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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t Memories 失去的回憶

《dele刪除》 · 本多孝好 · 2.4萬 字

外觀是普通的住宅。佔地廣闊,建築物也很大,但沒有豪宅的奢華。「幾十年前的透天厝,一般都是這種規模的喔」──這屋子就像傲視着周圍近年分割得愈來愈小的住宅用地,如此辯解着。

院子有石牆環繞,還有門柱。佑太郎穿過掛着門牌「廣山」的門柱之間,來到玄關的拉門前。沒看到像門鈴的東西。感覺裏面有人,佑太郎下定決心直接開門。

瞬間,一股熱氣迎面而來,讓他瞪大了眼間。

約十五坪大的木板地房間裏,是一排又一排的長桌,約二十名青少年等間隔坐着,各自面對自己的教材,專心一意地啃書。孩子們面向佑太郎的右邊而坐。附近幾名孩子應該是眼角瞥見了佑太郎,瞄了他一眼,但幾乎沒有任何反應,又繼續埋首唸書。佑太郎對他們的專注力佩服不已,環顧室內。多半是國高中生,似乎也有一些小學生。三名二十歲左右的男女走來走去,回答孩子們的問題,或提供建議。其中一名戴眼睛的男子望向佑太郎。佑太郎行禮,男子微笑走了過來。他的鼻樑中間呈弓狀隆起,眼鏡鼻墊就頂在上頭,使得眼鏡好像從應有的位置浮起似的。也因此男子給人一種有些傻愣的幽默印象。他穿着藍色條紋襯衫,黑色長褲。

「你是打電話來的真柴先生?」

男子壓低聲音問,免得吵到認真用功的孩子們。

「對。你是廣山先生?」

佑太郎點點頭反問,男子自我介紹「我是廣山輝明」,催促他進屋。佑太郎脫了鞋子,就要進去,廣山指示旁邊的鞋櫃。佑太郎把脫下的鞋子收進鞋櫃裏。

「我們上二樓吧。」

廣山依然壓低了聲音說,領頭走了出去。兩人經過讀書的孩子們後方,打開門之後,是一條走廊。從房屋的構造來看,右邊盡頭的門應該是廁所。佑太郎跟着廣山往左邊前進,走上盡頭的階梯。打開上去後緊鄰的門,立刻變成了個人住宅。先是木板地的廚房兼飯廳,再裏面是鋪地毯的客廳。從一樓的大小來看,二樓應該還有兩個房間。

廣山拉開飯廳的餐桌椅子。

「請坐。」廣山恢復普通的音量說。「啊,幸會,我叫廣山輝明。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從襯衫胸袋掏出名片,遞給佑太郎。

「NPO法人 大家的學堂 廣山輝明」

是委託人廣山達弘的獨子。

「啊,我也不太確定耶。」佑太郎說。

委託人廣山達弘以前任職於外資投資顧問公司,同時長年在自家開設免費補習班。佑太郎的設定是,自己以前是這裏的學生之一。

「你是什麼時候來這裏的?」廣山問。

「十一、二年前吧。我國中的時候。」

「那麼是我小學三、四年級時囉?啊,那實在不記得了呢。也許見過幾次面,搞不好還聊過。」

對於來過補習班的學生來說,那個人是「老師」的「太太」,叫師母應該比較妥當。

廣山沒有說完,搖了搖頭。

「有沒有人感覺會知道這件事?啊,你的祖父祖母已經不在了嗎?還是親戚之類的?家裏的錢會不見,大部分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就是賭博,要不然就是被惡劣的親戚吸血。」

佑太郎就要辯解,廣山制止似地接着說:

「所以教起來很輕鬆。」

「不會不會。」

「我媽昨天就去阿姨家住了。她說待在這裏,會一直想起我爸,所以想要暫時離開一陣子。」

廣山說着,從流理臺折了回來。

他急忙撐住一個,但另一個掉下來了。他把撐住的一個推回去,撿起落地的另一個,放回原位,關上了門。那廁所在哪呢?正當佑太郎回頭時,廣山從樓梯走了下來。

「是什麼時候的事?」

「嗯,我瞭解。」佑太郎說。

「我國中的時候有點乖僻,應該沒有跟你說過話,別人應該也不太敢跟我說話。」

佑太郎在催促下,離開纔剛落坐的椅子。鋪地毯的客廳牆邊有個高度及腰的和式櫃,佛壇就設在上面。

廣山點點頭。接下來兩人喝着咖啡,聊了一陣往事。但佑太郎沒有什麼可以說的,幾乎都是聽廣山說。

「呃,我以前在這裏補習……」

「還是名字也是假的?你是什麼人?」

達弘是在結婚剛生下孩子不久,才三十二、三歲的時候,將自宅改建並開放爲補習班。一開始只開放週末,老師只有達弘一個人。很快地,他的活動透過口碑傳播開來,學生愈來愈多,還有義工老師加入。一開始很多都是父母硬把不適應學校的孩子們帶來,但最近有更多是因爲家庭經濟因素而無法上補習班,想要更深入學習、充滿幹勁的學生。

「對,沒錯。」神林點點頭,對着佑太郎說:「我是中鋒。」

廣山說道,往流理臺走去。

「呃……」

「啊,不用麻煩了,我上個香就告辭了。」

「補習班的錢被人拿走了嗎?」

現在是要聊橄欖球嗎?神林看着廣山等待下文。

被廣山定定地直視,佑太郎「啊哈哈」地乾笑。

「啊,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廣山垂下頭來,看起來彷佛比之前小了一號。像這樣一看,他只是個還帶着稚氣的大學生。佑太郎重新想起他比自己還要小五歲。

廣山俯視佑太郎問:

「現在有多少名老師?」

「你問過你媽了嗎?你媽應該知道什麼吧?」

「啊,請便。」

「就連那麼久以前的事,也都只有我在說,你好像幾乎什麼都沒提起?」

「嗯。」佑太郎點點頭。

「就我來說,我倒是想要一直感覺到爸爸的氣息。看來每個人不一樣呢。」

「不是,我知道那裏有廁所,想說搞不好這一間也是。而且都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沒錯,我沒有來過這家補習班,不過我認識的人來過這裏。他是單親家庭,家裏經濟拮据,他很聰明,卻沒辦法去一般補習班。所以他得知這裏的事,來這裏補習後,很開心地跟我提起。」

佑太郎也透過電話確定委託人在兩星期前過世了,但土撥鼠在昨天才收到訊號。根據委託人的設定,手機和電腦雙方二十四小時無人操作時,應該就要收到訊號。委託人真的死了嗎?如果死了,與訊號之間的時間落差意味着什麼?佑太郎就是來一探究竟的。從廣山這話來看,他動過委託人的手機,所以土撥鼠纔沒有收到訊號。

「啊,不會,這是當然的。」

廣山目不轉睛地俯視着佑太郎,也一樣在走廊坐了下來。

佑太郎一頭霧水地看廣山。廣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以同樣的姿勢和表情盯着佑太郎。

「啊!」

「你熟悉橄欖球嗎?我完全不懂,不過神林說他很擅長擒抱。」

「再強調一次,只是即溶咖啡。」廣山笑道,在水壺裏裝進自來水,放上瓦斯爐。「佛壇在那邊,請自便吧。」

「咦?」

反正自己假冒身分已經曝光。背後有近二十名小孩子,對方應該也不敢亂來。這麼一想,佑太郎大膽地追問:

對於當時的廣山來說,學生們只不過是定期來自己家的許多陌生大哥哥大姊姊,但是對學生來說,廣山卻是開放住家,提供做爲免費補習班的廣山達弘老師的獨子,如果不稍微有點印象,未免不自然。但佑太郎不太能想像眼前的年輕人小學三、四年級的模樣,與其隨便猜測,倒不如別提起要來得保險。

「死了。他來這裏補習,考上還不錯的高中,可是未來失去了希望。因爲他上的是好學校,身邊的人都所當然地有着一帆風順的光明前程,但對他來說卻不是如此。他好像也想過要申請獎學金,但就算學費有着落,也沒有生活費。他母親又是個爛人。結果他自暴自棄,自以爲流氓混混,最後真的死得就像個流氓混混。對不起,我撒了謊,今天我是替他來上香的。」

「錢?」佑太郎反問。「這是在說什麼?」

「哦,沒有啦,我似乎可以瞭解想要一直感受着離世的人就在身邊的心情。」

廣山盯着佑太郎,就像在觀察他的表情變化似地說:

佛壇的高度站着拜太矮,坐着拜又太高。佑太郎打開佛壇底下的抽屜,取出香來。正規儀式中,應該先點燃蠟燭,然後用蠟燭的火點香。祖母是這麼教他的,但沒看見蠟燭,佑太郎只好直接用打火機點香,弓着身插進香爐,再弓着身合掌。

「那個人現在呢?」

「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廣山與佑太郎對望,露出寂寞的笑:

「這位是自稱以前來過這裏補習的真柴。這位是神林,體育大學橄欖球隊的……中後衛嗎?」

「是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我和我媽一開始都快崩潰了。啊,不,我們到現在都還是很難接受這個事實。」

「咦?」

「我媽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家的錢幾乎都是我爸在管,他會定期把固定的生活費轉到我媽的帳戶,我們家就是這樣維持生活的。我媽會不願意想起我爸,是因爲她再也無法相信死掉的丈夫了。我也是,已經……」

「不,只是問一下而已,謝啦。」

佑太郎想要製造離開的機會,這麼說。

「香和打火機在下面的抽屜,請自己拿。」

看樣子瞞不過了。那麼就只能溜之大吉。這裏要是戶外,佑太郎應該也會拔腿就跑,況且他對自己落跑的腳程有自信。但這裏是室內,在入口從鞋櫃取出鞋子穿上的時候就會被逮住了。還是就拎着鞋子,先跑再說?

「神林!」

「啊,你說裏見老師嗎?好懷念啊。」佑太郎附和說。

通往教室的門打開,一名男老師走了出來。皮膚曬得很黑,即使隔了一層衣服,也能看出底下的體型精悍結實。

「腳程也很快。」

「喔。」神林對廣山說,也向佑太郎行禮說「失陪了」,折回教室。

「啊,那邊。謝謝。」

「總共大概十五個吧。平日包括我在內,有三、四個大學生一起顧,週末也有社會人士,隨時都有五、六個人。啊,十一、二年前的話,裏見老師已經在這裏了吧?大家的偶像裏見老師。老師現在偶爾還會回來喔。」

事實上,委託人達弘才五十三歲。

「我爸死後,我查過他的銀行帳戶。匯入薪資的帳戶,和拿來做各種投資的帳戶,就算兩個加起來,還是遠遠不夠應有的金額。起碼有兩千萬以上的錢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了。也許你會覺得我死要錢,但要維持這家補習班,不能沒有錢。雖然有保險身故理賠金,但實在不夠我今後的學費,還有我媽往後的生活費。站在我們的立場,也不能把錢全部用在補習班上。要維持補習班,需要那筆不見的錢。你是不是知道我爸的錢跑去哪裏了?」

佑太郎走下樓梯,筆直前進,打開前方的門。他篤定裏面就是廁所,沒想到是一間小儲藏室。開門的時候,沒堆好的塑膠收納盒掉了下來。

「有點而已嗎?」廣山笑了。「你說十一、二年前對吧?那時候會來教室的學生,都是些乖僻到不行的人。跟現在不一樣,有很多一看就像不良少年少女的人。啊,抱歉。」

「可是裏見老師現在也已經變成大嬸一個了吧?感覺會破壞美好的回憶,還是不要好了。」

廣山的目光很銳利,但看起來也很脆弱。佑太郎覺得那與其說是憤怒,更像是受傷。佑太郎不明白他受傷的理由,一屁股坐了下來。

「這樣啊。」

「那你假冒身分跑來這裏,甚至給陌生人上香,到底是有什麼目的?你是來刺探什麼的,不是嗎?」

「我很久沒見到老師了,是之前聽認識的人提起老師過世的消息,嚇了一跳,纔打電話來確定的。」

「在這裏補習過的人,會不知道洗手間在哪裏?別再騙人了。」

「脫鞋子進來的時候也是,如果是來過這裏的人,應該會反射性地把鞋子收進鞋櫃裏。那是這裏向來的規矩。而且最重要的是,」廣山說。「裏見老師就算上了年紀,也不會變成大嬸,倒是成了個大叔。裏見純平老師,大家的偶像,雖然冒出了脾酒肚,但依舊可愛迷人。」

「我已經無法分辨你這話是不是也是謊言了。」

這麼說的廣山,自己也在剛上大學後,兩年前開始擔任這裏的老師,指導學生。

就在佑太郎決定要這麼做時,廣山扯開嗓門:

「我的祖父母在很早以前,我爸還在唸高中的時候,就出意外死了。我媽也只看過公公婆婆的照片而已。我祖父母好像都是獨子,我爸那邊應該沒有血緣相近的親戚,起碼沒有半個和我們家有來往的親戚。喪禮的時候,通知的也幾乎都是我爸公司的人。」

在廣山催促下,佑太郎再次坐回餐桌旁的椅子。泡好咖啡的廣山在對面坐下來。

「這樣啊。」

「你想見個面嗎?我來打電話吧。」

「告訴我,關於我爸的錢,你知道些什麼吧?」

佑太郎對着未曾謀面的廣山達弘的牌位充分合掌膜拜後,回望廣山問。

「大概兩星期前。抱歉沒有通知到你。我爸手機通訊錄裏的人,我都通知過了,但以前的學生還是很難通知到。很多人也不知道連絡方式……」

「謝謝。那麼我差不多該告辭了。」

「對不起,洗手間只有樓下有。請用樓下的。」

「可能是因爲我還小,所以纔會這麼感覺,不過那些大哥哥大姊姊看起來都很可怕,所以我都儘量不要下樓。但是我爸很懷念,最近經常說起那時候的事。」

「師母呢?」

佑太郎笑着說,覺得差不多該離開了。

「沒事吧?啊,洗手間在──」他說,指示教室裏面。

「嗯?怎麼了?」

「那公司的人會不會知道什麼?」

廣山不停地搖頭:

「喝咖啡好嗎?不過是即溶的。」

佑太郎起身,用眼神詢問位置,廣山抱歉地笑:

「這樣啊。」

「這樣啊?」廣山點點頭站起來,臉上沒有半分笑意。「真柴先生是嗎?那是本名嗎?」

進入教室一看,門口的對角處有道門,那裏就是廁所。上完廁所回來時,廣山坐在樓梯最下面一階等他。

佑太郎本來想問「令堂呢」,換了個說法:

「這樣嗎?」

「大部分都是外國人。雖然好像也有私交,但我覺得關係應該不到朋友那麼信任。」

「那會不會是朋友?借錢給朋友之類的。」

「我爸以前過得很苦,一直到二十二歲才總算進了大學,所以大學時期好像也沒交到要好的朋友,至於更以前的朋友,我甚至沒有聽他提起過。」

「那樣的話,呃,雖然不好啓齒,會不會是女人或賭博?」

「我很想說不可能,可是我已經不敢斷定了。也許真的就是這樣。我覺得對我自己的父親,我已經不敢肯定任何事了。」

廣山說着,表情扭曲,就像要哭出來一樣。

「電腦呢?」佑太郎儘可能若無其事地問。「你查過你爸的電腦嗎?」

「我想要打開,但電腦鎖住了。不過我爸不怎麼常用電腦,我覺得裏面應該沒有什麼。他應該只會上網路書店買書而已。補習班的網頁,也都是我們在管理。」

電腦只有偶爾纔會用,光靠電腦無法確定生死,因此委託人纔在設定時再加上了手機。佑太郎明白了原來是這個緣故。但委託人要求在死後刪除的資料,就存在電腦裏。佑太郎知道這件事。

「這樣啊。」

佑太郎不知道還能怎麼說。他說了毫無安慰作用的安慰後,懷着沉重的心情,離開委託人的家。

佑太郎回到事務所時,圭司正在自己的辦公桌看書。

「確認死亡了嗎?出現時間落差的原因是什麼?」

「嗯,呃……」

佑太郎支吾起來,圭司放下書,狐疑地皺起眉頭。

「我的假設定被拆穿了。」

「被拆穿啦?」圭司說,脣角挖苦地揚起。「噯,也無所謂。那委託人確定死亡了嗎?」

「啊,嗯。就是,廣山老師開了家補習班,讓家裏沒錢、但想念書的孩子去上課,免費的喔。還募集學生和社會人士擔任義工老師。」

「『大家的學堂』是嗎?你也看過網站了吧?所以呢?」

「嗯。其實我有個朋友,以前也去過那種地方。不是『大家的學堂』,不過是很類似的補習班。國中的時候。可是後來他學壞了,開始賣起合法興奮劑,不流行了以後,就改賣一氧化二氮什麼的。」

「隨便你,從這邊的電腦一樣可以刪除。爭取時間?別笑掉我大牙了,只要兩分鐘就能解決了。」

「設定成每個月二十日自動轉帳二十萬過去。」

「這筆錢是什麼?」

佑太郎認爲,圭司的父親死後,圭司應該從父親的數位設備中刪除了某些資料。就像舞所懷疑的。

「謝謝!」

「也許吧。不過他被捲入無聊的糾紛,已經死了。」

「不只是補習班而已。發生這種事,太太和兒子都無法相信廣山老師了。我不知道廣山老師想要刪除資料來保護什麼,可是他一直經營的補習班關掉,還失去妻子和兒子的信賴,真的有什麼東西這麼重要,甚至犧牲這麼多也必須保護嗎?這樣一來,廣山老師的人生豈不是真的變成一場泡影了嗎?」

「不行。」

「不知道帳號和密碼。」

「喂。」

至少那不會是娛樂書籍。即使圭司能理解它的內容,也是一樣。

「嗯,他是個做低次元生意的、不長進的傢伙。可是他經常提起那家補習班的事,說從以前到現在,把他當人看的就只有那裏。」

「留下?那委託人死了是吧?」

「你願意確定一下嗎?」

圭司沒應聲,操作土撥鼠。好一陣子之間,房間裏只有圭司敲鍵盤的聲音作響。佑太郎聽着這聲音,思考是自己話中的什麼說動了圭司?不過不消尋思,他早已知道答案,即使進一步想,答案也不會變。

「我沒有啊。」佑太郎說。「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資料只有土撥鼠可以叫出來,你弄壞它會很麻煩。所以只有這次,下不爲例。還來。」

佑太郎當場拋下棒球,回到圭司的辦公桌前。

「他說,所謂把他當人看的意思,是那裏的老師告訴他,要把現在的時間投資在自己的未來上,這讓他想要爲了自己的未來,珍惜現在的自己。」

他是在無意識之間故意這麼說的。

「那,委託人確定死亡了嗎?」

「藏了這麼多的私房錢,同時還要支撐一個家,經營免費補習班,真了不起。」

「要是讓系統安全人員來審判,委託人一定會當場被判無期徒刑。就是這種用戶太多,安全管理人員纔會那麼辛苦。」

「吵死了。」

他把螢幕轉向佑太郎。

「總共一千五百多萬,再加上最早的一百五十萬,帳戶裏的餘額只剩下這樣。」

幸福照護之家 楓之鄉

「時間落差的理由是什麼?」

圭司再次回到土撥鼠,將戶頭餘額顯示在螢幕上。

「是嗎?」

『有些事物可以藉由刪除來保護,但也有些事物,可以透過保留來保護。』

圭司把螢幕轉向佑太郎。

當時圭司說那本書是「民事訴訟法」,還說「我爸的」。

是這句話讓圭司動搖了。佑太郎對他動搖的情感繼續訴說:

女人嗎?佑太郎當下這麼想,但圭司叫出的畫面顯示的匯款對象,非男亦非女。

「跟我們無關。還來。」

「錢不見了。廣山老師可能覺得沒有那些錢也無所謂。只要自己還在賺錢,就能支撐家庭和補習班,所以他挪用了一筆他認爲沒有影響的金額,拿去某個地方了。但廣山老師沒料到他會死得這麼早。」

「委託人每次都以『三笠幸哉』的名義匯款過去。七年前的第一次匯了一百五十萬,接下來每個月各匯二十萬圓。」

「也就是本來把私房錢藏在各個地方,因爲買了祕密保險箱,所以一口氣存進裏面嗎?」

圭司啓動程式,出現要求輸入帳號及密碼的畫面。

「裏面是什麼?」

「我想要讓廣山老師留下來的補習班繼續經營下去。」

「有些事物可以藉由刪除來保護,但也有些事物,可以透過保留來保護。讓我確定一下內容就好了。如果裏面的資料和消失的錢無關,再默默刪掉就是了。」

委託人的兒子也說,起碼有兩千萬以上的錢從戶頭消失了。

「笑氣嗎?真低次元的生意。然後呢?」

「這個。」

「差不多。後來不定期有錢匯進戶頭裏。匯款人是委託人自己。也有從ATM存進去的錢,不過應該也是委託人自己存的。存進去的總額,和初期的匯款總計起來,大概有兩千兩百萬。」

圭司盯着桌緣好半晌,最後嘆了一口氣,又勾勾手指像在招手。

「投資顧問公司薪水很好嗎?」

預料中的回答。佑太郎搶在圭司伸手之前,把辦公桌角落的土撥鼠拉過去,抱在自己的懷裏。

「幸福照護之家?什麼東西?」

「可是這麼一大筆錢,到底是要做什麼用?」

「我要砸壞這東西,爭取時間,趁這段期間找他兒子談,想出不讓你刪掉資料的方法。只要僱用律師想法子,就有辦法吧?」

「好了?已經查到了嗎?」

圭司依舊冰冷地仰望說個不停的佑太郎。

「試試看好了。雖然感覺好像你在測試我的斤兩似的,超不爽的。」

「五百四十萬?本來有超過兩千萬,只剩下這樣?」

「什麼意思?」

「資料夾裏是網路銀行的帳戶管理程式。把它刪除,就不知道帳戶的存在了。」

「廣山老師的兒子查看他的銀行帳戶,發現應該要有的錢不見了,卻不知道錢去了哪裏。如果那些錢在某個地方,希望可以拿回來。要維持補習班,似乎需要那筆錢。可以讓我看看委託刪除的資料嗎?」

不悅的聲音傳來,佑太郎回望圭司。

聽到圭司的話,佑太郎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拿了棒球朝着牆壁丟。

「哦,手機。他兒子動過手機。」

「啊,被傳染了。」佑太郎說。「抱歉,我不丟了。」

「這個帳戶從很久以前就在使用了。十二年前開設的,後來分成幾次,由委託人自己匯入大筆款項。」

「他用了跟網路書店一樣的帳號密碼,而且讓瀏覽器自動記錄起來。豈止無期徒刑,這應該判死刑。」

「你在講暴力攻擊法嗎?那是幾百年前的老古董技術了?再說,只要是有最起碼安全意識的網站,連續輸錯密碼幾次,就會暫時拒絕該帳號嘗試登入。況且我們連帳號是什麼都不知道。」

圭司操作着土撥鼠問。

佑太郎把土撥鼠高舉過頭,就這樣退後了兩步。

「要看公司,也要看人,最重要的是大環境。市場整體低迷的時候,就算想賺,也有個限度。這種時候,實領薪資應該會減少,有時還會遇上冷血無情的裁員。不過嗯,薪水比一般企業好上太多吧。事實上委託人就存了這麼多私房錢。」

「沒辦法。」

「正常人只要像個人一樣正常地過活,就會被當成正常人。他在責怪別人以前,應該先反省一下自己的行爲。」

圭司說着,停下動個不停的手,嘖了一聲。

「誰?」

「還來。」

「開設戶頭後的五年之間,裏面的錢完全沒有動過,只是存起來而已,但是從七年前開始動用了。每次都匯款給固定的對象。」

「好吧。」

『失去妻子和兒子的信賴,真的有什麼東西這麼重要,甚至犧牲這麼多也必須保護嗎?這樣一來,廣山老師的人生豈不是真的變成一場泡影了嗎?』

圭司刪除的資料是什麼?圭司有可能某一天向舞坦白嗎?最重要的是,圭司後悔做了這件事嗎?

「七年前?接下來每個月匯二十萬?那……」

儘管這麼說,佑太郎還是無法完全相信,手不肯從擺到桌角的土撥鼠上放開。圭司瞥了佑太郎一眼,不悅地伸手把土撥鼠拉過去,打開螢幕,敲打鍵盤和觸控板。佑太郎不再提防,看着圭司作業。反正能接觸到資料的就只有圭司,不管怎麼樣,都得要圭司動手。

「不要丟球。吵死了。害我分心。」

圭司從「幸福照護之家 楓之鄉」的網站叫出收費標準的頁面。不同的房型和合約內容,金額也不相同,不過「入住費用」列出「○~二五○萬圓」,「月費」則是「十四~二十五萬圓」。

圭司勾勾右手指,就像在招手。

「多少錢?」

「原來如此。設定是二十四小時,手機和電腦都無人使用,就刪除電腦裏的資料夾。所以纔會沒接到訊號。手機沒有上鎖,是因爲手機裏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分成五次,總計八百萬。我不清楚詳情,不過應該是把瞞着家人藏起來的錢,趁着開設網路銀行帳戶的時候,一口氣匯進去吧。」

圭司沉聲說,瞪住佑太郎。

「這太過頭了。還來。」

「帳號和密碼啊……」

「可以看這個帳戶的內容嗎?」

圭司目瞪口呆地冷哼一聲,但佑太郎不以爲意,繼續說下去:

「我要砸了。」

「看來完全就是。」

「沒辦法破解嗎?電視上不是有嗎?自動輸入一堆數字,然後『啊,中了!』這樣。」

「算了,已經好了。」

「可是,是爲了誰?廣山老師的父母應該已經過世了。說是在他高中時就意外死亡了,父親那邊也沒有有往來的親戚。」

「照一般來想,是安養費吧。委託人爲某個住在這家安養院的人支付費用。一開始的一百五十萬,應該是最早的入住費用。」

說這話時,他看起來總是有些得意,又有些落寞。佑太郎想起了這些。

「沒有存摺和現金卡,第三者會知道有這個銀行帳戶嗎?是同樣的道理。」

圭司的眼神忽然動搖了一下。那隱約動搖的眼神在桌上的書本停留了片刻。佑太郎望向那本書。是之前佑太郎從書架拿起來看的書。

圭司喃喃,輕點了幾下頭。

「啊……可是喏,之前你不是說過?資訊外泄不是系統不好,而是人太不小心之類的。既然這樣,找一下廣山老師的電腦,搞不好可以發現什麼?」

「那委託人的遺願呢?委託人是意外死亡,委託人之所以委託我們,就是爲了這種情形。你踐踏委託人的意志,自以爲在做善事嗎?你到底以爲你算老幾?」

圭司把連接土撥鼠以外的電腦的三臺螢幕之一轉向佑太郎。螢幕上顯示一家附看護的私人老人安養院官網「幸福照護之家 楓之鄉」。這個機構共有約三十個房間,地點在千葉縣千葉市。

「如果是正常的關係,就不會瞞着家人。再說,連匯款名義都是別人的名字,這太奇怪了。也有可能是委託人替這個叫三笠幸哉的人支付安養費。」

「被那個三笠幸哉勒索嗎?」

「這就不曉得了。」

「這可以取消嗎?如果丟着不管,這個月也會轉帳出去吧?」

雖然遠遠不及廣山所期待的金額,但佑太郎想要至少保住剩下的錢。

「我拒絕。」

圭司在伸長了脖子觀看的佑太郎鼻尖「啪」地一聲闔上螢幕,把土撥鼠拉過去。

「從帳戶轉帳出去的,只有定期的匯款。而委託人之所以委託刪除,就是希望可以持續轉帳出去。我不能任意取消。」

圭司的手壓在土撥鼠上。想想圭司的體能,要搶走土撥鼠不是件易事,佑太郎也不打算做到這種地步。

「我想知道他是爲了誰、爲什麼轉帳。」佑太郎說。「如果理由可以接受,我認爲應該讓太太和兒子知道。現在他們兩人的心中充滿了對廣山老師的不信任。這種高漲的不信任,把兩人心中的廣山老師壓扁、趕走了。我覺得不能夠這樣。」

佑太郎是打算再次訴諸圭司的情感,但圭司沒有那麼軟弱,會因爲同樣的攻擊而再次動搖。

「你怎麼想不重要。委託很清楚。我們接下了委託。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只需要完成委託。」

圭司淡淡地說,再次打開土撥鼠的螢幕,手指迅速地在觸控板上跳動。

「抱歉。」

很細微的呢喃。「答」的一聲,圭司最後在觸控板上一點。看來委託已經完成了。圭司再次闔上螢幕,將土撥鼠推開,轉動輪椅,背向佑太郎。

回家一看,玄關門沒鎖。佑太郎打開玄關拉門,小玉先生和燉煮料理的香味迎接了他。

「我回來了。」

佑太郎抱起小玉先生走進裏面,廚房裏的遙那回過頭來,做出喫驚仰身的動作:

「怎麼這麼快!難得我正準備要做大餐呢!」

「就算我比較早回來,你還是可以照着預定走啊。大餐?真期待。我坐這邊等。」

「纔沒有。」

「開車的話,不用一小時。我去打聽一下,三小時後就回來報告。」

「不用報告。」圭司說,推動輪圈。「喏,走吧。」

報導中確實是這麼寫的。居住在靜岡市的二十一歲無業青年三笠幸哉和朋友去海邊戲水,結果在海中溺水,失去蹤影。雖然很快就在海中發現,被救生員救上岸,但是在送醫後不治死亡。報導中提到意外當時三笠喝了許多酒,就像在暗地裏責備這是他自己的過失。

「就是這樣的啊。他是使喚人的,我是被使喚的。我們是工作上的關係,可不是朋友。」

「今天真早下班。」遙那說。

「就是有。你從來沒有這麼熱心地談論別人的事。我一直擔心佑哥雖然對人很友善,可是可能沒有朋友呢。」

佑太郎關上冰箱,從櫃子裏拿出高湯粉包,如此應道。

「這樣纔好。」遙那說。

「也不算吵架,可是覺得還是不太一樣。」

「那,社長怎麼樣?」

「可是既然佑哥回來了,你做比較快,也比較好喫啊。真是的,太可惜了。」

圭司完成委託後,兩人同處一室,氣氛實在尷尬得難受,所以佑太郎決定早早回家。「我先走了。」佑太郎說,圭司完全沒挽留。

「唔,不曉得耶。噯,我這工作就像跑腿小弟,他應該覺得什麼人都可以吧。因爲什麼人都可以,所以我也可以。」

「三笠幸哉。」

他不知道自己是好奇什麼,念出聲來:

「啊,好乖僻喔。」

「三笠老人家是誰?」

「啊,嗯。」

「反正也沒其他工作。」圭司說,立刻回到正題。「就像報導中說的,三十二年前的八月,三笠幸哉去靜岡的海邊戲水,不幸溺斃。」

「難道已經被炒魷魚了?」

「所以廣山老師爲了三笠幸哉的父親支付安養院的費用?」

「委託人用三笠幸哉的名義支付安養費,我猜住在安養院的應該是三笠幸哉的母親或父親。」

「沒錯,就是這樣。」

「好些了?」佑太郎反問。「什麼叫好些了?」

「安養院說他無法接聽電話,或許也沒辦法對話。」

有人來謝罪,說是他害死自己的兒子,要求提供經濟援助。一般的話,應該不會接受。即使因爲某些理由接受了,父親會允許對方使用兒子的名義嗎?

「那,交給社長就好了啊。」

「也許可以筆談,而且安養院的人搞不好知道什麼。」

明明是遙那自己說的,她卻咬着筷子歪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佑太郎。

「你幫我查了?」

「是不是大概瞧出個端倪了?」

佑太郎說,繼續做飯。把小松菜和油豆腐皮放入鍋中,用烤網烤起味噌鰆魚。

「對,三笠幸哉。三十二年前在海邊溺死,當時二十一歲。我找了一個晚上,但找不到其他可能的『三笠幸哉』了。」

「唔……」佑太郎沉思起來。

「圭──啊,我們社長叫圭,圭有一種信念吧。不,好像也不算,不是那種不可動搖的信念,而是更怎麼說,對,就像是鎮石。有個像鎮石一樣的東西沉甸甸地從上面壓着他,因爲有這塊鎮石,圭才能非常冷靜、確實地執行工作。可是在我看來,那鎮石還是很沉重,覺得他似乎很痛苦。不過我也覺得因爲有那鎮石,圭才能夠是圭。」

「哦?哦?」

「知道更進一步的內情,又能怎樣?」

「三笠幸哉和朋友一起去海邊戲水,結果溺斃。而且當時三笠幸哉喝了許多酒。當然是和朋友一起喝的。」

「那,嗯,我再做一陣子看看吧。」佑太郎說。

圭司說完,看向佑太郎。

是自己的嘆息被誤會了嗎?佑太郎本來要苦笑,卻轉念心想或許不是誤會。佑太郎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剛纔的嘆息究竟是爲了哪樁。

「嗯?」

「這麼想的話,一切都說得通了。委託人因爲三笠幸哉的意外死亡深感自責,有可能是他硬灌三笠幸哉喝酒,或是半開玩笑地慫恿、甚至是強迫喝醉的三笠幸哉去游泳。害三笠幸哉溺死的,有可能就是委託人。」

佑太郎指着矮圓桌說。

「是在千葉嗎?」佑太郎說。

「那個朋友是廣山老師?」

佑太郎盯着別讓味噌烤焦,反問道。

廣山達弘在年輕時造成朋友意外死亡,一直深感罪惡。隨着年紀增長,他結了婚,也生了小孩,有了一份好工作,領着比別人優渥許多的薪水,過着人人稱羨的美滿生活。然而這樣的生活愈是持續,廣山達弘心中的罪惡感就愈沉重。從某個時候開始,廣山達弘瞞着家人,爲了贖罪開始存錢。然後他找到朋友的父親,爲他支付老人安養院的費用,現在仍繼續支付。爲了在自己有什麼三長兩短時,支付仍會持續下去,他動了手腳,不讓任何人發現網路銀行的帳戶。

「怎麼了?跟老闆吵架了?」

佑太郎這麼說,圭司也露出沉思的樣子,點點頭說「確實」。

「嗯,大概。」

「怎麼了?」佑太郎問。

「我打電話去那家安養院『楓之鄉』,說想要緊急連絡三笠老人家,討論幸哉先生的事,請院方轉接電話。」

「我和小玉先生正在喫味。」

三笠幸哉

「千葉嗎?」

「然後呢?」

「怎麼說呢?」

「沒被炒魷魚,不過可能差不多該辭職了。」

圭司看佑太郎的手,努努下巴。佑太郎翻開其他的紙,列印的是「大家的學堂」網站中介紹緣起的部分。創辦人是廣山達弘,還有他簡單的履歷。出生地是靜岡縣靜岡市。

「委託人在兩星期前過世,享年五十三歲,所以三十二年前是二十一歲,和三笠幸哉同年。雖然不知道委託人在靜岡住到什麼時候,不過他是三笠幸哉居住的靜岡市出身。關於兩人的關係,目前查得到的就只有這些。」

「要做到何時,交給對方決定就好了。待到他叫你別做了爲止。因爲他有好好付薪水給你吧?」

這說法令人好奇。

「三笠幸哉生前的朋友廣山老師,爲了過世的朋友的父親,持續支付安養中心的費用,是嗎?」

「住在那裏的是三笠泰臣。安養院回答說,是可以轉接電話,但三笠先生沒辦法接聽。似乎是無法正常說話的狀態。」

隔天佑太郎到事務所一看,圭司正在操作土撥鼠以外的電腦。

「什麼?」

沉默讓佑太郎回頭,一臉怪笑的遙那和被她強迫用後腳站立的小玉先生正看着他。

「可是,」佑太郎想到說。「三笠泰臣是嗎?他是三笠幸哉的父親吧?大概。」

佑太郎反問,遙那「哈哈」笑着打馬虎眼。這讓佑太郎明白了遙那這話與妹妹有關。自從妹妹過世以後,遙那覺得佑太郎看起來就像是缺了什麼。應該是這個意思。但缺了什麼,佑太郎自己不明白,遙那應該也不明白。在圭司底下工作,讓他恢復了什麼、可以找回什麼嗎?他也不明白。不過比起以「自由跑腿人」的身分從事灰色地帶的工作時,心情上好過許多,也是事實。

遙那放下捲起的袖子,伸手指示廚房說:「請。」佑太郎放下小玉先生,挽起袖子,邊洗手邊看廚房。雖然遙那那樣說,但筑前煮(注4)已經做好了,接下來好像只等味噌魚完成。有味噌醃鰆魚。佑太郎看看菜色,心想味噌湯裏放綠色蔬菜比較好,打開冰箱取出小松菜。

「啊,嗯,是啊。雖然也沒多少錢。」

「如果委託人向三笠泰臣坦承三十二年前的意外中自己的責任,請他原諒的話呢?」

「社長對佑哥的評價是什麼?」

「泰臣先生以爲老人安養院的錢是誰在付的?如果他知道是兒子以前的朋友,應該不會想要依賴對方吧?這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然後我的話,有時候就會想要暫時把那鎮石擺到一邊去,讓自己輕鬆點,可是圭就絕對不會這樣。不是不這樣做,而是不允許自己這樣做,唔……你懂這種感覺嗎?」

聽到自己的聲音他纔想到,三笠幸哉就是委託人廣山達弘轉帳給老人安養院時使用的名字。他急忙望向手上的紙,上面是地方報的簡短報導。不是報紙的影本,而是歸檔後的純文字文章。

「廣山老師以三十二年前在海邊意外死亡的三笠幸哉的名義,爲某人支付老人安養院的費用,是這麼回事嗎?」

「如果有可以轉達給兒子和太太的事,我想告訴他們。當然我會小心,不會泄露委託內容。」

飯菜做好後,兩人坐在矮圓桌旁,小玉先生坐在旁邊,喫起比平常早的晚飯。

「兩個人認識?」

把車停在停車場,從後車門用斜坡板推下圭司的輪椅時,建築物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好像是來幫忙的,但他來到車子旁邊時,佑太郎已經把輪椅放好了。男子胸前別著名牌「林」,是安養院職員。

佑太郎切着小松菜和油豆腐皮說。

「一般朋友不可能做到這種地步。那個朋友三十二年前就已經死了,如果只是一般朋友,友情早就斷了。」

遙那接連將雞肉、蓮藕、牛蒡、紅蘿蔔丟進口中說。

「那是爲什麼?」

「不一樣?什麼東西不一樣?」

「嗯,工作上的觀念?」

「喏。」

「啊,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前很糟?」

才五點多而已。

「我第一次聽到佑哥像這樣談論別人。對吧,小玉先生?」

「比起之前那種打零工似的、只做一次就沒有了的莫名其妙工作,我是覺得放心多了。而且我覺得在那裏工作以後,佑哥變得好些了。」

小玉先生用「沒有異議」的表情「喀啦啦」地啃着貓食。

「兩人的關係?其他還有什麼嗎?」

佑太郎問,房間沒有陽臺是基於安全理由嗎?結果林重新望向建築物說:

「幸福照護之家 楓之鄉」位在千葉市郊外一條小縣道旁。外觀平坦的三層樓建築物,看起來就像蓋錯地點的飯店。佑太郎想了一下爲什麼它看起來不像公寓,而是飯店,注意到原來是因爲沒有陽臺。

找到油豆腐皮,但沒看見預先做起來放的高湯。他想起今天早上用完了,輕嘆了一口氣。

「表情,或者說整個人的感覺?感覺變好了。」

「是嗎?」

印表機的紙盤上疊了幾張列印出來的紙。佑太郎以爲圭司是叫他拿過去,拿起紙來,就要遞給圭司時,注意到上面的文字。

「早。」佑太郎說,圭司瞥了他一眼,用下巴努努印表機。

「什麼?」

圭司好像知道佑太郎想做什麼。他冷哼一聲看佑太郎:

「不不不,不是所有的安養院都這樣的。我們這裏有陽臺的只有二樓的娛樂室,不過是啊,被你這麼一說,我們的確沒有陽臺呢。」

職員笑道,就像在佩服他的觀察力。

兩人在他的引導下前往建築物。入口旁邊的楓樹似乎就是安養院的名稱由來。楓樹雖然高大,但樹形不怎麼美。

穿過自動門進入裏面,正面有張小櫃檯,旁邊則是幾把沙發。看起來還是很像鄉下地方生意冷清的飯店。

「那麼,兩位來是有什麼事?」

職員繞到櫃檯另一頭問。

「我們想找三笠泰臣先生。」

「這裏不是醫院,只要是在會面時間內,都可以自由會客。」說完後,職員滿臉歉疚地繼續說:「不過這年頭,很多事情都得注意,方便我確認一下嗎?兩位和三笠先生是什麼關係?」

佑太郎還沒有想到設定,圭司就開口了:

「我們認識的不是泰臣先生,而是幸哉先生。」

職員似乎沒發現兩人正悄悄屏息觀察他的反應。

「幸哉先生……」職員視線轉動了一下,「啊啊」地深深點頭。「兒子是嗎?」

「你認識嗎?」

「對,泰臣先生住進來時,我見過他。」

佑太郎和圭司迅速交換眼色。三十二年前過世的三笠幸哉不可能過來。這表示委託人廣山達弘和三笠泰臣一起,佯裝兒子,辦理入住手續。圭司想到似地抬頭:

「我在網站上看到,要住進這裏,需要保證人對吧?泰臣先生的保證人是幸哉先生吧?」

「嗯,當然了。」回答之後,職員有些訝異地看圭司。「這怎麼了嗎?」

「對,關於這件事,有點狀況……」圭司含糊其詞。

「這是指……?」

「很抱歉,由於事涉他們兩位的隱私,我不方便再透露更多。」

應該不會有反應吧──佑太郎這麼以爲,卻被老人意外的反應嚇了一跳。老人猛然瞪大了眼睛,瞪住圭司。

「爺爺走了,我以爲我總算可以從你、從這個地方解脫了。」十七歲的幸哉在信中這麼對父親說。「可是我錯了。在這個地方照顧爺爺的這兩年生活,腐蝕了媽的身心。身爲殺人犯在獄中服刑的你,和身爲殺人犯之妻在這裏生活的媽,誰比較痛苦?」

筆跡兇悍而潦草,就彷佛滲透出十七歲的憤怒。

「啊,太可憐了。」

是個年約四十的富態女子。她看也不看佑太郎,直衝到陽臺,在老人旁邊跪了下來。

「不,不必麻煩了。只要能和本人說話就行了。可以嗎?」

「真的很遺憾。」圭司說着,似乎也被懾住了。老人瞪着圭司的表情,就像要一口吞了他。「兩星期前,因爲心肌梗塞。」

「廣山老師死掉的事……」

「真的沒事吧?」

「啊,嗯。」

那表情就像混合了憤怒與祈禱。佑太郎想要制止時,老人跪了下來,痛苦地發出咻咻喘息聲。

職員曖昧地點點頭,切換心情似地從櫃檯探出上身,向兩人指示右方。

「嗯。所以匯款支付費用時,也使用三笠幸哉的名義吧。」

佑太郎回神,衝出陽臺,同時一名女職員踹飛拖鞋,跑進娛樂室來。

她從熱水器倒了茶請兩人喝,開門見山地問。那口吻就像他們有義務要回答。佑太郎和圭司對望,圭司開口:

「剛纔是怎麼一回事?」

「三笠先生,你沒事吧?」

佑太郎看圭司,圭司也一臉困惑。

意思是不僅不會說話,認知功能可能多少也有些退化了。

然後她慢慢地嘆了一口氣:

圭司催促佑太郎,移動輪椅。離開職員的視線範圍後,佑太郎說:

「信封。」

「泰臣先生和兒子感情好嗎?」

「他兒子還很年輕吧?」

佑太郎和女職員左右攙扶老人的肩膀往前走。圭司撿起掉落的柺杖,也跟了上去。在走廊上經過電梯間時,她努努下巴:

「我沒有照顧好公公,讓他走了,請原諒我。」

圭司把第一封看完的信遞給佑太郎。佑太郎接過去,圭司拿起下一封信,瀏覽內容。佑太郎猶豫了一下,也讀起手上的信紙。劈頭便看見令人驚嚇的字眼。

她責怪地看圭司,然後以同樣的眼神看向跟着回到陽臺的佑太郎。

三笠瞳的來信只到這裏。接下來的寄件人變成了三笠幸哉。

二○六號室的門上掛着「三笠泰臣」的名牌。拉門沒有鎖。佑太郎打開門,和女職員一起將老人扶進房間內。除了牀鋪和一張小書桌以外,沒有其他傢俱。扶老人在牀上躺下後,她鬆開老人的襯衫衣領。

「怎麼會這樣?」

「怎麼可能?」圭司不悅地應道。「聽到廣山達弘的死訊,泰臣不是震驚成那樣嗎?」

收回剛纔的話!收回去!

她倒抽了一口氣:

圭司解開束起信件的紙袋,將信封一字排開。總共有十二封,收件人全是千葉市的三笠泰臣,但最後兩封筆跡明顯不同。圭司拿起其中一封翻到背面。寄件人從「三笠瞳」變成了「三笠幸哉」。沒有寄件人的地址。

那是個木板地的空蕩蕩房間。應該是用來做體操或唱歌的地方。角落有一架風琴,疊起來的摺疊椅也靠放在牆邊。佑太郎環顧無人的房間,正歪頭納悶,圭司拍他的手:

「咦?」

「法官不相信他是過失殺人,他一定很不甘心。他本來只是想請債主再寬限三天,沒想到會發展成那樣的悲劇。」

「呃,咦?可以這樣嗎?」佑太郎小聲問。

她把手放在老人的額頭上喃喃,老人慵懶地也拂開那隻手。

「怎麼回事?」佑太郎問。「總覺得莫名其妙。這樣的話,豈不是變成來探望泰臣先生的是三笠幸哉本人了嗎?三笠幸哉還活着?是這樣嗎?還是──啊,泰臣先生已經癡呆了,分不出廣山先生和兒子了?」

「保證人啊。所以廣山老師纔會自稱三笠幸哉嗎?」

「快去叫人!」

圭司大略瀏覽內容後,眉頭深鎖,取出手機。

「哦,這樣啊……」

兩人默默地依序讀起信件。

圭司沒回答,翻找寬抽屜內部,很快又關上,換找右邊的三層抽屜,最後從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了什麼。是一疊用紙帶束起來的信件。圭司毫不猶豫地抽出最外面的信封。信封相當陳舊,圭司端詳了一陣,取出裏面的信紙,信封則塞給佑太郎。收件人是三笠泰臣,住址是千葉縣千葉市,寄件人是靜岡縣靜岡市的三笠瞳。

圭司命令佑太郎,任由老人抓住衣領,撫摸他的背說:

佑太郎聞言把信封還給圭司。圭司看着信封操作手機,很快地將手機螢幕轉向佑太郎。畫面上是千葉監獄的資訊。

「應該要通知他。對泰臣來說,再過個兩年多,原本自動匯款的錢就會見底了。如果有其他收入來源就好了,如果沒有,會很棘手。啊,剩下的五百萬,你就放棄吧。」

「殺人。」佑太郎喃喃。

「我覺得內容很怪,原來收件地址是千葉監獄的地址。是三笠瞳這名女性寄給在監獄服刑中的丈夫的信。」

「三笠泰臣先生嗎?」

令人一頭霧水。委託人廣山達弘爲了當泰臣的保證人,借用了三十二年前死去的三笠幸哉的名字,費用的匯款也都以三笠幸哉的名義進行。這樣的話,就不可能出現福島說的那種狀況。爲什麼泰臣要對廣山達弘現在的成功百感交集?

圭司把輪椅推到旁邊出聲,但老人毫無反應,甚至看也不看兩人。鷹勾鼻、凹陷的臉頰,看上去就是張頑固的臉孔。

佑太郎和圭司分別報上名字。福島把兩人帶到一樓的餐廳。餐廳裏有幾名老人和貌似家屬的人在談笑。她把兩人帶到最角落的桌子,就像要避開那和樂融融的空氣。

雖說過了兩年,但周圍看待殺人犯家屬的目光依舊冰冷。三笠瞳受盡冷嘲熱諷和騷擾,仍照顧了公公兩年,在公公病逝,寫信告知泰臣後,沒多久就自殺了。

「我不清楚你說的感情好是指什麼,」福島一臉爲難地說。「至少看起來並不像交惡。我覺得他們很關心彼此。」

「那邊的二○六號室。」

兩人沒有遇到任何人,來到電梯前。佑太郎按上樓鍵。

「對,五十三歲。你見過他嗎?」

聽到這話,佑太郎想要開口,被圭司用眼神制止:

這時老人已經全身頹倒在圭司的膝蓋上了。女職員抓起老人的手腕把脈。一會兒後,她點了一下頭,對老人說:

「害他爲難?這是什麼意思?」

「啊,你要去哪裏?」

兩人趁着其他院民叫女職員的機會,離開了餐廳。

「好吧。只要稍微覺得不舒服,隨時叫我,知道嗎?」

「有個令他震驚的消息。」圭司說。「我不該直接說出來的,抱歉。」

走廊和房間沒有高低差。佑太郎脫鞋,圭司直接推輪椅進去。穿過房間,打開通往陽臺的玻璃門後,老人依然遠眺着前方。佑太郎也望向那個方向。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狹窄的縣道,遠處是高爾夫球場,其餘便只有類似老工廠的建築物、覆滿樹木的矮丘,以及陰沉的天空。景色乏善可陳,老人究竟在看些什麼,佑太郎無法想像。

「嗯?」佑太郎問。「千葉監獄?」

「應該不需要服藥吧。」

「這邊過去有電梯,請搭電梯上二樓。三笠先生比較可能在娛樂室,而不是自己的房間。他一有空就常待在那裏。房間和娛樂室都在二樓。如果需要,我可以叫一下負責人。如果兩位想知道他平日的起居狀況的話……」

沒有回應,但老人的呼吸似乎稍微平靜下來了。

「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內容應該會被檢查,但外觀只是普通的信件。」

「振作一點!」

「咦?啊,地址這樣寫也可以送到喔?」

循着圭司的目光望去,玻璃門外的陽臺站着一名老人。老人穿着襯衫和薄毛衣,底下是長褲。右手拄着柺杖,身體略朝那一側傾斜。

「前些日子,三笠先生的兒子三笠幸哉先生過世了。我們是來通知這個消息的。」

「是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圭司說。

泰臣因殺人罪被判處十三年徒刑。妻子三笠瞳爲了躲避周遭冰冷的眼神,帶着獨子搬到東京。然而兩年後,泰臣的父親病倒了。泰臣的母親已經過世,父親無人可以依靠。三笠瞳爲了照顧公公,回到了靜岡。經過兩年的看護後,三笠瞳爲公公送了終。

「怎麼了?」

「三笠先生住進來的時候見過一次。還有,雖然次數不多,但他會來探望,我也看過他兩次左右。這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一次三笠先生的兒子回去以後,他百感交集地說『讓他喫苦了』,還說『害他爲難了』。」

三笠瞳的信撫慰、鼓勵丈夫,相反地,幸哉的信充滿了攻擊性。

「那個吧?」

圭司不理佑太郎,迅速推動輪圈,坐上電梯,回到二樓,折回三笠泰臣的房間。敲門後說「我進去了」,不等回應便擅自開門。

「三笠先生,你能走嗎?」

泰臣閉目躺在牀上。一瞬間佑太郎以爲他死了,但胸膛緩慢地上下起伏着。圭司瞄了泰臣一眼,移動輪椅,前往房間角落的書桌。是附有寬幅抽屜,右邊有三層抽屜的單邊抽屜桌。沒有電腦,別說智慧型手機了,連傳統手機都沒看見。圭司掃視桌面後,伸手拉開抽屜。

佑太郎和圭司一起進入開門的電梯。

娛樂室裏有許多老人──佑太郎任意從「娛樂室」這個名稱如此猜測。他以爲要如何從衆多的老人當中找出三笠,會是個問題,沒想到娛樂室裏沒有半個人。

她催促佑太郎和圭司離開老人的房間。也許覺得兩人理當要跟出來,她頭也不回,踩着急躁的腳步走出去。

老人慵懶地抬手推開她,點了幾下頭。

「跟他說話,我想他聽得懂,只是他不願意回答。雖然不至於影響日常生活,但我們實在不清楚他究竟理解多少。」

「我們有事要通知你。」圭司逕自說下去。「廣山達弘先生過世了。」

「你幫忙一下。」

女職員再問,老人點了幾下頭。

「我是沒有聽說詳情,不過應該是經濟上的問題吧。三笠先生說,他兒子從小就很聰明,自己卻沒辦法供他讀什麼書,但他還是靠自己努力,打出一片天。你們知道嗎?聽說三笠先生的兒子二十二歲才上大學,二十六歲才畢業。然後說這個年紀要進入日本的企業工作很難,所以進了外國的公司。三笠先生還說,他的兒子真的很了不起,現在已經是個企業菁英了。」

「現在我住在市內的孤兒院,但也只能待到十八歲。我完全無法想像我滿十八歲以後要做什麼?但我常想,如果我不是你兒子,我現在是什麼模樣?我好想讀到高中畢業,也好想上大學。生活過得這麼慘,我卻沒有去死,是因爲我纔不要爲你而死。我絕對不要因你而死。」

「有時候,我實在無法忍受自己是你兒子。有時候我會強烈地有一股衝動,想要讓自己從這個世上消失。」

「這樣,我明白了。謝謝。」

「三笠先生,聽得見嗎?」

老人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音。柺杖脫離老人的手,發出乾燥的「喀啷」一聲掉落地上。老人朝着圭司的胸口伸出雙手,彎下腰來,揪住他的外套領子。

「我叫福島,是三笠先生的房務人員。啊,就是負責照顧他的人。」

老人再次點頭。

「不行呢。」佑太郎說。

案件發生在距今四十年前。三笠泰臣當時好像在靜岡市內經營食品加工廠。他殺害的對象是附近居民,似乎是他的債主。

這封信以後,三笠幸哉的來信便中斷了。直到四年後,纔有了下一封信。內容很簡短:

「我總算可以擺脫你兒子這個身分了。我總算可以自由了。我們此生不會再相見了。永別了。」

這是最後一封信。郵戳是七月。

「三笠幸哉溺斃,是……」

「對,當年的八月。」

等於是收到兒子的來信一個月後,泰臣便在獄中接到兒子在海邊溺斃的消息。那會是多麼沉痛的絕望?佑太郎回望躺在背後的泰臣。

「我們走吧。」圭司說。

兩人收好信件,用紙條束起來,重新放回抽屜,離開泰臣的房間。

「三笠幸哉果然死了。」佑太郎在走廊上邊走邊說。

「是啊。兩人應該是在那裏埋葬了三笠幸哉這個名字。」

「兩人?」佑太郎反問。「你說的兩人是誰跟誰?」

「三笠幸哉和廣山達弘。」

「廣山老師?」

「你說的廣山老師,不是我提到的廣山達弘。」

「什麼意思?」

圭司就此沉默,佑太郎跟着他,回到了娛樂室。圭司把輪椅推出陽臺,繼續說道:

「三十二年前在海邊溺死的,是廣山達弘。那個時候,三笠幸哉宣稱屍體的身分是三笠幸哉,自己頂替了廣山達弘。信裏說的『我總算可以擺脫你兒子這個身分』,就是這個意思。」

「交換身分?兩人在那個時候交換了身分嗎?咦?那廣山老師──不是,三笠幸哉殺害了真正的廣山達弘,佈置成溺死嗎?」

「應該不是。那樣厭惡犯下殺人罪的父親的年輕人,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都實在不可能犯下相同的罪行。不過既然他在一個月前就預告了三笠幸哉的死亡,那麼溺死就不可能是偶發事故。這麼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什麼?」

而圭司讓他的殼出現了裂痕。

太陽的耀眼光線。庭院青草的香氣。灑出來的水珠閃爍的光芒。搖晃的彩虹輪廓。帽子的顏色。妹妹臉頰上的光澤。向日葵綻放的生命力。

全都比以前褪色了許多。

「委託人的兒子並不是孤軍奮戰。有許多人懷着相同的志向,一起維持着補習班。補習班應該會在這些人的幫助下,繼續經營下去。」

「我沒有孫子。」

我可以提供這孩子許許多多的資源。這件事一定讓變成廣山達弘的三笠幸哉歡喜得顫抖。然後他忽然想到了。現在的自己,有能力給更多的孩子更多的資源。

「你想見孫子嗎?」

「接下來要怎麼辦?」佑太郎問。

「如果保證人不在了,會怎麼樣?」

「是啊。」

「沒有。我沒有什麼孫子。」

也許需要一些僞裝。但廣山達弘年輕的時候,父母便意外雙亡,也沒有往來的親戚,應該也沒有親密的好友。要與同樣失去母親、過着荒廢生活的「無業青年」三笠幸哉交換身分,應該不難。原本應該會被要求認屍的三笠泰臣人在監獄,只要在一起的朋友宣稱屍體是三笠幸哉,應該不會受到質疑。

保證人:三笠幸哉。關係:長男。

佑太郎沒有回應這麼說的圭司,站到老人面前。

圭司像平常一樣安坐在辦公桌對面後,問佑太郎說。佑太郎一如往常地坐在沙發上,取出手機。「大家的學堂」的電話號碼已經存在裏面了。

「這件事你要告訴委託人的兒子嗎?」

「要不要見他?先不論錢的事,你要不要見見你孫子?」

佑太郎收起手機出聲說。

「變成廣山達弘的三笠幸哉開放自家,開設免費補習班──爲了幫助像自己一樣機會受限的孩子們,或是讓像自己一樣曾自甘墮落的孩子們能重新來過。」

佑太郎自己也清楚這話有多幼稚。他防備着會聽到嚴厲的批判,沒想到圭司的聲音很平靜:

時光就這樣流逝,三笠幸哉也年歲漸長。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了對父親的觀感的?他是在距今十二年前開設戶頭的,在接下來的十二年之間,存下了一千四百萬。單純地計算,等於是先花了七年左右,存下了最初的八百萬。這麼一來,三笠幸哉就是在十九年前──也就是三十四歲的時候,開始爲了某些目的存錢。那個時候,三笠幸哉已經開始原諒父親了。如果那筆錢是爲了某天要爲父親使用而存下的,就能這麼解釋。從時間點來看,是孩子出生後不久的事,也是他開設補習班的時期。佑太郎猜想,有可能是他接觸到許多的孩子,使得原本被塗抹成一片漆黑的父親的記憶逐漸復甦了。那不全是壞的回憶。綻放着微光的記憶,在三笠幸哉的心中復活了。

佑太郎睜開眼睛說。

「圭,你爲什麼會開始做這一行?」

「太太也是,只要時間過去,一定會平靜下來。他們沒必要知道三笠幸哉這個名字。委託人也這麼希望。」

老人再也不看佑太郎,這麼說道。他是想要保住死去的兒子的名譽嗎?或是即使有孫子,也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應該兩者都是。

「他們是太難過了。就連只是哥哥的我都這麼難過了,我爸媽一定難過到就像被五馬分屍那樣痛苦。所以如果他們能離開我妹以前生活的家,在別的地方得到幸福,那樣就好了。我會連他們兩個的思念都一起記住。」

「十三歲?」圭司喃喃。「怎麼會?」

「你孫子長得跟你很像。」佑太郎說。

「這樣啊。」

「走吧。」

「三笠泰臣先生是廣山老師的親生父親。只要知道這件事,廣山老師的太太和兒子一定會收留泰臣先生。可以在附近租公寓讓他住,或是住在一起。這樣一來,也可以把還沒有動用的五百萬圓用在補習班上。」

「只是啊,如果是我開公司,應該會做跟這完全相反的事。」

「你兒子過世,這裏的費用,再兩年多就會停止自動支付了。如果有人有義務照顧你,應該就只有你孫子了。」

圭司再問,佑太郎尖銳地回望他:

「我妹。十三歲就死掉的我妹。」

老人異於剛纔,表情沒有變化。他看着遠方,口中喃喃着什麼。

「就像我剛纔說的,你兒子過世了。」圭司靜靜地說,然後行禮。「請節哀順變。」

「太過分了。」

佑太郎從屁股後口袋掏出錢包,取出裏面的照片,看了一會,然後閉上眼睛。熟悉的情景浮現心頭。

「如果沒有收到費用,應該會請他遷離。啊,可是這下保證人也不在了呢。」

「喔。」

「三笠幸哉找到了出獄後的父親。」圭司接着說。「我不清楚兩人是否立刻和解、後來有什麼樣的往來。但泰臣開始需要照護後,三笠幸哉立刻把父親送進這家安養院,擔任保證人,支付費用。」

「既然你這麼說,那也無所謂。不過兩年後,你就會被趕出這裏。如果事情發生得太突然,你應該會不知所措,我們也於心不安。我們確實通知你了。」

「圭,我有個請求。」

「廣山達弘是自殺的。對人生不抱希望的三笠幸哉,認識了有自殺願望的廣山達弘。或是他們原本就認識,後來又重逢了。廣山達弘想要尋死,對自己的身分毫不在乎。而三笠幸哉並不想死,只是想要擺脫三笠幸哉這個身分。」

「這樣。」

燦爛的陽光。夏季的庭園。水管噴灑出來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輕柔地一笑。身後搖擺的向日葵。

圭司轉動輪圈,打開玻璃門。

「請求?」

「兩年後錢就用完了。得告訴他纔行。」

「生病。她從小就得了很難治好的病。」

「如果我死了,幫我保管這張照片。」

「他死了。老早以前的事了。他老早以前就死了。」

「唉。」

老人喃喃道,就像在告知虛空。

兩人向職員行禮,離開安養院。佑太郎把圭司的輪椅固定在後車座,繞到駕駛座,一路上幾乎沒有對話,回到了事務所。

圭司點點頭,把照片還給佑太郎。佑太郎又看了那張照片一眼,閉上眼睛。

「沒什麼理由,自然而然。」圭司應道,反問:「問這個做什麼?」

「這樣啊。」佑太郎說。

這家安養院的文件上,一定是這麼記載的。這份文件如今已是顯示兩人真正關係的唯一證物。

佑太郎垂下頭去。

「什麼都不做,就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嗚嗚嗚嗚,老人的嘴脣吐出嗚咽。嗚嗚嗚嗚,老人吐出顫抖的呼吸,不停地用柺杖擊打佑太郎。不知何時,淚水淌下老人的眼角。不知第幾次舉起的柺杖,被佑太郎夾在腋下制住了。

佑太郎也明白,那算不上回答的回答,就是正確的答案。

「完全相反的事?」

「不,沒事。」

職員尋思了半晌,對兩人笑道:

老人狠狠地咬緊牙關,舉起手上的柺杖,揮了下來。柺杖重重地打在佑太郎的手臂上。再次默默舉起的柺杖,又默默地打在手臂上。一次,又一次。

「應該有吧?三笠幸哉,你的兒子。」佑太郎說。

佑太郎從沙發上站起來,來到辦公桌前。

「這種情形,三笠先生會怎麼樣?」圭司問。

「三笠幸哉以廣山達弘的身分讓人生重來了。廣山達弘應該具備高中學歷。三笠幸哉利用這個資格,進入大學。他本來就很優秀,順利從大學畢業,進了外資投顧公司,然後結婚並生子。」

佑太郎慢慢地推回柺杖,老人沒有再次舉起。

「這是誰?」

「走吧。」

圭司遲疑了一下,接過照片注視。

「沒有。」老人盯着遠方說。「我沒有兒子。」

「告訴他這件事又能如何?」

圭司諄諄開導似地說。

佑太郎驚訝地看圭司,過了一會,才發現這話是出自對他的關心。佑太郎笑着搖搖頭:

佑太郎在兇狠地瞪過來的那張臉上,戴上想像中的眼鏡。鼻墊被鷹鉤鼻頂高,眼鏡看起來一定會像是浮出臉上。

「就沒有我們能做的事嗎?」

佑太郎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中妹妹的臉頰。

「什麼?」圭司反問。

「把你死後想要留在世上的東西交給我保管!我會全力死守,讓它留在世上!」

「再激動下去,對身體不好。」

「全力死守喔?」圭司說道,輕笑出聲。「真像你的作風。」

後來好半晌之間,兩人只是茫然地望着乏善可陳的風景。射入陽臺的夕陽漸漸西傾了。枯燥的景色逐漸沒入暮色之中。

兩人來到這裏約一個小時後,三笠泰臣再次現身陽臺。拄着柺杖走出陽臺的三笠泰臣恢復兩小時前的姿勢,呆呆地看着遠方,恍若全然無事。

「這樣啊。」圭司頷首,向職員遞出「坂上法律事務所」的名片。「如果發生任何不測的狀況,請連絡這裏。我會交代他們一聲。」

兩人在安養院的大廳叫住剛纔的職員,告知三笠幸哉已經死亡,泰臣的費用可能兩年多後就會中斷。

佑太郎望着遠方的高爾夫球場喃喃說:

佑太郎認爲老人的認知功能應該很正常。他只是關在自己的殼裏,假裝愚鈍,來承受發自內心的痛,以及來自外在的痛。

「我兒子死了。老早老早、老早以前就死了。」

「本來的話,應該必須另覓保證人,但繼續收到費用的期間,應該是不會有問題。接下來的話……我想想,如果特別養護老人院能收容是最好的,不過應該也沒辦法吧,畢竟每個地方都人滿爲患。只能尋找收容生活保護津貼受給人的安養院,利用成人監護制度來找保證人了。雖然這種做法有點問題。」

身爲三笠幸哉的三十二年歲月,只留在泰臣的心中。重逢的時候,三笠幸哉是怎麼對泰臣說的?泰臣是如何回應的?或許有些夜晚,他們會聊起與母親和妻子過去的回憶,一同垂淚。搬進安養院,應該是兒子的提議。泰臣應該會說太花錢,想要推辭。三笠幸哉是怎麼說服父親的?兩人前往安養院辦理手續,簽下文件時,看見填寫的「保證人 三笠幸哉」、「關係 長男」等文字,兩人是什麼表情?在爲數不多的幾次探望中,兩人以什麼樣的表情、用什麼樣的話談論了什麼樣的話題?這些種種的回憶,都將隨着總有一天會到來的泰臣的死亡,全數消失。

「它不斷地消失而去。我想要保留下來,但是我妹的影子卻一天天從我的心裏消失而去。」

「如果我死了,」佑太郎睜開眼睛說。「圭,你要第一個趕來。這張照片我一定會隨身帶着,所以你要找到它,替我留着它,這樣就好了。不要把它丟了喔。千千萬萬可別把它跟我一起燒了。」

「應該就是這樣吧。」圭司依舊望着遠方,點了點頭。「另一方面,泰臣服完刑期出獄了。但他當然作夢也想不到兒子還在世上。他也不想回到逼死妻子的故鄉,開始在監獄所在地的這裏定居生活。」

圭司再次催促,佑太郎離開陽臺。走出娛樂室時回頭一看,老人就像放置在那裏的雕像般,拄着柺杖,重心微微朝那裏傾斜,眺望着遠方。那身影開始被黑暗所吞噬。

老人的口中吐出一口氣。那湧自腹部的氣,是被什麼樣的感情給推擠出來的?老人轉頭,以黯淡無光的眼神看着圭司。

「啊,好。」

「別擔心,我們會依照當時的狀況設法的。比起制度,現實更重要。只要現實上有遇到困難的老人家,大家都會合力想辦法的。老人看護的第一線都是這樣的。再說,還有兩年以上的時間吧?那麼久以後的事,對我們來說,根本是煩惱也是白操心。重要的是今天。光處理眼前的事都來不及囉。」

感覺老人就這樣靜靜地造出一個殼,逐漸硬化。

「我妹死後大概一年,父母就離婚了。現在他們各自有了家庭,過得很幸福。」

「從年齡來看,我會比你先死。你應該拜託更年輕的人。」圭司說。

「我沒有可以拜託這種事的朋友。」

「你真的是外強中乾吶。」

說完後,圭司沉默了。他把手伸向電腦鍵盤,但結果什麼也沒做,又縮回了手,轉動輪圈,背向佑太郎。

「我會記住的。」

片刻後圭司低聲說。

「嗯,拜託你了。」佑太郎說。

「不是。」圭司說。「我會記住你。」

「咦?」

「就算你死了,我也會記住你。會記住我跟你今天聊過這樣的事。只要有機會,就會告訴別人。連你妹的事一起。」

「嗯。」

佑太郎點點頭,把照片收回錢包。

桌上的土撥鼠靜靜地沉睡着。佑太郎遙想着與它相連的許多資料。等待着被刪除的資料。它們應該各別都是某人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它們原本就註定終有一日要消失嗎?或者是因爲人得到了永遠保存的技術,纔會爲它們煩惱?

佑太郎深深嘆息,再次閉上眼睛。

心中的妹妹以意想不到的鮮豔身影對着他溫柔微笑。

注4:筑前煮 日本九州北部地方的鄉土料理,已成爲日式家常菜,將各種根莖蔬菜與雞肉一起炒過後,再以醬油、味醂、砂糖等燉煮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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