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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 感覺這樣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被詛咒的純愛》 · 二丸修一 · 1.2萬 字

忙碌的日子持續着。

上學、做作業、打掃、洗衣服、做早餐和晚餐。還要兼職魔子的經紀人。

幸運的是,關於這些的記憶恢復得比較順暢,全部都毫無牴觸地接受了。

只是時間和體力都有限。由於住院生活導致體力下降,我決定在打掃衛生方面稍微偷工減料,並通過增加晚餐在外面喫的次數來彌補。當然,這也換來了魔子的牢騷,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所以對此不以爲意。

0;難道我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嗎……?1;

雖然很忙,卻很充實。

去學校的話有朋友,有白雪這個戀人。工作時雖說會被魔子抱怨,但也能見識到模特行業的非日常。

0;快樂的日子……。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1;

現在,在我的記憶中,最不符合目前狀況的,就是魔子是『真正的戀人』這一部分。

魔子不會要求我做像戀人一樣的事。

當然,在同一個場所工作,住在同一個家裏。兩人私下在一起的時間遠比身爲戀人的白雪漫長。

不過,這不是作爲戀人在一起的。說到底只是家人。

舉個例子來說,我和魔子不會牽手。魔子也不會展現出嫵媚。感覺不到和戀人相處的氛圍。

如果魔子說『真正的戀人只是逗你玩的』,一切都會圓滿收場。

然而──真不可思議。

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魔子的話。

「嗯,很順利。」

定期檢查時,醫生的臉上仍掛着和藹可親的微笑。

「順利到這種程度,再深入一點也未嘗不可。」

「具體來說呢?」

「喂,你的眼神也太冰冷了吧!?」

『騙人的~ !那個,絕對是在笑~ !』

話說如此,我們畢竟是小學五年級的男女。根本沒有聊得來的話題,基本我只能在魔子房間的角落裏聽着白雪和魔子的對話。

「……沒事吧?」

「嗯。」

『……沒什麼。』

『……幹嘛?』

「嗯,再多說些吧。」

「…………」

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響起。那是小時候白雪的聲音。

我想回應白雪直率的好意。而且我也感覺前方有幸福的回憶在等待着自己。所以沒有疼痛,也沒有恐懼。

不,正確的說法是,我經常被白雪強行從房間裏拽出來。白雪強烈地介入了我,甚至到了可以說是強迫的地步。

「是的。」

「好是好,不過我已經忘得差不多了。」

我不由得微微翹起嘴角,白雪和魔子瞪大了眼睛。

0;沒錯……對我來說,白雪有着超越戀人的意義……1;

「要花點時間,在到達之前聊聊過去的事吧。」

不過在這點上只能說不愧是白雪。

「那麼接下來可以跟我來嗎?」

這天真爛漫的舉動,讓我的胸口自然而然地小鹿亂撞。

「要是自己也遇到同樣的事情……一想就覺得很可怕。光是想象小回的心情我就哭出來了。」

………………

我覺得醫生是個好人,醫術也很精湛,但就是有很多脫線的地方……。

「嗯。」

要說魔子是怎麼看待這樣的我的呢?最容易理解的說法就是──腫瘤。

我一邊和白雪聊着令人懷念的往事,一邊在腦海中緩緩浮現出當時的情景。

「啊,是的,對不起。」

對了,白雪就是這樣的孩子。

「……嗯。」

即使無視,白雪也會毫不在意地跟我搭話,如果我不做出一些反應,她就不會滿足。所以當初我因爲怕麻煩而接受了白雪。

我對魔子──不,對一切都不感興趣。只是因爲白雪強行介入,才漸漸地只對白雪敞開心扉而已。

可以肯定的是,我們三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白雪。

「那時候的我,非常煩惱。」

在白雪的帶領下來到石川町站。然後搭乘上JR京濱東北·根岸線。

車廂裏乘客很少,時間過得特別安逸。透過窗戶可以看到蔚藍的大海在陽光的照射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沒什麼。』

『都怪你看不起我!』

醫生笑眯眯的。

「我決定放棄顧慮,儘量帶你去明亮的地方。因爲我覺得,經歷了那麼多痛苦的小回,應該得到相應的幸福。」

「有沒有你還沒去過的回憶中的地方?去那些地方刺激一下記憶吧。既然你能如此順利地回到日常生活中,我覺得這點小小的契機應該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好疼。』

另一方面,只有我和魔子的場合,幾乎沒有對話。

「是啊。我被才川家收養,但因爲家人的事情一直悶悶不樂,於是魔子就把白雪帶來了。」

『剛纔,小回笑了!魔子也聽到了吧!』

『嗚嗚,又沒能過關。小回,拜託你了!』

我因爲失去了父母和妹妹,學校以外的時間幾乎都待在自己的房間裏發呆,自從白雪積極參與進來之後,我就離開了房間。

因爲父母的要求,所以不能無視我。但由於無能爲力,也不太想牽扯其中。於是把白雪拉進來想辦法……果然只把我當成礙事的傢伙。

『小回,你覺得哪件衣服可愛?不想說話就用手指指着。』

就像說着話題根本不能成爲障礙一樣,白雪不斷和我糾纏。

「去回憶地點的時候不要一個人,最好和別人一起,所以這次是個好機會。不過爲了以防萬一,記得要是不行千萬別勉強自己。」

白雪像淘氣的孩子一樣可愛地吐了吐舌頭。

一雙又大又圓,宛如小動物般的眼睛正對着我。

『啊,拿着這個熊娃娃。哇,好可愛,很適合你~。拍張照吧。』

『我並沒有笑,只是覺得你的動作很可愛。』

「我不知道該如何鼓勵小回。因爲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小回這樣不幸的人。」

『和我們說說話吧!出來吧,小回!』

「爲什麼?」

「唉,你真是太冷靜了,一點都不好玩。我還期待你說『這、這和醫生沒關係吧』呢。」

『呵呵。』

白雪的明媚滲入了我的內心,喜悅和快樂的感情也隨之復甦。

聽說父母和妹妹的死還上了新聞。當然,在我轉校的那所小學裏,每個人都知道我的情況。

心無旁騖,一往無前。

「你看,上次不是想起了和我初次見面時的情景嗎?」

『嘁,什麼叫沒什麼!你把我當傻瓜嗎?』

「知道了。」

『太好了太好了!小回,能笑出來真是太好了!』

另外,魔子從早上開始就因爲必須要做的工作出門了。我有定期檢查,所以放假。因此可以說是久違的悠閒的一天。

這種笑法──是看熱鬧式的笑。就像親戚家的叔叔插嘴談起戀愛話題,嬉皮笑臉時一樣。

「綜上所述,你接下來要和戀人約會了嗎?」

…………

現在是星期六上午十一點。陽光燦爛,是約會的好天氣。

這樣的事情週而復始。第一次見到我們的人,一定會覺得是個奇妙的三人組吧。

雖然是這種感覺的魔子,但她也有屬於自己的正義。

白雪雖然溫柔內向,可一旦下定決心的話,就擁有無比強大的行動力。

……這樣的關係持續了幾個月之後。

對因爲家人的死而絕望的我伸出援手,讓我找回感情的恩人。

「原來如此。」

『喂!聽說你和才川住在同一個房子裏!你有沒有偷偷做些色情活動?你這傢伙看上去就很悶騷!』

說句不好意思的話,就像救贖女神一樣……連那種神聖,我都在白雪身上感受到了。

是善性的結晶,具有能照亮人的太陽般的性質。

「您知道就代表,白雪跟您說過了吧。」

『然後呢,小回,今天的體育舞蹈,魔子看到我的動作後嗤笑了一下!雖然我確實不能跳得像魔子那麼好!嗚嗚~,很過分吧~ !』

我剛轉學來的時候,魔子每次聽到有人說我壞話都會保護我。

『……確實是這樣。認識半年了,第一次聽到。』

我走出診室,把醫生的話告訴在醫院外等候的白雪。

白雪把話題甩給魔子,魔子回應,我又回到了發呆狀態。

「在這種地方待着會長苔蘚的!和我們一起玩吧!」

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

醫生一邊說着「沒啥」,一邊搔着蓬亂的頭髮。

白雪如負重釋般說道。

「……是嗎?」

我發着呆,白雪上前搭話,魔子做別的事。

「知道了。可是,就算你說過去,是什麼時候的過去呢?」

「要去哪裏?」

……

「所以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打招呼。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想,既然不知道,至少要一直開朗下去。」

白雪真摯地點了點頭。

「其實,你的小女朋友事先跟我商量過約會地點。然後根據今天看診的結果,我判斷可以去。你就這麼告訴她吧。」

「也有確認記憶的意圖……對吧?」

如果是平時,一想起過去的事就會頭疼,但也許是白雪在身邊的緣故,不安和疼痛都消失了。

「嘿嘿,保密。」

感覺很平靜。白雪也在身邊,或許是個挑戰過去的好日子。

大概是因爲我看上去即陰沉又軟弱吧。

被性質惡劣的同學糾纏的情況不在少數。

這種時候,魔子總是會立刻飛奔過來。

『──什麼,你們在說關於我的事?』

『呃,才川!』

『你是不是因爲上個星期被我甩了,纔來找回的麻煩?真沒出息啊。』

『怎、怎麼可能!』

『那麼概括一下,可以理解成你在以欺負他爲樂嗎?不過,這傢伙好歹也是我的親人?換句話說,你也是在挑釁我對吧?』

『不、不,不是這樣的──』

『沒什麼不是的。下次你再想做同樣的事,就做好與我爲敵的心理準備。』

魔子是女生中的領軍人物,而且能說會道。我從來沒見過她在爭吵中輸掉。

雖然性格暴躁,可是魔子不會做卑鄙的事,也不會欺負弱者。因此在轉學當初,我得到了好幾次她的幫助。

像這樣,被當作腫瘤對待,在白雪的介入下稍微進行一些交流……與一直以微妙的距離共同生活的魔子間的關係,與日漸親密的白雪相比,反而惡化了。

理由很簡單。

──因爲我是才川一家的累贅。

說要收留我的是才川叔叔。

才川叔叔和我父親是堂兄弟,是擔任縣議會議員的名流。

因爲他是親戚中最富裕的,又做着議員的工作,我想他是考慮到別人的看法,才收養了我的。

不過,叔叔是個豪爽的人,至少表面上從不打小算盤。

『回,從今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你也可以叫我爸爸哦!』

『我的爸爸很喜歡玩投接球。』

可是,眼淚卻止不住的往下淌──

一會兒眺望大海,一會兒仰望橫濱海洋塔,一會兒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們──一點點地講述。

『其實我已經儘可能道謝了,可是叔叔對魔子說你也學學小回多感謝感謝各種各樣的事情,結果魔子鬧彆扭了……』

於是,我變得能正視眼前的問題了。

『啊,不,沒有那回事……』

『爸爸太過分了!你知道只有那一點他不會答應,所以才問的吧!』

『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我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啊,這個。』

『謝謝!』

白雪沒有催促,只是一邊附和一邊等待着。這種體貼的地方讓我很高興。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聽到聲音,轉頭一看,是白雪在哭。大得驚人的淚珠從她那雙大眼睛裏簌簌落下,哭得比我還要大聲。

『啊……』

『我覺得只要說謝謝就好了……這樣不行嗎?』

白雪晃動着我的肩膀,但因爲太過羞恥,我實在不好意思說。

『爸爸!我不是叫你不要只穿一條內褲走來走去嗎?』

『對了,以前魔子跟我說過,伯父想和小回玩投接球,不過小回沒有答應。所以玩投接球怎麼樣……不行嗎?伯父一定會很高興的,也會明白小回在感謝他吧?』

『哈!那是對生不出兒子的我的諷刺嗎?』

『別笑着糊弄我!』

『沒有沒有,哈哈哈!』

『沒關係吧,魔子。我剛洗完澡。小回你不這麼認爲嗎?』

『也許是吧,不過……』

明明有女同學在身邊,這樣實在太難看了。她是特意來陪我商談的,突然在旁邊哭泣,只會給她添麻煩。

…………

『我的夢想是和自己的兒子玩投接球,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實現。』

白雪露出苦笑。

『如果可以的話,能告訴我理由嗎?』

「啊,不……沒什麼。」

『然後呢……想和我說什麼?』

白雪立刻爽快地點了點頭。

「那個時候?」

『啊──』

『嗚……嗚嗚……』

但現在,有陪我一起哭泣的人在──

白雪微微歪着腦袋。

『那傢伙什麼都會說是!』

『……謝謝你,丹澤。』

然而,沒能回應叔叔的好意,讓嬸嬸痛苦,使魔子陷入焦躁──對這一切都很愧疚,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兩個人一起哭泣,大概只過了幾分鐘。

『你爲什麼要收養那種孩子……』

然而,那樣的光景我再也看不到了。

我記得他把我接回家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第一次意識到了白雪。

在大船下車,換乘湘南單軌。

「真的,沒什麼。」

視野因淚水而扭曲,喉嚨被陣陣嗚咽所撕裂。

『一直到媽媽來接……』

『……嗯。』

我無法再說下去了,只能注視着腳下的石頭地板。

『妹妹也是,明明自己不會,卻總是跟着我們……』

『你看,小回都說可以。』

父母和妹妹的死,雖然很悲傷,但也不得不接受,我有了這樣的想法。另外,接受這些的時間也在一點一點地積累。

『你看,沒說是吧?』

『啊,該說很有魔子的風格嗎……』

一串淚水從我的臉頰上滑落。

我緩緩吸氣,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沒有什麼丟人的。不僅如此,我那個時候──」

………………

『不用道謝!其實我還是第一次被小回拜託,非常高興!』

『你要這麼說的話,如果不領養別人不也會說閒話嗎?』

我把話說完後,白雪回答道。

直到母親來接我們,說飯做好了,讓我們回家爲止……一直……一直……。

我坐在她旁邊,轉開了自己喝的芬達的瓶蓋。

『不是那樣的……』

白雪來我家玩的時候,我告訴她有事想瞞着魔子私下和她商量。

因爲我那個時候──

『你也要爲被捲入的我着想啊!實際上照顧那孩子的是我!』

家人去世的時候,我因爲沒有現實感幾乎哭不出來。

在即將沉入水平線的夕陽下,樂此不疲地互相投球。

『別人家養不起。我們家應該沒問題吧?』

在白雪的幫助下,我逐漸振作起來的時候,我聽到叔叔嬸嬸悄悄地說了這樣的話。

白雪小心翼翼地問道:

『啊……是的。』

『啊哈哈,我完全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

「誒,我很在意。」

『剛來這裏的時候什麼都無法思考,多虧了丹澤跟我說話,我感覺自己慢慢能看清眼前的事了。』

……

這讓我很痛苦。

和叔叔相反,嬸嬸對我很冷淡。

「小回的耳朵變紅了,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吧。吶、吶,告訴我吧?」

「啊,是啊。我哭得比小回還要厲害……真丟人啊……」

『──這樣啊。所以纔不想讓魔子聽到。』

『在金錢方面可能是這樣,但是我們家還有魔子呢。明明是同齡的男女……你知道附近的人是怎麼嚼舌根的嗎。』

不行了。

就這樣,白雪找了個合適的理由,比平時提前一個小時離開了才川家。我假裝去買東西,與白雪匯合,並排坐在通往石階的樓梯上。

看到那樣的身姿,我不知爲何哭得更厲害了。

──我只要存在就會給才川家帶來不幸。

我慌忙停住了下意識要說的話。

『不用在意我,沒關係的!你能看清眼前的事情了,然後呢?』

我第一次哭成那樣。

從懸空的電車裏看到的住宅區景色十分優美,與旅行的氣氛相得益彰,感覺記憶的蓋子正在慢慢鬆動。

『就因爲這種無聊的理由……!』

我開始說起自己的存在給才川家帶來了不幸。

我把作爲謝禮在自動售貨機買的奶茶遞給她。因爲和白雪一起喫過好幾次零食,所以我知道她是個甜食黨。

父親開心地接着我的球,妹妹一邊抱怨一邊一直看着。

──有一天。

『沒那回事。小回,下次要不要來玩投接球?』

『啊,那個──』

白雪似乎是爲了給自己打氣,用力夾緊了腋下。

『那麼,我今天就早點回去。之後我會在山下公園的世界廣場等着你,小回不要被魔子發現,從家裏出來,在那裏慢慢地講給我聽吧。』

『……也不是很無聊吧。』

值得慶幸的是,不管嬸嬸說什麼,叔叔都一如既往,一見面就用豪爽的笑容跟我說話。

『我很感激才川家收留了我。特別是叔叔,他讓我過着富裕的生活,跟我說了很多話,我想向他表示感謝……』

『這、這個……』

那樣的我能依靠的,只有白雪了。

在公園的角落盡情痛哭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說:

『我想和叔叔一起玩投接球。』

突如其來的話語,讓白雪瞪大了眼睛。

『可以嗎……?』

『總感覺心情舒暢得不可思議。這種感覺,不知道多久沒有過了。所以我想趁現在做出決定。』

『……這樣啊。那麼,這只是一個建議,做不做就看小回的心情了。』

『嗯?』

『魔子的爸爸,不是讓小回叫他爸爸嗎?如果小回沒有什麼執念的話,這樣稱呼也能成爲拉近距離的契機吧?』

『真的那麼有效嗎?』

『有啊!稱呼是很重要的哦!既能表示親暱,被稱爲爸爸媽媽的那一方也會因此有所自覺對吧?我在兒童會上被叫作姐姐的時候,就想着必須要有個姐姐的樣子!』

『原來如此。』

被這麼一舉例,就感覺或許真是那麼回事。

『謝謝,我考慮一下。』

『嗯!』

我突然意識到,我一直單方面受到白雪的照顧。

和我說話,直到我振作起來,陪我商談。

所以我問了。

『也得向丹澤道謝纔行。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

『誒?好啦好啦!我不用啦!』

『你這麼說是最傷腦筋的……』

還沒等我意識到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白雪的臉就紅了。

走在前面的白雪向我招手。

是出於父母的緣故。

『被正面這麼說,總覺得很難爲情啊……』

穿過洲鼻大道來到十字路口,眼前豁然開朗。

『白雪──謝謝你成爲我的力量。』

不過──我想一直看着。

『哇,她以爲自己是誰啊!』

另外,魔子因爲我和老爸關係變好而進入了反抗期。雖然白雪在的時候還好,但她對我的謾罵比以前更加無情了。

環繞全身的是興奮、緊張和……悲傷。

──多麼可愛啊。

感謝和恩情堆積如山。

大腦感覺不到疼痛。

「不過,魔子和嬸嬸……啊,後來,我就叫她美和子阿姨了。」

『誒?誒誒誒誒?!比,比起我,小回更有魅力哦!我和魔子比起來各方面都不起眼!又不像魔子那麼漂亮!』

……

『啊,不,我覺得白雪的笑容很有魅力。』

『你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啊……』

必須要想起來。這段記憶並不可怕。倒不如說,與可怕正好相反……本能告訴我,它就像寶石一樣熠熠生輝。

我一瞬間怦然心動。

『誒?!』

所以小學的時候,我會和白雪商量怎樣做才能與大家都和睦相處。

『……嗯。』

我直直地盯着白雪小聲說道,白雪紅着臉移開了視線。

『而且還那麼聰明,真叫人生氣啊~ ~』

不是沒有朋友,只是敵人佔壓倒性地多數。雖然因爲有白雪在,多少能緩和一些,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實在太尖銳了。

剛烈的性格,豐富的才能,引人注目的容貌。

這期間聊得很起勁的,是小學時實施的『與才川一家和睦相處大作戰』。

『魔子,小回,謝謝你們一直和我做朋友。就算我搬家了,也會聯繫你們的,要是還能一起玩就好了。』

叔叔──不,在『投接球作戰』之後要叫『老爸』了0;因爲我管親生父親叫爸,所以決定加個『老』來做區分1;──只要我說想玩投接球,老爸就會非常高興。他幾乎每週都會邀請我,拜此所賜,我們間的關係也逐漸加深。

前方是廣闊的大海。

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想起來了?」

『……嗯。』

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躲在暗處不被發現就這樣一直眺望着。

『總覺得我們好奇怪啊。』

而我──眼前一片漆黑,連站都站不穩。

魔子是容易被人揹地裏說壞話的類型。

『這種事就行了嗎?』

「既然我接受了,就是我的責任。」

『啊,是、是嗎?嗯~,啊!那麼,我可以拜託你一件事嗎?』

看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可以感受到白雪內心的痛苦,但我和魔子受到的打擊可能更大。

『才川同學,因爲長得漂亮就自以爲了不起。』

『哈哈哈……』

白雪戰戰兢兢地問道。

「這裏是──」

我們彼此沉默了。

──是海。

彷彿要再現當時的情景,白雪牽起我的手,輕輕地拉着我。

「……這邊。」

看到以暗紅色的天空爲背景微笑的白雪,我這才初次意識到。

我能重新振作起來,能和老爸搞好關係,能和魔子勉強相處下去,都是託白雪的福。

「小回!你看!」

然後停在通往沙灘的石階上。

「──啊啊。」

這種心情,在日語裏一定是這樣命名的。

年幼的我和年幼的白雪牽着手走在一起──我看到了這樣的幻覺。

雖然不知道白雪的心情如何,但我發現了這種『奇怪心情』的真面目。

我清了清嗓子。

在腦海中蔓延的,是小學畢業典禮那天的回憶。

「投接球作戰很成功呢!」

下了單軌電車,我和白雪從湘南江之島車站向大海走去。

「我沒被你叫做媽媽的理由!」

自己說過的話,被原樣奉還後,她才意識到自己謙虛過頭了吧。

『怎麼會……白雪……』

『小回,交給我吧!我會努力讓小回和魔子一家和睦相處的!』

………………

光是看着她的臉,我就無法平靜。

『不是這種事!我剛纔不是說過稱呼很重要嗎?』

『可以叫我的名字嗎?我是配合魔子叫小回名字的,但小回是用姓稱呼我的吧?』

『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能感覺到血液隨着心臟的鼓動傳遞到指尖。

爲什麼我會忘記這麼重要的回憶呢?明明是絕對不想忘記的。

我強有力地點了點頭。

把叔叔叫成爸爸還算順利,接下來我試着把嬸嬸叫成媽媽──結果適得其反。

魔子──啞口無言。

然而,絲毫沒有要我對她感恩戴德的意思──只是秉承着善意和我接觸。

『什麼?』

魔子坦率地說『遺憾』,而且還加上『非常』,真是難以置信。如果是白雪以外的人,頂多只是瞥一眼,說一句『如果在那邊能過得開心就好了』。

我被才川家收養已經過了大約一年半。因爲和魔子是同班同學,也住在同一棟房子裏,所以我知道,對魔子來說,真正的朋友只有白雪。

「……嗯,我記得你說過管伯母叫媽媽的時候被罵了。對不起,我給了一些奇怪的建議。」

『……確實。』

也許是注意到我的眼神變了吧。

『……是嗎?真遺憾啊……非常……』

…………

溫柔地對待我,拯救我,陪我笑,陪我哭,給我力量。

0;啊……是這樣……嗎……1;

最後,我還是管嬸嬸叫『美和子阿姨』。因爲這是她最不會感到不快的稱呼。

在升上初中的時候,白雪突然搬家了。

『聽說她之前把足球部的大場君甩了!』

『……好!』

因此,無論好壞,幾乎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別有用心。擁有最真摯的誠實的人只有白雪一個。而且魔子也具有能察覺到這一點的智慧,所以從根本上來說她只相信白雪。

──初戀。

右斜方可以看到江之島和通往江之島的道路。

『我也會說同樣的話,白雪纔不是什麼這種人。』

『小回,你怎麼了……?』

溼潤的風撫摸着臉頰。

「說實話,當時的我也沒想到會那麼順利……」

突然,白雪笑了。

白雪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兩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不,我這種人……』

老爸和我關係變得有多好,美和子阿姨和魔子與我的關係就變得有多差。

白雪一臉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不是這種人!小回很帥,頭腦聰明,又會運動!最重要的是,雖然經歷過痛苦的事,卻能勇往直前,還能向很多人表達感謝!非常溫柔!和我這種人不一樣──』

雖然這些想法一直在我心中徘徊,但我現在卻根本不願理會這種邏輯性的事情。

──不想和最喜歡的白雪分開。

我被這樣的感情支配了。

『白雪……騙人的吧……?這種事……』

我因爲過度恐懼,兩腿開始打顫。

『我們上同一所中學,今後也要三個人一起……』

『……對不起,小回,我也想那樣,可是──』

目光落在地面上,白雪默不作聲。

『對、對了……!魔子,讓白雪住在才川家怎麼樣?房間的話,把我的地方空出來,我去儲藏室就行了,老爸那邊由我去說,要我下跪或者幹什麼都行──』

『……笨蛋。這種事,爸爸媽媽是不可能同意的。』

的確如此。我只是出於慌亂說了些愚蠢的話。

但是──我忍不住不說。

『謝謝你,小回……你這麼爲我着想……我會打電話的,坐電車只要兩小時左右,努力的話就能見面……』

我現在明明被才川家收養,靠才川家養活,卻遲遲沒有長大,還是個不成熟的傢伙。但我想要好好學習,鍛鍊身體,磨鍊心智,成爲一個能對已故的父母和妹妹挺起胸膛的人。

然後,等我成爲一個和白雪相稱的人,我就──

在那個時候告白──

如果白雪答應的話──

0;我曾經懷抱着這樣甜蜜的夢想……1;

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消失。

這一點明明我比誰都清楚……。

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雖說是商談,但我真的很喜歡和白雪在這裏聊天。話題無窮無盡,越說越能體會到白雪的溫柔,累積思念也愈發濃厚──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儘管想成爲戀人,想和她交往,但還是太脆弱了。

「謝謝你,白雪,陪在我身邊。」

好不容易踏上記憶中的旅途,相關的對話卻連一句也沒有。深感只有自己記得這件事,一定很難過。

『哪裏沒什麼啊!都這麼嚴重了竟然一直忍着──』

白雪抬起被我抓着的腳,用手帕遮住傷口。

雖然一鼓作氣地來到了這裏,不過疲勞正向我們襲來。

三年前的白雪和現在的白雪。

『……我很高興。小回拉着我的手,帶我離開。』

『白雪,我會變得更強……』

『我在那之後立刻追了上去,可你跑得太快,一轉眼就看不見了。』

『白雪,剛纔看到漫畫咖啡店的招牌了,今天去那裏住一晚怎麼樣?』

光是看向害羞地撓着臉頰的白雪,就感覺胸口一緊。

明明一句話都沒說,但感覺一切都是相通的。

不想分開。不想告別。

『我想起來了。』

可能是因爲我的表情太認真了吧。

『小、小回!?怎、怎怎怎麼了?!』

『什麼都別說……和我……一起離開這裏……』

然後太陽落山,下了電車,走着……走着……。

0;再也不能在這裏和白雪說話了嗎?1;

那個動作簡直就像在宣誓。

只有這點,是絕對不能允許的。

『因爲我沒有勇氣,所以只能聽從爸爸媽媽的安排。但其實我不想搬家……!我想和小回、魔子一起上初中……!』

然而我只是個被親戚收養的小學六年級的孩子。

………………

──既然如此,乾脆現在逃離一切……。

我想待在白雪的身邊。我想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笑靨如花的白雪,朝我撲了過來。

『──好的,我願意。』

『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光是想想就覺得難過。很難過很難過,難過得快要吐出來了。

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會覺得幸福。

白雪睜大眼睛,漲紅了臉,移開視線,捏着裙子扭來扭去,沉默了將近十秒後,這樣低語道。

雖然沒有多少錢,可我抱着儘量去遠方的心態乘上了電車。

「可是──」

我無法忍受那樣的事實,要是再繼續待下去,我可能會亂髮脾氣。

『……對不起。』

「因爲,這不就像奇蹟一樣嗎?我一直喜歡你,無論如何都想待在你身邊,卻沒能在一起……等我回過神來,發現你已經作爲戀人在我旁邊了。太幸運了,幸運到讓人害怕。」

「小回……」

即使沾滿了汗水也不介意,以不會感到疼痛的程度用力握着──我們一言不發,默默地在電車裏搖晃。

坐在旁邊的白雪猛然抬起頭,眼裏噙着淚水。

白雪屏住呼吸,用雙手掩住了嘴。

原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幻想。

大約三年前,我和白雪又來到了這個我們想盡可能逃離──卻因力量不足而放棄的地方。

『小回……』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和魔子搞好關係……美和子阿姨也是……』

抬頭一看,是額頭上冒着汗的白雪。

「好高興……」

這是乘上電車後的第一次對話。

『當然學習也好……運動也好……賺錢也好……我要變得什麼都能做到……。所以……雖然是我自作主張……可在那之前,你能等我嗎……?』

時間再怎麼夢幻,如果堅持下去,只會讓白雪的腳傷得更重。

我們坐在樓梯上,靜靜聽着海浪的聲音。

然而成爲了高中生的現在,即使失去了記憶,也有白雪是戀人的這一事實存在。

『……嗯。』

似乎無意識地來到了與白雪有着深刻回憶的地方。

我伸出手,白雪點點頭抓住我。

真的是毫無計劃,沒多久就出了紕漏。

0;接下來怎麼辦呢……1;

白雪帶着一副想要站起來的表情緊鎖着眉頭。

在想不起來的回憶裏,我做了足以和白雪結合的事情。

我單膝跪下,輕輕脫下白雪的鞋,她的腳後跟被血浸溼了。

……

「怎麼會小回,沒必要那麼自責……」

『我一定會去接你的……到時候再這樣牽着手……來到這片海邊……。不行嗎……?』

回過神來,我站在山下公園的石階上。

白雪會消失。

『來這裏之前,我就像在做夢一樣……。完全沒有覺得疼痛……真的哦……?我感覺這樣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如果白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了一個有魅力的男人,被他吸引了的話……

『啊!』

現在,白雪就在我身邊。

然而。

我現在,在憤怒的同時,也被一種能將它吞沒的強烈感情所侵蝕。

『我開始陪小回商談也有一年多了……大概對小回的事基本都能理解了吧?騙你的,其實只是碰巧而已,欸嘿嘿。』

我逃走了。

『小回,你果然在這裏……!』

「明明失去了記憶,可現在白雪能在我的身邊──而且是我的戀人,這讓我高興得無法自拔……」

『……嗯,只要小回希望的話。』

這是白雪陪我商談,和我一起哭泣的回憶中的場所。而且自那以後,白雪也經常在這裏接受我的商談。

…………

長大後的白雪不僅保留着三年前的面貌,還變得更加可愛了。而且,她最大的魅力,身上那股能讓他人感到平靜的溫和氛圍,絲毫沒有改變。

「我真是個笨蛋。爲什麼來到這裏之前會忘記這麼重要的回憶呢?即使白雪原諒了我,我也會因爲生氣而無法原諒自己。」

『白雪……爲什麼來這裏……』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用袖子擦去眼淚,雙手貼在胸前。

很快就知道原因出在腳上。

來這裏之前,白雪一定很擔心我能否想起這段回憶吧。

在我回憶起的記憶中,我和白雪都尚且年幼。

這真是個奇蹟。

這兩個幻象──合二爲一。

因爲是三月份,沒有人來海水浴,只有幾組欣賞風景的遊客。

白雪的眼睛裏湧出了淚水。淚水順着嘴角的手,從手背滑到手肘,最後落在地面上。

現在,我感覺如果放手,白雪就會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白雪。』

『白雪……』

但我必須去找個地方。明明已經沒有能回去的家,也沒有會來迎接我的血脈相連的家人了,我卻漫無目的地徘徊着。

──來到的地方是,江之島。

壓倒性地無力。

『……嗯,帶我走吧。』

『啊哈哈,沒什麼,只是蹭了一下而已。』

我抓住站在眼前的白雪的手。

我一直握着白雪的手。

我摟着她纖細的腰肢,緊緊地將她窈窕的身體抱在懷中。

「我還有很多想不起來的事情,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我的初戀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歡着你。」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歡着小回!當然──現在也很喜歡!」

白雪離開我的胸膛,用熱切的眼神抬頭仰望着我。

她現在臉頰潮紅,媚眼如絲。

可愛得只要看一眼就會被吸進去。

白雪微微踮起腳尖,閉上了眼睛。

我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

不知道是長還是短。

但當嘴脣分開的時候,我們不約而同地吐出了一股熱辣辣的氣息。

「我真想就這樣被小回牽着手,去到任何地方──」

我搖了搖頭。

「沒必要着急,我們纔剛剛開始,一步一步前進就好了。」

「……嗯。」

去的時候沒有牽手。

不過在回家的路上,兩人的手一直緊緊相連。

三年前,我們的魯莽逃亡因白雪的受傷而草草結束。

那個時候停止的我們的時間,現在又開始轉動了。

牽着手就是最好的證明。

只要與白雪同心協力,任何苦難都能克服。

我有這種感覺。

已經沒有逃到任何地方的必要了。

我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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