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被詛咒的純愛》 · 二丸修一 · 1.7萬 字
*
下週一。我一進教室就開始尋找白雪。因爲在週日處理雜務的過程中,我突然想到那場約會的最後告別會不會有些尷尬。
於是我用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卻罕見地沒有收到回覆。平時最晚也會在幾個小時之內回信,當時卻連已讀都沒有。
因此,我雖然是和魔子一起上學的,但分手後就一路小跑來到教室,放下書包環視白雪的所在。
「啊!」
白雪沒有出現,不過管藤在。
另外仁太郎還沒來。那傢伙基本上都很晚到校,所以可以說和平時一樣。
「管藤。」
「嗯?啊,湖西嗎。怎麼了?」
管藤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
從漏出來的聲音可以聽出是古典音樂。
管藤好像在吹奏樂部負責吹小號。我覺得這和一開口就氣勢逼人的管藤非常相配。
「昨天,我給白雪發了信息,不過沒顯示已讀。管藤知道些什麼嗎?」
「不,昨天白雪沒有和我聯繫,我不清楚。」
「是嗎?」
稍作停頓,管藤猛地皺起眉頭瞪着我。
「你這傢伙!難道前天和我們分手後,你對白雪出手了?!」
「冷靜點,我沒出手。」
「……真的嗎?」
「嗯,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來判斷。」
「……呼姆,那就好。」
「不要說讓陌生人誤解的話。」
「……要是魔子能幸福的話,交給仁太郎也可以。」
「白雪還沒來,我問管藤知不知情。」
「你說什麼呢,湖西!」
「我看你們的表情那麼嚴肅,又是早上,所以想來一個輕快的笑話。」
所以我在沒有說謊的範圍內告訴了她。
「在幹什麼呢~?你們兩個人單獨說話真少見啊?」
「你和仁太郎也一定可以的。」
「好疼!爲什麼要拍我的背,立夏!」
仁太郎吐槽道,不過我和管藤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結果──
我用力鉗住仁太郎的腦袋,仁太郎拍打着膝蓋,宣佈認輸。
「用心倒是不錯,可你這傢伙的品位差得令人絕望。」
我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預備鈴響了。
「那是搞錯了比較的對象。」
我回答道,仁太郎無奈地聳了聳肩。
白雪還沒有來上學。
「但願如此。」
「誒……?」
「管藤,你跟仁太郎交往的話,他會不會稍微收斂一些呢?」
「今天丹澤因爲身體不適休息。」
「白雪提出雙重約會的時候,我本來可以拒絕的哦。」
前天我們才融洽地進行過雙重約會。正因爲如此,聽說白雪身體不舒服,纔沒反應過來吧。
困惑的我坐了下來。
「至少要懂得區分可以說的話和不可以說的話啊,笨蛋仁太。」
「至於爲什麼,你知道我被才川家收養的經過,以及之前跟你說的關於老爸的事了吧?」
輕輕地……對,能讓仁太郎稍微意識到的話……以這樣的感覺提了一下。
「不用在意。」
很會察言觀色的管藤準確地理解了我說的支持是指什麼。
「對吧?」
「我也很尊敬你,如果我和你有同樣的遭遇,早就崩潰了。」
「只是有點啊,從以前開始,我就覺得湖西和才川同學之間的氣氛很不尋常……」
「我知道。」
「雖然有點咄咄逼人,可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白雪很重要。」
我和仁太郎的心情完全一樣。
話雖如此,可實際上,當白雪提出雙重約會的時候,我也有種得救了的感覺。
「感覺你好像在誘導我,說我把魔子當成了戀愛對象?」
「從以前開始就不懂體貼呢,仁太。」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仁太郎還是那麼遲鈍,管藤掩飾害羞的方式也不對。
「什麼意思?」
「早上好!」
「我是在問你,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是不是不願意才川同學被仁太搶走?」
銳利的目光筆直地刺向我。
「作爲家人嗎?」
正因爲管藤從心底希望白雪幸福,纔會懷疑我和魔子的關係吧。
「疼疼疼!」
因爲魔子的事,我對推進關係感到困惑和內疚。
果然如此。
0;如果捱打的是我,說不定能讓仁太郎看到可愛的一面……1;
管藤抬頭看着我。長長的麻花辮輕輕搖曳。
老師在班會上提到:
遲鈍的仁太郎暫且不說,管藤果然察覺到了什麼。
「別老是斤斤計較。」
「……嗯?不,難不成這就是原因嗎?」
我必須保護魔子,與她成爲『真正的戀人』
管藤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是魔子的話──她說『我和你根本沒有正常的關係』。」
「……是啊。」
管藤將掛在胸前的麻花辮一圈一圈地轉動着。
在我們談話的期間,仁太郎走進了教室。
要讓不擅長說謊的我來掩飾,感覺會自掘墳墓。
「這麼說來也許是。」
「只是什麼?」
「真是個不懂開玩笑的傢伙……」
「啊,這個先不管。」
他還是那麼朝氣蓬勃,一看到我和管藤說話,連包都沒放就湊了過來。
「星期六真是對不起,打攪了你的約會。」
「你們兩個挺過分的啊。」
但同時,我喜歡白雪,想繼續做她的『戀人』。
「……很有才川同學的風格。」
管藤從心底祈禱着白雪的幸福,是個好傢伙。
管藤並不反對我和白雪交往。她在意的是,我是否珍惜白雪。她總是對白雪糾纏不清,和我說話的口氣就像爭奪白雪的競爭對手,也是因爲她很重視白雪吧。
「……這樣啊。談戀愛真好。」
「魔子也常常這麼說,我有那麼計較嗎?」
「是嗎?你們關係真好啊,好到讓我不甘心。」
「……是啊。如果說我百分之百是這麼想的,或許不是。因爲我也有守護魔子至今的自尊心之類的東西。不過,我肯定希望魔子幸福。」
「……作爲朋友,你不是應該支持仁太嗎?」
「如果聽起來像惡意的質問,我很抱歉。只是──」
鄰座的仁太郎不禁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沒錯沒錯。上小學的時候,堂而皇之地在路邊看被人扔掉的黃色書籍,那個真讓人不想接近啊~」
蹙着眉觀察我的管藤放鬆了肩膀,突然又歪了歪腦袋。
不知爲何,仁太郎被打了。
「我會支持你的哦。」
那夢幻般的幸福時光被打擾,我也不是不生氣,然而愉快的闖入者幫了我一把也是事實。
管藤冷不防地換了個話題。
「回,我不是告訴過你嗎?交往後三個月纔可以推倒。」
「反正我隨時都可以和白雪出去。」
「呵呵,這個嘛,確實。」
雖然以開玩笑的口吻說的,管藤的臉卻一片通紅。
從我的攻擊中逃生的仁太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還有動不動就想把話題引向色情方面也很令人頭疼。」
「我感覺不能不管。」
「啊?」
「但我認爲,如果你對我的支持中摻雜着『嫉妒』,那是不好的。」
「是白雪讓我重新站起來的,也是白雪給了我夢想,所以我才能像現在這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比仁太計較一百倍。」
「我覺得魔子不是那傢伙能應付的。」
只要白雪在,管藤就會想方設法將她從我身邊奪走。但如果一對一的話,管藤是那種相當冷靜很容易說話的類型。我不擅長和女孩子交流,所以這種能輕鬆調侃的部分很值得感激。
「哈哈,確實。」
*
那天放學後,我一個人去白雪家探病。
本來想和管藤或魔子一起去的,但是。
「這裏應該讓回自己去。」
「這裏應該由湖西一個人去。」
平時水火不容的兩人竟然奇蹟般達成了意見一致。
我帶着白雪最喜歡的滿是鮮奶油的水果大福作爲伴手禮,按下了白雪家的門鈴。
「來了,請問是哪位?」
對講機裏傳來中年女性的聲音。
白雪的家雖然不是才川家那種豪宅,但也很富裕,門口有監控攝像頭。
「我是湖西,來送今天配發的講義和給丹澤同學的慰問品。」
「咦?湖西,該不會是……」
「小學時和白雪同校的湖西回,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
基本上我們玩的時候,都是由白雪來才川家的形式。
我去丹澤家的次數連那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和白雪的母親倒是見過好幾次面。
我記得她和白雪長得一模一樣,人很好,是個非常活潑的人。
「當然記得了!」
門一下子打開,白雪的母親出現,她的面容比最後一次看到稍微蒼老了一些。
「真是的,聽到湖西,我瞬間還以爲是誰呢!是小回吧!從我家女兒那裏聽過無數遍了!整天小回小回的!討厭啊,比聽到的要帥多了~ !個子也長高了呢~ !以前就覺得你將來很有前途,沒想到變得這麼優秀!那孩子還挺能幹的嘛!」
「啊,啊哈哈……」
在門口以驚人的氣勢被搭話,我只能苦笑。
一出玄關,就目不斜視地跑了起來,一直跑到腿腳都累得動不了爲止。
去了中華街,被魔子抓住,帶到沒人的地方,然後──
──我和白雪分手後做了什麼?
然而──即使回想當時的表情和臺詞,我也不認爲自己給白雪帶來了足以讓她休學的打擊。
不能再待下去了。
在代代木公園共進午餐,和仁太郎、管藤會合,開始了雙重約會。
雖然附帶如果這個條件,但只有一件事。
0;要是那個吻被白雪看到了的話……1;
「小回來探病,就代表沒有吵架吧?」
我的世界──生存的道路──崩塌了。
白雪母親的眼睛閃閃發光。
大腦發出了悲鳴。
0;爲什麼……1;
是的──
「……啊,果然。她一大早就熱火朝天地做飯,還帶着野餐籃,我就估計是那麼回事……」
「對不起,失禮了!」
「那至少打個車──」
白雪母親輕輕拍了拍我的後背。
二樓傳來白雪的聲音。
所以我決定就這麼相信。
背脊上還殘留着涼意。
0;……對了。接吻被拒絕這件事,對白雪造成的傷害超出了我的想象,這種可能性不是還存在嗎?1;
「啊!」
被白雪的笑容所拯救,沉浸在與白雪結合的美夢中不斷努力,收穫幸福。
「帶去客廳?還是你的房間?」
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嘴裏蹦出來。
發現我的異常,白雪的母親擔心地盯着我。
不過,也許是活動了身體的緣故,精神恢復了幾分安定。
0;不能把這個人牽扯進來──1;
「對不起……我之前因爲事故住院了,身體偶爾會不舒服……」
是隔着門的聲音。似乎比想象的要有精神。
全身汗流浹背,衣服溼漉漉的,恨不得脫掉襯衫跳進海里游泳。
可如果不這麼想,我就害怕得連走路都困難。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特別一廂情願的解釋。
白雪是在小學時獲得過全勤獎的健康優良兒童,而且性格認真,不是拒絕上學的類型。正因爲如此,這次的事態才尤爲嚴重。
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因爲太過恐懼,手直打哆嗦。
我不認爲現在的自己能做出正常的判斷。
聲音很有張力,但果然有哪裏不對勁。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對得上了。
直到肺和腳發出抗議,才終於停了下來。
我絞盡理性,爲自己找了個藉口。
換句話說,約會回來後就一直閉門不出。
──要是白雪跟着我,看到我和魔子在中華街接吻的話……。
「心理……準確地說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是啊。昨天也發了信息,不過沒有顯示已讀,所以一直很在意。」
大概,這是無限接近正確答案的結論。
四個人回去後,與仁太郎和管藤在橫濱站分別。
最應該懷疑的我卻若無其事地帶着打印件和慰問品來了,因此沒了線索吧。
白雪的母親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困擾。
我逃也似的離開了丹澤家。
我感覺腳邊正在崩塌。
「雖然中途加入了朋友,變得像雙重約會,可她的精神狀態好得我都難以跟上,說實話我很驚訝。」
「真搞不懂啊……」
白雪肯定也不希望這樣。
我突然明白了。
我做好心理準備,將打印件和禮物遞給白雪的母親,脫下鞋子。
「快點,進來進來!……我有很多事想問你呢。」
「對不起啊,小回。白雪,昨天也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與其說是身體不舒服,不如說是心理上的問題……」
我皮膚上的血色逐漸退去。
那個──結束了。
「哈……哈……」
「是嗎?!要叫救護車?!還是去客廳裏躺着?!」
對得上,就完了。
讓白雪閉門不出的事情。
氧氣不足。
有可能。
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到了紅磚倉庫的附近。
有種自投羅網的感覺。在魔子和管藤的催促下,我獨自前來,可能是失算了。
「哈……哈……哈……」
我感覺這是個好主意。
0;因爲我沒有接吻而受傷了嗎……?1;
白雪的母親壓低聲音說。
這是最壞、最糟糕的可能性。
「你知道什麼嗎?」
「這……不可能……」
週六……是約會的日子。
「白雪~!小回來看望你啦~!」
我拼命地思考,尋找其他的可能性,但只是徒勞無功。
我回想着星期六的事情。
白雪的母親,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白雪是在和我約會後變得悶悶不樂的嗎?
之後,我和白雪去了山下公園──沒能接吻就分手了。
0;……先回去和魔子商量商量吧。1;
「我家離這裏很近,真的沒關係。」
中年女性的熱情真不容小覷。
一想到這裏,我就如芒刺背。
「星期六,我和白雪約會了。」
「週六出去玩,回來後就一直這樣……」
「夠了!媽媽!很丟人的,別這樣!」
0;……這麼多年,我都是靠對白雪的思念活下來的。1;
「……對不起!我身體不舒服,今天先讓他回去吧!」
果然和以前一樣,是個很像白雪的好人。
「哈……哈……啊!」
「怎麼了……?小回,沒事吧……?」
「啊,不,馬上就好了……今天我先回去。」
然而,被這樣被招待進門,連袖子都被抓住的話,就逃不掉了吧。
白雪的母親對着二樓喊道。
「是嗎……」
0;只能想到這個──1;
白雪的母親百思不得其解。
「您女兒的身體還好嗎?」
這樣一來,當然會懷疑我和白雪的關係惡化了,但她還是笑着出來迎接了我。
雖說是個好人,可有點難以應付。
「哎喲!什麼您女兒!你現在和白雪交往,不是用名字稱呼的嗎?在我面前直接叫名字也沒關係!」
想聽聽誰的意見。能商量這件事的,只有魔子了。
──就在這時。
嗡嗡嗡,手機傳來震動。
戰戰兢兢地看了看,是白雪發來的信息。
「昨天沒能回信,對不起。還有,剛纔特地來一趟,很抱歉讓你回去了。如果方便的話,一個小時後能在平時的山下公園石階上見面嗎?我現在頭髮亂糟糟的,需要一點時間。」
乍一看,並沒有生氣或受到打擊的樣子。
不過說到底只是文字。無法看出白雪的內心。
這一個小時,是女孩子特有的各種各樣的準備要花時間,這樣坦率地接受好嗎?
還是說我的不安言中了,爲了做好詢問的心理準備,才說需要時間呢?
0;……不行。1;
我過去從未懷疑過白雪的話。
然而僅僅因爲一個擔憂──我和魔子的接吻可能被看到了──就變得這樣疑神疑鬼。
人真是脆弱啊。
爲什麼連坦率地接受所愛之人的話都做不到呢?
那一定是因爲,做了虧心事。
──謝謝你阻止我。
這是父親在自首前對魔子說的話。
現在的我,多少能理解那種心情了。
知道自己陷入了泥沼。
但是無法自拔。
海水的味道撲鼻而來。被汗水打溼的襯衫,到達石階時已經幹了。
白雪的樣子很奇怪。
白雪是想通過這樣的解釋來維護我們間的關係吧……?
給予白雪閉門不出,連學都不想上的痛苦……我扮演着連最差勁的騙子都不如的小丑角色。
*
「剛纔,媽媽說小回身體不舒服。」
魔子餵我喫藥……?
怎麼做……?
這藉口連我自己都覺得牽強。
「哈……哈……哈……」
不是我,是誰……?
「是嗎?是不是不能對別人說的病,只有魔子被告知了?」
腦中一隅忽然響起魔子的聲音。
我突然發病了……因爲身體動不了……魔子用嘴給我喂藥……。
在日常生活有可能做到那種事的,世界上只有一個人。
問我是不是病了。
光是想想,我就想一頭撞在水泥地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深信這種不可能的假設之前,白雪經歷了多大的苦惱呢……?
正因爲白雪相信我們,纔會鑽牛角尖。然後得出了這種硬性的解釋。
這種情況,真的存在嗎……?
『……你是認真的嗎?』
「啊……啊啊……」
「你真漂亮。」
回頭一看,是一身潔白連衣裙的白雪。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這樣,只有這纔是,我們三個人能夠在一起──不,是我們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要在背地裏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沒有關係。』
白雪的肩膀猛地一跳。
「當然了。」
背後有人說話。
「哈……哈……哈……」
明明只是坐着,卻汗流不止,爲了安定下來,我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額頭。
「所以說,白雪,我沒有病……」
「爲什麼呢?雖然沒感覺到不適,但體溫調節系統可能出了問題。」
「那就是說,偶爾會突然發作,有隻在那個時候喫的藥……」
「嗯。要是我身患重病,也不可能一整天到處遊玩吧?」
我是個笨拙的人。
純白的服裝,與白雪的名字和純真的內心十分吻合,我不禁看入迷了。
「因爲你現在看上去很難受,媽媽也說你出院後有時會這樣……」
『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出汗量好像增加了。
白雪的可愛刺痛了我的雙眼。
0;老爸,你如今在監獄裏是什麼樣的心情?1;
如果是這樣的話,由誰……?
「啊,嗯。」
所以親吻是沒辦法的,不存在戀愛感情。
「……你爲什麼這麼想?」
「可是出汗好厲害。」
「如果得了那麼嚴重的病,我就不能上學,也不能和白雪約會了。」
這樣一來,剛纔的對話也都可以理解了。
「哈……哈……哈……」
果然是被看到了嗎?白雪是來質問我的嗎?──這樣的思考攪亂了我的大腦,冷汗從全身噴湧而出。
「稍微休息了一下,現在已經完全好了。」
『白雪是戀人,我是真正的戀人,這樣就可以了。』
光是『魔子』這個詞就讓我胸口一顫。
於是我決定慢慢地走過去。
全部都很重要,即使拼上性命也想保護,卻不知道該走向何方。
「……怎麼了?」
「是啊……小回,和我喫三明治的時候,也沒有服藥什麼的……」
對,比如說──
……白雪的反應,大概是針對『和白雪約會』的部分。
這種解釋太痛苦了。
除了白雪以外……?
「你看,不是有些重病只能讓家人知道嗎?我想會不會是這樣……」
……是魔子。
「不,我沒有那種病。只是有些記憶沒有恢復,身體很健康。」
──用嘴,之類的……?
我現在非常想問這個問題。
「啊──」
因爲是梅雨季節,海風的溼氣很重,不過隨着夜晚的臨近,氣溫下降,稍微變得輕鬆了些。瞄準了這一點,追求氛圍的情侶們爲了享受大海而聚集在一起。
這讓我非常痛苦。甚至想低下頭道歉。
我說出了不適合我的話。
我都說了沒事,爲什麼還執着於說我生病了呢?
我被她那楚楚可憐的樣子深深地打動了。
是因爲我一直在自問,我的心是不是骯髒的嗎?
「啊、啊哈哈……小回這樣夸人,真難得啊,嚇了我一跳。是魔子教你說的嗎?」
思考陷入了死衚衕,只是一邊呆呆地眺望着大海一邊前進。
喂藥……?
「莫非只是我不知道,小回不會身患重大的疾病吧?」
「嗯,是啊。」
對白雪母親臨時編織的謊言,白雪信以爲真了。
『我沒那麼機靈,做不到那種事。』
因爲想相信我和魔子,就算我說沒生病也確認了好幾次。
不知道選擇哪邊纔是正確的。
我讓最喜歡的人經歷瞭如此痛苦的回憶嗎……?
「……可以坐旁邊嗎?」
「啊,不……對不起。怎麼說呢……」
「久等了。」
如果我不能動彈的話……?
這是上次去代代木公園時穿的衣服。
僅僅如此,我的背脊就凍住了。
連我都覺得自己很噁心。光是存在令人作嘔。
大概這就是,想要把看到的事實解釋得沒有問題的白雪所得出的結論吧。
所以白雪也沒有自信。
從我現在所在的紅磚倉庫附近到山下公園的石階就算徒步也用不了一個小時。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傷的表情。』
『越來越不明白了。』
「因爲那時小回身體不能動彈,所以需要有人給你喂藥……」
「……身體沒事吧?」
太陽的光線越來越暗,天空漸漸變成了融化的橘子糖般的顏色。
說話方式很生硬。
從小學生到情侶。
過了十七點後,公園裏的年齡層發生了變化。
然而,即便如此,爲了三個人都能幸福,我也只能撒謊了。
……明明知道。
藉口也好──
辯解也好──
道歉也好──
明明都到嗓子眼了,卻說不出來。
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我只是一言不發。
「……果然是這樣啊。」
聲音平靜得令人喫驚。
「既然已經知道答案,我就直說了吧。」
白雪把視線轉向正面……凝視着公園喃喃自語。
「星期六的時候,我看到小回和魔子接吻了。」
「啊!」
呼吸堵住了。
不可思議的是,與發言的分量成正比的衝擊並沒有馬上到來。
但就像身體噴霧一樣,一點一點地侵蝕着我的胸口。
明明是穿短袖也足夠的氣溫,身體的核心卻不停地顫抖。
校服襯衫又被冷汗浸溼了。
「哈……哈……哈……」
我必須說點什麼。
「只是表達愛情的方式不一樣而已。上高中後,我又問了一次,我現在還喜歡小回,可以向他表白嗎……?」
「我……背叛了白雪……傷害了白雪……卻認爲保持沉默是正確的……」
「你想用這種話來掩飾和魔子接吻的事嗎?」
白雪的語氣出乎意料地明朗。
『如果做不到呢?』
「嗯,錯是肯定的。不過,考慮到魔子的立場和狀況……我沒辦法否定魔子……因爲我們是好朋友……」
當天,我回到家,告訴魔子。
「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樣子,一直烙印在我的眼睛深處……我又委屈,又難過,已經無能爲力了……」
對了,我已經在地獄裏了。
『小回……我一直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我愛你。」
我有種只要說點什麼,一切都會崩潰的感覺。
啊,對了。
這數年間,我沒有一天不想着她。
『什麼叫是嗎……』
臉頰微微泛紅的白雪可愛得無可救藥。
那麼白雪呢?
太不明白了,腦子裏一片混亂。
爲了補償魔子,我在心中發誓要一直守護她。
不知爲何,我感覺這比發出陰沉的聲音更加可怕。
白雪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每一句悲痛的話語,都讓我的血液凍結。
眼淚止不住地流淌。
我只是忘了那個。
「然後魔子又跟以前一樣說隨你的便。」
用這樣混亂的大腦,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這句話。
「──我一直喜歡着白雪。」
『真的,可以嗎?』
「我愛你,不是說謊,我喜歡你,我愛你。只有白雪,是我唯一的救贖,我一直以來只想着白雪。我明白,無論現在說什麼話,聽起來都像是藉口。但是,唯有這一點,我希望你知道……」
『哦,是嗎?』
但我該做什麼好呢?
「大概小學的時候,對魔子來說,小回還沒有到戀愛對象的程度吧。因爲她是你的義妹,也有家庭方面的問題。不過呢,我很清楚哦。魔子一直把小回當成異性喜歡。」
不能原諒讓如此重要的人受苦的自己。
然而白雪仍用平靜的語氣說:
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白雪現在的處於即使對我和魔子說出各種謾罵也會被原諒的立場。
爲了保護所愛的人,我該做些什麼?
「……這個啊,雖然大錯特錯,但實際上可能是正確答案之一。這幾天我想來想去,想到了。」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我問過魔子『我喜歡小回……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向他表白嗎』,你猜魔子怎麼說?」
人會因爲悲傷,也會因爲喜悅而流淚。
白雪是我的夢,我的恩人,我的女神。
「可是,因爲是真的,所以只能說喜歡……」
『真的,那種事……』
「──白雪,我愛你。」
儘管如此,她還是考慮到了我和魔子的處境。
要說那是幸或不幸,我覺得是不幸。
『白雪的心情我當然瞭解。你的心情也是。你想和她交往吧?』
『隨你的便。』
『以前我也說過,做吧。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三個人得到幸福。』
在多次緊緊抱住我的客廳裏,魔子冷冷地說。
終於說出口的,是這樣一句臺詞。
「小回,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我坦率地向她告白。
『當然,我會一直等你的。』
『可是,你──』
我能活到現在,無疑是白雪的功勞。
「小回?!你不要緊吧?!」
「是……是嗎?」
爲了呼吸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誒……?」
太善良了。
「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覺得捱罵是理所當然的。
甚至連請求寬恕都有種罪惡感。
「可是,果然還是有不能接受的地方……」
回過神來,我搖搖晃晃,用手扶住石階。
有那種莫名其妙的恐懼。
『真笨啊,你早就在地獄裏了。』
話到嘴邊的瞬間眼淚掉了下來,鼻子深處一陣酸楚。
明明被愛填滿了,但在此之上的痛苦和悲傷卻縈繞着全身。
「……那是當然的。」
「……我也沒整理好思緒。我很喜歡小回,真的很喜歡。不過──」
『我……會下地獄的吧……』
腦袋疼得厲害。
白雪想用手帕幫我擦去額頭上的汗,我婉言拒絕,自己擦了擦。
在尚未習慣的高中生活中,我被白雪叫到了校舍後面。
那是剛升入高中還不到一週時的事情。
「儘管嘴上這麼說,但我知道魔子是喜歡小回的。可是,人要爲自己說出的話負責。所以我向小回告白了。然而,現在卻變成這樣……」
太意外了。一時難以置信。
「白雪……」
『嗯,我之前不是說過嗎?白雪是『戀人』,我是『真正的戀人』,這樣就可以了。』
然而,爲什麼會不停地流淚呢?
『我們的關係會破裂,雖然不知道會在哪裏,又會怎樣破裂。』
白雪對着雙手掩面,伏下身子的我的後背說道。
真想把它攪碎。
雖然這麼想,卻說不出話來。
「──我沒騙你,我真的很喜歡你,一直一直,最喜歡你了……」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爲什麼特意把我叫到這裏?』
隨着脈搏的跳動,大腦的疼痛感逐漸加劇。
「她說『不用管我,隨你的便』,真有魔子的風格。」
這份罪孽,該如何償還。
「我……一直被魔子草率地對待……」
『一天就夠了,能讓我考慮一下嗎?明天我一定給你答覆。』
「你這麼說,聽起來很輕率哦……。我甚至懷疑你是不是隻有口頭上說喜歡我……?」
牙根硬邦邦的,合不上。
我不知道。
「……我知道魔子喜歡小回,而且,從小學開始就知道了。」
「──能給我一點思考的時間嗎?」
然而現在,我知道了,光是愛就能讓人哭出來。
「……明明是錯的?」
『今天,白雪向我告白了。』
說起來,就算是現在這樣的關係,我也幾乎沒有被魔子當面說過喜歡。
我正想立刻答應,腦海中卻閃過魔子的臉。
「…………」
我和魔子是共犯者,她對我的好感是依賴、執着、佔有慾──這種詞彙比較貼切。正因爲如此,從小學開始魔子就喜歡我什麼的,甚至超越了意外,感覺像是開玩笑。
「現在照這樣下去,我恐怕就要打你耳光了……」
「想打就打吧。」
「我覺得如果因此被當做受到了懲罰,就這樣不了了之的話不好了。」
「……真嚴格啊。」
「因爲喜歡,所以不想敷衍了事。當然,對魔子也是一樣的。」
白雪站起來,轉身。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白雪呢喃着,腳步聲漸漸遠去。

周圍的路燈都亮了起來。
我一動不動,只是用手捂着額頭。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我回味着白雪對我說的話。
即使想起來了,也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我不接受魔子就好了嗎?
可是那樣的話,魔子就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搞不好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麼一想,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我如果沒愛上白雪就好了嗎?
……不要。那是不可能的。
我自然而然地被白雪吸引了。
只要我還是我,就一定會愛上白雪。
「魔子,上次在中華街的時候也是這樣,堵住別人的去路可不好,特別是不要用腳。」
是的。
我剛回到才川家,就聽到起居室裏傳來魔子的聲音。
從我的10月裏去掉數字0,就變成了1463。
可是現在的我沒有精力去理會。
0;我一直在重複。失去記憶的前後,在做同樣的事情。1;
不過感覺可以想象。
密碼1463取自我和妹妹的生日。
「逃跑,是什麼意思?」
──我爲什麼會有記憶障礙?
「你在房間的抽屜裏留下遺書了吧?內容是自己不在了也不是誰的錯,還有存着親生父母遺產的銀行卡,密碼是『1463』,不對嗎?」
──大概得出了和現在一樣的結論。
眼前一陣暈眩。
我一時沒能理解她的意思,眨巴了幾下眼睛後,好不容易纔說出疑問。
*
那天──
我想從旁邊溜過,魔子把腳撐在牆壁上攔住了我。
池袋的水族館。
錯的是──我這個存在。
「嗯,我記得那天是你和白雪交往後第一次約會的日子。」
這句話必須最先寫下。
「那真的……以前的我也……」
那是一張裝滿了我真正的家人留給我的所有遺產的銀行卡。
「是我出了事故,患上記憶障礙的那一天嗎……?」
也許是專注地寫了必要的東西的緣故。
「這也是在爲你着想。」
我下定決心爲了保護魔子,會做任何事。
因爲幸福,所以痛苦。
將這兩樣東西塞進口袋,打開房門。
當然,老爸也不會再染指違法行爲,魔子得到了父母的愛,也不用像現在這樣辛苦工作。
魔子厲聲大喝。
隨身物品只要手機和錢包就足夠了。
出發吧。
我在公園的飲水處擰開水龍頭,把水澆在頭上。
但與此同時,我的腦海裏卻始終想着『真正的戀人』魔子。
魔子曾經這麼說過。
0;……沒錯。1;
我和白雪開始交往,到患上記憶障礙爲止,一直沒有聯繫。
有多開心,就有多自責。
雖然被魔子家收養了,但魔子沒有把白雪介紹給我,我抱着家人去世的悲傷躲在房間裏。這樣的話,至少魔子和白雪的友情不會出現裂痕,她們可能就不會有現在的痛苦。
雖然一度內心崩潰,不過憑着對魔子的責任感和藥物總算維繫住了。
是的,我在循環。
我的記憶障礙,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的腦袋彷彿被錐子紮了一下似的痛了起來。
這麼說,還有一件事沒想起來。
只見魔子雙手叉腰站在走廊上。
「回?」
然後──
這一點,我只通過一次約會就無可奈何地得知了──
這段記憶不知爲何在剛纔突然復甦了。雖然不知道理由,但因爲不想浪費來之不易的錢,所以剛剛好。
0;好,這樣就行了1;
感覺很不可思議。就好像在自己即將邁向的道路上,發現了自己的腳印一樣,有一種奇妙的認同與違和感。
「你在循環。」
也許,這就是正確答案。
她蹺着長得令人厭煩的腿,像公主一樣高傲地坐在沙發上。
「那麼……」
「你爲什麼這麼想?」
本來我也想留言告訴魔子心情不好的時候可以抄經,但一想反正她也不會抄,沒有意義,就放棄了。
所以才能想起來銀行卡的密碼。
作爲模特都備受羨慕的魔子的修長美腿,連根部都露出來了。就算是在家裏,穿短裙做這種事也太危險了,最重要的是不成體統。
我把其他雜七雜八的事務事項記在活頁上,和銀行卡一起放進抽屜。
「──那就不要逃跑啊!!」
那樣的話就能聯繫得上了。
「因爲你的行動跟那天一樣。」
不,這麼說的話,我應該和親生父母一起死在事故里纔對。
「真的,你這人什麼事都要斤斤計較啊。」
她那時是在說謊。因爲有可能找到這段記憶。
那天,我和白雪去約會了。
「……今天就隨便用外賣解決吧。我有點事想做。」
剛纔混亂的情緒出奇地平靜了下來。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老套,但有幾件事必須記下來。
取出的是活頁紙。
上了鎖,走向辦公桌。
0;啊,是嗎──1;
「嗯?去一下便利店。」
──因爲總是在重複同樣的事。
我不在的時候,特別是同居的魔子可能會受到各種誹謗中傷。
那麼,我現在要做的事,曾經的我也嘗試過嗎?
但我明明沒告訴過她,她卻知道。
一起看魚,一起逛公園,一起購物──
那我要是沒被白雪拯救就好了嗎?
然而──白雪就在眼前的幸福與痛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
〇如果有人讀到這個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那是我所期望的,不是任何人的錯。
我徑直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發現得太晚了。
「去便利店?騙人的吧?」
「等等回!今天晚飯怎麼辦啊?」
〇這張銀行卡轉讓給才川魔子。密碼是『1463』。
中學時代,因爲和白雪分開了,所以勉強能兩立。
我回想起魔子有可能在這個場合使用的日期,想到了一個。
是非常開心的一天。
這樣一來,美和子阿姨就不會因爲收養我和老爸吵架,也不會被親戚挖苦,最終也不會被移送到精神病院。
以前魔子說過不知道我個人銀行賬戶的密碼。
「!」
「你要去哪裏?」
我十月四日生,妹妹六月三日生。
眼淚不知何時止住了。
必須準備一個能夠儘量保護她的盾牌。
我搖搖頭,甩幹水滴,用手巾擦了擦臉。
0;錯的不是他人或世界1;
「你看這個,我剛剛拿來的,一直保管着,沒給任何人看過。」
魔子遞過來的是活頁紙。
上面排列着熟悉的文字。另外內容也和魔子說的──對,和我剛纔寫的如出一轍。
「這個活頁紙的存在,我連醫生都沒告訴。所以,知道你患上記憶障礙的事故真相的,只有我。」
「是嗎──」
現在,我完全理解了。
「我不是因爲交通事故,而是因爲自殺未遂導致的記憶障礙嗎──」
啊,所有的臺詞都繞回來了。
『健忘大多與心理壓力有直接關係,所以在某一期間、某一範圍、某一系統內遺忘的情況較多,這也是很自然的。』
『比如說只忘記會造成心理創傷的記憶?』
『是啊,那是一種爲了保護自己而封印記憶的模式。』
我因爲被逼到想要自殺的地步,纔會把事故和記憶一起封印了起來。
所以白雪和魔子,關於兩人──特別是戀愛的記憶,我想不起來了。
『真的……喪失了記憶啊……』
『那個……』
『──不能原諒。』
記憶障礙後,一見面魔子就這麼說。
我和魔子是一起走過地獄的共犯。
想靠死亡逃避的我,想要通過記憶障礙忘記罪惡的我,魔子一定無法原諒。
『如果我是真正的戀人──白雪雖然是戀人,但我是真正的戀人是有理由的。以你現在的常識來說,這是難以想象,駭人聽聞的事情。這樣的事情可以輕視嗎?』
這樣寂寞又安寧的時間持續着──終於平靜下來的魔子,坐起身來。
沒錯,正因爲這樣,魔子才覺得我患上記憶障礙的這種曖昧的狀況還不錯。
結果帶我去了江之島──
然而白雪不想懷疑自己的好朋友,所以沒有深究。
她把自己最純粹的想法,直截了當地傾瀉了出來。
魔子撲進了我的懷裏。
我、魔子、白雪──必須面對現實。
白雪知道魔子喜歡我。
「我有件事必須告訴你。」
『──那就不要逃跑啊!!』
十分鐘後,我們面前擺着兩杯冒着熱氣的香噴噴的咖啡。
我呼出一口氣。
「要濃一點的。」
結果被抱怨太辣了。
「有多壞?」
我只是緩緩地撫摸着魔子的腦袋。
「順便一提,如果不聽會怎麼樣?」
白雪剛與我成爲戀人,對我和魔子的情況一無所知。所以她當然會熱心地照顧我,也希望我的記憶能早點恢復。
「差不多吧。因爲那件事,我纔想自殺的。」
『然而,我只知道結果。至於兩個人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最終達成那個結果,我並不知情。』
是因爲我的臺詞,還是因爲我煮的特濃咖啡?
『沒事的,小回。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那和你想自殺相比怎麼樣?」
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
「……有意見嗎?」
雖然這麼說,可魔子只喫了小鳥份量的食物。
魔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由於魔子的哭泣一直沒有停止的跡象,因此我們將場所轉移到了起居室。
『現在的我可是腳踏兩隻船哦,你肯定會覺得討厭吧。』
我給魔子做了只需要冰箱裏現成的材料就能完成的香辣意大利麪。
我只能輕輕抱住魔子的肩膀,希望能儘可能減少她的痛苦。
難道這就是命運嗎。
我們中學時代揹負的東西太沉重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是當然的!把我留在這樣的地獄裏……想一個人得到解脫……我絕對不會原諒的……」
「咔」的一聲,陶瓷餐具發出聲響。
這才終於理解了魔子的意思。
「我喫不下了。」
現在我知道當時的魔子爲什麼會這麼說了。
儘管拿着叉子,但她大部分時間都只是戳着盤子裏的花椰菜。
「我知道。」
「……啊。」
「……真不想聽啊。」
現在,封印的蓋子全部打開了。
「吶,給我膝枕……」
那時的吻,是我和白雪的初吻。
魔子諷刺地揚起嘴角。
「剛纔想死的人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0;我們,是在我有記憶障礙的特殊情況下,才能勉強交往的──1;
「不要道歉!你也好,我也好,白雪也好,誰都沒有錯……!」
「確實,如果你死了,那些痛苦就會全部消失……!然而!我不可能期望那種事……!我喜歡看到你幸福的表情……所以──我才同意你和白雪交往──」
「說得有道理。我收拾一下,去泡咖啡。」
『無視我的話,只把白雪當作戀人是很簡單的。可是,在恢復記憶後,你可能會感到強烈的後悔,那時候才真是,後悔得想死。』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歡着小回!當然──現在也很喜歡!』
*
如果誰都沒有錯,爲什麼我們會如此痛苦呢?
「……好事?壞事?」
我明白,這和悲痛的呼喊是同一個意思。
淡淡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深處。
「肚子餓了,給我做點什麼吧。」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知道了,我馬上就做。」
「看到你和白雪親密的樣子,我嫉妒得想要發狂……!可是,我想和白雪好好相處……!我害怕你和白雪分手,害怕和白雪的關係變得緊張,害怕得無法自拔……!」
「壞事。」
魔子爲了刺激我的記憶,選擇了『想死』這個接近事故真相的詞。
「突然說這個?之前的氛圍都被破壞了哦。」
喝了口咖啡的魔子露出苦澀的表情。
魔子粗暴地放下叉子。
0;這樣啊……1;
魔子敲打我的胸口。
『……我只知道,在我轉校的中學時代,小回和魔子身上發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這麼說來,我問白雪『我被魔子討了嗎?』的時候,白雪是這樣說的。
正因爲和魔子的記憶消失,沒有了罪惡感,我才能和白雪接吻。
『……是啊,我是這麼想的……不過,總覺得還不錯。』
沒有開電視的房間裏,只能聽見魔子的抽泣聲。
「我並不是想逃跑,但對你來說,『死』就是逃避吧。」
『白雪沒有問魔子當時的事嗎?』
魔子波浪形的長髮撫摸着我的臉頰。
「啊!」
「真糟糕啊。」
『啊──』
「你給我泡杯咖啡,儘量濃一點,否則我沒心情聽你說話。」
『……是這樣啊。』
多麼諷刺啊。
不過愚蠢的我沒有意魔子的想法,而是尋求記憶。然後在本能的驅使下,被白雪所吸引。
我喫完自己那份的意大利麪後說道,魔子停下叉子。
『我還有很多想不起來的事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的初戀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歡着你。』
『害怕……?』
「再怎麼在意體型,也應該多喫一點。而且晚上的咖啡是睡眠的敵人,還是少喝──」
「程度很難說明。」
「情況會更差吧。只是看你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說起來,當時魔子還說過這樣的話。
「──白雪,看見我們接吻了。」
在那濃郁的香氣的催促下,我鄭重地開口道:
在她的央求下,我坐在沙發上,讓魔子的頭枕着我的膝蓋。
所以,中學時代,身處特殊狀況的我們變成了怎樣的關係,她已經開始意識到了。
感覺可以理解。
『……我不敢問。我害怕。』
要是我和魔子站在相反的立場上,也許會減少刺激記憶的次數。
如果那個暫時消失,又能建立起新的關係的話──
「在中華街,應該是被她跟蹤了吧。因爲和白雪分別的時候,場面有些尷尬。」
「你想起了我,沒能和白雪接吻……因爲這個理由被跟蹤……我也因爲嫉妒,做了愚蠢的事……。本想痛罵你一頓的,可這次我們都有錯,有點怪不了你。」
「你自己做錯事也要罵我嗎?」
「哼,能說出這種諷刺的話,說明你的心情稍微恢復了,是件好事。」
被人挑釁,心情絕對不會好,但和人交談,有鎮定精神的作用吧。
寫遺書時的那種精神封閉感消失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嘛,是這樣吧,甚至想過要去死。」
「我知道不該問,但還是讓我問一下吧。」
「什麼?」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魔子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要問我嗎?真差勁。廢物。你沒有自己的想法嗎?猶豫不決的膽小鬼。」
「真是不可思議啊,被你這麼一說,我就想活下去了。」
「好傾向呢。」
「和對你的好感度成反比哦?」
「你的想法太膚淺了。表面上你感覺對我的仇恨在積累,但抖m的你內心深處正因爲喜悅而顫抖着。所以你纔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只有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地說,沒有。」
這異常苦的咖啡偶爾喝喝也不壞。
對舌頭的刺激,喚起了現實感。
「魔子,我……如果沒有遇到白雪,應該會喜歡上你。」
「喜歡上你這種傻瓜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傻瓜。」
作爲魔子來講,很少見地咖啡喝到一半嗆住了。
「只要這次無法否認呢。」
頭腦也好,運動能力也好,美貌也好。
這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也許正因爲如此,我才能活下去。
「重要的是『發自內心』,把身心都交給我吧。」
可以說正因爲無法維持現狀,我纔打算選擇另一個的未來。
「……我知道。」
「哪裏有玩弄女性的成分?」
「好啊,我比較推薦這個。」
可是──
「白雪那邊呢?」
「咳!」
「真差勁,笨蛋,玩弄女性。」
這種表情在外面是絕對看不到的。
「是你做得太過分了。」
「將來也許會喜歡上你,不過──」
真是亂七八糟的邏輯。
在今天這樣說話之前,我打算選擇另一個──我消失的選項。
未來永遠是未知的。
「……對不起,我再也不想了。」
不是這樣的。剩下的選項不僅僅是第一個『期待白雪選擇維持現狀』。
「不要爲難,直接高興吧,笨蛋。」
魔子氣急敗壞,慌忙掩飾。
「你,偶爾也有可愛的時候啊。」
魔子一邊害羞,一邊不滿地撅起嘴。
「沒有但是!你明明在事故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還不知道被留下的人有多痛苦嗎?」
「爲了我活下去!去哪裏都行!只有這個選擇不要再做第二次!如果你自殺,我也會跟着自殺!」
「活着的時候還會發生新的事情,之後再考慮不就好了?」
「煩、煩死了……」
然而我──無法選擇。
「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你就閉一次嘴吧!」
「什麼?」
「那當然了!就因爲這樣,我才討厭一本正經的自我犧牲陶醉者!」
魔子的才能超出了標準。
「你是誇我還是貶我?」
「這樣可以嗎?」
「至少現在,我喜歡白雪。」
「……洗耳恭聽。」
不行,在兜圈子。
「可是,你這樣我有點爲難,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
與其在兩人之間做選擇,不如選擇死亡。
無論多麼有魅力,我都無法回應魔子的想法。
「但是……」
不僅強勢,才華橫溢,實際上也有討厭寂寞,怕羞的一面,真的很有魅力。
「都是。」
「第一,維持這樣的關係。」
臉頰微微泛紅的地方有點可愛。
「…………」
「……總之,你要活下去。首先只考慮這一點。」
我緩緩開口。
「怎麼說?」
「啊──」
「再讓我聽聽另一個。」
「因爲我有點高興。」
因爲,我正想說「你開玩笑吧」,魔子的眼睛卻完全沒有笑意。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說得好過分啊。」
那是不可能的未來。
在我看來,這比模特打扮時的表情更吸引人。
「……那、那當然了!」
「只要你真心愛着我,我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所有的事情。和白雪的關係也是,就算每天都去磕頭道歉,我也要恢復到小學時的那種關係給你看。」
「像這樣感覺被你當成了傻瓜的嘲諷,我也並不討厭。除了你以外沒人能做到。雖然偶爾真的會生氣。」
「……那是不可能的,魔子。」
在那個選項被封住了的現在,哪裏都找不到前進的道路。
「那麼,關於你應該前進的未來,我給你兩個提示。」
那樣的話,雖然我們的關係真的到了瀕臨破滅的極限……只靠一根絲線維繫着,但說不定還能持續下去……?
「……簡直就像魔女的誘惑呢。」
「──放棄白雪,發自內心地愛着我。」
「怎麼可能……真傻……」
「啊啊,明明提出了最好的方案,卻被你駁回了,那就只剩第一個提案了。」
「可是,這就要看白雪怎麼做了,不知道能不能選。」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絕對想不到會變成這樣。
如果要找其他選項的話,就會成爲在白雪和魔子之間選擇其一吧。
「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去死,不管被逼到什麼地步,再辛苦,都不要去死。」
可這也是能將我維繫在現世的最好的一句話。
「白雪看到我們接吻了哦。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是啊。」
「這樣就行了。人生這種東西,能計算的部分反而比較少。」
然而──
如果那個魔子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斷言的話,說不定真的會實現。
「是這樣嗎?」
「只是你覺得不可能,我一定會做到的。」
「這要取決於白雪的行動,不過就像我暫時接受了你和白雪的交往一樣,白雪也有可能接受我和你的關係。」
魔子意味深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