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你是笨蛋嗎

＊

結果，我拒絕了白雪的邀請。

我讓魔子先去學校，一個人故意在鈴聲響起前的最後一刻進入班級。

「怎麼了，回？你平時不是來的很早嗎？」

旁邊的座位上傳來調侃的聲音。

左右翹起的鬈髮──是我上高中後結交的損友彥田仁太郎。

平時聽了會覺得麻煩的輕浮聲音，現在卻不知爲何讓我心平氣和。

「身體有點不舒服。」

「……臉色確實不好看。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我住院了一段時間，想把學習進度追回來。」

「不不不，從你迴歸的那一刻起不就追上了嗎！你本來就名列前茅，沒問題的！」

「就是那麼一點的疏忽大意纔會導致學習成績下降。」

「什麼嘛~，真冷淡~。和我一起在底層徘徊吧~ ~」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在之前的考試中，仁太郎取得了逼近紅線的分數。

所以似乎想把我牽扯進去。

「一旦墮落，就會看到不同的世界！」

仁太郎猛地豎起大拇指。

我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他特有的玩笑話。

可是──

不知爲什麼，我全身僵硬。

「那直接給我不就好了？」

「啊──」

「……不好意思。」

「回？！」

「喂，回……你真的沒事吧？」

我驚訝得當場呆立在原地。

「白雪……」

整個世界都反轉了。

「看看早上的情況就知道了。」

那一剎那，汗水從我全身的毛孔噴湧而出，我感到頭暈目眩。

也許是窗戶稍微開着的緣故，雪白的窗簾輕輕搖曳。

光是被看着，就感覺在說自己是背叛者。

「你把我當傻瓜了吧？」

鈴聲響起。

「你沒事吧，小回？」

然而，眼前這個意外的存在，讓我不由得眨了好幾下眼睛。

「那是當然的，因爲總是重複同樣的事情。」

擺着藥品的架子和三張並排的牀。

身體如此沉重，大腦卻在全速運轉。

我故意趕在預備鈴的前一刻來上學，是因爲不想看到白雪的臉。

「不過比爸爸可愛多了。小回？被子能自己蓋嗎？」

「保健室的老師呢？」

「小回？！」

我想在那樣的她身邊，爲了讓她露出笑容而活下去。

肯定只要閉上眼睛，就會想起白雪悲傷的面容和聲音。

一來到沒有白雪的地方，就變成了這樣。

來到走廊，腳步稍稍輕了一些。

我的表情好像相當嚴肅。

「是嗎……？」

仁太郎變了臉色問道。

因爲太過滑稽，我啞然失笑。

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

我躺在牀上，想把被子拉過來，手卻停了下來。

「……我就知道是這樣。」

像遭了雷擊一般，罪惡感貫穿全身，讓我清醒過來。

視野的盡頭，能看到白雪不安的面容。

「同樣的事情……？」

「哈哈！」

可是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夾雜在嘈雜聲中消失了。

「蠢樣是多餘的。」

我沒能撐住桌子，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啊──」

我甩開白雪的手，爲了不感到頭暈，快步走着，向滑動門的另一邊逃去。

我用盡理性，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茫然地抬頭一看，白雪憂心忡忡的側臉正對着我。

＊

「這是你以前喫的藥。我把藥方交給醫院的大夫，爲了慎重起見，讓他開了同樣的藥。」

袋子上寫着內服藥，並羅列了藥物的名稱和功效。

仁太郎抬起下巴示意。

我慌忙掩飾。

「減小情緒起伏…… ？改善抑鬱症、嗜睡症伴隨的情感乏力發作……？緩解焦慮和緊張……？」

雖然寫了四種藥，不過都與心理有關。

「以前與白雪再會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

魔子立刻抱住我的腰，把肩膀借給我。

我不想看到那樣的表情。

「去職員室了。」

這句話讓我的心頭一顫。

「聽她講本來想去接你的，你說身體有點不舒服，想自己一個人慢慢走過來。剛纔她還後悔說，早知道就陪你一起了。」

由於種種疲勞和混亂，腳下輕飄飄的。

說着，讓我坐在牀上。

「總之先睡一會兒吧。」

0;我受不了白雪那純粹的眼神……1;

「小回，回答我！……啊，老師！……嗯，是的，上學的時候就好像不舒服！……我帶他去保健室！」

大腦超越了極限，試圖關閉意識。

我扶着牆，躡手躡腳地走向保健室。

「別擺出一臉蠢樣，把這個服了。」

……撲通、撲通，我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那個充滿可愛笑容的臉蛋，變得驚慌失色。

「我感覺你會來。」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單純的說，我害怕面對白雪。

「所以我不是說沒問題了嗎？」

由於是早會時間，廊上沒有人走動，很安靜。

「你怎麼知道的……？」

一邊吐槽，一邊接過袋子。

「果然來了。」

理想與現實的背離，讓我直冒冷汗。

「就像爸爸一樣。」

「……沒關係，我自己能去……」

「爲什麼魔子會有這種東西……？啊，而且配藥日期，不是我出院的前一天嗎？」

「哈……哈……哈……」

坐在藥品櫃旁邊的是魔子。

「因爲要打預備鈴了所以沒過來，但現在也是……你看？」

「……身體還是那麼笨重啊。」

然而，現實是──

白雪溫和的聲音，如今卻夾雜着悲鳴。

我這人還真是現實。

我的胳膊被抓住了。

「爲什麼你……」

平淡無奇的保健室。

「……對不起，能讓我休息一會兒嗎？」

雖然我知道不能看，但還是順着仁太郎的下巴望去。

「剛纔丹澤也很擔心你哦？」

我想讓你一直保持笑容。

「是嗎……」

大腦拒絕了。

「笨是多餘的。」

「給有記憶障礙的你？」

被這麼一說，我啞口無言。

「來，吞下去吧。」

魔子遞過來一瓶水。

從準備得太充分這一點來看，我真的在重複同樣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抵抗，吞下去肯定更好。

疲勞也到了極限。

於是我照魔子的吩咐喫了藥。

「裏面有睡眠誘導劑，我想只要安靜地躺着就能睡着。」

「……謝謝。」

「真是讓人操心。」

我放鬆身體躺在牀上，魔子默默地把被子拉到我肩膀處。

「我突然想到，你與其在這裏等我，不如早上就讓我喫藥不好嗎？」

「還是那麼斤斤計較啊。」

「所以，爲什麼呢？」

「我反過來問你，早上把藥給你，你會老實喫嗎？不會說『我沒事』然後拒絕嗎？」

「這個……」

「前些日子……和白雪重逢，我帶精神恍惚的你去心理診所時，你也很抗拒，說自己沒問題。當時我還特意拿出數據說服你『現在去看心理醫生的人很多』呢？」

「這麼說來……」

我覺得有過那樣的事。

「……真的僅此而已的話，就不會說出來了吧。」

『──魔子，你沒事吧？』

可我從來沒想過，在焦頭爛額顧不上思考的日子裏，白雪會突然降臨。

『這一點還沒有公開，所以我就告訴你。通過不正當手段賺來的錢，我們會通過處理祖祖輩輩的財產全額返還。你好像很愛說話，能不能把這件事也告訴其他人？順便一提，要是你敢再添油加醋的話，我會以誹謗罪起訴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所以沒有被你溫柔對待的資格。

『我不知道你怎麼樣，反正這種詆譭我已經習慣了。那些烏合之衆的聲音，我根本不在乎。』

她讓我面朝前方坐在起居室的沙發上，自己將身體滑進後背和沙發之間的縫隙。然後像是要從我背後得到溫暖一樣，緊緊地抱住我。

說起來，小時候，因爲交通事故去世的母親，曾經這樣爲我降溫。

『啊……啊……』

有時也會感到寂寞。

＊

「我知道你見到白雪會受傷。這是無法避免的，所以我就在這裏等着──僅此而已。」

我沒有和白雪說過。我不願讓她擔心，也不想她知道我和魔子的關係。

「……晚安。」

『回到原來的位置。』

到這裏結束。

所以我擔心的是魔子的狀況。

就像瑟瑟發抖的兩人在隆冬的小屋裏報團取暖一樣，只是爲了生存而依偎在一起。

『不、不過，你父親犯了罪，這是事實吧！』

………………

『首先，回是我的遠房親戚。把父親趕出去也與事實不符。至少要先在網上好好讀一下事件的報道，然後再跟我說話？缺乏智慧的對話很累的。』

魔子的美貌在老爸被捕後更加出衆了。

就這樣過着想方設法打起精神，互相扶持的日子。

『……不行，你一根手指都別動。』

撫摸着她柔軟的波浪長髮，魔子吐出陶醉的氣息。

如果我想向前移動使她更容易進入，魔子就會：

我看向魔子。

不光是我，魔子也應該感到尷尬。

腳下不停地顫抖。

『回……不要動……』

……

『唔──』

魔子把柔軟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

鄰居和學校裏羨慕的目光一下子逆轉了。

在江之島約好了。

意思是說，你把老爸被捕的事告訴白雪了嗎？

「所以都說了你很煩啊。好了，睡吧。藥起作用了吧？」

以前問過一次，結果捱了一巴掌。

我和魔子沒有肉體關係。

魔子搖了搖頭。

結果，直到白雪回去，我都沒能走出房門，躺在牀上，一直被自我厭惡所侵襲。

『我──』

我在去找古瀨先生打聽情況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

『你把親生父親趕出去了~ ~現在，和沒有血緣關係的湖西在家裏獨處吧~？ 你們在幹什麼？』

但她卻顧慮、庇護了我。

『啊──嗯，知道了。』

只有在精神疲憊的時候，魔子纔會向我索求。

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會顫抖到無法站立。

我們只要在路上走着，就會有人竊竊私語，從遠處傳來誹謗中傷。

『白、雪──』

『冷的話，要我來抱你嗎？』

不可思議的是，魔子喜歡狹小的地方。

這讓我很受打擊。

警察和律師來了好幾次。

大概是因爲魔子說我一直在重複同樣事情的緣故吧。

心情確實比剛纔平靜了，睡意也湧了上來。

和魔子接吻了。

『那算什麼？能不能別老想一些下賤的事情？』

『吶，回……做吧……』

這讓我不知所措。

老爸這麼說着，將魔子的事託付給了我。

沒能拒絕她的要求。

「晚安。」

可現實是，別說支持魔子了，我反而被她保護了。

『嗯……』

可是──我──背叛了你。

不過，魔子當然不是什麼冰雕像。

做什麼？我沒有反問。

『──對不起，白雪。自從爸爸的事發生後，回偶爾會這樣。我先讓他去躺着，你能在客廳等我嗎？』

『……你說得沒錯。那麼，你的意思是父母的罪過應該波及到孩子嗎？』

也就是說──白雪恐怕是從別人那裏得知老爸遭遇逮捕的。白雪和魔子不同，她的朋友很多，從哪裏泄露出去只是時間問題。

某一天，白雪突然來到才川家。

其中一個被我吸進了體內，本應遺失的過去又甦醒了。

魔子在父親被捕後，依然一如既往地堅毅。

她是利用休息日，坐新幹線專程趕來的。

想要見到白雪，想要變得優秀向白雪告白，爲此一直在努力。

…………

──回，對不起，拜託你照顧魔子。魔子雖然很優秀，內心卻比你脆弱得多。你是從絕望的深淵爬上來的，優秀的男人。我的女兒就託付給你了──兒子。

看到這樣的我，魔子插了進來。

『……小回，魔子。雖然打過電話……但好久沒見到你們了。』

把魔子逼到這種地步的我──

我背叛了對我說這種話的白雪。

不是的，白雪。

『……不要緊。小回，沒事的。我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像這樣拒絕。

我在夢中飄蕩。

『雖、雖然法律上沒說，但你用父母犯罪得來的錢過着奢侈生活的吧！』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是環繞着無數記憶的記憶之海。

『──我進來了。』

『下、下賤？！』

這不是虛張聲勢。

『……知道了。』

身邊的人除了我以外都無法信賴，只要被冷若冰霜的魔子盯上，幾乎所有人都會噤若寒蟬。

這是一種讓魔子平靜下來的儀式。

回頭，互相親吻。

所以我──

老爸被逮捕，美和子阿姨失蹤，我和魔子成爲類似戀人的關係之後，環境發生了劇烈變化。

涼絲絲的很舒服。

面對想要貶低魔子在學校的地位而挖苦她的女生，魔子也毫不退讓。

被安穩的空氣包裹着，我慢慢墜入了夢鄉。

初中三年級的夏天。

與白雪面對面的瞬間，在這罪孽深重、理想與現實的夾縫中，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魔子敲了敲門，走進了我的房間。

她坐在牀邊，撫摸着我的頭髮。

『白雪，回去了。』

『……是嗎？』

『說不定高中能考上這邊。』

『……誒？』

『聽說她父親明年要回總公司。』

『那是……』

『大概是受爸爸被捕的影響吧。雖然白雪應該不知情。』

『……是嗎？』

古瀨先生說白雪在升初中的時候轉學，跟老爸的不正當行爲有關。

那是正確的。

0;……可喜可賀。1;

但爲什麼就是笑不出來呢？

『她說很遺憾，沒能好好看看你的臉。』

『……我沒有臉見她。』

『有啊。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我坐起身來。

『……你是認真的嗎？』

『我只要在背地裏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沒有關係。』

『白雪是戀人，我是真正的戀人，這樣就可以了。』

無法掩飾過度的不適，在魔子的催促下，我開始去心理診所就診。

『是啊，說的對。我很抱歉……』

這種無關緊要的對話，重複了好幾次。

『媽媽！』

多虧了藥物的幫助，精神逐漸安定了下來，可最根本的煩惱──和白雪的事依然沒有任何改變，所以我決定不去面對她。

然後我們就會不約而同地分開，各自回到房間──本應該是這樣。

『我沒那麼機靈，做不到那種事。』

啪的一聲，客廳裏迴盪着乾澀的聲音。

『吶，回……做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個人被逮捕，都是你的錯！如果你不來我們家，就不會發生那種事！』

『……和不幸搞反了吧。』

然而，這一天實在是太不湊巧了。

美和子阿姨推開魔子，抓住我的胸口。

雖然我鼓起勇氣說必須保護魔子，但硬要說的話，破爛不堪的其實是我。

站在那裏的，是應該已經失蹤的人。

魔子輕輕地對着我的耳朵吹氣。

對純愛來說，那是詛咒。

『……是我先讓魔子受苦的吧？』

這是爲了感受到彼此的體溫，確認對方在自己身邊的行爲。

美和子阿姨的胳膊細得驚人。

＊

『你們在幹什麼……！』

『你果然是個瘟神啊！』

──在通常情況下的話。

然而──做不到。

『回沒有埋怨任何人，只是拼命地活着。沒能接受這樣的回，是媽媽的錯。而我也有錯，沒有幫上媽媽的忙。』

魔子打了美和子阿姨的臉。

魔子又不說做什麼，直接向我索求。

如果我能用下半身思考，那就最好不過了。

對白雪心懷愧疚的我們，連正面擁抱都做不到，只是輕輕地依偎在一起。

我幾乎不瞭解魔子的心境。

俗話說，笨蛋和天才只有一紙之隔。

我喘不過氣來。

雖然美和子阿姨本來就有些歇斯底里的毛病，但她至今爲止從未對我動過手。正因爲如此，才更讓我感到驚訝。最重要的是，她那佈滿血絲的眼睛、消瘦的臉頰、亂糟糟的頭髮──讓人聯想到惡鬼，使我腿腳發涼。

『越來越不明白了。』

美和子阿姨無愧於魔子的母親，長得很漂亮，而且以此爲最大的自尊心。

我們急忙分開，把目光轉向聲音的主人。

『那是──』

美和子阿姨將脖子扭轉九十度，語速飛快地嘟囔着。

魔子從背後勒緊美和子阿姨的胳膊，讓她的手離開我的脖子。

自那天以後，我的精神變得不穩定了。

關了燈的起居室裏，魔子喃喃道。

『你在說什麼，魔子？魔子是站在我這邊的吧？』

『魔子？』

她愛美，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

她做夢也沒想到會被這樣對待吧。

或許天堂和地獄，也只有一紙之隔──

魔子睜大了眼睛，美和子阿姨用手掐住我的脖子。

與此同時，燈突然亮了──

我一邊對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內疚感到恐懼，一邊親吻了魔子。

『醒醒吧，媽媽！』

從中選擇一個，一開始就不可能做到。

和白雪是『戀人』，和魔子是『真正的戀人』？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傷的表情。』

『你覬覦我家的財產！而且，連魔子都……！你這個惡魔……！去死吧……！』

『……壞的是我。』

『美和子阿姨……』

『回！？』

『爸爸爲什麼會被逮捕？！是因爲媽媽亂花錢，爸爸才染指犯罪的吧？最壞的人是媽媽啊！？』

魔子跑了過去。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這樣，只有這纔是，我們三個人能夠在一起──不，是我們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你、你說什麼呢──』

這是自父親的醜聞曝光美和子阿姨立即消失以來的第一次再會。

可一想到自己做了應該被這個人殺死的事，我就無法抵抗。

因爲現狀是，一個人實在太冷太辛苦了。

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了。

『不是那樣的，錯的是我們──媽媽。』

『呵呵，是啊，那我們扯平了？』

也許是極端的說法，但我不認爲這是錯的。

可現在被強加的力量卻無比的強大──

明明與魔子接吻了，還要和白雪交往嗎？

在彷彿一切都將陷入黑暗，某個新月的夜晚──

絲毫沒有手下留情。現在的美和子阿姨就是如此超出了常規。

『唔──』

然而──

魔子眼含熱淚，抓住美和子阿姨的雙肩。

美和子阿姨輕輕觸碰被打的地方，呆住了。

我經過劍道的鍛鍊，臂力上有壓倒性的優勢。想把她推開也是不可以。

『媽媽！？這幾個月你去哪兒了？還有，你這身打扮──』

『混蛋……！還給我……！把我的丈夫……！我的魔子……！我的財產……我的幸福……全都還給我！』

我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美和子阿姨在被鎖住胳膊的狀態下一腳踢在我的下巴上。

『咳咳咳！』

砰的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如果真的會覺得幸福的話呢。』

『嗯。』

『自從你來了，一切都變得不正常了！』

我怎麼也不認爲那會是幸福的狀況。

『那個人不也是自作主張決定收養的嗎？你知道爲了這個瘟神花了多少生活費嗎？相比之下，那種程度的揮霍不是正好嗎？我又沒有允許別人進我的家。誰叫他好像在責備我沒能生下兒子一樣，總是對我冷嘲熱諷。』

『明明讓你這麼痛苦？』

『我真是個壞女人啊。』

起居室裏響起驚恐的尖叫聲。

在地獄般的生活中，這是必要的東西。

她保持着接近的氣勢把我推到牆上。

不過美和子阿姨並沒有看向魔子。

可是，現在的她眼睛周圍有了黑眼圈，頭髮裏混着白髮，衣着凌亂──如果沒聽到聲音，我可能會把她當成另一個人。

初戀對象和共犯的義妹。

但不想看到白雪悲傷的面容──只有這一點，我能理解。

她又讓我坐在沙發上，自己將身體滑進後方留出的空隙，像是找個依靠似的，手和胸貼在我的後背上。

『不管是臨時的，還是表面上的，只要覺得幸福那就是幸福。』

無可替代的兩個人。

『住手，媽媽！』

『媽媽！看這邊！』

魔子搖晃着美和子阿姨的雙肩。

『親戚中最富裕的我們，收養回一點都不奇怪吧？而且誰也沒有責怪媽媽生不出兒子！』

『被責怪了啊！被那個人老家的公公和婆婆！』

魔子似乎感到頭暈，踉蹌了一下。

『怎麼會……就因爲一年都見不到一次的人說的話……就一直針對回嗎……？就因爲那種事，你對失去家人的孩子說了無數挖苦的話……？』

這次輪到美和子阿姨抓住魔子的肩膀。

『就因爲……！？那種事……！？你知不知道那句話給我造成了多大傷害？！』

『就算這樣，向回發泄也是不合理的……』

『有什麼不合理！要是當初沒讓這個瘟神進家門，我就能一直幸福地活下去了！』

魔子緩緩搖了搖頭。

『不可能的，媽媽……媽媽是自己變得不幸的……即使沒有收養回，大概也會在別的事情上受挫，結果和現在一樣吧……』

『沒那回事！』

『拜託……媽媽……不要再讓我傷心了……』

那個剛強的魔子，睫毛上掛滿了晶瑩的淚珠。

這讓我明白了，自己該做的事是什麼。

0;沒錯──1;

要跪在地板上等待會兒再跪吧。

不要害怕美和子阿姨。

現在不是被罪惡感折磨、搖擺不定的時候。

但首先必須處理好眼前的事。

還有金錢問題。

保護魔子。

與作爲模特被拍照時不同，她既沒有冷豔，也沒有高貴，而是作爲一名青春年華的少女，帶着稍縱即逝的美麗佇立在那裏。

美和子阿姨的包包旁邊有一個裝着現金的信封。大概是手提包落在地面時滑出來的吧。

信封本身很眼熟。從鈔票的厚度來看，至少有二十萬以上。

我望向身旁，魔子呆坐在窗邊。

0;……簡直就像做夢一樣。1;

『……那麼，請不要再讓魔子傷心了好嗎？』

──回，對不起，拜託你照顧魔子。魔子雖然很優秀，內心卻比你脆弱得多。你是從絕望的深淵爬上來的，優秀的男人。我的女兒就託付給你了──兒子。

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說這種話的場合了。

那是一段幸福的時光。

毫無疑問，那是我和魔子商量過，保管在保險箱裏以防萬一的現金。

看來魔子的推理是對的。

我知道魔子在爲什麼而悲傷。

「！」

我記憶中的魔子，總是憤慨激昂，幾乎沒有平靜的時候。

…………

慢慢睜開眼睛，所處的地方是保健室。

『不、不是的！我、我，我是！』

『我痛苦的時候，一直陪在我身邊的是回！不要再自稱是我的母親了！』

披着夕陽的顏色，被風吹拂的長髮如同波浪般飄動着。

『魔子會傷心？爲什麼？傷心的是我！因爲你，我和魔子纔會變得不幸！』

0;──對白雪的罪惡感當然存在1;

美和子阿姨的聲音越來越細，抵抗也越來越微弱。

說着回過頭的魔子，看到我伸出的手，皺起眉頭。

0;……自從升入中學與白雪分開之後，我就一直夢想着重逢，併爲此不斷努力。1;

但醒來後，她重複着歇斯底里的言行，幾乎要和醫生扭打在一起，變成了與任何人都無法溝通的狀態。

『魔子！我可是你的母親！我們有血緣關係！你就這麼隨便──』

『爲了什麼啊！媽媽心裏一直只想着自己！我和爸爸……還有回的事，你考慮過多少！？現在的媽媽，只是遭到了自己平時所作所爲的報應而已！』

我反手擰住美和子阿姨的胳膊，將她按倒在地板上。

我在心裏發誓。

『我的家人……我……我……是……』

我會爲你將所有的不幸擊碎。

不管被多少人憎惡，只有這一點絕對要做到。

把地獄裏的魔子再次帶到陽光下。

『爸爸被逮捕，我有多麼痛苦，有血緣關係的母親當然知道！可是媽媽只顧着自己的事就逃走了！帶着值錢的東西！現在也是這樣！』

到那時，我可以向你贖罪嗎……？

「是不是傻啊！」

好像是剛纔看到我和魔子接吻的時候掉下來的。

＊

足足過了幾秒鐘後她才喊道，把旁邊的礦泉水瓶扔進我懷裏。

吶，魔子。

學習也好，運動也好。

我和魔子叫了救護車，美和子阿姨住進了醫院。

『別、別說傻話了！這怎麼可能！』

「……魔子。」

『啊……』

以這件事爲契機，我意識到狀況發生了改變。

要保護她不受周圍人的中傷，度過迫在眉睫的考試。

經診斷，是巨大的精神壓力導致的適應障礙，美和子阿姨的住院地點被改在了精神病房。

說出來的話太有魔子的風格，我忍不住笑了。

她所示的前方是美和子阿姨拿來的包包。

魔子直視着美和子阿姨，明確地告訴她。

『住手！』

………………

不知爲何，我覺得魔子彷彿要離我遠去，於是悄悄地伸出手。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

「你──」

室內已經變成了橙色。我好像睡了很長一段時間。

『好疼！你幹什麼！放開我！』

魔子臉頰漲得通紅，一時說不出話來。

必須得到足夠的力量。

她坐在摺疊椅上，手肘搭在窗框向外眺望着。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已經醒來了。

如果命運使你痛苦，那就讓我成爲你的盾牌。

精神方面，喫點藥什麼的，勉強維持就行了。

魔子肩膀顫抖了一下。

0;……好平靜的表情。1;

在牀邊沿圓形設置的窗簾只拉開了一半，看不到出入口。

──才川魔子。

『我要和媽媽斷絕關係，我的家人是爸爸和回，我已經決定了。』

『那是──』

既是義妹，又是共犯。

「這手是幹什麼？你想性騷擾嗎？」

『那爲什麼在我痛苦的時候不和我在一起呢！』

「我又不是你，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由於支付了損害賠償金的同時也對資產進行了整理，總算沒有欠債。可是作爲監護人借出名義的魔子的祖父母的財產也幾乎用光了。再加上那對祖父母是很在意麪子的人0;原本就是那種會挖苦美和子阿姨說『沒能生下兒子』的擁有老套價值觀的人1;，對我們的態度冷淡得可怕。因此，我和魔子變成了半自立的狀態，爲了維持家庭和升學，必須制定一些計劃。

因爲我變成了孤身一人的，可憐的少女。

那時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越是努力，越有接近夢想的實感。

『不，不是的……我是爲了……』

魔子茫然地看着棒球部在學校外圍跑步的身影。

繼父親之後，又與母親分離的魔子，無論如何都要支持她。

『已經，結束了……不，從爸爸被捕時媽媽逃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有什麼不是的！機會難得，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吧！我會全部駁倒的！』

「真巧啊，我剛把你叫醒呢。」

『你、你在說什麼啊，魔子？我──』

大概已經是放學後了吧。腳邊放着我和魔子的書包。

美和子阿姨的聲音明顯動搖了。

『媽媽剛纔悄悄溜進家裏，想拿走值錢的東西吧！然後準備回去的時候，發現我和回在接吻，所以開了燈！對吧！』

0;──魔子由我來保護。1;

我保持着拘束狀態看了看她的臉，美和子阿姨翻着白眼昏了過去。

很開心。

我被這種純粹的心情所驅使。

將來，我要成爲強大的自己，去迎接白雪。

魔子指了指背後。

被如此完美地固定，即使是大漢也無法掙脫。

『你想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比起和我們發生爭執，還不如趕緊逃走比較好吧！難道你以爲通過刁難我們可以得到更值錢的東西嗎？』

魔子輕輕合上眼皮，喃喃自語。

聽到魔子悲痛的吶喊，美和子阿姨的喉嚨發出了哽咽的聲音。

室內飄蕩着悠閒但微微溼潤的空氣。

「對病人再溫柔一點啊。」

「那你說話時要注意！你的發言完全是性騷擾！」

「被害妄想症太嚴重了吧？怎麼想都覺得你的發言更有職權騷擾的傾向。」

「你不就是這樣一邊糊弄我，一邊享受我厭惡的表情嗎？這麼一想，就是徹底的性騷擾了。」

「好吧好吧，既然大小姐都這麼說了，那就當做是這樣吧。」

「你把我當傻瓜了吧？」

「那麼，你經常把身體擠進我和沙發之間，那不算性騷擾嗎？」

大概是從我說的『經常』裏注意到了吧。

我又找回了新的記憶。

魔子眨巴着眼睛，聳了聳肩。

「笨蛋，那肯定是給你的特別服務啊。」

「我可沒打算點那種服務哦？」

「還是老樣子斤斤計較囉裏囉嗦的男人啊。那麼，你說這種話，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到什麼程度了？」

「……從父親被捕之後，到美和子阿姨轉入精神病房爲止。」

「也就是說，媽媽的情況大致都瞭解了？」

「是啊，她來家裏偷東西的事，吵架的事，清清楚楚。」

「那初中的事你基本都想起來了。」

「對啊，雖然考試的情況我不太記得了。」

「哦，是嗎？」

魔子還是那麼冷淡。

因爲我明確地說過『要和白雪交往』『真正的戀人是不是騙人的』之類的話。

「那麼，這讓你的心境發生了變化嗎？」

如果對我有好感，會提出這種建議嗎？

從半開的窗簾一角探出頭來的人是白雪。

0;──我想起了必須保護魔子1;

這次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害羞地抓住從肩膀上垂落的頭髮，在胸前來回擺弄。

「…………」

和醒來時一樣，魔子把胳膊肘擱在窗框上，眼睛望向外面。

「──我要保護你。」

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真的，你這人到底傻到什麼程度？」

「職員室。因爲要開教職員會議，保健室本應該關閉的，我說想讓小回再睡一會兒，會留在這裏照看，得到了老師的同意。不過因爲委員會臨時有工作……所以就由魔子來替我看着小回。」

我擰開瓶蓋喝水的時候，她將胳膊肘撐在牀沿上問道。

「我呢，回……我……」

我無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你──」

「保健室的老師去哪兒了？」

「既然你反反覆覆說我傻，那就好好解釋一下啊。」

「你想和回說說話吧？」

「雖然不太好，可我已經道歉了，如果說是我自己身體不舒服，對方也只能接受吧。白雪，委員會的工作結束了嗎？」

試着想象了一下。

「啊，小回，你起來啦。太好了，沒事吧？」

責備的言辭也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那麼微弱。

確實，事到如今再想補救也爲時已晚。

「沒問題。就算有點問題，打車也太浪費了，就算爬着我也要坐電車回去。」

然而現在不知是不是藥物起了作用，我能保持平靜了。

聽到魔子無奈的吐槽，我和白雪互相苦笑。

「什麼意思？」

心悸很快加劇，連白雪的臉都看不清。

「按照你的性格，如果喜歡我，馬上就會說喜歡，不說就是喜歡白雪。」

即使是撒謊也應該說『我喜歡魔子』嗎？

「是嗎？那就準備回去吧。回，能走路嗎？」

「我說你傻就是這麼回事。要是因爲謊言和同情被說喜歡，你會高興嗎？」

「這個男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小氣呢。」

聽到伴隨着滑動門打開響起的聲音，我和魔子稍稍拉開了距離。

「嗯。」

看來我的不調甚至影響到了魔子的工作。

「不，是我。」

「我。」

「該道歉的是我！要是我早點發現就好了！」

儘管白雪給我打了掩護，但從她苦笑的樣子來看，似乎還談不上有同感。

「──我想和白雪分手。」

「爲什麼生氣了？」

「爲什麼非得被說成笨蛋不可？我決定要保護你。和白雪交往的話──我做不到。」

啊，不。

「沒關係。早上，我發現回身體不適的時候，就把模特的工作延期了。」

如果白雪有別的喜歡的人，但因爲我是一個失去了家人的可憐蟲，所以對我說喜歡的話──難過得我都想說:「算了，至少不要撒謊」了。

「啊，魔子！」

「……魔子，這樣做沒問題嗎？」

「因爲你是笨蛋。」

「啊，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今天，總感覺身體不舒服。」

白雪發自內心地微笑着。

「對不起，打擾了。」

不顧白雪的制止，魔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保健室。

剛纔還害羞的她，現在全身迸發着怒氣。

「……你這傢伙，原來能做出這樣的反應嗎？」

「那是？」

於是魔子慢慢地睜大了眼睛，臉頰像煮熟的章魚一樣紅彤彤的。

0;……爲什麼魔子要說這樣的話？1;

「不，是我不好。」

我攥了攥手掌，確認是否還有力氣。

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我竟然能如此正常地和白雪交談，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對勁。

「我會想辦法讓你幸福的。」

「……嗯，謝謝。」

「我知道你們在交往，所以堂堂正正就行了。不過，在我面前打情罵俏，我會很不舒服的，所以你們就趁我不在的時候商量吧，那再見。」

「說到底，你喜歡白雪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可能忘了，剛剛想起記憶的時候，你不是對我說了那麼多次喜歡白雪嗎？」

現在不是被罪惡感壓垮的時候。

「不，是我這邊。」

「回好像很疲憊，治癒他是身爲女朋友的白雪的職責吧？」

我被與白雪不同的另一種驚訝所包圍。

「嗯，已經沒事了。」

現在的我，擁有了以前沒有的『覺悟』。

「煩……煩死了……」

「你喜歡的是白雪吧？」

雖然記憶和狀況還沒有完全整理好，但只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哈哈哈……我覺得這是小回的優點。」

「我記起來了，我下定決心要保護你，所以──」

「…………」

……不明白魔子的真意。

「魔子，抱歉讓你照顧小回。本來應該我來做的。」

0;……咦？1;

「誒……誒誒──！」

「在我叫來老師之前你們至少先把約會的安排定好啊。」

白雪雙手貼着兩頰，驚得面紅耳赤。

有人來了。

氣氛有些尷尬，於是我若無其事地提出話題。

完全被看透了。

「想要治癒是沒錯……可、可是一說到女朋友……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是笨蛋嗎……」

「那我去把保健室的老師叫來。」

「好的，時間到。這就是全部。」

明明是拼命思考後，下了很大決心得出來的結論，這也太過分了。

光是這樣，保健室的氣氛就變得明朗了起來。

「──這……」

除了藥物以外，還有很大的變化。

0;早上明明是那麼的內疚……1;

「……你們在循環，差不多該停止了吧？」

魔子揚起眉毛。

我直勾勾地盯着魔子，認真地告訴她。

「啊……」

不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了出來。

「可以嗎？」

「這樣啊……」

白雪是考慮到我才拜託保健室的老師的嗎？

這種不經意間的溫柔感染了我。

每次接觸到白雪的體貼，我都會感覺到溫暖。

然後每一次都在想。

我喜歡白雪。

但現在──

高興的同時，一股針扎般的刺痛襲來。

「你沒事吧，小回？」

似乎從表情上察覺到了我的痛楚。

我儘量逞強。

「嗯，休息後好多了。」

「臉色確實比早上好……」

白雪閉上眼睛，抱着胳膊開始思考。

她的樣子明明非常認真，卻又小小的很是可愛。

我觀察着她的狀況，白雪的臉頰漸漸變紅。

「那個啊。」

「嗯。」

「剛纔，魔子不是說過嗎？」

「……約會的事？」

必須保護魔子。那種心情沒有絲毫改變。

「有想去的地方嗎？」

疼的是胸口。

白雪的臉一下子亮了起來，食指在胸前戳了戳。

「那當然了。」

但噴湧而出的愛意是止不住的。

「就是那個！」

有些記憶還沒有找回來。正因爲如此，我纔想帶着整理自己心情的意義去約會。

白雪太過可愛……可憐……讓人難受。

「那個……首先，行或者不行……先給個答覆吧……」

這與恢復記憶時的腦部疼痛不同。

雖說是自己的事，可還是忍不住苦思冥想。

「誒誒？！突然說這個？！」

感覺隱隱作痛。

「這週六行嗎？」

但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經魔子允許了』。另外，既然已經和白雪成爲了戀人，約會就是無法避免的。

如果約會的話題不是由魔子提出來的，我也許會找個合適的理由拒絕。

「不好意思，確實跳過了。當然約會是可以的。」

「真的？！」

「有什麼不對嗎？」

患上記憶障礙之前的我，身處白雪和魔子的夾縫中，會考慮些什麼呢──

白雪以驚人的氣勢咬住了話題。

「那我們……約會？」

「對小回來說，和我約會……是一種治癒嗎？」

明明「我喜歡魔子」沒能馬上說出來，這句話卻脫口而出。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