗的現任執行部!』──聽說他們的領袖國府寺同學是這麼說的呢。嘻嘻嘻……我都忍不住要可憐他,什麼變腐敗,根本打從一開始就只有這點程度啊。要是出於惡意、陰謀或怠惰都還算有救,可惜,這就是他們不帶惡意盡全力後的結果。不過說起來也正常,沒有任何信念覺悟的國高中生突然獲得龐大力量、被扔去異世界,沒有家人、老師和朋友陪伴,待在沒有任何人指引教育的環境,周遭誇讚的只有強大能力,再加上一回到這邊等着的就是這所扭曲的學園,在這樣的環境下不長歪才奇怪。所以責任並不在這些學生身上,要怪就該怪……刻意全挑幼稚小孩去出任務的某些傢伙吧。」
「其實呢~我有個希望各位審議的議題~」
葛葉先是故意拉長音調聚集衆人的目光之後,才大膽地說出那句話。
站起身來發言的不是別人,正是葛葉。
葛葉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回答。
「嗯~不好意思,恕我拒絕。」
小球活力滿滿地答道……聽見她的回答,我內心鬆了口氣。階層:I是沒有魔王威脅的世界,表示這是個適合F級隊伍進行、頗爲安全的訓練任務。雖然是跟世界和平沒有直接關係的任務,不過這樣就行了。不需逞強,靠着符合當下實力的任務慢慢變強……這纔是最適合小球的進步方式。
這威脅未免太虛了……老實說,單就這點而言,只能說是他自作自受。
「不過要怎麼做才能加入上議院啊?」
這是毫無誤會餘地、非常直接的恐嚇。什麼沒問題,問題大了吧……然而葛葉依然面不改色。
耳熟的呼喚聲伴隨響亮的腳步聲傳了過來。我不用回頭也知道聲音的主人是誰。
葛葉乾脆地承認。
男學生面對厚臉皮裝傻的葛葉,依然不改如冰一般的鐵面。
「啊啊,你說那個啊。你別那麼着急,太性急的男生可是不受歡迎的喔?我的計劃纔剛開始呢,慢慢來慢慢來~俗話說福報自來,這種時候放寬心等一等,好事說不定就會自己找上門。」
「……在這所學園成立之前,勇者是更特別的存在喔。真的只有擁有相應資格的人才會被選上,女神則會指引、教育勇者,讓勇者在苦難中成長……本來是這樣的啊。」
她的不祥預言立刻應驗,找碴的人輪番上陣。光是走回一開始那條迴廊的路上,就接連出現一羣又一羣來警告,或者說來恐嚇的兇惡男人們。來者顯然都是屬於四大派系的學生,看來葛葉被所有的陣營認定成敵人了。
「水穗同學,妳這是什麼意思?」
「這樣啊……所以妳才說要往上爬……」
所以我無視呼喚想繼續向前走,但……

葛葉的視線盯着站在前方走廊上的一個男生。這個男學生昂首闊步地走過來,立刻擺出威嚇的態度擋在我們眼前,放聲說道:
得到女神贊同的葛葉露出滿足的微笑。
「對了,小球,妳的隊伍不是加入了一個新人?他在哪?」
「啊,新隊友的話……喂~小凜~!」
小球回過頭朝身後揮了揮手。在她呼喊的數秒後,一個女學生晚她一步來到我們面前。
「──妳好妳好,初次見面,葛葉學姐。我叫祇隱寺凜,以後請多多指教。」
悠閒地走了過來的少女頂着笑咪咪的神情,親切地主動伸出手。
一頭柔亮灰髮和深琥珀色的眼睛十分有特色,是位帶有妖豔氣質的美少女。這副外表搭上她穿着樸素衣服仍掩不住的姣好身材,走在路上肯定是衆人注目的焦點。
這位少女友好地與葛葉握了握手之後,接着也對我伸出手來。
「還有這位同學,初次見面,你好。」
「……嗯,初次見面。」
我邊握手邊用念話問道。
(……妳這是想幹什麼?)
(哎呀,這麼問是什麼意思?)
雖然我也回了句『初次見面』,但這是假的。我早就見過這傢伙(祇隱寺凜)了。
與反抗軍一戰結束後,我正打算對雛痛下殺手時,突然現身阻撓我的女人──就是這傢伙。我當然不可能忘記這號人物,因爲她可是開口第一句話就要委託我暗殺女神。
──『你能不能幫忙殺了蘿婕?』──
我當然當場質問了她這句話的用意,但她堅持要我先成爲同伴才能透露。而且還是要求籤訂無法解除的不戰契約。我理所當然地面有難色,而她只說了句『真是太可惜了,那我們後會有期』便逃跑了。
其實我想過加入她那邊也沒關係,因爲聽委託內容就能推斷出她來自明顯與學園作對的組織。然而這也會是個問題,畢竟只要菲莉斯還是魔王的一天,『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種邏輯就行不通。我當然不可能跟總有一天會變成敵對關係的人締結同盟契約。
於是我也考慮了當場排除潛在敵人的可能,但那麼做的話,祇隱寺的同伴們肯定不會默不作聲,在準備要潛入執行部的時機點上自己招惹另一股勇者勢力,只會平添風險。
最後我決定無論是要利用還是除掉她,都要等潛入執行部之後再說,所以纔會保持中立立場,暫時把這問題放一邊……想不到她竟然會光明正大地在學園裏跟我接觸。
(少跟我裝傻,之前說好互不干涉的吧。)
「……喂,新生,你覺得葛葉怎麼樣?」
零話還沒說完就憑空拿出日本刀,擺出架勢,然後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刀──然而我在她的刀出鞘之前就先壓住了刀柄。既然明白她會施展居合術,我自然沒理由乖乖等她拔刀。不管怎麼說這裏好歹是我的新住處,我可不想入住第一天就讓人在家裏留下刀痕。
凜似乎察覺到我的內情,催促小球離開……是不是打算讓我欠人情呢?不過老實說真是幫了大忙。小球似乎沒辦法無視新隊友的勸告,便乖乖地應了一聲,跟着邁開步伐……但隨即從背後傳來一聲大喊。
「啊~妳說『艾爾瓦雷亞』的基地嗎?我猜那裏多半隻是誘餌喔……小零,妳聽我一句勸告,別再繼續追捕『Old Myth』了。雖然許多人戲稱他們是老不死,但是那邊聚集了很多高手,跟妳們至今擊潰的那些反學園派不是同一個等級。那種傢伙交給上議院的S級們去煩惱就好了吧。」
「小球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葛葉笑得得意洋洋,可她剛纔那句話分明是故意誘導零攻擊我。不用想也知道她肯定會拿刀砍我,所以老實說就算不是我,大概也擋得下來。
算了,現在那種事情怎樣都無所謂。
老實說稱得上各方面都相當優良的住處。
「這個嘛,嗯,說得保守點……我完全沒辦法信任她。」
看來我們兩個在居家環境上的意見意外地一致。
「唔……!? 」
「對吧?所謂的家就是休憩的空間,亂塞一堆高級傢俱也不見得比較好,像這樣簡潔一點才更能放鬆吧。」
「可惜我沒那個時間,最近實在太忙了。」
從這兩點能夠導出的結論……果然是我能想到的裏頭最糟糕的那個。
「欸欸,你這反應是怎樣,人家受傷了喔~對象是我不行嗎?我覺得我臉長得還不錯的說~」
「來,咱們到啦。這就是你的新家!」
「怎麼,已經要回去了嗎?都來了,要不一起喫個晚餐吧?」
「……那個叫『Old Myth』的組織近期動作愈來愈大,我接下來準備要去奇襲前幾天剛發現的基地。」
「誰、誰問你那個了,笨蛋!!不是那方面……我是在問你信不信任她!」
我們走向住宅區的一個角落。直到周遭建築略顯稀疏的邊緣地帶,葛葉才終於停下腳步。
「……那個,難不成……?」
「咦?什麼怎麼樣……我可沒有什麼不純潔的想法……」
……惟獨一件事讓我十分在意。
敵襲……?不,這是──
她還沒把話說完,玄關就傳來咚咚咚的激烈敲門聲,待在客廳也能清楚感覺到從門外傳來陣陣駭人的怒氣。
喂,妳這麼說的話她不就……
零搖了搖頭,臉色一沉,接着說道。
她在離去前突然拋了這麼一句,害我十分慌張。
「……哦,是嗎?但光是嘴上會說可不準,所以──現在就讓我測試你吧!!」
「──那個,恭彌同學!我很好喔!拉拉也很好!所以恭彌同學也要照顧自己,好好加油喔!」
「嗯嗯,真是個乖孩子呢~看來在咱們這樣閒聊時,你的工作馬上就上門了。」
雖然還猜不出這傢伙的意圖,不過至少在裝作不認識這點上我沒有異議……現在更重要的是我有必須儘快離開這裏的理由。
葛葉聽見這番話,臉色也變得比平常嚴肅了些。
(那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視回答我可能會改變立場──)
「呵呵,你真老實……嗯,我也這麼認爲。我和葛葉從入學時就認識,但到現在還是完全不清楚她的事。轉移前曾待在哪、負責的女神是誰、被叫去什麼樣的世界等等,這些我全都不知道。就連能力也一樣,瞳術、結界術、轉移術、召喚術……她這些都至少有一般固有異能的程度,性質卻不是固有異能。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學會這麼多樣化的能力的,而且她也從沒告訴過我,向來嫌麻煩的她主動加入執行部的目的是什麼。」
我承認她長相很漂亮,但除此之外的部分都太讓人不安了。
「怎麼樣,喜歡嗎?」
接着二話不說地轉身離去。
不過零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個陷阱,只見她一臉不甘心地漲紅了臉……
(等等,請不要誤會,這真的是巧合。我這邊也有要辦的事啊……作爲不跟你敵對的證明,我不是已經好好消除綺羅崎雛的記憶了嗎?還順便連固有異能都一起清除掉了。這不是多虧了我纔沒釀成大騷動,讓你能繼續躲在臺面下嗎?老實說你當時要是真殺了她,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喔?都做到這樣了你還不信我嗎?)
「請、請先冷靜一下,我們不算是敵人對吧?」
「啊~那個,我都知道了,已經可以了喔。」
她的質問可說是直接得讓人無言,跟不管說什麼都要打迷糊仗的葛葉徹底相反。要敷衍過去當然簡單……但我總覺得對這個人說謊不是什麼好主意,所以我也坦率地回答。
「呃、就是那個,我已經記得地點了,所以妳可以回家了……」
「啊,等、等一下……!」
我用葛葉交給我的鑰匙開門,走進屋內。
「???」
(當然,我可是爲此特地賭上了性命呢。)
「嗯~?什麼可以了?」
如此大喊完之後,小球對着頭也不回的我不停地揮手。這傢伙到底爲什麼總是這個樣子呢?
「哎,好吧,跟你說認真的,你現在成了我的護衛官,總不會以爲只有在學校裏纔可能有危險吧?是爲了能24小時保護我,才需要你跟我一起住啦。這樣你理解了嗎?」
「……哼,也罷,這次我就同意吧。」
我走到沙發坐下來,再次環視客廳。今天是加入執行部的第一天,儘管發生很多令人煩心的事,不過至少關於新居這部分,似乎可以放心地感到開心。
「那個,呃……葛葉學姐?謝謝妳帶我過來。」
「嗨~小零,歡迎呀。」
被稱作零的女學生,正是我在開學典禮那天見到的綁馬尾學姐。因爲她是一刀斬斷鬼島猛的術式一邊現身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是沒錯……但、但是我沒要妳找個男的啊!」
「當然。」
「啊~嗯嗯,咱們都什麼交情,用不着特地道謝唷~」
「嗯,還滿喜歡的。可以進去看看嗎?」
這時葛葉邊說邊從冰箱拿出果汁,一臉理所當然地喝了起來。
「──打擾了!」
一個女學生招呼還沒說完就闖了進來。
「這就叫時下流行的共居住宅吧,怎麼樣?跟年長姐姐住在同個屋檐下的同居生活,是不是小鹿亂撞了呀~這是男高中生的夢想吧~?」
不知爲何老是沒對上線的對話。
「咦,我沒跟你說嗎?──這裏是我跟你的家喔。」
這個理由正當得讓我只能不情願地點頭。葛葉見狀,滿意地笑了笑之後……啪地彈了彈指尖。
「嗯~關於這部分呢~這男生大概比小零妳還強喔~?」
「這、這樣的話,我是能理解啦……」
葛葉看起來分外放鬆的態度。
「就算妳這麼說~要找護衛官的話,比起性別當然是優先挑實力吧~?」
「妳還是一樣很認真耶。唉,不過這也是妳的優點啦。那就路上小心囉……好啦,恭彌同學,客人要回去了,送她到大門吧。」
(我知道啦。那現在就麻煩你當作我們不認識囉?)
我照她的要求陪零走到大門,開門送她離開。零乖乖地跟着走……但也只維持到門前。我才正想着『跟剛纔登場時比起來現在可真老實』,結果她果然沒打算默默離去。
「哎呀~但小零妳是警備組的呀?總不能一整天只跟在我身邊吧。說起來一開始要求我找個護衛官的人可是妳耶?」
「什麼!? 」
玄關、走廊,然後是客廳……眼睛所見之處都和外觀一樣不算華麗亦不至於粗糙,內裝搭配得十分簡約。屋況維持得很好,清掃乾淨,擺設在客廳中的傢俱也都頗有品味,看起來很新。
「恭彌同學!!我、我想跟你談談之前那件事……!」
跟比自己年長的女高中生同住一個屋檐下、只有兩人的同居生活……只看字面的話對青春期的男孩子來說的確是有如夢一般的情境……只不過一想到對象是這個人,我就完全高興不起來。
聽我這麼回答,零竟意外地露出今天第一次展現的笑容。
葛葉之前提過雛似乎失去了那段時間的記憶,能力也消失了……但這句話有一半算假的。因爲這傢伙的固有異能真說起來並不是『消除』,多半是──
「好了好了,小球同學,我們也該走了。學姐他們大概還有事要忙呢。」
「啊,好。」
我們離開了總部大樓。
在葛葉的帶路下,我們來到被稱作第三學區『住宅區(Home)』的自由居住區域。一般學生是住在由學園準備的、例如水仙寮那樣的宿舍,而支付SP之後便能在這個第三學區建造自己的住家。
「……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嗯,所以我回家了呀。」
葛葉邊說邊對我投以意味深長的眼神。
「什麼『歡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可沒聽說妳要找什麼護衛官!妳的安全由我來負責就……!」
「嘻嘻嘻……怎麼樣,他有兩把刷子吧?」
小球不出我所料,往我這湊了過來。我無視她的話語,硬是拉着葛葉轉身就走……這裏有太多執行部的傢伙在走動,我絕對不想被別人看見我跟小球熟稔談話的樣子。
「當然是這樣沒錯!所以我才……」
這組織竟能讓葛葉特地出言相勸,顯然很不好惹,不過零看似清楚這點,聽完依舊搖了搖頭。
說起來她當時之所以會在那種情況下接近我,目的多半不是真心要拉我入夥,而是想要藉機釐清我的態度吧。爲了判斷打倒綺羅崎雛這個蘿婕方最大戰力的我立場上靠近哪一邊,纔會冒着風險展露真身,擺出意有所指的態度來試探。反過來說這表示我的存在對他們來說是意料之外……也證明了我並非他們的目標。我是這麼想,才選擇中立……當然如果這番推測是我的誤解,事情就不一樣了。
兩人就這麼無視我的存在拌起嘴來,但想當然我逃不過被波及的命運。
葛葉看清來人長相後,露出悠閒的笑意。
(總之,妳別來給我搗亂。)
該說她這人耿直還是單純呢……總之我似乎能理解葛葉爲什麼中意她了。
她手指着一棟比我想的還普通的獨棟住宅。儘管外觀看起來樸實無華,但門外有個乾淨的庭院,外觀裝潢也簡潔高雅。我着實鬆了口氣。因爲我們沿路走來看見的住宅不是很顯眼的大豪宅,就是在外頭擺了一堆奇怪雕像之類的,全都不符合我的喜好。想不到她會準備一棟這麼正常的住宅給我。
(……嗯。)
「我知道這很危險,即便如此,我依然是學園警備組的一員,必須克盡職守纔行。」
這位零學姐腳步沉重地直逼到葛葉面前。
「喔~裏面也滿不錯的呢!」
零有些落寞地說道。既然連跟葛葉關係如此親近的她都不清楚,那麼這所學園裏大概沒有人真正瞭解葛葉吧。
「所以我不會叫你要信任她。雖然不會這麼要求……但她好歹是我的同儕,就算只是我單方面這麼想,我也認爲她是我的朋友,所以……如果你背叛她的話,我就會制裁你。這點請你記清楚。」
零字句堅定地說完之後,才頭也不回地離去。
唉,真嚇人。
等到我回到客廳時,方纔對話中的當事人葛葉早已開啓放鬆模式,正在滑手機。
「你回來啦~瞧你們聊了這麼久,怎麼了嗎?」
「啊~……我被她鄭重警告不準背叛妳。看來那個人真的很擔心妳呢。」
「哈哈,知道熟人突然帶了個陌生男人回家,的確是會擔心吧。」
葛葉笑得事不關己似的。
看她這反應,我忍不住問出口。
「請問……妳爲什麼會讓我當護衛官?」
「嗯?之前不是說過了嗎?我只是想要武器而已喔。」
「這我知道,但是說起來還是很奇怪……我可能的確滿強的,但這對妳來說也是種風險啊?這麼輕易地拉我入夥、放在身邊,未免太相信我了吧……?」
能力、出身、目的通通不明……要說的話,從她的角度來看我也是如此,無法信任的程度算是半斤八兩。那麼她爲什麼會這麼簡單就接受我?
葛葉這時給了我出乎意料的答案。
「──九條恭彌,十六歲男性。沒有過去經歷、沒有犯罪前科。沒有特殊記載事項。家庭組成爲父母及小一歲的妹妹,但三人皆在五年前外縣旅行的交通意外中過世。之後寄住在祖父母家,於三年前的秋季失蹤。從失蹤時的情況被視作『特殊失蹤(異世界轉移)』處理,於今年度歸還。此後進入尤古拉西亞學園歸學園管轄。」
「……!」
她流暢地說出的一連串話語,毫無疑問地是我的個人情報。我很清楚這內容分毫無差,她是什麼時候調查到這些的?
「這點程度的情報根本沒半點用處,不過該做的我還是有做,你大可放心。我並不信任你,今後也不會那麼做。我看中的是你的實力毫無疑問地是異次元級別──不,甚至有可能已經達到比我在現在這時間點預設的水準還高上好幾層……可是呢,就算知道這麼做很危險,我還是立刻需要一個強力幫手,沒那個餘裕去一一計較風險。」
從她聲色透出了些微的情緒……這是『焦急』嗎?
我這麼思索着,結果沒過一會兒就明白她的理由。
我們今天白天受到四大派系的警告……由於葛葉完全不把威脅當一回事,笑嘻嘻地挑釁回去,任誰都猜得到對方會直接採取武力制裁,因此我們才從一開始就保持戒心,也順利擊退敵人,所以這部分就算了。
理由是人類的思緒是由過往的見識加上累積而來的經驗、原本的性格等數量龐大的種種要因,以複雜萬分的方式交錯在一起而形成的,每個人的思考進程都不一樣。簡單來說,人類的腦袋就像本以徹底獨立的語言記載而成的書。就算能夠認知其文字排列,也沒辦法理解內容,所以不可能做到清晰的解讀……按理說應該是如此,但葛葉卻輕易辦到了。她到底是怎麼學到這種技術的?這人實在太深不可測了。
──就在我這麼想着,忍不住陷入憂鬱心情的時候。
到這一刻,我才終於注意到這女人今天晚上到底想做什麼。
「妳、妳說的是……」
「還想不透的話就算了。嗯~總之你安心吧,我相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的眼光。所以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儘管利用我,想背叛時就背叛,我也會那麼做的。」
這時勇敢發聲的,是屬於女神修菈薩派一名擔任護衛官的學生。他們跟同爲護衛官的我一樣沒有投票權,所以前幾天的襲擊中沒有被列爲攻擊對象。
在我點頭的瞬間──
啊啊,果然是這樣。顯然這個人打算馬上有效活用剛纔獲得的情報。
「這、這種投票纔不算數……!」
怎麼突然開始玩體育系社團那套規矩啊。
結果就是四大派系僅僅一夜之間全數崩潰,包含代理人在內,所有擁有投票權的成員都被送進醫院。有投票權的人根本沒有出席會議,自然沒有反對票,也就是說……
只見葛葉笑得愉悅不已,看見她這表情,我只好死心地嘆了口氣。下一批襲擊者在我嘆氣的同時衝了進來……完全不知道自己纔是被狩獵的獵物。
「……就算說不行妳還是會逼我吧。」
「參加者16人中,11票贊成,0票反對,那就遵照多數決制度決定結果,可以吧?」
葛葉晉升上議院的議案,就在她吊兒郎當的口氣下再次開始投票。
相較於心情飛揚的葛葉,我已經疲憊不已。一下子逼我表演搞笑,一下子要我唱卡拉OK,不管我做什麼她都笑得猖狂,根本是職權騷擾。
在新學期第二次召開的百人議會上。
這位青年繼續說明他的主張。
葛葉站在講臺上露出平常的招牌笑容。
藉由結界截斷我們的退路,再透過影子領域急速接近目標──具備明確分工的行動顯示這是一場有計劃的襲擊。而其中一個大概是擔任攻擊主力的人,一轉眼便便欺到毫無防備的葛葉身邊。
葛葉邊汲取情報一邊笑得開心。
「難道……妳剛纔說『能留下腦子就行』不是玩笑話……?」
「……啊,該不會……」
能力的組合、技術、默契、判斷力──以奇襲部隊來說的確不差,挺有兩把刷子的。要說這次爲何出師不捷……只能怪他們挑錯對手。
然而……葛葉聽見我這麼說卻笑了出來。
「什~麼~?學姐我請的酒你敢不喝嗎~?護衛官,我命令你第一個任務就是點外送!壽司、披薩、薯條和炸雞!全都給我來最貴的!」
「咦?不,我對這種活動沒……」
畢竟黑暗、影子、詛咒等負面能量的魔法爲魔族的專門領域,而我則是被魔族之王鍛煉出來的,雖然平常不能大張旗鼓地使用,但其實比起火焰或是光之類的屬性,我更擅長用這種魔法。
「──哎呀~真是精彩,辛苦啦~」
只見葛葉在這出奇襲眨眼間落幕後,愉快地拍了拍手。
「啊……?」
「啊~這個嘛……嗯,只要能留下腦子就行了。」
我的疑問是……憑葛葉八面玲瓏的手腕分明能把各方安撫得服服貼貼,爲何要特地涉險?難道真的只把敵襲當成餘興節目,想看人笑話?還是──
葛葉揚起得意的笑容宣佈自己的勝利。
唉唉,還真是場盛大的歡迎會啊。我只好無可奈何地運轉起魔力。
「我可不是什麼濫好人喔?如果演變成敵對關係,不管對象是誰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啊哈哈,不錯喔,你滿了解我的嘛~」
「……我的職責原則上應該是『護衛』吧?」
三天前的晚上,把所有襲擊者一個不漏地打倒的我們,成功地靠着葛葉的術式找出各個派系的基地,並且不僅僅是鎖定地點,還直接對各基地發動奇襲。完全沒想過會受到報復的各個據點輕易地被掃蕩,我們接着從淪陷基地的成員身上汲取新情報,如此這般一路打到派系領導人。同樣的過程在各個派系上演一遍,過程說有多簡單就有多簡單。
……不過這時有人出聲抗議。
襲擊者一理解到攻擊失敗的瞬間,立刻從肩膀關節處切斷自己的右手臂,並且跟其他兩人一起退回影子裏。看來他們十分了解該撤退的時機。
下一秒她以無詠唱的方式啓動術式,然而那竟是連我都沒見過的奇妙魔法。從魔力的性質來判斷似乎接近鑑定或掃描,既然是對着對象的頭部發動,表示作用是……
門鈴叮咚一聲響了起來。是零折回來了嗎?……不,看來並不是。不過這種時候該怎麼辦纔好呢?總之……先請示上級吧。
「哎呀~又是同個議題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就是規矩嘛。那麼,關於人家晉升的事情,麻煩再來表決一次吧。」
我還來不及仔細推敲,葛葉又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補了一句。
不過對方的反應也很快。
「真、真要來這套喔……」
「那當然,要是沒有腦子就沒辦法用這招啦。」
「好啦,這點芝麻小事就別管了……咱們來開歡迎會吧!」
一道結界像是要把我們關住似地包覆了客廳,同時一整面地板都被漆黑影子吞噬,接着從深淵似的黑暗中竄出三個戴着面具的人。
不過我們當然也早就料到會這麼發展,我立刻爲了保護葛葉展開防護罩……但攻擊主力一碰到它,防護罩就輕易地崩解。破壞……不對,剛纔那招恐怕是『分解』吧,證據就是碎掉的防護罩被粉碎至魔素等級,空氣中的灰塵和水分也被解體至原子程度。
「唔……!? 」
「那個……妳根本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吧?」
「嘻嘻嘻……接下來會是哪邊的人馬呢?阿格妮察派?修菈薩派?還是芙蘭派?其實來的是誰都沒差啦,反正一定會全部來一輪。」
世上哪有被這麼說了就照做的幸運色狼(譯註:指無關當事人意願,容易發生桃色事件的人。)啊。真是夠了,這傢伙明明沒喝酒,怎麼像個醉漢一樣?一想到接下來每天都要被她這樣調戲,我就覺得胃要痛起來了。
我懂了,這就是這傢伙的固有異能吧,那麼──
「說什麼啊妳……」
我伸手在半途捉住有如長槍般刺向葛葉的手臂。面具下的臉馬上因動搖而扭曲。他至今大概沒遇過能空手擋下他這隻能分解萬物的手臂的對手吧。這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既然他的能力是將物質分解爲最小單位,那麼只要靠物質最小單位的魔素就能抵擋,因此我以施以形狀變化的魔素覆蓋全身,這麼一來他就沒辦法分解了。
這回答肯定了我的猜測,葛葉現在正直接從三人組的大腦汲取情報。
我也能夠使用類似讀心術的技術,但那種術式的性質是從對手的魔力流動讀取其思緒的方向性,算是適合戰鬥使用的魔法,嚴格說起來跟讀取思考是兩回事,更別說直接窺探昏倒的人的大腦,換作我是絕對辦不到……正確來說我能看見內容物,但很難去解析從中讀取到的情報。
跟上一次完全一樣的數字。這很正常,距離兩次會議才間隔三天而已,與會者的意見當然不會有什麼大改變。
詠唱這一個字的瞬間,我的影子立刻浸透至敵人的暗影領域之中。一秒後,領域的控制權已經全都遭到我的影子改寫。
「嘻嘻嘻……恭彌同學,你該不會覺得讓人家來恭喜你喬遷就好了吧?這種時候當然得好好回禮才符合禮節喔,而且是要儘快,懂吧?」
突然顯露幹勁的葛葉靠近已經昏倒的襲擊者們,伸出手對準他們的頭。
「……啊?今晚就會結束?」
「那麼~讓我們開始辦正經事吧~」
所以理所當然,不消一秒鐘,我就成功搶奪了領域支配權,並順利逮到敵方三人組。
沒錯,在這場下議院會議場中反對葛葉提案的人數爲0,沒有任何人意圖阻撓……但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因爲……議事堂中除了投下贊成票的那11個人之外,幾乎沒有別人了。
「所以在那天到來之前好好相處吧,畢竟咱們都沒什麼同伴嘛。」
「嘻嘻嘻……打倒所有敵人、嗎……你真可愛呢,恭彌同學,這可稱不上是覺悟喔。」
沒錯,葛葉紮紮實實地對所有勢力進行了一通嘲諷,當然不可能只有蒂娃斯派出手……但她還真有膽說出這種話。
結果贊成票總共是……『11』票。
……這女人,在被襲擊的期間竟然泰然自若地在一邊喫零食,而且是頂着跟剛剛看我被迫一個人唱卡拉OK時一樣的表情。看來這次奇襲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場餘興表演。
「呃~葛葉學姐,請問這種狀況下,我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葛葉環視議事堂一週,露骨地故作驚訝。
「嗯?啊~算是吧~畢竟他們也有面子要顧嘛,被人狠狠愚弄一番,當然沒辦法默不作聲啊~」
這下子很明瞭了,她採取那種挑釁態度的目的,就是爲了把能作爲情報來源的敵人引誘出來。這所學園是個狹窄的世界,足以擔任執行部地下部隊的優秀人才並不多,因此武裝部隊的成員必然皆與高層有所接觸。只要像現在這樣把人抓到手……就能從其腦部直接擷取有關高層的情報。爲了什麼目的而行動、派系中的重要人物有誰、人又都躲在哪裏等等,全都一目瞭然。
聽到這個我想都沒想過的評價,我忍不住愣了一下。這未免太偏離主旨了吧?
我聽不出來這句話到底是耍嘴皮子還是真心話。惟獨一點能肯定的是,這個人的膽量根本是魔王等級。按理說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不管擁有多強大的固有異能,都不可能變成這個樣子,真不曉得她至今的人生是怎麼過的。
「──想不到居然是『0』票呢。」
※※※※※
在度過長達三個小時折磨人的宴會之後──
「──哎呀~喫得好飽~果然同喫一鍋飯能加深感情呢~」
我只好說服自己『都下定決心要突破所有苦難了,這也是工作的一環』,挑戰這場地獄似的歡迎會。
「──《翳》。」
這是什麼意思?我們只解決了蒂娃斯派的一隊武裝部隊而已,再怎麼樣各個派別應該都還藏有許多戰力……
叮咚,我們家的門鈴又響了。隨着鈴聲響起,感受到的是從外頭湧進來的複數殺氣。又是以門鈴爲誘餌,一羣人準備衝進來……簡直就像是剛纔那一幕又重來一遍。
「哈哈哈,這也算護衛的一環吧?這叫作積極自我防衛……廢話少說,你準備好了嗎?今晚會有點長喔?」
葛葉說得坦蕩,臉上浮現和平常一樣戲弄人的笑意。
「哈哈,沒問題沒問題~反正今晚就會結束了。」
要說今天跟上次會議有什麼不一樣的話,就是……
「啊啊,對了,我決定用你的根據還有一個,那就是──你是個好孩子。」
「同時應付四個派系真的沒問題嗎?萬一他們聯手起來,我覺得會很麻煩……」
「嗯嗯,我就知道,這幾個人是蒂娃斯派的武裝部隊,我從以前就想打個照面,可惜他們平常都躲在祕密基地裏,沒有這種機會的話都不肯現身。哎呀~真不錯,不枉費我特地辦了歡迎會呢~」
沒錯,凡是會成爲阻礙的東西全都要排除掉,就像我對綺羅崎雛做的那樣。
三天後。
「好啦,我也差不多該去洗澡了~……啊,你想偷看也可以唷?難得同居,給你一點甜頭也不是不行,不如說非常歡迎喔?」
「……什麼意思?」
「那麼接下來看反對票…………哎呀呀,這可真令人驚訝~」
而這一步棋最可怕的點在於,這場歡迎會纔剛剛開始──
「……那我就不下殺手了。」
「根據議會法第八條,議會參與人數低於規定時內容不予承認!所以這次投票根本無效!」
他的說詞很正確,應該說就算不搬出議會法,任誰都看得出來這結果不合理。
但葛葉的得意笑容絲毫不減。
「這位同學,你書念得不夠,這樣可不行喔?你剛剛說的第八條是不久前的舊規則,在兩期前更改的第八條新條文是這樣的──《在出席率未滿全議員七成的議會上,不予承認新議案投票》。」
葛葉字句不差地把議會法條文說了一遍。
「這是因爲我們學園常有遠征之類的,導致出席人數湊不齊七成,要是老因爲這樣停開議會,就做不了正事了,爲了不阻礙當下正在推進的議題或案件的決定、報告、進行,才把條文改成這樣,而且是經過正當投票才修改成功的喔?畢竟提出這個修正案的人就是我,我記得可清楚了呢~」
笑得天真無邪的葛葉接着鏗鏘有力地說:
「也就是說,第八條不具備『使已經有結果的再審案決議無效』的效力。剛纔的審議結果是百分之百正當有效的喔。」
「這、這根本是歪理……!」
「可惜這歪理還是能通呢~議會上要遵守的只有『法規』,你個人的情感或解釋一點都不重要,不然我們來聽聽裁判怎麼說吧?泰露瑪大人,您說呢?」
「……本次決議……視爲有效……」
被葛葉點名的那位手拄錫杖的女神,這次依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什麼……!」
「看吧?」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條充滿破綻的規則,但無論有多奇怪,都是擁有實際效力的法條,在現在這個時刻找不出足以駁斥的依據。
「真要說起來~應該怪不找人代理出席又不申請休會或延期,直接蹺班不來的人吧?未免太沒責任感了~」
「那、那是因爲你們……!」
青年忍不住想要指責,不過話說到一半便硬吞了回去。
對,把所有人送進醫院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們,而且是在一個晚上之內解決,讓他們連委託代理人的代理人或是申請會議延期都沒辦法,所以現在這情況完全是我們設下的局。
但現在重要的並不是真相。
在完全沒人發現的情況下憑空出現──一位有如紛舞花瓣似的美少女從天而降。
「──哦~大家都不要嗎?那這兩個人就由我收下囉~」
蘿婕像在閒話家常似地笑着說了一串,才又想起什麼似地「啊」了一聲。
「──哎呀,抱歉抱歉,不小心手滑了。」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呢~這下子看來能趕上大活動了~!」
無庸置疑,這個場所就是學園的中樞、勇者的大本營──上議院議會。我們終於來這裏了。儘管過程中有諸多不安,不過這表示我們都朝着自己的目標邁進了一步。
「……用這種作法真的好嗎?」
「葛葉,今天算妳運氣好,不過別以爲能一直好運下去。」
被稱呼爲『天野』的耳環男一點也沒把葛葉的抗議放在眼裏,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就在我忍不住皺眉感到疑惑時,氣氛突然騷動了起來。
最後一個離開的天野在消失於異空間之前,轉頭瞪了我們一眼。
「好了,重頭戲終於要開始啦……!」
「──突然有急事必須處理,今天容我們先告退了。」
「──二階堂大人,有急事必須跟您報告──」
「──石動大人,有急事稟報──」
「──我們也是。」
「嗯,我就在想應該差不多了……所以座標是在?」
而像是祝福我們似地首先出來迎接的……是一把銳利的短刀。
一個女學生從突然出現的時空之窗冒出臉來,悠閒地對着我們揮手。我對這個氣質沉穩的女生有印象,是在下議院時打從一開始就投贊成票給我們的少數無派系學生。大概是葛葉個人的幫手吧。
上議院議會這才真正安靜了下來。
那個女生告訴我們的,是個我從沒聽過的奇妙字眼。
天野邊說視線邊往我身上轉。
蘿婕頂着滿臉笑容輕易地改變了局面。
蘿婕用與沉重氣氛完全相反的明亮聲色笑着說。
蘿婕在沒有任何人問的情況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在場的人理所當然地都把她的話當作耳邊風……但她這時卻說了句奇怪的話。

「還真是可惜呢。我們之前讓妳那麼逍遙,只不過是因爲妳是個方便利用的棄子罷了。纔沒人會蠢到把妳這種跟陰溝老鼠沒兩樣的女人放在身邊。」
結果就此底定。
我正想反問她爲何說得那麼有自信,但不知是幸還是不幸,似乎沒有追問的必要了。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很快喔。」
他隨口一提的提案立刻就進入了正式表決。
各派系之間雖是爭奪學園霸權的對手,但站在阻止出現第五勢力這一點上利害是一致的。真想擠進去分一杯羹的話,我們的事前準備實在遠遠不足。而且說起來我們這回是跟四大派系大打一架後才升上上議院的,妄想有誰會想拉我們入夥未免太過不切實際……葛葉的作法果然還是太冒進了。
「就是這樣,再見啦~葛葉,快點滾回下面去吧。」
「那麼議長,麻煩妳先把該做的事辦一辦吧?我建議之後最好重新研議一下議會法唷。不然妳看,要是被惡劣學生濫用可就不好了呢?」
「欸~葛葉,我看妳……其實很蠢吧?」
五角形房間裏響起如銀鈴般的清脆聲音。
「──同上。」
四大派系的傳令兵紛紛趕來,共通點就是所有人都相當驚慌……而我方也不例外。
「──本議會在此宣佈,承認水穗葛葉晉升上議院……!」
「──霧生小姐,有緊急報告──」
轉移術式忽然出現在議事堂中,從裏頭飛奔而出的男學生直直地衝向天野的派系陣地,一臉焦急地在對方耳邊竊竊私語。
在議事堂重回平靜之後……上議院議員們同時展開了行動。
四大派系通通扔下一句招呼,便接二連三地發動轉移術離開現場。
可惜這份動機徹底被看穿了,那麼接下來……
「哈囉~大家好久不見~!都還好嗎~?」
是一句沒半點歉意的輕薄臺詞。與此同時,房間五個角落的其中四邊出現一團團複數人影。儘管所有人都用阻礙認知術式隱藏着臉孔,不過想也知道來者何人。終於輪到上議院議員們登場了。
『聽說那個角笛響了喔~』
「嗯?我們怎麼了?你該不會是想指控我們『夜襲』之類的吧?明明沒有任何證據不是嗎?」
大膽地誇示自己的用處,向四大派系的領導者毛遂自薦……這的確像是葛葉會喜歡、夠大膽又簡單明瞭的作法,跟剛纔她那番『不做得這麼顯眼釣不到目標』的發言也頗爲一致。
一股魔力突然包裹住我們的身體,看似是女神族才能使用的轉移術式,不過威力比我至今見過的都還要強大,施展的人多半是上位女神。我差點反射性地破壞術式……好險及時採了煞車。因爲我不小心聽見身旁的葛葉冒出一句語帶欣喜的低喃。
天野見狀忍不住輕輕咂嘴了一聲,接着帶着無法掩飾的焦躁,恭敬地低頭問候。
「釣不到目標?妳到底想做什麼……?」
「使小手段升上來,就以爲能加入我們嗎~?最好是有用啦,白癡。稍微動點腦子就知道不可能啊,八成是旁邊那個小鬼給妳灌了什麼迷湯,才突然得意忘形了吧~?」
「我聽說囉~你打敗(擊潰)了裏戶那小子對吧~你是不是以爲打倒一個S級就能稱霸學園?少蠢了~S級也是有分檔次的,那傢伙(裏戶)只不過是個兩位數,跟排名個位數的比起來根本就是雜魚。不過我看你是不懂吧?我想也是啦~因爲你們兩個都沒長腦子嘛~?」
葛葉跟打從心底瞧不起我們的天野針鋒相對,隨口挑釁回去,然而天野只是不屑一顧地笑了笑。
只是在逞強嗎?不,不對,她正瞄準着什麼目標……應該說,好像在等待着什麼東西出現?
「呃~就算您這麼說也很難辦啊~」
這時,射出小刀的方向傳來一道聲音。
「嘻嘻嘻……你派系的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呢。對了,順便告訴你,聽說那個人說完這句臺詞就被送進去醫院躺平囉。哎呀~真可怕,這就叫作禍從口出吧。」
纏繞着強大雷擊和明確殺意的短刀,從死角直直瞄準葛葉的背後飛了過來。這威力要是打中,恐怕能瞬間把全身細胞炸開吧……所以我二話不說地半途攔截短刀,直接把術式毀了。
「哈,妳還是一樣很會耍嘴皮子,不過再怎麼逞強都沒用,在這裏(上議院)沒有擁有否決權的上位女神撐腰的話根本沒用,這點小事妳也清楚吧~?好啦,我知道妳是打着趁機展示火力,看看哪邊會願意把你們撿回去的如意算盤吧?」
「您好,蘿婕大人。很不巧,我們現在有點忙碌呢~想找人玩的話麻煩之後再……」
「咦~又沒關係,也讓我加入嘛~你們是在聊小葛葉的事情不是嗎?是說,我都聽說了唷~小葛葉!妳好像大鬧了一場對吧?百人會議只有十個人投票什麼的好扯喔~泰露瑪來報告的時候表情超好笑的啦~」
她遞給我們一大疊記載着什麼的紙條。
「不~過~呢~蠢歸蠢,還是經過一番努力才爬上來的,就這麼趕妳回去未免太可憐了,所以就大發慈悲讓妳開一次值得紀念的上議院首次會議吧。我想想~議題就定作!『水穗葛葉降級下議院』怎麼樣啊~?」
『大活動』?她在說什麼?學園最大例行校際活動的統擬戰纔剛結束,接下來應該暫時沒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活動纔對啊……?
女神蘿婕──是冠有《虛僞與欺瞞》之名、身爲學園創立者的女神……原來如此,葛葉真正想釣的大魚並不是四大派系中的任何人。
面對蘿婕單方面的宣告,天野也只能乖乖退下。
她有着一頭如月光般的光澤銀髮、通透的雪白肌膚,以及用楚楚可憐仍不足以形容、宛如集世界的寵愛於一身的美貌。
詢問『贊成』時接連舉起了四隻手,表示所有勢力都贊成排斥葛葉。看這不自然到極點的流暢過程,顯然各派系早有勾結。
時空之窗像剛纔突然出現時一樣忽然消失,其他派系的傳令兵也接二連三地折返。
清掃敵方勢力,鑽法規漏洞通過議案,她的企圖的確順利達成了,甚至可以說是達成得過於完美,可是這作法未免太猴急了吧?對生性膽小的我來說實在無法不擔心,說不定在我們沒注意的地方其實有什麼陷阱……
不管對手今後派出何人,都沒辦法推翻這個透過正當會議流程、經過正當手續、獲得正當認可的議會決定。一切都遵照着葛葉的計劃走,完美地達成了這回計謀。
「啊,不然這樣吧!我也有那個叫『否決權』的權利吧?那我要發動否決權,這麼一來這兩個人降級下議院的決定就作廢啦,這樣總行了吧?」
『呃~我找找,是這個……還有這張跟這張,和這一張也是~』
除名提案不一會兒就集體通過,完全沒有以法條抵抗或溝通的餘地,我們的處境可說是四面楚歌……但不知爲何,葛葉臉上的笑容卻絲毫不動。
其中一人、也就是剛纔射出短刀的男人往前走了出來,並忽地自行解除阻礙認知術式,顯現出耳朵上掛着一整排耳環的青年樣貌。這名青年唐突地放話道。
「我知道啦,謝囉,拜託妳繼續注意了。」
然後,她在等待的對象就在這時現身。
第五勢力出乎意料的登場,讓天野今天第一次擰起了臉。
在場當然沒有人能夠駁斥她這句明目張膽的諷刺。議長只能憤怒地皺着表情,說出那句話。
「怎麼,事到如今才害怕嗎?我也知道按理說應該慢慢擴張勢力啦……但我纔不想陪他們繼續演小鬼頭的遊藝會。而且……最主要的理由很簡單,我要是不做得這麼顯眼,是釣不到目標的。」
『好唷~』
以堅實結界包圍的正五角形大廳。這裏飄蕩着與現實世界不同的異質魔力,毫無疑問地是藉由女神之力打造出來的異空間。
我們現在正站在五角形的正中央,周遭被施加了兩、三重封印力量用的魔法防護罩,還從四面八方透出監視魔術的氣息。這待遇加上緊繃的氣氛,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送上證人臺的罪犯。
轉移術式隨即啓動,我們被炫目的光芒吞沒,僅僅一秒後……便置身於另一個空間之中。
天野懶洋洋地如此斷言,頂着冷酷的表情扯了扯嘴角。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其實呢~最近我的勇者裏突然有兩個人報廢,正讓我覺得很困擾呢~不能用就只好把他們扔掉啦。我正想着要找新人頂替他們的位子呢,這時機真是太巧了~」
「這點小事馬上反悔就好啦,反正你們都不要不是嗎?那給我有什麼不行?」
是有什麼緊急的事要報告嗎?當我訝異地張大了眼睛時,又接二連三地出現好幾道轉移術式。
我忍不住對回到座位的葛葉問道。
「好,那就這麼決定,這兩個人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東西啦!」
「喔喔~這陣仗可真豪華。」
葛葉繼續明知故問。我們當然不可能留下證據,不如說以這點來看正好相反。我們是成功反擊他們發動的夜襲的一方,而且早已備齊能當作證據的影片和口供。正因爲青年很清楚己方的把柄在我們手上,所以沒辦法追究責任。最後他能做的……就只有不甘心地緊咬着嘴脣乖乖退下。
被蘿婕這麼反問的天野忍不住又「嘖」了一聲。否決權是上位女神擁有的正當權利,既然他們本想遵循議會規則來排除我們,被蘿婕搬出否決權後,上議院議員們自然不能再多說什麼。
「啊,糟糕糟糕,差點扯遠了!你們在討論小葛葉他們的事對吧?總之這兩個人就由我接收。」
「嘻嘻嘻……多謝啦。」
『──欸~水穗親~是情報喔~我送情報來囉~』
「……哈哈,這麼突然啊。」
然而……
『對吧~竟然一次有這麼多,嚇了我一跳呢~不過都是真貨喔~』
「啊~蘿婕大人,不好意思~他們確定得降級了呢。」
「哎呀,怎麼突然說這麼過分的話~天野彌彥同學?」
先不管他最後撂下的狠話……剛纔那到底是怎麼了?
「那個,能請妳說明一下嗎?大家都去哪了?『角笛』又是什麼……?」
「啊~對喔,你果然不知道吧。」
葛葉一邊確認剛纔收到的紙條內容,一邊隨口對我說明。
「角笛是最上位女神之一《沉默與預警的女神》賈莉亞所持有的權能名稱,簡單來說就是像警報裝置一樣的東西。」
「警報嗎……是偵測什麼用的?」
「當然是女神大人們注目的東西。」
葛葉聳了聳肩,乾脆地繼續說道。
「就是『世界的危機』啊。」
「……原、原來如此……」
我明知失禮還是忍不住發出訝異的聲音,想不到竟然會從她嘴裏冒出『世界的危機』這種不知該說是廉價還是含糊的詞句……
「怎麼,你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呢。誰教『世界的危機』什麼的不僅廉價還很含糊,光看字面就很可疑,只能怪B級電影早就把這字眼用爛了嘛。」
「我、我沒說到這地步喔……」
我有時真的很懷疑她是不是會讀心。
「不過呢,這位賈莉亞的角笛跟那些不值一提的預言有着根本性的差別。那位女神感應的『世界的危機』指的是非常明確的特定事物──也就是『終焉咒法』。」
「終焉咒法……?」
我沒聽過這個詞,不過光聽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東西。
「沒錯,終焉咒法就如其名,是若放着不管就可能毀滅世界、充滿破壞性的寶具或咒法的統稱。上議院的最優先事項就是回收這些東西。」
難怪剛纔所有人都慌慌張張地跑出去了。我想一方面是因爲規定,一方面多半是不想被其他派系搶走威力那麼強大的好東西吧。
……但我纔剛理解情況,事態就轉往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啊……?這是、怎樣……?」
「──怎麼樣,這下子你懂所謂的世界危機是怎麼回事了吧?」
當我心裏這麼暗暗想着的時候,話題突然大大離題。
「不,我們要去找的是《終焉咒法》耶?是能毀滅世界的超危險東西喔?好歹會有一點害怕或警戒的反應吧。」
「咦?」
「……葛葉學姐,終焉咒法有很多種對吧?能至少先告訴我目前爲止調查過的有哪些嗎?」
想不到她的下一個目標竟轉向我。我沒預料到她會對區區護衛官問這種問題,但是我不能無視她,她也不是我能隨便應付過去的對象,我想了想後,只好乖乖回答。
透過大氣迎接我們的,是黎明時分迎面而來的清新夜霧、未遭到文明荼毒的環境帶來的解放感,以及──混雜於其中飄蕩而來的、駭人的負面魔力。
正當我心想總之現在能打發她就好,鬆了口氣的時候……馬上發現我高興得太早了。
我想了想便開始施展前往學園的轉移術,這時感受背後傳來無言的視線。
──然而就算是我也開始注意到,自己真正該抱持戒心的危險對象根本沒多少。
「又沒關係~我還真沒想到居然能從你嘴裏聽見戀愛話題呢~?嘻嘻嘻,來來,跟大姐姐說說?我會以學姐的身分好~好給你建議的!」
「可是爲什麼偏偏要挑上蘿婕?要找後盾的話應該有更安全的女神吧……?」
蘿婕、葛葉、祇隱寺,就算把禍憑樹算在內,依然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當然我不會說之前戰鬥過的雛或裏戶是弱小無力的對手,不過……前提僅限於『如果他們盯上失去真實力量的菲莉斯』,單論對我本身有沒有威脅的話,老實說那點程度就算來上千個我都不放在眼裏。
我當然明白這種想法大概稱得上傲慢或粗心,但我認爲要是繼續像之前一樣對什麼東西都小心翼翼的話,不管多久都沒辦法讓菲莉斯自由。以現在這個時間點來說,該戒備的只有素未謀面的最上位女神們抱持的企圖,以及像葛葉或祇隱寺這樣可能還隱藏着未知力量的勇者而已。除此之外的對象,應該只要保持平常心就可以了。
我從這句話中感受到強烈的不協調感。
蘿婕被大家稱爲《虛僞與欺瞞的女神》……司掌欺瞞的她言下之意,就是在表示我們撒謊對她而言不管用。
「……所以妳早就算到那個女神(蘿婕)會出現了,是吧?」
而葛葉當然沒有愚蠢到不明白這層話中之意。
蘿婕調侃似地吹了聲口哨後,突然接了一句。
但她這個答案對蘿婕來說大概很無趣,女神只是看似有些無聊地哼了一聲,聳了聳肩後說:
隨後蘿婕又像出現時一樣突然憑空消失了。真是個隨心所欲的女神……然而她這次出現恐怕不是單純的巧合。
「哎唷~別那麼消沉,放輕鬆點就是了。正因爲她是個調皮的女神,所以拿來當後盾正好呀?萬一真碰上什麼大場面……到時就由你保護我了。我可是很期待你的表現的喔,護衛官。」
「嗯,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因爲你們很想要後盾對不對?想變成我的東西對不對?那就得好好把我想要的東西送來呀。當然,得趁我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喔。懂了嗎?」
我立刻渾身打顫並起了雞皮疙瘩。儘管似乎處於相當壓抑的狀態,但不會有錯,這個世界中確實存在着足以令我感到惡寒纏身、異常扭曲的『某種事物』……
「哈哈哈,怎麼突然這麼問?人家可是勇者喔?目的什麼的,當然是世界和平……」
「妳到底有什麼目的?」
「所以要說她危不危險的話,還是滿不妙的啦~」
可惜我現在完全沒心情回答她……即便如此,我的確明白了。終焉咒法就如同字面上說的一樣,是能真正地對世界──而且不是對『小世界』,而是對『世界樹』本身造成威脅的可怕事物。
若拉攏到蘿婕,當然會是強力的後盾沒錯,可是風險實在太大了。既然她有能力搞出這麼大一齣戲,有心的話應該能輕鬆潛入某個四大派系裏吧?再怎麼說,總有比蘿婕更好的選擇啊。
「哦~有嗎?」
「嗯~……我只是在想你怎麼沒什麼反應?」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個關係,據說有關小蘿婕的『預言』也有一大堆。有些說她是『爲世界帶來自由之人』,有些說她是『使終焉的種子發芽之人』,還有些說她是『孕育世界樹的沃土』,又說她是『燃盡世界樹的火焰』……」
不知何時站到我身旁的葛葉笑着對我說。
什麼『學園最強的S級勇者』、『絕對無敵的學園第二強』、『執行部的百人議會』,這陣子已經不知道見識過多少這類誇大其詞的頭銜,但……這其中又有幾個真正對我造成過威脅?
終焉咒法──是能毀滅世界的禁忌咒法,足以讓學園上議院全體出動的貴重事物。我當然會覺得害怕。
這時還在一邊晃盪的蘿婕突然插進我們的談話。這就算了……但這女神剛纔是不是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好、好的……」
「嗯,對啊,所以大家才覺得困擾嘛。根本沒人知道到底哪些預言是真是假,說起來預言這種東西本來就不準確,發出預言的神諭女神也早就死了,完全沒有驗證的手段。實際上在女神界對小蘿婕的待遇也很兩極喔。聽說以長老會爲中心的古老女神們把她視爲『帶來破滅之人』頗爲忌諱,年輕女神們則期待她能領頭改變封閉的女神界。啊~不過要說這兩邊有沒有共通點的話……大概就是其實所有女神都把小蘿婕當成異端人物,怕得不得了吧。」
她毫無顧忌地直接把我們講成棋子,不過葛葉聽完仍然一臉平淡地微笑着。
「你不用道歉沒關係唷~誰教他自己太弱了。不過一直找替代品也滿麻煩的,所以你要好好工作,知道嗎?那就這樣啦,你們加油吧~」
「……嗯?等等……妳剛剛的問法太奇怪了吧?明知騙不過司掌謊言的女神蘿婕,我怎麼可能故意說假話?」
「妳怎麼能說得這麼事不關己啊……」
而這是一所把這點程度的勇者捧成S級的學園。雖然扯謊的程度不到放羊的孩子那麼誇張,可是這種學園嚷嚷着『毀滅世界的咒法』、『世界的危機』什麼的,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事情真有那麼嚴重。更何況要是真的有什麼能夠威脅到世界樹本身的咒法,菲莉斯不可能不告訴我。
我在剛抵達的異世界做了第一個深呼吸。
我本以爲她這時提起是爲了算帳,不過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欸~小葛葉,妳知道我是司掌什麼的女神吧?」
「請、請等一下,怎麼聽起來很矛盾啊?」
只不過……老實說這一類話題我已經有點聽膩了。
「欸~咻咻~好青春喔~!!」
「那麼爲了那個對象,你可要多多加油,好好代替那個被你破壞的人家的棋子喔。」
「話說回來……你剛說是爲了喜歡的女人,是真的嗎?」
「……?怎麼了嗎?」
「嗯?」
她笑了笑,看起來絲毫沒放在心上的樣子。不曉得她本來期待能聽到什麼答案。
「唔……這……不好意思……」
「是喔~OK,那妳加油吧~」
顯然她知道是我擊潰裏戶海璃的。她看似對俗事沒什麼興趣,但必要情報似乎還是掌握得很清楚。
「……我會盡力。」
直屬長官來歷成謎,作爲後盾的女神是超危險人物,這新隊伍還真是愉快。不過換個角度來想說不定正好,畢竟一口氣和在學園裏最該戒備的勇者和女神兩邊都拉近了關係。
「《虛僞與欺瞞的女神》蘿婕──她是被稱作『最古老的七柱』的最高位女神之一,也是手弒《光與寵愛的女神》羅薩莉雅的、史上唯一殺死過女神的女神。同時也是與《米尼亞司陵墓》、《萬寶殿》齊名的三大神創寶殿之一《狂言旁白的微小謊言》名正言順的所有者。她擅長變換樣貌的魔法,據說從未有人見過她真正的樣貌。」
她故作姿態地聳了聳肩,可我知道這不可能是碰巧。從聲稱要測試我能不能當護衛官而安排我跟海璃單挑開始,她就已經設想到會變成這樣了。葛葉真正想釣的大魚不是四大派系,僅僅是爲了勾起失去手下的蘿婕的注意,才暗中操盤並執行了整個計劃。
而我之所以忍不住有這種想法,都是因爲之前目睹的那件事……也就是我在反抗軍根據地深處看見蘿婕的那時候……從絲諾愛菈的話聽起來,她肯定跟禍憑樹脫不了關係,加上她還帶着擬態成人類的魔族少女,我怎麼想都覺得她大有問題。
讓蘿婕庇護我們的條件是把終焉咒法帶給她,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想辦法拿到手。從剛纔的回報看來這次數量很多,應該能避免跟其他勢力正面爭奪,不過還是早點回收方爲上策。
真是的,我果然還不成氣候。想不到世上竟然存在這麼恐怖的咒物,讓我忍不住爲自己幾分鐘前的狂妄感到丟臉……然而最可怕的不是這未知的終焉咒法,反而正好相反……讓我最感到害怕的,是這咒法與我非常熟悉的破滅之力散發着相同的氣息。
該說是意料之內嗎?葛葉說的情報全是令人不安的內容,她本人卻笑得若無其事。
水穗葛葉──雖然我本來就覺得她是個需要戒備的人物,可是這麼看來,她說不定比我預想的還要危險得多……當然從危險程度來看的話,剛纔那個女神也一樣就是了。
我沒有看穿謊言的特殊能力,自然沒辦法確認實際情況如何,而且眼下有更應該優先處理的事。
「啊,小葛葉,等一下,可以問個問題嗎~?」
「啊,順帶一提這也算是入隊測驗,自己做好心理準備唷。你們也知道我只看得上最高級的呀?所以要好好向我證明自己的價值喔?」
「啊~……的確,我都忘了呢,抱歉抱歉。」
「放、放心啦,我是真的有在害怕喔。」
而遺憾的是,我的推測果然八九不離十。葛葉先說了句『的確啦』肯定我的疑問,接着繼續說道。
「……那旁邊的這位咧?」
視線白茫茫一片,時間流動像是一秒又像是一小時,感覺很奇妙,腳下能感覺到地面的觸感和確實存在的重力──我早已習慣異世界轉移時特有的這股感覺。
葛葉像之前談到我的背景時一樣順口就說出一大串情報。
她調侃我的笑容就像普通愛說八卦的女高中生一樣……認定她是危險人物的評價是不是有待商榷呢。
「我們也要……?」
蘿婕突然用閒話家常的語氣開口問道。
「……咦?」
於是葛葉轉過身正面對蘿婕,說出她的答案。
「我有個無論如何都想殺掉的對象。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必須待在上議院。」
「說得也是,那我就坦白說了吧……」
「你怎麼這種口氣~只不過是偶然失去棋子的女神,碰巧發現還沒人認領的雙人組,所以跑來看看情況而已啊?只是巧合啦,巧合。」
「知道了。」
──沒錯,這感覺毫無疑問地,與過去存在於菲莉斯體內的那個『魔王的根源』無比相似。
「啊,啊啊,這個啊……」
當我們正要透過葛葉的術式回到現實世界時,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叫住我們。
「閒聊就到此爲止,我們快走吧。要是沒回收終焉咒法,一切都白搭。」
※※※※※
葛葉繼續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馬上又聳了聳肩露出無所謂的樣子。
「對對對~就是這樣!所以你們也要動作快喔!」
葛葉笑着敷衍帶過,單看神情沒什麼可疑之處,大概是我想太多了。不過……她說不定其實知道更多蘿婕的祕密,只是不告訴我而已。
「咦?……請、請不要提起那件事。」
原來如此,意思是這也算交易的一環。
我在來到這所學園之前只見識過魔王菲莉斯的力量,所以認定所謂的勇者都是足以跟她相提並論、不可預測的傢伙,總是保持着高度的戒備,認爲無論他們乍看魔力有多麼貧弱、技術有多麼不成熟,都是爲了讓對手鬆懈大意的假象,實際上還隱藏着高出幾萬、幾億、幾兆倍的力量。不然呢?勇者可是要殺死魔王的人,跟平凡如我這樣的傢伙不同的真正勇者們實力怎麼可能比我差?
重點不在殺人這件事的對錯本身……事到如今我纔不會對這個能笑着從他人腦中汲取情報的女人要求道德。但正因如此才更讓我感到不自然,向來對他人毫無興趣的她,怎麼會抱持『殺意』這般濃重的情感……
「那當然,我們都是蘿婕大人的狗,今後還請盡情使喚我們……好了,恭彌同學,我們走吧,可不能讓主人等太久呢。」
「嗯,隨便你吧,反正你很快就會明白了……明白那個(終焉咒法)的招牌可不是說假的。」
我正覺得無奈時,卻突然發現不對勁。
「我是因爲……有、有一個想拯救的女性……所以需要這個身分……」
「我想想喔,畢竟是從創世時代就存在的東西,我也沒辦法全部列舉清楚,不過……就單講近幾年比較受到注目的,大概有《月之眼》、《燒瓶中的小人(THESE)》、《第八天獄(Vanity Heaven)》,以及《擺弄發條的女神之手(Dea Ex Fato)》和《原初勇者(Old One)之劍》,還有……對了對了,這可不能不提呢──《廢棄魔王的靈核(Lost Core)》。」
「……!」
「怎麼樣,這下你瞭解學園……應該說女神們爲什麼一發現終焉咒法就臉色大變了吧?以前沒能及時回收《廢棄魔王的靈核》,結果被當地魔族拿去利用催生出廢棄魔王,所以現在的鐵則是一發現就要立刻封印。」
啊啊,我懂爲什麼菲莉斯從來沒對我提過這麼駭人的咒法了。她一定是認爲若對我談及終焉咒法,會讓我思考些不該想的事情吧……事實上她的確想對了。
看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些除了勇者和女神之外我應該去了解的事情。
「葛葉學姐,請告訴我,終焉咒法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存在這些東西?爲什麼具備如此威力的東西會在這個時機一口氣找到這麼多?到底是誰、又是爲了什麼目的創造出這些東西的!? 」
「慢着慢着,你冷靜點~我並不完全瞭解關於世界樹和終焉咒法的一切,這點女神們也一樣,沒有人確切瞭解終焉咒法究竟爲何存在。畢竟世界樹每天都在成長、持續衍生出小世界,擁有幾十億年曆史的世界,其實只在對我們來說的五分鐘前才誕生這種事也有可能存在,我們不可能掌握一切。咱們能做的只有……把找到的終焉咒法回收一個是一個喔。」
葛葉聳了聳肩,如此答道。我不知道她說的是真話,還是隻是不想詳細告訴我,但我仍不得不開口問最重要的問題。
「那再讓我問一個問題就好……!我從雛學姐口中聽說有個廢棄魔王討伐計劃,這個計劃應該是爲了回收《廢棄魔王的靈核》吧?那現在是不是已經開始派人偵察之類的了……!? 」
「嗯,對唷。討伐廢棄魔王是女神蒂娃斯派主導推動的,各個派系也都贊同了。」
果然是這樣,回收終焉咒法是女神族整體的意思,學園自然會傾盡全力討伐菲莉斯,時間說不定會比我想像的還要緊迫……不過似乎還不需要過於着急。
「說是這麼說,但現在大概沒辦法立刻採取實際行動吧。」
「咦……?」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那可是能跟《原初勇者之劍》相提並論、在終焉咒法當中亦稱得上威力破格的最強咒法之一喔。實際上,據說在很久以前的一次討伐時曾被魔王被反將了一軍,一口氣失去大量的女神和勇者,所以不是想到就能馬上去做。尤其是現在還失去了身爲計劃關鍵的雛這個最高戰力,加上就算想偵察,只要封印稍微有一點鬆動,就有可能讓魔王逃跑,讓這計劃只能停留在紙上談兵的狀態。何況雖然大家都贊成這計劃,但是各個派別之間的熱衷程度還是有差別,大概還要花很多時間吧。」
「是、是這樣嗎……」
聽她這麼說,讓我稍微放心了一點。的確,從他們的角度來說,這作戰計劃就像主動去踩獅子尾巴一樣危險,僅僅是偵察都得賭上世界的安危。既然過去曾經喫過苦頭,相信現在不會輕率地打草驚蛇。
由於目標是終焉咒法這點不會變,所以討伐計劃終究會執行,但至少在此之前還能有一點緩衝時間。
「總之不管怎麼說,咱們現在得先把這裏的咒法拿到手纔行。先去找這世界的指導者問問情況吧。根據學園提供的事前情報來看,這裏是《世界階層:I》……雖然不會碰上魔族的威脅,但是也沒有提供任何有關終焉咒法的情報。」
葛葉說完便要朝着遠處的城堡去……但我沒有遵從她的指示。
「嗯?恭彌同學,你要去哪?」
等我終於抵達高塔的最高層時,出現在階梯前方的門又跟剛剛一樣設着只能從外側開啓的門栓。看來終於要見到終焉咒法的廬山真面目了。
於是我在獲得許可後,獨自前往散發咒法氣息的方向。地點並不遠……應該說,這個異世界本身滿小的,纔不到三分鐘,我就抵達了魔力發生的源頭。
「也就是……叫人靠自己爬上去的意思吧。」
葛葉聽我這麼提議,猶豫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
「謝謝。」
這座朝着遙遠夜空延伸的高塔本身就帶有強力的結界術式,多半是爲了封印當中的終焉咒法設下的,但這術式明顯不是人類所創造的東西。一般來說,無論是何種術式都會留下編寫術式的施術者蹤跡,但我從構成這座塔的魔力中感覺不到那樣的氣息。硬要說的話……可能比較像是香音使役的精靈那種感覺。
等我打開門後──眼前站着的,是一名裸足的少女。
也就說,建構這座塔的就是世界樹本身,由此可見無論當中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都不奇怪。
塔的內部沿着牆面造有綿延不絕、直達塔頂的螺旋階梯,但並不空蕩。整座塔裏滿溢着來自世界樹的神聖魔力,能夠封印各式各樣的魔法或異能等能力。
我調整呼吸、穩定精神,對門伸出手。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親眼確認這和菲莉斯一樣用於毀滅世界的詛咒是什麼。
在源頭等着我的……是一座巨大的塔。
「那邊交給妳可以嗎?我想先去現場。我覺得親眼見識一下最快。」
我這麼想着,邁步想進入塔中時,發現一個不自然的地方。那就是整座塔唯一一扇大門的門栓竟然是設在外側……也就是說任誰都能夠輕易地進入塔中。我一邊思考着一般來說應該正好相反纔對,一邊打開門拴踏入門中。
「OK~你照自己的意思行動吧,我晚點去跟你會合。」
如同葛葉所說的,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情報。既然如此,與其從別人口中打聽,還不如直接分析實物最有效率。
既然連轉移術都被封印了,那就沒辦法。於是我踏上跟塔一樣以木頭製成的螺旋階梯,快步往上爬。
「來看看會出現什麼牛鬼蛇神吧……」
這個人的優點果然是腦子轉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