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First Hug 第一個擁抱

《dele刪除》 · 本多孝好 · 2.3萬 字

土撥鼠醒來的聲音,讓真柴佑太郎回過神來。

燦爛的陽光。夏季的庭園。水管噴灑出來的水。淡淡的彩虹。戴帽子的少女。回首輕柔地一笑。身後搖擺的向日葵。

佑太郎爲了甩開在腦中嬉戲的記憶,猛地從躺臥的沙發站起來。

「工作嗎?」

他問辦公桌處的坂上圭司,但沒有回應。這裏是東京都心,午後三點,但都市的喧囂不會傳入位於大樓地下室的這間事務所。圭司把土撥鼠拉過去,敲打鍵盤。室內只聽得到喀噠喀噠聲響。

佑太郎走近辦公桌。

佑太郎先前躺的沙發、圭司面對的辦公桌,牆邊並排着高大的木製書架,但幾乎沒放什麼書。像樣的傢俱就只有這幾樣,事務所內一片空蕩。起初佑太郎以爲是爲了方便圭司通行,纔將地面清空,但很快就明白單純只是這間事務所不需要東西。在這間事務所擔任最關鍵任務的,就是圭司手上正在操作的銀色薄型筆電。圭司稱它爲「土撥鼠」。土撥鼠總是在圭司的辦公桌一隅沉睡着。它醒來的時候,多半都是有人死掉的時候。然後每當有人死掉,這間事務所的工作就開始了。

「唉,是工作吧?怎樣的內容?」

佑太郎站在辦公桌前再次追問,但圭司依然不答。只有敲鍵盤的喀噠聲回應他。

辦公桌上除了角落的土撥鼠以外,還有三臺螢幕,左右兩臺以「八」字型夾着中間一臺。看在佑太郎眼中,它們就像是特殊交通工具的駕駛座。

約三個月前,佑太郎首次踏進這間單調無比的事務所。對於這名看似比自己年長六、七歲的僱主的冷漠態度,也習慣得差不多了。

「替委託人在死後將不願被任何人看到的資料,從數位裝置上刪除。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受僱第一天,「dele.LIFE」的所長,也是唯一一名員工的圭司如此說明。

「呃,什麼是數位裝置?」

「主要是智慧型手機、電腦、平板。」

「裏面有不想被人看到的資料……啊,色色的東西?A片那些對吧?」

佑太郎興奮地說,圭司以坐姿冷冷地仰望他:

「是啊,有色情的、血腥的、暴力的,但也有不是這樣的,五花八門。」

『在您離世後,爲您刪除不需要的資料。』

首頁如此宣傳的官網,佑太郎也在拜訪事務所前看過了。其他還有這樣的宣傳文:『爲了避免在死後讓家人不必要地操心……』、『爲了防止失去管理者的資料外泄……』雖然覺得有點可疑,但不管怎麼樣,這些講的都是數位資料,他覺得這份工作和連電腦都不太會用的自己毫無關係。至於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公司的名片,佑太郎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名片就丟在「工作候補盒」裏。這個盒子裏裝滿了大量的名片,是過去結識的人說着「你缺錢的時候」、「有空的時候」、「有興趣的話」,要他連絡而交給他的連絡方式。大部分都是名片或簡單的便條紙,連接灰色的世界,而這灰色的色調比起白,更接近黑。比方說一一接洽從人頭帳號提領現金的車手,回收款項的「代客收款」、佯裝好心的第三者,把贓物送交給回收業者的「商品運送」。佑太郎自稱「自由跑腿人」,總是做着不同的工作,他在挑選下一份差事時,首要考量就是不會被警方逮捕。最好是合法的;或者即使非法,也難以被舉發的;又或是即使被舉發,也容易逃過刑責的。考慮到這些條件,擁有正式名片和官網的公司吸引力十足。只打算撈一筆就收攤的公司,不會下這麼多成本。

圭司說,指指天花板。這棟大樓的樓上有家律師事務所,「dele.LIFE」與那家律師事務所間有業務合作,也明確地公佈在兩家公司的官網上,這也成了「dele.LIFE」的信用擔保。那家律師事務所「坂上法律事務所」的所長,是圭司的姊姊坂上舞。

「沒錯,我都上香了。」佑太郎點點頭。

「筆電有網購紀錄。是這個吧。」

「那,委託人確定死亡了吧?」

「小玉先生?」

「這是我們的工作。委託人付了錢,我們也收了錢。」

「是啊。」

「工作?不是,是國中學弟。在茨城的。最近我們碰巧在這邊遇到,交換了一下連絡方式。」

小宮山貴史希望刪除這些東西。即使明白,心裏還是無法接受。資料消失的那一瞬間,感覺好像連小宮山貴史也從這個世界消失無蹤了。

不是這樣的。無法好好地表達出想法,令佑太郎焦急不已,圭司就像告誡小孩子似地一字一句說道:

「啊!」佑太郎驚叫。

讀完簡短的報導,佑太郎將視線移回圭司:

「那要怎麼辦?」佑太郎問。

佑太郎膝上抱着他養的貓,正在挑選下一份工作。他把那張名片伸到貓鼻子前,貓便抽動鼻子嗅了幾下,仰望佑太郎「喵」了一聲。

『我一直以爲貴史的世界就只有這狹小的房間和我們家人,不過……這樣啊,原來他在網路上交了朋友啊。』

佑太郎收起手機,拜訪公寓一樓的新村拓海住處。他猜想八成沒人,一邊按鈴,一邊查看鑰匙孔的形狀,然而意外地屋內有人應答。開門的是個年紀與佑太郎相仿的女人。

『你要替我做我不做的事。』

委託人名叫小宮山貴史,二十四歲,男性。他設定爲自己的筆電五天無人操作,就會傳訊到土撥鼠。

「委託人叫新村拓海,二十八歲。」

小宮山貴史自幼便罹患惡疾,但是在積極正向的父母與大他六歲、個性闊達的哥哥支持下,儘管過着拘束的生活,仍成長爲一名不失幽默的陽光青年。後來哥哥結婚,大嫂也付出與家人同等的關愛,看護身體幾乎已無法自由行動的小宮山貴史。然而儘管家人全心照顧,小宮山貴史仍在四天前撒手人寰,昨天舉行了葬禮。

「什麼消失,委託人早就死了。」

佑太郎在公寓前查看了一下手機,圭司傳來了新村拓海的新資料。從最近的電子郵件備份裏,查出新村拓海應徵了幾家公司的徵才,並向其中一家送出簡單的履歷。履歷上說他是茨城人,從當地高中畢業,本來在中古車行工作,但二十一歲來到東京,在幾家餐飲店來來去去,兩年前辭掉最後一個職場。他還在餐廳工作的四年前,曾經玩過社羣網站,但申請帳號後只更新了兩次,就丟着不管,因此難以從那裏得知他的近況。

「你是誰?記者什麼的嗎?」

新村拓海的住處,是距離地下鐵車站步行約十五分鐘的住宅區公寓。因爲是命案死者的家,佑太郎猜想或許會有記者或警察,結果完全沒有。如果是名人或孩童也就罷了,二十幾歲的無業青年遭人刺殺,用毯子包裹棄屍在河邊,光是這樣,似乎無法引起世人的關注。

「啊,原來如此。」

圭司直盯着佑太郎,就像在忖度他說的意思,接着放棄努力似地嘆了口氣:

「你要失望了,很年輕。」

公司位在光鮮亮麗的大樓裏,而且和律師事務所合作。但體面的公司,執行的不一定就是體面的業務。再說,如果是如假包換的正派工作,根本不會僱用自己這種人。想到這裏,佑太郎放棄爭辯。

「要是老人家還好。」佑太郎想起上星期處理的上一個案子,喃喃道。「我討厭年輕的。」

「警方只會有意見喔?不會抓人嗎?」

圭司依然沒回話。佑太郎想起上一個案子。

「不會有點糟糕嗎?這樣不算是滅證還是這類犯罪嗎?我可不能被警察抓走。」

一直默默操作土撥鼠的圭司總算抬頭,把螢幕轉向佑太郎。是網站的委託畫面。

「我們以委託人的要求爲第一優先。」

佑太郎這麼說,圭司一臉奇異地回視他:

「不行。我不會看,也不會給你看。」

「說的也是。」佑太郎笑道,然後問:「啊,可是這個人真的死掉了嗎?」

佑太郎挪動雙腿,離開事務所。

「當然了。委託人要求刪除這個資料夾。」

「啊,我是拓海學長的學弟,我叫真柴佑太郎,拓海學長沒有跟你提過我嗎?」

「什麼爲什麼……我家裏有貓啊。我沒回去的話,小玉先生會餓死的。」

「應該是死了。」

「爲什麼?」

土撥鼠收到訊號後,就能夠從土撥鼠遙控該裝置。確定委託人死亡後,圭司便會透過土撥鼠,遙控刪除委託人裝置裏的資料。進行死亡確認時,大部分只要假冒合適的身分,打電話詢問即可,但小宮山貴史在簽約時登記的手機完全無人接聽,光是收到訊號,無法判斷他是真的死亡,或只是因爲某些緣故,長達五天無法使用筆電。圭司利用土撥鼠進入小宮山貴史的筆電,查出他的住址,並發現他透過網路,在社羣網站有幾名朋友。圭司命令佑太郎冒充那些朋友之一,前往拜訪小宮山貴史的家。出來應門的是小宮山貴史的大嫂。佑太郎這才瞭解了小宮山貴史人生的概況。

「我不知道那些資料是什麼。但是委託人就是相信自己死後,這些資料會被刪除,才能將這些資料留到最後。我不能辜負委託人的信賴。」

圭司趕人似地揮揮手,改變輪椅的方向,轉向土撥鼠之外三臺並排的螢幕。從那熟練的動作來看,他已經坐輪椅很久了,但正確的時間是多久、原因是什麼,佑太郎一無所知。不過他明白這就是他會被僱用的理由。

「你覺得這家怎麼樣?」

好奇怪的說法。那有開機的數位裝置是什麼?雖然想問問看,但佑太郎打消了念頭。感覺會發展成自己聽不懂的內容。

對方只應了這麼一句,從開了一條縫的門內觀察了佑太郎一陣子。看起來纔剛睡醒。

「時機這麼巧,應該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不過爲了慎重起見,你去確定一下是否真的是委託人吧。確定之後,找到手機開機。只要開機一下,立刻就可以從這裏刪除。」

「那,委託人住哪?」

聽完佑太郎在辦公桌前的報告,圭司確認地問。

圭司想了一下,冷哼一聲,手又抬了起來。佑太郎放開圭司的手,以爲他要查看資料夾內容,沒想到圭司毫不猶豫地把資料夾給刪除了。

從照片和履歷來看,應該是個甚至無法在一個地方穩定下來的懶散小混混,但佑太郎並不這麼想。

「放心,咱們有還過得去的律師。」

佑太郎把名片揣進牛仔褲口袋,當天就拜訪室內裝潢單調的事務所,被冷漠的男子僱用了。

「拓海學長國中的時候超照顧我的。我那時候很囂張,被一些學長盯上,都是拓海學長罩我的。」

「找到手機……啊,我去嗎?」

「啊,這裏是新村拓海的住處嗎?」

她先把門關上,很快地趿上拖鞋,開門出來。她把門關上,站在門前,豐滿的胸部把寬鬆的線衫頂得老高。佑太郎拉住快要飄向乳溝的視線,行禮說「你好」,掩飾過去。「你好。」她回道,自稱高木由美,是新村拓海的女友,兩人同居。

「找到手機充電,然後開機。」

大嫂帶佑太郎到小宮山貴史生前的房間,如此說道,紅了眼眶。她散發出溫柔婉約的氣質。佑太郎對自己假冒身分感到羞愧極了,笨拙地致哀之後,匆匆告辭。

「怎麼了?」

「對。理論上也不是無法復原,但憑人類目前的科技技術,幾乎不可能做到。」

「你等一下。」

「他指定當電腦和智慧型手機兩邊都超過四十八小時沒有操作時,就刪除某個資料夾。」

上班第一天,圭司這麼對佑太郎說。佑太郎問那是什麼事,圭司答道:

「也有社羣網站的帳戶,我把照片傳到你的手機去。我會再查一下委託人的電腦,如果有派得上用場的資料再傳給你。你儘快找到委託人的手機吧。」

「學弟?什麼學弟?工作上的嗎?」

信用卡扣款完畢,契約成立後,委託人便會從網站下載圭司製作的應用程式至指定電腦及智慧型手機等裝置,並且啓動。應用程式會常駐在這些裝置裏,與「dele.LIFE」的伺服器保持通訊。裝置無人操作超過委託人設定的時間時,伺服器便會做出反應,喚醒土撥鼠。

對方眉心的皺紋消失了。

圭司一臉訝異地看着杵在辦公桌前的佑太郎:

土撥鼠醒來,接下來圭司首先會做的,是確定委託人已經死亡。因爲委託人有可能因爲某些意外事故,超過自己設定的時間無法操作指定裝置。委託人真的過世了嗎?圭司第一個要確定的就是這件事。

「OK,既然小玉先生說好的話。」

剛進事務所時,佑太郎也儘量對所長使用敬語,但一不小心就會變回平常的說話語氣。他本來以爲會受責備,卻從來沒有。現在也是,圭司對佑太郎的說話口氣似乎完全不以爲意。

「警方沒有扣押手機。應該不在遺體附近。」

聽到這話,佑太郎無從反駁。但當時無法釋然的感覺,如今依舊無法消化,沉澱在佑太郎的心底。

「等一下,你要刪掉那資料?」

「如果刪掉,就無法復原了嗎?」

「咦?要刪除嗎?可是這是──喏,警方在查案耶,不用協助嗎?這應該是殺人命案吧?」

「玉三郎先生。它最近腳跟眼睛有點不太好。」

自稱學長會引起戒心,自稱朋友又太強勢、假惺惺。佑太郎自以爲冒充了一個最安全的身分,但對方沒有畫的淡眉皺了起來:

案件大部分都是透過「dele.LIFE」的官網直接委託,新村拓海也是上個月從網站申請的。畫面上顯示姓名、出生年月日、連絡電子信箱和手機號碼。付款方式僅有信用卡一種,因此難以假冒姓名。

「就算我們協助警方,委託人也無從抗議,所以我們要爲委託人行動。如果警方對此有意見,我們洗耳恭聽就是了。」

圭司稍微抬手。佑太郎放開了他的手,卻又立刻抓住:

佑太郎按着圭司的手,繞過辦公桌,探頭看土撥鼠的螢幕。圭司準備要刪除的,似乎是命名爲「Dear」的資料夾。他想像不出裏面會是什麼。

佑太郎重新端詳照片。是遺留在社羣網站上、二十四歲的新村拓海。一頭短髮染成褐色,耳朵上戴着銀色的大耳環,擺出炫耀右手腕刺青的姿勢。

「嗯?沒電就不能刪除嗎?不能用這臺電腦像平常那樣按幾個鍵操作嗎?」

『跑腿。』

新村拓海投出職歷停留在兩年前的履歷,這個事實顯示出他已經豁出去了,還是太天真了?不管怎麼樣,新村拓海想要好好地找份工作。他來到東京已經七年了,卻無法紮根,一直在掙扎吧。往後他也有可能遇到好人、碰到好事,過着普通的人生。然而還沒等到時來運轉,他就遭人刺殺了。雖然不知道新村拓海沒有工作的這兩年都在做些什麼,但佑太郎猜得出他在什麼樣的環境。在潔白的社會里,運氣好和不好的人,區別並不明顯;然而愈是灰暗的社會,兩者的不同愈是涇渭分明。新村拓海就是處在這樣的灰暗社會里,而他又是個運氣不好的人。

圭司把手伸向土撥鼠,佑太郎反射性地按住他的手:

「你怎麼知道?」

圭司用反問「其他還有誰?」的眼神仰望佑太郎。

那名冷漠的男子還在操作土撥鼠。

「不不不,等一下,我覺得這東西好像很重要。貴史從小就生病,身體不太能活動,最近甚至幾乎無法下牀。可是他都很爲家人着想,總是講些笑話逗樂大家,是個個性很好、很有趣的傢伙。這是貴史留下來的東西,我覺得一定不是什麼色情影片,而是更重要的東西。我們看一下里面,如果覺得沒問題,就交給貴史的家人怎麼樣?他的大嫂一定也會很開心。」

「不行。沒有開機的數位裝置,只是個物體。」

圭司伸手操作觸控板。瀏覽器啓動,出現新聞頁面。報導中說,昨天凌晨時分,荒川區的河岸發現一具以毯子包裹的男性屍體。屍體身分經查明爲新村拓海,二十八歲,居住在板橋區,無業。身上有兩處刺傷,警方朝殺人棄屍案展開調查。

「啊,律師啊。還過得去的。這樣喔。」

瞬間佑太郎想要順水推舟冒充記者,但立刻轉念,覺得不管是報社還是雜誌社,都不可能有這種德行的記者。T恤、牛仔褲、運動鞋,外面套的是舊夾克。

「這是委託人嗎?那手機是在警方手上嗎?」

「如果留在遺體身上,警方爲了辦案,應該會查看裏面的資料。遺體是在昨天凌晨發現的,距離現在還不到四十八小時。如果遺體被發現後,手機有人操作過,土撥鼠就不會收到訊號。」

「那,要不要看看資料夾裏面是什麼?既然都要刪除,刪除之前讓我看一下好嗎?」

「電腦的資料可以刪除,但智慧型手機沒有開機,所以無法刪除。大概是沒電了。」

圭司在土撥鼠的螢幕叫出板橋區開頭的住址。

「啊,我走了。嗯,我去去就回。」

「小拓會罩別人?真的假的?」

她的臉笑了開來。一笑垂眼就變得更明顯,非常討喜。

「啊,拓海學長平常有點那個,看太不出來。」

二十多歲來到東京的年輕人,大部分都是在當地混不出名堂的傢伙,國中時代也不太可能有什麼引人注目的活躍。佑太郎含糊其詞,免得露出馬腳,觀察她的反應。

「唔,是啊,他沒什麼膽,做事又不得要領。」

不出所料,高木由美這麼說道,露出苦笑般的笑容。

「感覺總是在瞎忙。」

沒膽量、不得要領、瞎忙,在東京的老公寓有志難伸的年輕人。最近會想要找正當工作,是爲了一起同居的女友嗎?

「不過學長人很好。」佑太郎說。

「是啊。」她百感交集地點點頭。「就是啊。」

淚水滲出她的眼眶,佑太郎差點就要跟着感傷起來,想起自己來這裏的目的。

「我在網路上看到拓海學長被殺的新聞,嚇了一跳。那真的是……」

「嗯,我也很喫驚。其實我現在還是一片混亂,不敢相信小拓真的死了……」

「天哪,」佑太郎垂下頭來。「果然真的是拓海學長。我打了好幾通電話想要確定,可是都沒人接。他跟我說過他住這,所以我才直接跑來看看。這樣啊,那真的是拓海學長啊。手機都沒人接,我就有不好的預感了。我打了好幾通電話說。」

佑太郎不覺得自己演得有多好,但對方毫不懷疑,順着說:

「噢,電話。咦?這麼說來,他的手機呢?警察拿走了嗎?」

「沒有放在家嗎?」

「不在這裏,警察也沒給我。還是會跟遺體一起還回來?」

「拓海學長確實帶手機出門了嗎?」

「嗯,他都隨身帶着手機,說工作需要。」

佑太郎猜想就算沒有想像中的勁爆,起碼也該會是更刺激一點的東西。畢竟再怎麼說,都有個人因此遇害了。

「讓我抱一下好嗎?一下下就好。」

「還不一定就是……」

「我可以嗎?」

圭司仰望佑太郎。佑太郎沒意義地衝着他笑。圭司冷冷地看着那張笑容,思忖片刻,最後輕點了兩下頭:

「呃,我也是這副德行,所以有時候也會做些見不得人的工作。這種時候,我都不會告訴我重視的人,因爲只會害他們擔心。」

佑太郎漫不經心地看着樓層顯示的時候,電梯抵達了四樓。舞的事務所佔了二樓到四樓。那裏今天也有許多人正在努力工作吧。佑太郎望向腳下。地上與地下。姊姊與弟弟。專門服務有錢人的法律事務所,與數位形式的祕密基地。變態與乖僻。

「還有這個。」

她抬頭,露出軟綿綿的笑:

「這陣子公司都沒有連絡,小拓也開始好好在找工作,我也放下心來了。所以我實在無法相信他居然被人殺了。」

「我也不清楚。他好像在什麼集團工作,公司常連絡。就算有電話打來,他也不讓我聽見。我想應該不是什麼正經工作,所以警察問我,我也都說不知道。住在一起,卻連男友的工作都答不出來,這算什麼女友,對吧?」

「我們接到的委託就是刪除資料啊。」

「殺了人以後立刻看了檔案,此後沒有再動過手機。是有這個可能性,可是會嗎?如果手機在身邊,應該會拿來把玩。只要有人操作,土撥鼠就不會接到訊號。還是看過檔案之後,立刻把手機處理掉了?」

報導中說新村拓海是無業。正當高木由美要回答的時候,房間裏傳來尖銳的聲音。佑太郎本以爲是貓叫,但立刻就聽出是嬰兒的哭聲。高木由美急忙打開背後的門。佑太郎在門關上之前用手按住,探頭看室內。廚房兼餐廳再過去有一道紙門,她就消失在裏面。

「好可愛喔。」

「不過,」圭司那時又加了一句。「她是個變態。」

圭司沒應聲。佑太郎悄悄離開事務所。開門後沿着走廊正面走去,就是電梯。途中左右都有門,右邊拉門的房間是圭司的住處。不過佑太郎也只是被如此告知,並沒有進去過。左邊是圭司的姊姊擔任所長的「坂上法律事務所」的倉庫,這裏他也沒有進去過。

敲牆聲持續了一陣之後停了。紙門裏傳來高木由美耐性十足地哄嬰兒的聲音。不久後,嬰兒的哭聲也歇止了,她折回玄關。嬰兒在母親的懷裏吸吮着指頭沉睡着。

圭司習慣一邊運動一邊想事情。事務所裏有籃球,還有棒球手套和網球拍。不只是空揮球拍而已,有時也會對牆擊球練習。雖然也有足球,但佑太郎沒看過這顆球如何被運用。

嬰兒「啾啾」吸着手指。

「沒有啦……」

佑太郎敬禮似地舉手,舞朝他揮了揮手,帶着兩名職員進入電梯。佑太郎漫不經心地看着升往樓上的電梯樓層顯示。

「你跑去哪裏了?」

「是!」

「命案偵辦交給警方就行了,我們的工作是刪除資料。」

佑太郎放開手,圭司打開土撥鼠的螢幕。佑太郎繞到辦公桌對面,探頭看畫面。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委託刪除的資料。

爲了慎重起見,佑太郎把自己的連絡方式告訴高木由美,離開了公寓。

裏面是四頁拍攝下來的紙本文件圖片檔。文件上排列着姓名、住址以及電話號碼。這四頁應該有兩、三百人份的資料。除了住址都在東京都內以外,看不出任何關聯性。姓名有男有女,住址有些是透天厝,有些看似集合住宅。

佑太郎對那無言的騷擾氣憤地說。

圭司在佑太郎的注視下打開資料夾。

「沒關係,別去。」

「這我不否認啦。」

佑太郎剛踏進事務所,一顆籃球便冷不防迎面掉下來。他撿起反彈的球,投向圭司。圭司接住,朝着門上的牆壁投籃似地扔出去。球擊中畫在牆上的圓,掉落下來。圭司轉動輪椅車輪上的手推輪圈前進,接住球后往前輕拋,接着強而有力地再次轉動輪圈。輪椅快速前進。他接住反彈了一下的籃球,迅速回身投籃。籃球再次擊中牆上畫的圓,掉落下來。

「你只是自己想看資料而已吧?」

「謝謝你,你人真好。」

「呃,啊,是這樣啊。」

「才二十八歲的新村拓海怎麼會委託我們?如果不是罹患重病,就是他察覺到自己有生命危險。事實上,他委託不到一個月就遭人殺害了。新村拓海爲了即使遭到攻擊,資料也不會被竊,自己把手機藏起來了。」

「別摸魚啊,新人,認真工作!」

「小拓沒跟你提起這孩子的事嗎?」

圭司受不了他似地甩甩手,把其中一個螢幕轉向佑太郎。

「喏,因爲你想想看,還有其他線索嗎?刪除這些資料,下一步要怎麼辦?要怎麼找到手機?」

「不管怎麼樣,既然確定死亡,就先把電腦裏面的資料刪了吧。」

右手又被撥開,這回佑太郎用左手按住。

「這裏本來是小拓租來一個人住的。我跟小拓也在討論要快點搬出去,可是因爲錢的問題……」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

「我去超商買個零嘴,你要什麼嗎?」

「呃,工作?拓海學長有在工作嗎?我是沒聽說……」

圭司拍着球,想了一下。

佑太郎去超商買了巧克力,一回到事務所,圭司便嚴厲地斥責道:

圭司推開佑太郎的右手,想要打開土撥鼠的螢幕。

「雖然不知道這是啥,不過拓海因爲這種東西被殺了喔?」

「咦?」

「呃,那拓海學長在做什麼工作?」

舞擔任所長的「坂上法律事務所」,原本似乎是一家企業法務精銳律師齊聚的事務所,相當有名。兩人的父親幾年前過世後,把這棟大樓和事務所留給了舞,但那些老江湖的精銳律師不可能只因爲舞是前所長的女兒,就默默追隨她。父親死後沒有多久,幾乎所有的律師都跳槽了。因此舞進行了一場大膽的事業改革──把顧客從企業轉換爲個人。她將事務所改頭換面,鎖定富裕階級,成爲包山包海的一站式法律事務所。舞的說法是,「從被誣告色狼到遺產繼承,無所不包」。目前事務所共有七名律師和二十名以上的職員,知名度與業績都順利成長。雖然一方面應該也是像這樣專門服務個人的法律事務所難得一見,但如果舞本身不是個傑出的法律人及企業家,不可能如此一帆風順。

「嗯?嗄?這什麼啊?」佑太郎忍不住怪叫。

佑太郎從脫鞋處朝紙門內說,但沒有回應。嬰兒的哭聲更大了。正當佑太郎被那活力十足的高亢哭聲引得微笑時,牆壁「咚咚」地響了起來。高木由美大喊:「對不起!」嬰兒哭得更兇了。敲牆聲又響起,這次敲個沒完。是隔壁住戶在抗議。

佑太郎忍不住皺眉:

「或者是本人把手機藏起來了。」

這話害得佑太郎每次碰到舞,心臟便怦怦亂跳不停。這個身材像模特兒、個性十足又姿色非凡、三十五歲的傑出律師,到底是個怎樣的變態?

「這兩個人是碰巧名字公開,不過一般詐騙被害人的名字不會被報導出來。既然有兩個名字罕見的人都是詐騙被害人,這應該是詐騙被害人名單不會錯。」

圭司喃喃道,微微歪頭:

佑太郎用手指戳了戳嬰兒圓潤的臉頰。嬰兒睜眼,但很快又閉上眼皮,繼續吸吮。佑太郎實在按捺不住,開口:

「沒有,去一下對面超商。」

佑太郎急了起來,怕高木由美懷疑起自己不是真的學弟,但她並沒有警戒的樣子,只是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

「意思是,這份通訊錄是詐騙被害人的名單?」

「發現的屍體確實是委託人拓海學長沒錯。要找的手機被拓海學長本人帶走了。如果不在警方那裏,應該是被殺害拓海學長的兇手拿走了。」

搭電梯到一樓時,遇上了圭司的姊姊舞。她帶着兩名貌似職員的西裝男子,好像剛從外頭回來。

他好像開始查東西了。佑太郎等了一下,但圭司一直沒有抬頭。看到他專心一意操作電腦的樣子,佑太郎決定離開事務所,免得打擾他。

是某個非營利組織主辦的演講會記錄,內容是「避免遭到詐騙的自保之道」。是以老人家爲對象,宣傳如何避免遭到匯款詐騙、未上市股票投資詐騙等犯罪。通訊錄上的「作田良治郎」擔任來賓,分享自己遭到詐騙的經驗。

又擲出一球的圭司回頭:

是老人自殺的新聞。報導中說,被發現死亡的「柘植丈人」這兩年來多次遭到詐騙,幾乎傾家蕩產,應該是因此而走上絕路。

即使是對一眼就能看出居住世界完全不同的佑太郎,舞也毫不遲疑地出聲攀談。她的眼睛高度和將近一八○公分的佑太郎幾乎一樣。即使扣掉高跟鞋的高度,應該也有一七○公分高。與那張小臉格格不入的闊嘴特色十足。

有這個可能──圭司喃喃道,繼續拍球,然後把球拋向佑太郎。

「原來你們有小孩啊?」

「這種設定啊?」圭司哼笑一聲,又拿起籃球。「兇手爲什麼要拿走手機?」

「呃,先等一下。嗯,這次真的先等一下。」

佑太郎看見餐桌角落擺着筆電。應該是委託人新村拓海的筆電。雖然不知道另一樣委託品在哪裏,但起碼確定不在這裏。

佑太郎接過嬰兒。嬰兒又睜開眼睛,有些厭煩地看佑太郎,但佑太郎對他微笑,他便露出無奈的表情,再次入睡了。佑太郎好不容易剋制住想要拿臉去磨蹭的衝動,充分享受那柔軟的體溫後,把嬰兒還給母親。

「咦?噢,沒有耶。」

「既然這樣,」佑太郎又按住螢幕蓋。「這也是爲了工作啊。或許要刪除的資料裏面有線索,可以找到失蹤的手機。」

「唔,這樣下去確實不會有進展。沒辦法。」

「新村拓海委託刪除的通訊錄,我一個個搜尋罕見的姓名,結果找到這個。」

圭司的輪椅和佑太郎看過的一般輪椅不一樣,膝下的高度有根棒子,像保險桿一樣擋在前方。應該是爲了撞到東西時保護之用,但佑太郎從來沒在其他輪椅上看過這種東西。而且這輪椅非常粗獷結實,看起來比一般輪椅更沉重。而圭司駕輕就熟地操作着這樣一把輪椅,默默地投籃。即使隔着一層衣物,也能想像那魁梧的上半身肌肉隆起蠕動的模樣。佑太郎看了半晌,屁股靠坐在圭司的辦公桌上,開始報告。

資料夾的名稱就叫「新資料夾」。看來新增的時候,新村拓海沒有重新命名。佑太郎想像內容會是什麼。是新村拓海隸屬的集團殺人現場的影片?討論下一樁犯罪計畫的錄音檔?偶然得知的贓款存放地點?

「同居的女人,居然還帶着跟其他男人生的小孩,這實在太遜了,小拓也不想跟學弟說吧。我們搬進這裏已經大概半年了,可是小拓從來沒有抱過他,就算這孩子哭了,也不肯哄他,總是生氣地叫我。」

她溫柔地搖晃接過來的嬰兒說。

「還過得去的律師」,這是圭司對姊姊的評價。

「我學長。國中的時候在故鄉很關照我。」

「噢,新人,出門工作啊?」

還可以的律師,圭司的話就是這個意思。

「啊,嗯,好啊。」

圭司不悅地看佑太郎。

「本人藏起來?」

「我去說幾句。」

佑太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重複「這樣啊」。

「應該不是要拿去二手店變賣,而是想看裏面的資料吧?拓海想要刪掉的檔案。」

「要刪掉嗎?」

「就像你看到的,是通訊資料。」圭司說。

「啊,去超商。咦?我有跟你說啊?我買了巧克力,你要喫嗎?」

圭司繞到辦公桌另一頭,把土撥鼠拉過去。佑太郎急忙拋開籃球,用右手按住圭司正要打開的螢幕蓋。

「拓海是被殺的,這跟病死不一樣吧?男友突然遭人殺害,他的同居女友非常不知所措。可以讓我看一下拓海想要刪掉的資料嗎?或許可以知道他爲什麼會被殺。」

「這樣啊。因爲這孩子不是小拓的,是我跟前一個男友的。」

「拓海學長?」

半吊子打住的話沒有再接下去。圭司轉動輪圈,改變輪椅方向,轉向土撥鼠以外的電腦螢幕。

佑太郎說,結果舞子張開那張闊嘴「啊哈哈」地笑。

「肥羊名單啊?我聽說過。」

曾經被詐騙過的人,因爲已經有了戒心,不會再上當第二次──一般人都會這麼想,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曾經被詐騙過的人,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當──因爲他們就是會上當。據說這種蒐集對詐騙集團而言的理想客戶的名單,會不斷地更新,在地下交易買賣。

「原來拓海在做詐騙嗎?」

「他打算利用我們來湮滅證據吧。四十八小時是──啊,是移送檢察的期限啊。」

「移送檢察?」

「警方必須在逮捕嫌犯的四十八小時內把人移送給檢察官訊問,否則必須把人釋放。新村拓海是打算萬一遭到逮捕、移送檢察,就抹消決定性證據的詐騙被害人名單。」

「可是如果不能確定委託人死亡,就不會把資料刪除吧?」

佑太郎說,圭司別開目光:

「對。可是很多委託人沒有確實理解這一點。」

語氣有些含糊。

「是嗎?咦?什麼意思?」

「許多委託人以爲從我們網站下載的應用程式,指定時間一到就會自行啓動,自動刪除指定資料。實際上那個應用程式的功能,是超過指定時間以後,就可以讓這裏遙控操作指定的裝置。因爲要刪除的是委託人重視的資料,我們也得慎重其事。所以纔會在百分之百確定委託人死亡後,以手動方式刪除。應用程式的功能,只要好好閱讀合約內容,上面都有寫,而且合約上也明載是在委託人死亡的時候刪除資料,所以並不算違反合約。」

不悅的語氣聽起來像辯解。仔細想想,那是委託人希望死後刪除的資料,站在委託人的立場,應該不願意被任何人看到。考慮到這一點,官網上也許宣傳得就像是應用程式會自動執行刪除指令一樣。圭司幾乎都不看內容就直接刪除,因此和自動刪除沒什麼兩樣,不過如果不像這樣模糊一下說法,委託案件一定會大幅減少。

雖然想再吐嘈一下,但佑太郎覺得隨便刺激僱主不太好,打消念頭。

「那結果是怎樣?」佑太郎拉回話題。

圭司拿起辦公桌上的棒球,往地上一彈,用手接住。他重複這個動作說:

「身爲詐騙集團末端成員之一的新村拓海,某天發現了集團使用的名單。肥羊名單。對新村拓海來說,這就像是一棵搖錢樹。新村拓海用手機拍下了這份名單。也許他是打算脫離集團,自己賺一筆。然而這件事曝光了。集團殺掉新村拓海,處理掉手機,但沒有發現新村拓海把名單也複製到電腦裏面。」

「唔……」佑太郎低吟。「這樣是可以解釋,可是感覺不太像拓海會做的事耶。背叛集團,自己一個人撈錢,這對拓海不會太困難了嗎?」

「你對委託人又有多瞭解了?」

「就連他女友都說他沒膽量、做事不得要領了。」

『是不要了,不過你最好別拿去用。如果你用了它,被條子抓了,有可能連我們的被害人都被順藤摸瓜地挖出來。唉,咱們碰個面如何?如果你想用名單賺錢,或許咱們可以合作。』

「你沒有可能會知道的那類朋友嗎?」

隔天佑太郎再次前往新村拓海的公寓。他詢問新村的女友,她說昨天佑太郎離開後,一名自稱高中學長的人就帶着奠儀來訪。據她說,男子並沒有在找什麼,似乎只是來確定新村拓海遇害,有沒有發生什麼對他們不利的狀況。會打電話給佑太郎,應該也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案子一旦接下,就要有始有終。我們不應該考慮委託人本來是什麼打算。因爲我們只有在委託人死去的時候,纔會展開行動。」

『王八蛋,所以你才殺了新村嗎?』

「是小玉先生啦!」

「我是警視廳人員。我們在追蹤犯罪被害人是否又碰上相同的被害。轄區有連絡您是嗎?」

「我哪知道?」

佑太郎回到位於根津的自家。雖然是一棟老舊的木造房屋,不過比起周圍從東京大空襲劫後餘生到現在的人家,算是新穎的。佑太郎打開玄關拉門,抱起迫不及待湊上來的小玉先生,往裏面走去。鋪榻榻米的起居室維持着和祖母一起生活時的樣子。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玉先生放到榻榻米上,進入廚房。對於下廚,他談不上喜歡,也不算討厭。不過祖母在世的時候,每天都會叫他下廚。

「我奶奶在家等我,我不回家,奶奶會餓死的。」

佑太郎納悶這是在說什麼,走出事務所,在電梯前想到了。

「你是拓海學長集團裏的人嗎?」

『你是什麼人?真的是新村的國中學弟?』

佑太郎再低吟了一聲,交抱雙臂,卻找不出圭司說法中的破綻。

「或許現在警方也正在尋找命案證物的手機。萬一被警方搶先找到會怎麼樣?如果是在開機狀態也就罷了,萬一沒電,警方應該會試圖直接從硬碟裏面抽出資料。這樣一來,就不可能刪除資料了。所以我們必須比警方早一步拿到手機纔行。」

『啊,不過上次打來的是深川警察署呢。不是爲了那件事嗎?』

佑太郎想起男子丕變的嗓音,這麼補充。

「呃,潛水?唉,我們現在是在講資料的事嗎?不是命案的事?我們不是在追查兇手嗎?」

佑太郎用手撈起碗裏的飼料,拿到小玉先生嘴邊,它無奈地咬了一口,卡啦卡啦嚼碎。

「可是……」

這是祖母的口頭禪。真不曉得真的是爲了孫子着想,或只是想要自己圖個輕鬆。總之,佑太郎早晚都得下廚做飯,因此不管任何日子,他都會在傍晚六點回到家。直到現在,佑太郎才覺得多虧有這個限制,自己的路纔沒有走偏太多。

「這份名單,對集團來說應該已經沒用了,但是它對新村拓海有意義。新村拓海想要利用這份名單做什麼,那麼他應該和名單裏的人接觸過,就是要找出那個人。」

「哦,就是深川警察署。深川警察署連絡您說了什麼?」

「嗯?什麼意思?」

『新村是個傻包,不過不是個壞傢伙。』

「怎麼可能?拓海學長不是你們殺的嗎?」

佑太郎俐落地準備好自己的飯菜,擺到矮桌上,然後幫小玉先生在它的碗裏倒進飼料。祖母總是喂小玉先生喫人剩下的食物,因此它看到貓飼料,總是一臉不滿。

『我會再連絡。』

佑太郎正要反問的時候,辦公桌角落的印表機動了起來。看看吐出來的四張紙,是列印出來的名單。圭司從土撥鼠的螢幕抬起頭來:

『我們纔不會殺他。工作早就結束了。他人是不壞,但也沒什麼用,我們不打算再找他合作。』

「電腦上的資料我刪掉了。如果手機裏的資料確實處理掉就好,但萬一被隨便扔進河裏就麻煩了。必須找到手機確認,刪除資料纔行。遺體是在河邊發現的,所以有可能被丟進河裏。你會潛水嗎?」

「你不知道?」

「你換喫貓飼料以後,就沒再拉肚子了不是嗎?毛色也變漂亮了,附近的貓都誇你變帥了呢。」

男子沉默了半晌。也許是聽見聲音當中的緊張,小玉先生爬到佑太郎的膝上來,就像要安撫他。

「只要喫好睡好,人沒那麼容易就死掉。這棟屋子會留給你,所以你不愁沒地方睡,接下來只剩下喫的,這你得自己想辦法。」

「去打聽看看吧。我期待成果。」

「你沒把小嬰兒弄哭吧?」

「來打電話。『這裏是警視廳犯罪被害對策室。我們正在追蹤調查曾經遭遇詐騙的民衆後來的狀況,請問您最近是否接到可疑的電話,或是有可疑的訪客?』」

「你對我到底有什麼奇怪的期待啦?」

佑太郎耐性十足地與老人對話,總算問出了詳細狀況。上個月有一名自稱深川警察署員警的年輕男子打電話過去,說警方破獲惡質強迫收購古物的集團,扣押了贓物,正在尋找物主。贓物是一隻古老的盒子。

男子的口氣頓時變了。

「你是怎麼問到這個號碼的?」

『唔,那也不會怎樣。那些都是已經用完的東西了,你要就拿去吧,不過真的很舊囉。你用多少錢跟新村買的?啊,所以你才跑去找他興師問罪嗎?啊啊?』

「我們的工作是刪除委託的資料。命案警方會解決。」

對於說這種話,一到傍晚就拍拍屁股趕回家的人,沒有人會拉他入夥去做什麼滔天惡事。既無法信任,也不可靠。至今爲止,佑太郎好幾次不期然地靠近黑暗世界,卻沒有陷入其中。黑色與灰色之間,有一道難以看清的致命界線。佑太郎感謝多虧了祖母,他纔沒有跨過那一線。

「我覺得不是,感覺他們反倒還滿照顧拓海的。」

「男女朋友不一定就對另一半有正確的理解。而且記憶會扭曲,但紀錄不會。新村拓海的電腦裏面有這份名單,這是事實。新村拓海不是想要錢嗎?」

陌生的聲音。佑太郎嚥下味噌湯,反問:「所以呢?」

『轄區?』

「就算他偷了集團的名單也一樣嗎?拓海學長偷拍了你們的肥羊名單對吧?我都知道了。」

佑太郎還來不及挽留,電話就掛斷了。

「就算你這麼說,詐騙集團要怎麼找啊?而且還要搶先警方。」

「嗯。替我向小三問好。」

『啊,又來了嗎?』

「這份名單你們不要了?」

「嗯,會是這樣呢。你去找出新村拓海隸屬的詐騙集團,確定手機怎麼樣了。」

「咦?強迫收購跟恐嚇不一樣吧?」

『王八蛋,少給我裝傻。我聽新村的女人說了。既然你是他國中學弟,你們讀的學校叫什麼?』

是老人的聲音。聲音沙啞,而且口齒不清,很難聽清楚。

「所以說,你又懂委託人什麼了?」圭司說。「委託人是強迫收購集團的成員,就算會恐嚇取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咦?嗄?」

「還有必要刪除資料嗎?拓海是把它當作被逮捕時的保險吧?那樣的話,已經沒必要了吧?」

「咱們分頭吧。」

「看,不就有嗎?」

「會是這樣嗎?」佑太郎納悶。「強買來的東西,反正兩三下就會轉手賣掉,所以是依類別保管,比方說貴金屬就跟貴金屬、名牌貨就跟名牌貨放一起,所以或許是會搞不清楚原本的物主是誰,不過恐嚇喔?實在不像拓海會做的事。」

佑太郎見小玉先生自己從碗裏喫起飯來,從櫃子搬下「工作候補盒」。他一邊喫飯,一邊檢查裏頭的便條和名片。

「不過那個人感覺會對叛徒做出可怕的制裁。但是他好像不知道拓海偷拍名單的事。」

佑太郎在事務所報告電話的事,圭司埋怨「爲什麼不立刻通知我」,然後向佑太郎確認。

「貼滿亮晶晶裝飾的黑色盒子?是螺鈿工藝的漆器書信匣嗎?新村拓海在找被騙走了那個書信匣的被害人,爲什麼?」

「要說可疑,每一個都很可疑,可是要在其中挑一個喔……」

「新村拓海的集團鎖定這份名單上的人,進行惡質的強迫收購。有一次,新村拓海發現騙到手的書信匣裏裝了某些東西,比方說可以拿來恐嚇的把柄。新村拓海想要利用這個把柄恐嚇取財,卻不知道東西是從誰那裏騙來的,所以一一調查名單。」

「我哪知?」佑太郎應道,但圭司似乎不期待回答。佑太郎纔剛歪頭,圭司就遞出一張紙:

『啥?我幹嘛弄哭嬰兒?』

「那麼,殺死拓海的,就是名單被偷拍的詐騙集團囉?」

他應話之後,「滋滋」啜飲了一口味噌湯。

「是你們殺死拓海學長的吧?」

祖母留下她的摯友小玉先生過世,已經一年多了。現在佑太郎把每天喂小玉先生喫飯當成自己的使命。爲了預防哪天無法回家,他把家裏的鑰匙託給兒時好友,但實際上一次也沒有拜託過朋友喂小玉先生。相反地,每個月一到兩次,這個朋友會趁着佑太郎不在時闖進家裏等着喫頓白食。不過這陣子都沒看見朋友上門。

「感覺你會有那種朋友。你真是外強中乾。」

「唔,我會在知道的範圍內打聽看看,你可別太期待。」

『偷拍?』

聲音迫力十足。就連曾在各種場合遭人恫嚇的佑太郎,也沒自信被當面這麼暴吼而能夠立刻反駁。

「對方好像對中村和夫形容,是個貼滿亮晶晶裝飾的黑色盒子。」佑太郎對圭司說。

「瞧你,喫得這麼不樂意。這很貴耶。」

一段像在思考的空白後,男子的聲音恢復原樣:

佑太郎已經沒力氣埋怨了。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看看時鐘,就快七點了。

回答之後,佑太郎想起了那個盒子。感覺應該會有幾個與詐騙集團有關的工作。不過期待它們剛好與新村拓海的集團有關,未免太天真。

佑太郎和圭司開始打電話。佑太郎一想到不曉得得打上多少通電話,就意興闌珊,但根本不必操這個心,第一通就有了反應。

「喂?」

「那人是誰殺的?手機誰拿走了?」

佑太郎照着圭司說的報上身分,結果對方這麼應道。是名單上第一個人,住址在江東區,姓名是中村和夫。

「哪類朋友啊?怎麼可能有嘛?」

『白癡、白癡,你真的是個大智障,兇手會去被害人家送白包嗎?』

佑太郎想起自己把連絡方式告訴了新村拓海的女友。這傢伙是怎麼從她那裏問出這個號碼的?佑太郎一想像,忍不住勃然大怒:

「呃……嗯?」

「連絡方式在家裏,今天我先回去了。」

『你是真柴佑太郎?』

『我聽說新村死了,過去他家,他女人就告訴我了。說新村的國中學弟纔剛來過,現在連高中學長都來了,小拓果然是個好人,還感動得哭了哩。那個女的真的有夠無腦。』

「好,在哪碰面?」

『喔,說是找到贓物什麼的,問是不是我的,不過好像跟我沒關係,所以我這樣跟他說,嗯。是有這樣的人找上門,不過我沒有賣他任何東西,嗯,對啊,三番兩次的,真的很煩人呢,對吧?』

『集團?』男子笑了。『不錯喔,聽起來像好兄弟。』

「白包?」

佑太郎正想反駁,圭司輕輕揮手:

他繼續喫飯,這時手機響了。看看畫面,是未顯示來電。佑太郎拿起手機:

「那麼,殺死新村拓海的不是那個集團?」

佑太郎反射性地接過紙來端詳。是資料夾裏的名單,昨天從新村拓海的電腦刪除資料前印下來的。

「不一樣嗎?」

「不一樣啦。那些從事強迫收購和冒充家人這類詐騙的集團,都有自己的一套說詞,像是日本的財富絕大部分都掌握在老人手裏,都是因爲這些老人不花錢,我們年輕人才會過得這麼辛苦,所以年輕人從老人手裏弄些錢來花花,其實並不是什麼壞事。不不不,這當然是壞事,不過他們都會準備一套說法,用來洗腦末端的小嘍囉。像我也很笨,有時候聽着聽着,就會覺得真的是這樣,我猜拓海應該也是吧。那些犯罪集團的小嘍囉也是受到上層剝削,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與其說是加害人,倒不如說是被害人。」

「你啊,」圭司目瞪口呆地仰望佑太郎。「這種話你敢對着這份名單上的人說嗎?」

「不,我不敢。不是啦,我的意思是,不是因爲是強迫收購集團的成員,就會做盡一切壞事啦。」

「噯,好吧。直接去問被騙了東西的本人吧。」

「被騙了東西的本人?」

「剛纔的電話,你會一試就中,並不是巧合。新村拓海也跟我們一樣,從這份名單的第一個開始找。我們也如法炮製就行了。你打奇數號碼,就說『前些日子,轄區警署應該有連絡府上,您後來是否想起了什麼線索?』」

「想起什麼線索?」

「隨便啦,總之只要說『轄區應該有連絡過』就是了。」

「嗯?啊,原來如此。」

佑太郎和圭司聯手,不停地打着相同說詞的電話。名單似乎真的很舊了,打得通的只有一半左右,其餘的不是搬家了,就是已經過世,或是換了號碼。打通的人裏面,大部分都從半年前到三、四個月前,遇到強迫收購集團的人上門,其中約有兩成實際受害。悲傷、怨恨;認命、自我嫌惡。佑太郎打着令人憂鬱的電話,第一張名單快打完時,總算碰到不同的回應了。

『轄區警署的連絡?你說的轄區,是目黑警察署嗎?不,應該沒有。」

聲音是老人,發音卻非常清楚。他說雖然接到疑似強迫收購的電話,但他嚴正拒絕了。沒有轄區警署打電話來詢問這件事。

接下來佑太郎繼續打到有人接聽爲止,但這個人一樣沒有接到轄區警署的連絡。

「新村拓海只打到這裏爲止。物主就在這當中。」圭司說。

最後一個接到轄區警署的連絡,也就是接到新村拓海的假電話的人,到沒接到電話的人中間,共有三個人。其中一支電話已不再使用,另一支家人說三年前過世了,剩下的一支雖然有鈴聲,卻無人接聽,也沒有轉進電話答錄機。

「赤井惠子,這個人會是盒子的主人嗎?」

「不曉得。住址在足立區?我們去看看。你有駕照吧?」

佑太郎喫驚地回看圭司。這是他第一次和圭司外出。

多功能休旅車的後車門可以拉出斜坡板,讓輪椅直接上車,固定在後車座的位置。舞在事務所大樓的停車場教佑太郎怎麼讓輪椅上車、如何固定。她好像剛好要開別的車出去,看到兩人便走過來,不理會想要把她趕走的圭司,仔細地向佑太郎說明步驟。

「真麻煩。你把地點問仔細點。你應該明白,到時候找不到手機,辛苦的會是你自己。」

『不,應該不是。』

「不怎麼辦。你想知道動機,自己去問。速戰速決啊。」

「赤井惠子殺了拓海?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口水直淌,痛苦地說。

「怎麼辦?」

「所以你又去丟手機。」圭司急促地說。「你不想靠近棄屍地點,所以丟到其他地方。這就是全部的真相。好了,走吧。」

第三次變成了怒吼:

「他應該去上班了。等他回來。」

「啊,你好。」佑太郎急忙行禮。「你是赤井良樹先生對吧?打擾了。」

「是啊,一定是他。」

「真的好靈巧。」圭司說。

佑太郎注意到男子的眼中原本消失的思考光芒漸漸回來了。不是警察。有兩個人,一個坐輪椅。這些事實似乎開始在赤井良樹的心中產生意義。圭司背後是通往陽臺的窗戶,而這裏是一樓。佑太郎想要警告圭司這件事,圭司卻先笑了出來:

舞開心地說,圭司一臉苦澀。佑太郎問舞夏目是誰,她說是佑太郎進來前在「dele.LIFE」工作的人。

「這……」

「你怎麼處理屍體?」

聽到圭司的話,佑太郎放鬆力氣。男子也不調勻呼吸,嚷嚷起來:

「你總是隨身帶着這種東西?」圭司問。

他嚇軟了腿似地背貼在牆上,忙碌地交互看着右邊的圭司和左邊的佑太郎。

圭司受不了似地搖搖頭。佑太郎聽從圭司的指示,協助將輪椅推進室內。高低落差不大,不費什麼工夫。佑太郎把圭司遞給他的套子套到車輪上,往屋內前進。短廊右邊是廁所和浴室。纔剛打開裏面的門踏進一步,佑太郎就屏住了呼吸。

赤井良樹在傍晚六點過後回家了。他似乎是個安靜的人,佑太郎完全沒聽見他進門的動靜。佑太郎去廁所小解,沖水後出來,正要回去起居間,看見一名男子張大嘴巴愣在原地。男子身材微胖,穿着半舊的西裝。他看起來比四十六歲的實際年紀更老,應該是幾乎全白的頭髮和下垂的頰肉使然。

「刺了拓海?」

「無所謂。不過我看你沒那麼堅強,能夠扛着殺死一個人的罪惡感活下去。如果我是你,就會趕快去自首。接受懲罰比較輕鬆,對吧?你就是這種人。以這種意義來說,跟新村拓海是同類。」

「對,我揍了他。我揍了他好幾拳。他一次都沒有閃躲。一想到他自以爲這樣就算受罰了,我實在是氣到不行。開什麼玩笑?既然你想受罰,好,很好,那就讓我來懲罰你。所以我從廚房拿了菜刀,用它──」

圭司慢慢地靠近男子,冷冷地俯視在佑太郎身下扭動的他說:

男子說的地點,是距離新村拓海棄屍地點更下游的河邊。

聽到背後傳來聲音,赤井良樹嚇得真的跳了起來。

「咦?就這樣?不問他爲什麼殺人嗎?警方那邊怎麼辦?」

「我是說有這個可能性。有足夠的理由進去裏面吧?」

「在橋附近。我從橋頭丟出去的。沒有丟太遠。我想要丟進河裏,但距離不夠。」

圭司看佑太郎,佑太郎看門把。門鎖是舊式的圓盤鎖。佑太郎拿起掛在牛仔褲腰帶環上的鑰匙串。除了家裏的鑰匙外,還各掛了一支探針和扳手。雖然是非常基本的開鎖工具,不過對手是過時的圓盤鎖,不消一分鐘就打開了。

「你殺了新村拓海後,把他的手機拿去哪裏了?」

「你……你們是誰?」

輪椅都來到男子的臉旁了,圭司卻沒有停下來。一邊的車輪輾上男子的脖子,男子的喉嚨發出「咕」的聲響。

纔剛過中午而已。圭司繼續弄電腦。佑太郎沒辦法,只好看電視打發時間。房間裏別說沙發了,連坐墊都沒有,坐的時間一久,屁股就痛了起來,但佑太郎也不想躺在角落沾滿血跡的地毯上。他起身伸懶腰,重新環顧這個房間,發現東西極少。看到的傢俱只有小矮桌,電視機直接擺在塑膠收納盒上。和室裏只有佛壇,連櫥櫃都沒有。以獨居男子的住處來說,實在太過冷清了,考慮到他直到年初都還和老母兩個人住在一起,這裏的東西少到異常。

「住在這裏的是赤井良樹,四十六歲,似乎是單身。」

「你怎麼會覺得只是能走路,就比我佔上風?」

「所以你把拓海……」

牌位後面寫着「赤井惠子」。忌日是今年初,享年七十六歲。佑太郎把牌位放回佛壇,注意到還有另一個牌位,背面的名字是「赤井元」,是在十年前過世,享年七十歲。佛壇旁邊擺着一對老夫婦的照片,應該就是赤井元和惠子夫婦。佑太郎敲了一下佛壇上的鈴,合掌膜拜。

「不管怎麼樣,手法這麼粗糙的殺人棄屍,警方很快就會查到你頭上了。啊,如果要自首,最好不要提起我們的事。要說成你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自首的,否則本來可以酌情量刑的,也會被打折扣喔。」

「丟掉了。」

「啊,我嗎?呃,我是沒在做什麼啦,不過有練武的人稱讚過我,說我身手很靈巧。嗯。我也不是多厲害……」

圭司以車輪重重地輾在男子的脖子上,男子的臉愈來愈紅。

「是啊,以前人家送我的,意外地很方便喔。像是遇到難開的拉環、不曉得該怎麼撕開的零嘴包裝,碰到那種的,真的很教人火大呢。」

赤井良樹對佑太郎的問題反射性地點頭後,表情僵硬地後退。

「你這樣他怎麼說話?」

「夏目離開以後,這是你第一次坐車出門呢。外出很好。這都要感謝新人呢。」

「手機。你殺死的新村拓海的手機。你拿去哪裏了?只要告訴我們這件事就行了。」

「警察呢?不報警嗎?」

「手機。你沒聽見嗎?新村拓海的手機在哪裏?」

圭司回望佑太郎:

佑太郎蹲在地毯旁邊說。從臭味和血跡的大小來看,似乎流了相當多的血。

「那不就是他了嗎?」

「你爲什麼……」

圭司「嘖」了一聲,把車輪從男子的脖子上挪開。男子在佑太郎身下嗆咳着。

「剛纔車子經過的橋,」圭司說。「你注意到了嗎?過橋的這邊是足立區,另一邊是荒川區。新村拓海的遺體是在荒川區的河邊被發現的。」

「真的不用管他嗎?他會不會自殺啊?」

圭司朝佑太郎努努下巴。

「用毯子包起來,租了車子,等到入夜以後丟在河邊。可是回家一看,發現他的手機掉在房間裏。」

不等男子回話,佑太郎和圭司離開了公寓,回到停車場。佑太郎從後車門放下斜坡板,把輪椅推上車,用鉤子固定好。他坐上駕駛座,回頭看後面的圭司:

「你真是什麼都寫在臉上了。不過要動手的話,我建議你對付另一個比較好。」

圭司也以手覆鼻,啞然失聲。裏面充滿了生鏽般的強烈腐臭。佑太郎掃視室內,尋找臭味的來源,發現灰色的地毯有部分蓋着黑色的墊子。好像是浴室墊。佑太郎走過去拿開墊子,瞬間別開了目光。不是因爲它散發出來的惡臭,而是由於它的怵目驚心。想都不必想,他當下便理解了那灘漆黑的污漬是血跡。有磨擦的痕跡,可能是曾經設法要擦掉。一旁還有清潔劑的容器和刷子。打開附近的垃圾袋,裏面是大量的髒毛巾,應該是努力擦拭過地毯。

「他假冒警察打電話來,問我們有沒有被騙走一個黑色的盒子。我一聽就知道那是我家的書信匣。我說那是我家的,他就上門來了。那人怎麼看都不像警察啊。我質問他,他就拿出一個袋子,說他只是想要把東西還給我,叫我收下。我打開袋子,裏面裝着照片,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和我媽還有我爸的合照。他居然把這些東西裝在超商塑膠袋裏拿給我。聽到那是我媽珍藏在書信匣裏的東西,我悲從中來。看到我哭,他居然露出滿足的笑,說他無論如何都想把這東西還給我。我說,開什麼玩笑,你自以爲在行善嗎?你明白我媽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死掉的嗎?我媽不停地跟我說對不起、對不起,就這樣死掉了!對不起,家裏的東西都被騙光了;對不起,沒能留下半樣東西給獨生子;對不起,你爸留下的手錶、本來打算要留給媳婦的真珠戒指,全都被騙走了,對不起……」

「PIN碼的話,很多人設定四位數。數字鍵只有四個鍵磨損得特別厲害。0、1、4、5。最有可能的是生日,再來是電話。生日的話,就是四月十五或五月十四。密碼是五月十四,0、5、1、4。」

「對,沒錯。」圭司回道。「不過錯的不只是你。」

「什麼……我、我什麼都……」

「那是他自找的!誰叫他一而再,再而三找上門來,不就是他自尋死路嗎?我調任外地的時候,他居然跑來詐騙獨居的老人家。我回家一看,整個家都空掉了,電視、甚至連餐桌都被搬光了。我媽裹着毯子,整個人失了魂似地,在空蕩蕩的房間裏抖個不停。後來沒多久我媽就死了。」

男子發出痛苦的呻吟,雙腿亂蹬。

「……嗎?……我嗎?」

「血跡就在那裏,還想要抵賴嗎?」

「錯的人是我嗎!」

「拓海找你做什麼?」

男子護着腳,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圭司背對窗戶,悠然微笑。男子猛地轉向佑太郎。

赤井惠子家在一棟老舊公寓的一樓。把車子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後,兩人前往公寓。按了門鈴,但無人應門。

「無所謂,那不重要。我們不是警察,也沒有通知警方。新村拓海的手機在哪裏?」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總算回來啦?」

「這種東西怎麼用丟的?」

「可以用嗎?沒鎖嗎?」

「手機?你在說什麼?」

「丟在哪?」

圭司以眼神催促佑太郎。佑太郎丟下倒地的男子離開。在玄關協助圭司把輪椅推下脫鞋處時,後面傳來男子的聲音:

「這個狀況,我們是誰並不重要,對吧?重要的是你做了什麼。」圭司說。

「沒有記號嗎?大樹附近之類的。」

「是那對夫婦的兒子嗎?」

回到地毯的房間一看,圭司正把矮桌上的筆電放在膝上操作。

男子點點頭。

「那不是……」

新村拓海所屬的犯罪集團,以前鎖定這個家進行強迫收購,從獨居的赤井惠子手上奪走了一切。

「有什麼辦法?要懲罰那種人渣,就只能讓他痛。因爲跟那種人用說的有用嗎?他聽得懂人話嗎?我就是要他知道痛,纔會刺他,可是他卻不怎麼痛的樣子。我想要他更痛苦,所以再捅了一刀,結果他就死了。就死掉了。」

圭司的聲音從相連的和室傳來。佑太郎走過去,發現圭司人在角落的佛壇前。他拋了一樣東西過來,佑太郎接住,是牌位。

佑太郎身下的男人嚷嚷着。

那唐突的笑聲讓赤井良樹畏縮了一下,但他立刻撲向圭司。不過圭司的動作更快。他飛快地拉動輪圈退開,下一瞬間火速衝刺,撞向撲了個空而踉蹌的男子。一道悶重的聲響後,接着一聲「哇」的慘叫,男子摔倒了。圭司俯視抱着腳倒地的男子。

「你是說,這裏就在棄屍現場附近?」

「應該。本來每天都會逛的色情網站,也從三天前就沒有再上去。他好像很努力地在調查河邊棄屍案的偵辦狀況。」

「啊……咦?」

話還沒說完,男子已經撲了上來。佑太郎閃過直衝而來的男子,繞到他背後,堂腿一掃,同時抓住他的手,拖過去壓制在地毯上。

圭司說完,推着輪椅往玄關移動。佑太郎急忙叫住他:

男子慢吞吞地抬起頭來。

「啊,嗯。」佑太郎壓在趴地的男子背上,反剪他的手點點頭。「常有人這樣稱讚我。」

「他的夥伴嗎?是來報仇的嗎?」

對佑太郎來說,這段說明根本算不上說明,他反問了幾次,卻還是無法理解。圭司無視於佑太郎的反應,邊操作電腦邊說:

圭司受不了地用下巴努努地毯的血跡。

「啊,那,」佑太郎說,用力壓住男子,把反剪的手勒得更緊。「你爲什麼殺了拓海?」

赤井良樹說着說着,哭了起來。佑太郎也沒力氣繼續壓着,放開男子的手,從他背後挪開。

「跟害怕自己的罪行不知何時會曝光的先前相比,可能性很低。比起自殺,犯罪曝光應該能讓他自首。」

「你確定?」佑太郎問。

圭司笑着搖搖頭:

「不確定,只是我這麼想而已。」

佑太郎轉頭看公寓,圭司輕戳他的肩膀:

「走吧。這是老闆的命令。」

兩人前往男子說的橋。天色已經一片漆黑,而且河邊被一片高草覆蓋。圭司似乎壓根兒不打算幫忙,沒有說要下車,或是叫佑太郎幫忙他下車。佑太郎拿着強力手電筒,花了一個小時以上,總算找到了手機。

用汽車點菸器爲手機充電後,圭司找到目標資料夾,予以刪除。

「刪除完畢。」圭司喃喃。

打開了一些的車窗外傳來河流潺潺聲。絲絲吹入的微風,很快便融入車內溫熱的空氣消失了。

「身爲強迫收購集團小嘍囉的拓海,某天在集團騙來的書信匣當中發現了照片。那是母親珍藏的孩子的成長記錄。當然,對犯罪集團來說,那些照片只是垃圾。但拓海卻沒辦法丟掉它們。他已經變成沒辦法丟掉這種東西的人了。集團的工作結束後,拓海想要把這些照片物歸原主,開始尋找書信匣的主人。同時他也開始求職,想要找份正當工作。他會委託我們刪除資料……一定是早有心理準備,可能會被警方抓到。自己被捕是沒辦法的事,但不能出賣集團,所以他纔會想要刪除會成爲證據的名單。」

「嗯,應該是這樣吧。」

打電話來的男子也說,萬一被警方順藤摸瓜地查出被害人就糟了。不過佑太郎認爲新村拓海會委託刪除,不是出於對集團的忠誠,而是害怕他們轉向對女友和孩子報復。

「我覺得拓海不是想要受罰。」佑太郎說。「他只是想要改變。他想要擺脫過去的自己,變成一個父親。」

圭司冷哼一聲,一臉無趣地點點頭。

「你說這孩子嗎?」

圭司遞過來的手機畫面上,是那個嬰兒和母親依偎在一起沉睡的照片。佑太郎想像新村拓海爲了不吵醒安眠的兩人,偷偷靠近,拿起手機拍照的模樣,忍不住微笑。他在圭司催促下,滑動畫面,發現好幾張偷偷拍下的母子照。也有好幾張嬰兒一個人的獨照。

『就算這孩子哭了,也不肯哄他,總是生氣地叫我。』

那應該是因爲新村拓海太疼愛這孩子了。因爲太寶貝、太珍惜,反而不曉得該怎麼對待纔好。

「我可以把手機交給拓海的女朋友嗎?」

佑太郎問,圭司搖搖頭:

「你真的是外強中乾。」圭司說。「如果赤井良樹自首,一定會提到手機的事。你把手機丟在容易找到的地方就行了。警方檢驗完證物的手機後,應該會交還給他的女友。」

「這樣啊,說的也是,我知道了。」

佑太郎將充滿了新村拓海的溫情的手機拋向黑夜之中。

「不行。手機要從橋上丟下去。」

「我想告訴她,拓海拍了這些照片。」

佑太郎拿着手機下車。

當手機交到她的手上時,新村拓海會在她的心中抱緊嬰兒。因爲覺得自己去抱,會弄壞、弄髒了孩子,所以連孩子哭了都不敢哄;這樣的新村拓海,終於能夠第一次抱緊那孩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