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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lker Blues 跟蹤狂藍調

《dele刪除》 · 本多孝好 · 2萬 字

佑太郎搭電梯下去地下室時,正好碰見舞從事務所的門走出來。佑太郎爲走過來的舞按住即將關上的電梯門。舞偶爾會毫無預警地跑來地下的事務所,和圭司及佑太郎閒聊,再回去地上。今天好像是趁圭司一個人的時候過來。佑太郎難以想像這對姊弟單獨交談的情景。

「早。」

「你好。」

佑太郎微微行禮,舞對他微笑,走進電梯。

「今天也別摸魚,好好幹活啊,新人。」

率性的口吻一如往常,然而擦身而過的時候,佑太郎覺得舞有些異於平常,卻又說不出是哪裏不對。

「怎麼了?」

見佑太郎按着門不動,舞問他說。她伸長脖子觀察佑太郎的表情,距離近得讓佑太郎一陣心慌,然後這才發現舞和平時的不同之處。

「啊,不,沒事。律師大人今天也辛苦了。」

「是啊,正義和金錢正在等我,先告辭囉。」

佑太郎放手,電梯門關上了。舞留下的香水味撩撥着鼻腔。佑太郎回想起舞剛纔有些潮紅的表情。那怎麼想都是興奮的餘韻。

佑太郎往事務所走去,旁邊的門突然打開了。是圭司住處的房間。佑太郎眼尖地瞥見從裏面打開拉門的圭司臉上閃過一絲狼狽。

「早。」佑太郎說。

「已經不早了。」

圭司冷冷地應道,推着輪圈移動輪椅。佑太郎搶先打開事務所的門,按住門板迎入圭司。

房間裏有一抹香水味,和舞身上的味道一樣。佑太郎觀察繞到辦公桌另一頭的圭司。深藍色外套、淡藍色襯衫、髮型。就觀察到的來看,外表並沒有凌亂的地方。把舞留在事務所,自己回去住處房間,整理好外表之後再出來。而舞不等圭司回來,先回去自己的事務所了。佑太郎推測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我剛纔遇到舞小姐。」

佑太郎儘量輕描淡寫地說。啓動桌上電腦的圭司臉上一陣輕微的緊張。

「所以呢?」

圭司看也不看他,眼睛緊盯着電腦螢幕,但聲音有着刺人的緊張感。

「手機沒開機,簽約時也沒填住家電話。」

超過一百一十一個小時,土撥鼠就會接到訊號的話,表示委託人最後一次操作裝置,是星期五的晚上。

「就因爲是親兄弟,所以更要明算帳。照常理看,那根本不是我付得出來的金額,不過幸好舞是個變態,只要一個月依她一兩次就得了。」

「委託人名叫和泉翔平,三十一歲,計時人員。透過網站委託。」

「他不是都這樣嗎?客人當然會生氣嘛。」

「好。」佑太郎說,離開事務所。

佑太郎反問,山際愣住:

連口吻都變了。佑太郎納悶他是怎麼了,想到可能是誤把自己當成討債的了。這年頭就算是討債的,應該也不敢多囂張,但山際心目中似乎有不同的想像。佑太郎覺得麻煩,決定利用他的誤會。他換了副隨性一點的態度說:

祖母的呢喃在耳畔響起。是剛搬去和祖母同住不久的事。他們偶然發現附近的老人家在路上游蕩,把他送回家。

山際年紀和佑太郎差不多,看起來比和泉翔平小五、六歲,但他談論的語氣是露骨的嘲弄。

就算相隔一段距離,佑太郎也快無法忍耐了。他快步離開店裏,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然後爲了前往和泉翔平的家,走向車站。

「什麼?」

「那天我跟另一個人值班,晚上才發現他沒來,然後恍然大悟:難怪今天工作這麼順利!他光是存在就會礙事。」

「這樣,我知道了,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謝啦。」

「你是怎樣?那什麼噁心的反應?夠了喔。那什麼一副要蹭上來說『我明白,我都懂』的態度?你誤會了啦。我還以爲舞跟你說了,搞什麼,她都沒跟你說嗎?」

「謝天謝地……哎唷,我還在煩惱往後該怎麼面對你們呢。咦?那,剛纔舞小姐在這裏做什麼?」

「這是什麼書?」

雖然是信口瞎說,但山際做出重新打量佑太郎的樣子。他好像忽然驚覺什麼,表情僵硬起來。

比死後的世界更遙遠的世界。當時佑太郎不懂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現在依然無法想像。不過有時候佑太郎會想,操作土撥鼠時的圭司,是不是正在窺看着那個世界?

佑太郎喃喃道,坐到沙發上。好半晌之間,只有敲打鍵盤的聲音在事務所中迴響。接着傳出一道深深的嘆息。佑太郎望向圭司。

「一一一。是隨便設定的。可能是委託的時候沒有自己會死的真實感吧。應該是當做保險,委託安心的。總之你確定一下是否死亡。」

「不,打工的地方比較近,我先去那裏看看。」

「那是……呃……強迫的嗎?」佑太郎問。

「我想他今天應該也不會來。」

「嗯,沒錯,我肯定你的觀察能力,不過接下來的想像力真是陳腐到了極點。你還是不要動你那顆漿糊腦袋比較好。什麼都別想,醒着的時候整天數羊就是了。」

「要去他家嗎?」

佑太郎有些不耐煩地反問。

「他上星期四來上班,後來就沒來了。」

總不能指出「你嘴巴很臭」,佑太郎急忙擠出笑容說:

「也不算強迫。如果要拒絕,也是可以拒絕。」

「很糟糕?」

「啊,你是他朋友?」

「一百一十一個小時?」

佑太郎從沙發站起來看牆邊的書架。架上的書不多。打開橫躺的厚書一看,裏面是英文。放回原位,掃視一看,這個書架放的似乎全是英文書。走到旁邊的書架,尋找日文的書背,從隨意打開的地方讀起。他捺着性子讀了一會,卻完全不懂作者想要表達什麼。他等圭司整理完資料,問他:

「如果需要其他的資料就連絡我,我再找找。」

「呃,就,剛纔舞小姐在這個房間對吧?舞小姐看起來有點像是興奮過後……」

「一直?」

「呃……咦?」

「怎樣?」

「這店家態度真差。」佑太郎說。

「啊,店長說暫時別理他。說他只要無故曠職一星期,連還沒有給他的打工錢應該都不必給了。」

「也算啦。」

圭司背靠在輪椅背上,表情有些自棄地說。佑太郎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想像過,但他還是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消化這個訊息。

「什麼變態,你們是血緣相系的親姊弟吧?呃,唔,就算暫時撇開倫理道德、還是一般的戀愛感覺不談,要是會發展成那樣的關係,跟金錢什麼的無關,怎麼說,應該更那個、要有更強烈的感情衝動纔對……」

「星期五呢?」

「呃,不好意思。」

「可是,一般人會爲了房租做到這種地步嗎?你們是親姊弟吧?」

佑太郎支支吾吾地語無倫次,圭司目不轉睛地瞪着他,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着把手伸向辦公桌,抓起上面的棒球,以完全是「狠砸」的動作扔了過來。佑太郎急忙接住軌道不是拋物線而是直線的硬球。

「我並沒有接受。」圭司臉頰扭曲地笑了。「這棟大樓是舞的,想想這裏的行情,咱們公司賺的錢,連房租都付不出來。」

山際露出奉承的表情,稍微把臉湊上來低語說:

「既然圭能接受,我無所謂。」

「這樣喔。」

佑太郎這才發現山際似乎是在模仿和泉翔平。

「是舞小姐的書嗎?」

「是啊,有事嗎?」

店員只有這名男子,名牌上的姓氏是「山際」。山際一聽到和泉翔平的名字,立刻露骨地擺出瞧不起人的態度。

圭司放鬆脖子,仰望天花板。佑太郎找不到安慰的話。

佑太郎把書放回架上,走近辦公桌。圭司把土撥鼠的螢幕轉向佑太郎。

說的也是──圭司喃喃道,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你們不是那種關係?」

「還咦?你以爲舞跟我怎樣?你以爲血緣相系的親姊弟幹了什麼好事?」

店裏的另一名客人離開後,男店員靠了上來。呼吸充滿了酒臭味,讓人一聞就知道他昨晚大喝過一場。

「打電話就行了嗎?」

佑太郎面對一大排的手機,不經意地取出自己的手機看了看。他覺得儘管裏頭塞滿了各種資訊,卻沒有一樣是重要的。這是他使用數位裝置方式的問題,還是自己的人生太淺薄的問題?佑太郎不明白。

圭司立刻搜尋手機行的網站,顯示在螢幕上。佑太郎打到上面的號碼,詢問和泉翔平的事。但對方一知道佑太郎不是客人,便說「和泉今天休假」,單方面掛了電話。

「那個人一定身在『常世』。」

佑太郎問着,把球拋回去給圭司時,土撥鼠醒來了。圭司接過呈拋物線飛來的球后,伸手把土撥鼠挪了過去。他瞪着液晶螢幕,手指飛快地在鍵盤和觸控板上跳動。他一進入這種狀態,就無法對話了。佑太郎覺得爲了埋葬死者留下的資料而連接死者的數位裝置,對圭司來說是特別的作業。

「換機種嗎?」

「我不是跟你說過?她是個變態。」

「哦。」佑太郎點點頭。

「上星期五他沒班。週末有他的班,他卻沒來。雖然就算他沒來也沒差啦。我們也不是星期六一早就發現,而是到了晚上纔想到的。」

「他是在人手不足的時候,沒好好面試就錄取的。簡直是給我們找麻煩嘛。」

「所以是當作房租?」

「噢,就那樣啊。」

「噢,沒事,只是遇到她而已。」

圭司抬頭,對着封面眯起眼睛,答:「民事訴訟法。」

「啊,難道你是剛纔打電話來的那個人?和泉沒來。這陣子他一直無故缺勤。」

「我爸的。我爸生前,這裏是他的書房。結束樓上事務所的工作後,他好像會來這裏讀他喜歡的書。他不太喜歡待在家裏。」

那東西維持四肢跪地的姿勢回過頭來。二十出頭,圓鼓鼓的臉上,是兩顆黑溜溜的渾圓眼睛。全身穿着藍色系的輕飄飄服裝,不知道是在角色扮演某些動漫人物,或只是一件特色十足的洋裝。頭髮有一半漂成白色,剩下的一半染成鮮豔的藍色。哆啦A夢──佑太郎心想,又否定這個聯想。哆啦A夢沒有這種蓬鬆感。像的應該是不同的其他東西。

「好痛!痛死我了!」

「唔,他那人來上班也只會礙事,所以我們是無所謂啦。接待客人的態度也很糟糕,三不五時就被客訴。」

開始在「dele.LIFE」工作前,佑太郎對數位裝置沒有多大的關心。手機是用來打電話和上網的工具,他從沒想過還有更多的意義。不過確實,這樣一個小小的終端裝置,便塞滿了各種資訊。

「那就像是死後的世界嗎?」

「委託人設定爲電腦和手機一百一十一個小時無人操作,就傳訊給土撥鼠。」

佑太郎來到像是木造砂漿建築的公寓一室,結果看見要找的人家房門敞開,一團藍色的東西蜷在房間裏。藍色的蓬鬆物體不理會佑太郎,轉回前面,然後放棄似地聳了聳肩,站了起來,來到玄關脫鞋處的佑太郎前面。

「恆常的世界,常世,也就是另一個世界。那個人的身體雖然還在這個世界,但心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了。」

個子不高,但很有寬度。即使本人沒那個意思,站在眼前,就讓人覺得是在擋路。

「什麼是『常世』?」

「他家在哪裏?」

「他都沒連絡嗎?曠職的話,一般都會連絡一聲吧?」

「是更遙遠的世界。」

「也不算朋友,認識啦。我借了他一點錢。」

佑太郎屏住呼吸忍耐。山際把臉收了回去,繼續說:

「不是。不準再給我想像那種噁心的事。光是想到你的腦袋裏面發生過那種事,就教人火冒三丈。」

「呃,這裏是和泉翔平的住處吧?」

如果要確認死亡,儘量向關係較遠的人打聽,心情上也比較好過。這一行做了一段時間後,佑太郎如此體會到。

山際說完大笑。但他發現佑太郎皺起眉頭,收起了笑。

「啊,不是,不好意思,我是來找人的。翔平在嗎?和泉翔平。我聽說他在這裏工作。」

「這裏的電話多少?」

「啊,還有這個。」圭司說,打開一封郵件。是打工地點寄的,附有該月的班表,由此可以看出和泉翔平在港區的手機行工作。

佑太郎看到「和泉翔平」四個字。從螢幕上的資訊來看,是約三個月前委託的。

圭司環顧事務所說,表情像是在努力表現得無動於衷,但佑太郎無法看出他究竟是想要抹煞什麼樣的感情。

覺得很像什麼,卻想不出到底像什麼。不過不是像「誰」,而是像「什麼」。佑太郎尋思着那到底是什麼,出聲喚道:

圭司操作土撥鼠,從和泉翔平的電腦叫出網路書店的出貨記錄。地址在神奈川縣的川崎市。

山際垂下頭,口中咕咕噥噥着什麼。

「請問翔平哥──和泉翔平呢?」

「我哥,噢,他現在不太方便。」

蓬蓬女那雙碩大的黑瞳往上翻了一會兒,然後懶得思考似地將視線移回佑太郎。

「他在昏睡。」

「什麼?昏睡?」

「對,昏睡,昏迷。」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會?」

「上星期五晚上,我哥在人行道上絆了一跤,跌到紅燈的斑馬線上。撞了我哥的卡車整個翻倒,貨物灑了一地,好像害國道回堵了二十公里呢。這是我哥截至目前的人生髮揮過最大的影響力。這三十多年來,我哥的存在感就跟孑孓沒兩樣,沒想到居然會在最後一刻大爆發。」

「最後一刻?咦?他還沒死吧?」

「是還沒死啦。不過他本人想死,怎麼不讓他死了算了呢?」

「他是自殺嗎?」

「我爸媽現在拼命四處奔走,設法讓它變成一場意外事故。萬一被認定是自殺,好像就得賠錢,金額高到連笑都笑不出來喔。」

可是,唔,應該就是自殺吧──蓬蓬女斷定說。

「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因爲我哥就只有跟孑孓差不多的生命力啊。他本來就是這樣一個人。你也知道吧?」

說完後,蓬蓬女「咦?」地歪頭:

「你誰啊?你是我哥的誰?你有跟我說嗎?」

「啊,我叫真柴佑太郎,是翔平哥的……」說到這裏,佑太郎語塞了一下,不過關於和泉翔平,他只知道一件事。「職場同事。手機行的。」

「哦,手機行的。這樣啊,嗯。那他同事來幹嘛?」

「來幹嘛……噢,就是我──」

「唉……」蓬蓬女嘆了極長的一口氣,垮下肩膀。「我哥撒了這麼可悲的謊嗎?他被撞以後,我頭一次想哭耶。」

「這箱東西要怎麼辦?」

「嗯,八百圓。」佑太郎點點頭。

「啊,可是他不是有女朋友嗎?」

「昏迷啊。」圭司喃喃。「人還活着,所以不用刪除嗎?不,如果是無法表達意志的狀態,應該要刪除嗎?他妹妹和委託人住在一起嗎?」

「不可能是意外事故嗎?」

「好,我會在他耳邊替你說。」蓬蓬女點點頭。

蓬蓬女從衣服挖出錢包。

蓬蓬女正放棄挑選,把全部的漫畫丟進紙箱。

「那邊的模型之類的呢?」

圭司拿起桌上的球,移動輪椅,來到空曠的地方,開始對着牆壁投球。球撞在牆上,在地面反彈兩下,回到圭司的手上。

「我跟他妹妹說上話了。翔平在上星期五被大卡車撞,陷入昏迷,感覺難以判斷是意外還是自殺。從他妹妹的話聽來,我覺得意外的可能性滿高的。」

「拿去認識的店。不過那是『北枕睡』,應該賣不了什麼錢。啊,謝謝你,你幫了大忙。」

「該怎麼處理呢?如果是昏迷中被看到資料,那是沒有問題,但萬一是死後不久被看到,就等於是違反契約了。」

蓬蓬女說,跪在地上開始物色漫畫。

雖然有一大堆聽不懂的名詞,但沒有一個是佑太郎想要深入瞭解的。佑太郎走到房間角落的小書桌前,將陳列在上面的模型及角色周邊商品裝進紙袋裏。那個叫「北枕睡」的和服動漫角色,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

「大男人別計較這麼多。交給你啦。」

「你有錢找嗎?」

「幫我搬去附近的超商,消費稅就給你打個折,你還八百圓整就好。」

「嗯,跟他借了一點錢。有一次我們一起去喫飯,我忘記帶錢包,跟翔平哥借了錢。我是來還錢的。」

「啊,也不是女朋友,之前我好像聽翔平哥說他有覺得不錯的對象……」

「不過他這樣已經好很多了,以前真的糟透了。我哥是在二十九歲被家裏趕出去的。他有跟你說嗎?在那之前,他是家裏蹲的尼特族。我爸媽爲了設法讓他在三十歲以前自力更生,揮淚把他趕出家門,說會幫他在附近租個房子,要他自己賺生活費。啊,對了,我家就是那棟公寓。」

「啊,八百圓。」

「啊,嗯。」

「什麼是『死偶』?」

「這樣啊。」

佑太郎在最後一句強調說,但圭司似乎對他如此強調的原因不感興趣。

抵達超商後,蓬蓬女向店員要了宅配單,借了原子筆,開始填寫住址。

「啊,喔。」

「八百圓?只有八百?真的嗎?」

「那我走了。啊,替我問候一下翔平哥──這樣說會很奇怪嗎?嗯?也不奇怪吧,替我轉達。」

「別忘了八百圓。」

那已經不是訝異,完全是質疑的表情。

「呃,我向他借的是八百圓整。」

「我爸媽好像很後悔把我哥趕出去,所以纔不願意承認他是自殺吧。萬一要賠償的話,應該也是很困擾,不過比起錢的問題,我想他們更是不想承認我哥是自殺的。因爲這樣好像是他們逼死兒子的。」

佑太郎無法判斷她是真的對哥哥的生死漠不關心,或只是事態太嚴重,變得自暴自棄。他決定先聽從指示,打開房間角落的紙袋問:

蓬蓬女看也不看佑太郎地說。佑太郎覺得父母和妹妹都想要逃避不同的「最糟糕」。自殺這個「最糟糕」,和被殺這個「最糟糕」。即便不會有半點好處,有些人還是被殺了。也有人只是想要殺人,嚐嚐那是什麼滋味。以「形同孑孓」的生命力過着存在感「形同孑孓」的人生的哥哥,連死法都毫無道理可言。身爲妹妹,實在難以接受這樣的「最糟糕」吧。

「我爸媽叫我整理他的住處啦。我哥暫時不會回來了,不可能繼續付房租好嗎?」

回到事務所,盯着土撥鼠畫面的圭司抬頭:

「可是說到好不好喔……喏,你也知道,我哥的溝通能力差不多是零嘛,根本不曉得他在想什麼。我在他這邊過夜好幾次,可是也沒聊到什麼。完全沒話題,頂多只有《死偶》的事好聊。」

「不是,是我家人。」

「就說他人還沒死吧?」佑太郎說,但蓬蓬女沒理會。

「多少錢?」

「連塞牙縫都不夠。還是隻能賣掉了嗎?喂,你過來幫我一下。」

佑太郎把紙箱放在櫃檯問。

「看看裏面的東西怎麼樣?如果是被看到也沒問題的東西就留着,要是不太方便的東西,那就再想辦法。」

「演唱會門票發售日就快到了,但現在家裏那種氣氛,又不好跟我爸媽討錢,真傷腦筋。」蓬蓬女說,再次向佑太郎確認:「八百圓?」

蓬蓬女折回房間,佑太郎脫了鞋跟上去。鋪木板的廚房兼餐廳連接鋪地毯的客廳,加起來總共也只有三坪大。房間正中央堆着幾十本漫畫,旁邊有裝着漫畫的紙箱。看來蓬蓬女正在挑選要放進紙箱的漫畫。

「打電話也不通,我剛好有事到附近,想說或許他在家。」

蓬蓬女收下千圓鈔,遞出兩百圓找錢,努努下巴問。她好像看到佑太郎錢包裏的照片。

「你爲了還八百圓特地過來?」

「怎麼可能?那是我哥耶?」

「啊,不,她跟父母住在附近。她說是整理房間,在物色可以變賣的東西。」

「翔平哥在哪裏住院?」

「晚點再給你看。」

佑太郎小跑步追上去說。

「只是午餐錢而已啊。」

蓬蓬女用奇怪他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語氣說。看着佑太郎的眼神很訝異:你真的認識我哥嗎?

「你要擅自賣掉翔平哥的東西?」

「《死神偶像‧蒼白騎士》。」蓬蓬女挑選着漫畫說。「是我介紹給我哥的,所以或許不該這樣說,可是我哥居然迷上北枕耶。怎麼會去喜歡小北呢?你腐女子啊?然後蒐集的全是北枕的周邊,價錢很爛耶。就算是騎士,要是齋野還是夜烏,價錢就好多了。北枕唉,太冷門了吧?怎麼會去喜歡那個啦?你說對吧?」

而且反正他會死──蓬蓬女說。

「這世上有誰會想殺我哥啊?身爲妹妹,我敢斷定,沒有人會因爲殺掉我哥而拿到半點好處。」

蓬蓬女定定地看着佑太郎。感覺隨便出招,會更深地陷入泥沼,因此佑太郎曖昧地回笑。

「那別說是意外了,甚至有可能是謀殺不是嗎?他撞到人是碰巧嗎?不會是被人推出馬路嗎?」

「這樣啊。」

「裝好了。」佑太郎把紙袋遞給蓬蓬女。

周邊商品並不多,佑太郎找了一下,但除了桌上以外,沒看到其他商品。要賣的話,感覺桌上的筆電更值錢,但他不打算特地告訴沒發現的蓬蓬女。筆電亮着橘色的小燈。剛纔圭司從事務所連上這臺休眠狀態的電腦時,蓬蓬女應該也在這裏挑選可以賣的漫畫。一想到這裏,佑太郎覺得很不可思議。

佑太郎忍不住停步說,但蓬蓬女沒有停步。

蓬蓬女的圓眼睛亮了起來:

「那有可能會賣掉電腦。」

「寄去二手書店估價。」

「暫時可能不會,但應該是遲早的問題。」

「啊,電話。」蓬蓬女皺起眉頭。「這麼說來,應該還沒解約。手機在車禍的時候撞壞,後來就沒管它了。就算是那樣沒用的哥哥,死了還是會留下一堆麻煩吶。」

「嗯。」佑太郎也點點頭,離開超商。

佑太郎本來要說「借了他一筆錢」,想起剛纔的對話,決定改變設定。

佑太郎沒辦法,抱着紙箱走出房間。箱子重到差點沒讓他閃到腰。他在背肌使勁,和提着紙袋的蓬蓬女一起走向車站。許多擦身而過的行人毫不客氣地打量蓬蓬女,但蓬蓬女滿不在乎。

「我是沒看到影片,不過從聽到的感覺來看,我也覺得可能只是我爸媽想要這麼解讀。而且送醫的時候,我哥好像沒喝酒。」

「世田谷的醫院。因爲他是在世田谷被撞的。啊,不用去探望啦。他在加護病房,只有家人可以進去。」

佑太郎說,圭司沒有反應,默默地繼續投球,接住第幾次的球之後,他點了點頭:

「我有帶紙袋過來,幫我把《死偶》的周邊裝進去。」

「是喔。」

「唔……」蓬蓬女微微歪頭說。「聽說有幾個監視器拍到我哥在路上走的樣子。我爸媽好像在警察署裏看了。第一個監視器的影片,我哥就像喝醉酒一樣走得東倒西歪,再下一個影片,他在離開監視器鏡頭前,就像撞到人一樣往旁邊踉蹌了一下,然後最後的影片就是跌出馬路,被撞了。」

「嗯?」

「女朋友?你說三次元的?」

圭司回到辦公桌,敲打土撥鼠的鍵盤。佑太郎踏出一步想要走近,圭司伸手製止:

蓬蓬女用紙膠帶封好紙箱這麼說,從佑太郎手中接過紙袋。

圭司眼睛盯着螢幕,伸出手掌甩了兩下。

「太麻煩了,全部賣掉好了。這個交給你了。」

然後她又往前走去,佑太郎跟在旁邊。

「那誰?你女朋友?」

佑太郎看蓬蓬女指的紙箱,不明白被交付了什麼。在脫鞋處穿鞋的蓬蓬女回頭看佑太郎:

佑太郎沒辦法,從牛仔褲後口袋掏出錢包,但零錢不夠。他抽出千圓鈔問蓬蓬女:

佑太郎簡短地答道,收起錢包。

「啊,嗯,是啊。」

「這種見招拆招的處理方式我不太贊同,不過爲了委託人,也只能這麼做了。」

蓬蓬女指向去路的右邊。稍遠處有棟看起來十分老舊的褐色公寓。

「不客氣。」

「呃,可是起碼是意外事故吧?」

「也不算好,應該算是利用他吧。我在家跟爸媽爭吵的時候,常跑來他這裏過夜。是個很不錯的避風港。」

「噢。你跟翔平哥很要好?」

佑太郎自以爲在轉移話題,但似乎打草驚蛇了。蓬蓬女頓時停下腳步。

「有人去看他嗎?」

「但又沒法成天盯着委託人。」

「跟我哥最親近的女人,毫無疑問就是我。應該是海放所有人的第一名,我媽是很後面的第二名。」

「確認死亡了嗎?」

佑太郎沒辦法,在沙發坐下。看來和泉翔平委託刪除的資料頗爲棘手,操作土撥鼠的圭司表情愈來愈嚴峻。他盯着螢幕,不停地敲打鍵盤。內容似乎很複雜。圭司遲遲沒有抬頭,佑太郎看他看得膩了,起身拿起靠放在牆邊的網球拍,開始揮拍練習。圭司花了頗久的時間才整理好資料。佑太郎聽到「哼」的一聲,轉頭望去,看見圭司抓着輪圈將輪椅稍微往後退,表情極不悅地瞪着土撥鼠的螢幕。

「怎麼了?」

佑太郎把網球拍放回原位,來到辦公桌前。他以視線向圭司徵求同意後,把土撥鼠的螢幕轉向自己。似乎是某些管理資料。「竹內真美」這個姓名、出生年月日、世田谷區的住址和手機號碼,還有手機信箱(注2)。其他還有日期以及似乎用來分類的某些記號。佑太郎指着螢幕問:

「這是什麼?」

「指定刪除的資料夾裏面有很多資料夾,這是其中之一。好像是和泉翔平工作的手機行的顧客管理資料。和泉翔平只抽出這個竹內真美的資料,存進自己的電腦裏。資料上顯示,竹內真美在約五個月前到這家店更換手機。」

「意思是翔平私下偷走客戶的資料?」

「不光是這樣而已,和泉翔平把竹內真美的手機信箱設定成轉寄到自己的電腦,偷看她的信。同一個資料夾裏也有信件檔案。」

佑太郎在圭司催促下,把土撥鼠螢幕轉回圭司那裏。圭司點擊觸控板,立刻又把螢幕轉向佑太郎。螢幕上是郵件軟體。收件匣裏的不是寄給和泉翔平的信,全都是寄到竹內真美的手機信箱的信。

「翔平偷看客人的信件嗎?呃,手機行的店員還可以轉送顧客的郵件喔?」

「當然不行。」

「可是你看,這不就是嗎?」

「資料外泄的大部分原因,都不是系統的缺失或脆弱性,而是人爲失誤或疏忽。八成是在簽約的過程中,和泉翔平偷看到竹內真美輸入密碼,或是捏造理由直接問出來的。他以使用者身分登入,設定讓手機信件傳送複本到自己的信箱裏。」

「太可怕了。不過這年頭應該很少有人用手機信箱了,頂多只會拿來登錄店家資料吧?」

「是啊。和泉翔平應該也不是想要看什麼,只是想透過郵件,偷窺她的生活吧。也許那女人剛好是他的菜,或很有親和力。」

「溝通能力接近零」的手機行店員,遇到一名小自己六歲的女客。不知道是清純的女孩,或是氣質充滿包容力,還是可靠的大姊姊型?總之和泉翔平被她吸引了。但他不可能透過對話,與對方發展出私人的親密關係。強烈的愛慕之情在心中糾纏不清,設法謀求出口。

「也就是說──和泉翔平是跟蹤狂?」

「好像沒有其他恰當的稱呼了。」

「啊,可是對方不知道他這個人,所以應該不算太惡質吧?」

「那樣更惡質吧?」說完後,圭司搖了搖頭。「這不重要。如果就這樣沒事,和泉翔平應該會繼續過着他快樂的偷窺生活,但是某一天,和泉翔平偷看的手機信箱收到了一封恐嚇信。」

「嗄?恐嚇信?」

「唔,需要我說明嗎?要我在這裏大聲說明嗎?啊,還是可以讓我進去公司裏面?在辦公室裏大聲明白地講個清楚吧,好吧?」

以謊言來說,太大膽了。

圭司又操作土撥鼠,顯示幾張照片,拍的全是同一名女子。應該不是取得同意後拍下的。女子穿着套裝走在馬路上;在像是超市的地方購物;在咖啡廳和疑似同事的人用餐;在夜晚走進公寓──應該是回家;早上從同一棟公寓出門。許多都是從遠處拍攝。

佑太郎來到距離品川車站步行約五分鐘的商辦大樓。搭電梯上三樓後,門一開就是「畢夏普通商」的櫃檯。說是櫃檯,也只是公司門外擺了一臺內線電話而已。上面寫着「洽商者請直撥負責人分機」。從剛纔看到的郵件內容來看,松井應該是資材部。佑太郎用那臺電話打到資材部,請人轉接松井。幸好松井在公司。

「啊,說的是呢,對不起。」

「我不是第一個爲這件事來找你的人吧?」

松井似乎放鬆了些,重心斜歪在一隻腳上。佑太郎重重地蹬了一下地板,松井頓時縮了一下,連忙立正站好。

佑太郎拉高嗓音,松井緊緊閉上眼睛,縮起身體:

「萬一她沒有設法呢?不,就算她找警察商量,警察卻不肯提供協助的話呢?如果這個松井茂真的差點殺死翔平,表示他是個相當兇惡的傢伙吧?我們可以任由這種人逍遙法外嗎?」

手機響了。佑太郎放開松井的手查看,是圭司打來的。佑太郎拿起手機:

「可是爲什麼……」

「啊,是。」

『松井茂在嗎?』

『只有這個可能了。用這種角度去看,第六封以後的信,確實氣勢溫和了些,畏畏縮縮的。電腦裏沒有寄件備份,應該是用手機寄的。』

「他監視竹內真美,好從那個叫松井茂的跟蹤狂手中保護她?啊,翔平會不會是爲了阻止這個跟蹤狂,反而差點被殺?」

「如果委託人死了,只需要刪除資料,既然還活着,丟着別管就是了。但昏迷狀態的話,該怎麼處理呢?因爲委託人無法主動接觸資料,應該視同死亡嗎?你說的那個妹妹也有可能查看哥哥的電腦。還是刪除,結束這件事好了。」

「你啊,少在那裏得意洋洋地炫耀你迂腐的想像力。」

「呃,應該是五封。」

圭司一臉厭煩,但沒有反駁。佑太郎連珠炮地說下去:

圭司再次操作土撥鼠,叫出約三個月前的郵件。佑太郎瀏覽內容。若想及這是寄到手機信箱的文章,內容異樣地冗長。開頭像是連絡久違不見的朋友的普通信件,提到任職的公司近況。信件裏說「跟你在的時候相比」,因此可以推測出竹內真美以前應該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信件用「這麼說來」做轉折,提到竹內真美以前的上司,這時情況開始不太對勁了。松井說那名上司最近離婚了,離婚的原因是上司以前的外遇曝光。上司似乎隱瞞外遇對象的身分,但離婚後的太太執拗地追查那名女人的身分。如果你想談談這件事,就連絡我──松井如此寫道。

「竹內小姐委託?你說委託?是什麼委託?」

「……對不起。呃,可是,那不是什麼恐嚇……」

「竹內真美原本和職場的上司外遇,但換了工作,也跟上司斷了。松井茂是竹內真美以前在那家公司的同事。松井暗戀竹內真美,發現她外遇的事。起初他假裝聆聽心事,想要追求竹內真美,卻不順利。竹內真美會離職,與其說是爲了結束外遇關係,也許更是爲了逃離松井。後來兩人暫時沒有連絡,但由於上司離婚,松井寄了郵件給竹內真美。一開始的那封寫得還很委婉,但第二封開始就相當露骨了。離婚的原因是外遇,上司的太太可能會索求賠償,如果你不想被上司的太太知道,就快點連絡我──他留下手機號碼這麼說。」

「五封?」

圭司默默地回視佑太郎。

佑太郎逐漸加大音量,愈說愈火爆,松井屈下身似地縮起肩膀:

「既然不寄了,怎麼不講個一聲?哪有人就這樣默默消失的?」

「是的,對不起。那是出差,沒辦法。上星期我從星期三就一直在越南,星期日纔回來的,對不起。」

佑太郎拿着手機問松井:

「竹內真美怎麼說?」

『你問他爲什麼寄了五封就停了?』

『啊,你已經把他叫出來啦。唔,那確定一下好了。你問他寄了幾封信。』

佑太郎單方面說完,隨即掛了電話。幾乎完全沒有等候,立刻就有一名男子衝了出來。年約四十開外,個子雖然頗高,但也許是因爲極度的溜肩,給人的印象比起高,更顯得長。兩人對望,佑太郎微收下巴頷首。男子走近過來。

「而且如果翔平爲了要松井停止恐嚇而接觸他,松井被警方抓到的時候,有可能說出翔平偷看竹內真美郵件的事。這種情況,應該也不能算是完成委託吧?」

「對不起、對不起。」松井縮着身子不停地重複。「我不敢了,真的,我不會再這樣了。」

「怎麼辦?要報警嗎?」

意外的回答讓佑太郎忍不住拉大了嗓門。

「會不會撞到翔平的行人是松井茂,而那其實不是撞到,而是松井茂故意把翔平推出馬路?」

「那是呃,從那之前,竹內小姐就都沒回我的信,我覺得就算繼續下去,她也不會見我,而且那天剛好我在電視上看到跟蹤狂規制法的專題報導,嚇到了……」

「結束了?什麼時候結束的?唉,什麼時候已經結束了?寄恐嚇信給人家,還說結束了,這什麼意思?」

「信件標頭?」

「爲了保護心愛的女人,擊退另一名跟蹤狂?」

圭司見佑太郎讀完,這麼說道。

「這就是竹內真美?」

「你真的很讓人火大。」

「爲了英雄救美,而去恐嚇對方?」

「就算憑你的想像力,也會這麼想呢。這是從曝光不得的偷窺狂變身爲陽光騎士的大好機會。」

服裝簡單,臉上是自然的裸妝。雖然不是引人注目的大美女,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個乾乾淨淨的女孩。

「也就是說,跟蹤狂遇到了另一個跟蹤狂?」

『對,是五封。』圭司在電話另一頭說。『從第六封開始,信箱換了。我本來以爲只是他換了信箱,不過好像不是。第六封以後的信件標頭經過僞裝。』

對女客一見鍾情的手機行店員,偷窺女客的郵件,發現有個對她心懷不軌的男人寄信騷擾。

「真沒辦法。這封郵件裏的『畢夏普通商』,是竹內真美的前職場,松井現在上班的公司。好像是進口住宅建材的公司。」

「夠了,你回去吧。真的有夠教人火大的。」

佑太郎把圭司不悅的沉默視爲肯定,說:

「或是什麼?」

「上星期?上星期我去越南了。」

「只有收到的信會轉寄到和泉翔平的信箱,所以不知道竹內真美怎麼回信。不過從松井後來的郵件來看,竹內真美似乎想要設法避免連絡。因爲竹內真美不斷地躲避,松井的郵件愈來愈情緒化。他說他不是要錢,總之先見個面再說。」

圭司說着,手動個不停。很快地,三臺並排的螢幕之一出現公司資料。地址在品川。佑太郎和圭司交換了一下眼色,離開了事務所。

佑太郎把監視器畫面的內容告訴圭司。

「不會報警呢。嗯,不會。」

「也是有這種可能性。」

松井儘管害怕,卻拼命想要擠出笑容,看起來不像在撒謊。那麼這表示和泉翔平沒有來找松井,而松井與和泉翔平被撞的事無關。爲了慎重起見,佑太郎確定:

松井打量佑太郎說。佑太郎原本打算穩妥地跟他公事公辦,但松井茂那猴急而尖銳的聲音莫名地教人火大。佑太郎想起手機行的店員山際。兩人類型相似,從經驗來看,都是給個下馬威纔好辦事的類型。佑太郎慢慢地轉了一下腦袋,對松井笑道:

「還有另一個人爲了這件事來找你吧?有人來警告你,叫你不準做這種事吧?」

「呃,可是,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她知道恐嚇者是誰。如果她想設法,應該會自己設法,又不是三歲小孩了。」

「等等等等!」佑太郎急忙說。「什麼結束,竹內真美正遭到跟蹤狂威脅呢,怎麼可以就這樣置之不理?」

「啊,呃,咦?不,沒有人來找我。」

「我也讀了接下來的兩、三封郵件,看出端倪了。」

松井哈腰點頭地回公司去了。那動作也教人生氣,佑太郎有股想要從背後踹他屁股的衝動。他用力按捺下來,目送松井的背影,重新拿好手機,對圭司說:

「對不起、對不起。」

「那,第六封以後的恐嚇信是翔平寄的囉?」

「是這樣呢。你認爲跟蹤狂發現這件事,會怎麼做?」

「爲什麼你只寄了五封就停了?」

「恐嚇者就是這個松井茂。」

「可是有這個可能性吧?」

「越南?」

「如果想要完美地達成委託,就必須讓松井放棄竹內真美,並確定他到底知不知道翔平這個人。我去找松井。」

『嗯,就是這麼回事。雖然不清楚他打算怎麼英雄救美,也許是想要假裝偶然親近她。」

「應該是。從照片的資訊來看,和泉翔平自從收到恐嚇信約兩個星期後,便開始監視她並拍照。比對打工的地方寄來的班表,等於是他一休假,就跟着竹內真美跑。」

「呃,咦?什麼意思?」

「咦?」

「不可能。資料沒辦法復原。」

「敝姓真柴,是竹內小姐委託的公司人員。我在外面等你。」

『是找不到搭救的契機,或是……』

「那,就不能這樣想嗎?某一天松井茂忍無可忍,攻擊了竹內小姐。警方偵辦這起案子,發現被害人的手機郵件在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轉送到手機行的店員手上。如此一來,翔平委託刪除的資料,就會被警方復原了。」

『也許這樣就讓他滿足了。因爲與竹內真美有了連繫。』

「我們的委託人是和泉翔平,不是竹內真美。我們接到的委託是刪除資料,不是保鏢,也不是處理麻煩。」

佑太郎拉住松井的手要進去,松井急忙撐住雙腿。

「對不起,可能是四封。」

「呃,可是就算不會被複原,翔平偷看別人的信這件事還是會曝光吧?這樣還算是完成委託嗎?因爲翔平就是不想被人知道他偷看竹內真美的信,纔會委託刪除資料吧?」

「你寄了幾封郵件給竹內小姐?」

『顯示信件是從哪裏寄出、經過哪裏、寄到哪裏的資訊。標頭很容易就可以僞裝,但是寄給認識的人的恐嚇信,沒有必要僞裝標頭。所以第六封以後的信,不是他寄的。』

圭司不可能做出讓委託刪除的資料公諸於世的事。

「可是他們實際上並沒有接觸吧?」

「嗯,你信裏說不是爲了錢嘛,所以不算恐嚇嗎?你說你不是要錢,總之見個面再說,唉,對竹內小姐來說,那樣反而更可怕吧?你明白嗎?」

「嗯,在,就在我前面。」

「上星期五晚上,你人在哪裏?」

「你心裏有數吧?用不着我說,你也猜得到我是來幹嘛的吧?」

佑太郎用力拉扯抓住的手,嘴巴湊到松井的耳邊說:

『您好,我是松井,請問是哪位?』

圭司依然臭着臉,粗魯地點了兩下頭。

『前五封恐嚇信是連續寄出的,但第五封和第六封之間,相隔了一星期。和泉翔平正在等待以陽光騎士身分登場的時機,然而最關鍵的恐嚇信卻突然無疾而終,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自己來寄出恐嚇信。』

「啊,不,這……」

「你寄了五封,後來就再也沒寄了?」

佑太郎一瞬間不明白圭司說的意思。和泉翔平用手機寄恐嚇信給竹內真美。寄出去的信透過竹內真美的信箱,傳到自己的電腦。自己的話透過竹內真美又回到自己身邊。這個狀況令和泉翔平暗自發笑。

「啊……」佑太郎嘆氣。「也就是說,他成了真正的恐嚇者?」

『和泉翔平開始跟蹤竹內真美、拍她的照片,是收到第一封恐嚇信約兩星期後,也就是第六封恐嚇信以後。仔細想想,如果是要保護竹內真美,根本沒必要偷拍她。和泉翔平以他人的名義恐嚇竹內真美,躲在暗處觀察她害怕的樣子,偷拍她的照片取樂。對一個跟蹤狂來說,可以說是享盡了全餐,他一定很滿足。不知不覺間,也失去救助她的意願了。』

「呃,可是我不覺得翔平是這麼壞的人耶。」

『你有什麼根據?』

「根據喔?是沒有啦,可是看到他的房間,我這麼覺得。」

『他房間裏掛着心靈小語日曆嗎?日行一善嗎?』

「不是啦。」佑太郎說,把接下來的話吞了回去。

不管怎麼樣,和泉翔平確實冒充松井,寄出了恐嚇信。不管自己對他的人品有什麼印象,都毫無意義。佑太郎難受地搖搖頭,拜託圭司說:

「唉,圭,可以請你查個東西嗎?」

上星期五發生卡車撞人意外,造成世田谷的國道嚴重回堵。只要有這些資訊,要查出地點,對圭司來說易如反掌。

『你知道這個要幹嘛?』

「人沒死,也不能去獻花,不過我想去合個掌,叫他快點回來這邊。」

『什麼跟什麼?』

「你不覺得如果沒有人這樣跟他說,他就算想回來也回不來嗎?」

『不覺得。』

如此交談的期間,圭司已經查出地點了。佑太郎轉乘電車,前往該地。

『尋找車禍目擊者。請目擊事故的民衆連絡警方。』

斑馬線旁豎了這樣一塊牌子。佑太郎原本要來合掌膜拜,卻又覺得不太吉利,看着斑馬線,只在心中默唸:「你快點回來吧!」默唸了一陣之後,他掏出手機,用地圖程式確認現在地點。輸入目標地點後,程式自動與現在的位置拉出一條線,顯示徒步兩分鐘。佑太郎循着指示回頭,然後轉身背對國道走去,拐進附近右手邊的狹窄巷弄。走了一段路,再往左彎,瞬間四下便落入一片寂靜。稍前方處的右邊有一棟老舊的四樓公寓。佑太郎站在門口,環顧周圍的建築物,小巷對面有一棟大小差不多的大公寓。佑太郎進入那棟公寓,走上戶外階梯,從二樓與三樓之間的平臺探頭,俯視剛纔的公寓門口。他記得這個景色。

「就是這裏啊?」佑太郎兀自喃喃。

「什麼事?」

「是啊。」

佑太郎拉下帽子,行禮說:

「這樣啊。」

「偷窺?咦?偷窺什麼?」

「唉,同事。」

「我沒事。」

「餅乾還是巧克力口味好喫。哎呀,我一直在想到底像什麼,卻怎麼樣就是想不起來。然後靈光一閃,想到原來是餅乾怪獸(注3),結果就超想喫餅乾的。來來,喫塊餅乾。」

佑太郎再次行禮,折回來時的路。他想像上星期五,應該一樣經過這條路的和泉翔平的腳步。遭遇赤裸裸的敵意、心上人決定與過去的外遇對象結婚。這兩個事實,哪一邊打擊更大?或者竹內真美甚至不記得他,這讓他受傷?和泉翔平搖搖晃晃地走出巷弄,來到國道,和迎面而來的人碰撞,踉蹌,跌向紅燈的斑馬線上。剛好一輛滿載貨物、閃避不及的卡車衝了過來。

「啊,好。抱歉,我馬上回去。」

「這不是能夠容許的事,也不應該這麼做。這我都明白,但她有病,如果我不讓她看,她一定會不擇手段去看。甚至有可能主張這都是她的資產,扣押我們事務所全部的東西。」

佑太郎不指望圭司會回答,但圭司瞪着舞離開後的房門,低聲說:

佑太郎掛了電話。仰望的天空微陰着,看來不打算放晴,也不準備下雨。

接着佑太郎想問「可以這樣嗎」,但立刻心想當然不可以。這等於是讓別人窺看還在世的委託人最不願意被人看到的祕密。即使沒有揭露委託人的身分,仍是無法容忍的行爲。而最痛恨這種行爲的,不是別人,應該就是圭司自己。

「什麼……?」

「上次那個人不是我或松井的同夥。」佑太郎說。「其實他是站在你這邊的,因爲他來警告我們,所以我和松井都不會再來煩你了。不會有人再來騷擾你了。我只是來告訴你這件事的。抱歉嚇到你了。」

「這樣啊。啊,難道你正要去醫院?」

「噢,真好喫!」

「哦,我想問一下後來怎麼樣了。翔平哥還好嗎?」

佑太郎看手機確定時間。下午五點多。上班族的竹內真美應該還要好一段時間纔會回家。佑太郎估計應該是七點多左右。

「嗯。這個話題說來話長,還是別說了,只會讓你痛苦,我也難過。所以你到底想幹嘛?」

「不,這值得研究。我會研究一下。」

「唔,雖然是不可以的啦。」

舞瞪着圭司,圭司依然彆着視線,膠着狀態持續着。

「星期五?你的同夥就是在上星期五在這裏埋伏我的不是嗎?沒錯,那個時候我告訴他了。我說我之所以不回信,就是這個原因,叫松井先生別再騷擾我了。然後他答應我不會再來了,不是嗎?還是換了個人就不算數了?我不打算跟松井先生見面,也不準備付錢給他。」

「雖然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

「偷窺。」

「嗯,希望他能醒來。」

「我回來了。啊,舞小姐。你來得正好。餅乾送你。」

佑太郎自言自語說,笑了一下。

「啊,餅乾被搶走是無所謂啦,你還好吧?」

回到事務所一看,舞正站在圭司的辦公桌前。她正在逼迫圭司,而圭司一臉爲難──看起來是這樣的場面。他們原本就不是一對和樂融融的姊弟,但氣氛如此緊張,也難得一見。

「咦?我沒有要錢啊?而且你又不醜,雖然打扮有點……唔,整體來說那個……很有個性。」

「還在昏迷。盛大昏迷中。」

兩人互道「拜」,佑太郎和蓬蓬女道別了。但佑太郎還沒走出幾步,蓬蓬女便叫住他:

「上個星期五,你是不是把這件事告訴誰了?」

「我開始覺得我哥很快就會醒了。」

「現在我反而很感謝松井先生告訴我俊樹先生離婚的事。如果松井先生沒有寄信給我,我也不會想要再連絡俊樹先生。連絡以後,我們再次確定了彼此的真心,我和俊樹先生都已有所覺悟了。我們會把過去交往的一切全都向太太坦白,也會好好地向她道歉,然後結婚。」

「沒事。她只是來要房租的。」

「這意見或許值得探討。我就一直覺得我哥會迷上《死偶》很奇怪。如果他有成爲動漫宅的資質,早在家裏蹲的時代就應該變成動漫宅了。他雖然是有點軍事宅的味道啦,但他從小就對動漫不怎麼感興趣。」

舞咀嚼着餅乾說。

佑太郎衝下樓梯。竹內真美在公寓門口全身僵硬,手裏緊握着手機。

佑太郎喃喃,等待竹內真美回家。天色暗下來,風漸漸變冷了。佑太郎罩上外套的帽子,雙手揣進口袋裏。戶外階梯沒有人經過。佑太郎想像和泉翔平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思,在這裏偷拍竹內真美。和泉翔平關在家裏,做了很久的尼特族。然而即將三十歲時,被父母揮淚趕出家門,搬進公寓生活。他應該是下了重大的決心,纔開始在手機行工作。那模樣難看到甚至滑稽,遭到比他小的同事嘲笑、輕蔑,但他還是繼續做下去。支持着當時的他的是什麼?萬一在這裏挫敗,就再也爬不起來了──是如此悲壯的決心嗎?只是一心隱忍、枯燥無味的黑白日常裏,某天出現了一名女客。簡單的服裝、素淨的裸妝。她應該是個和善的人。對於和泉翔平結結巴巴的接待,她沒有嘲笑,也沒有生氣,而是包容。從這一刻開始,黑白的日常出現了色彩。和泉翔平太想知道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了。

「你好。啊,很抱歉嚇到你了。」

蓬蓬女再說了一聲「拜」,身子一轉,腳步比剛纔更快一些地走掉了。佑太郎目送着她的背影,手機響了。是圭司打來的。

「你覺得輕蔑嗎?」

「你要做什麼?我要報警了。」

「你也是松井先生的同夥嗎?我已經說過了,我會向太太坦白一切。我已經這麼轉達過了吧?」

佑太郎藉着路燈的光線確定靠近的女人長相,出聲叫道。正要走進公寓大門的竹內真美驚訝地轉頭,發現在對面公寓樓梯大大地揮手的佑太郎。

「圭,你不會辯說什麼沒有書面契約吧?這應該是你跟我之間的不成文契約。」

「啊,你好!」

「模型和周邊呢?」

「隨機讓她看一個土撥鼠管理的資料。這就是我支付舞的房租。」

在佑太郎催促下,蓬蓬女走了出去。佑太郎跟在旁邊。

「沒喫到餅乾。」

「沒關係啦,不用說了。你好像是站在我哥這邊的,所以我不會跟你計較那些。不過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所以還是跟你說一聲:謝謝你。」

竹內真美比預估的時間晚了許多才回家,自佑太郎開始守候,都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半。

「反正也賣不了多少錢,留着。」

佑太郎的反應讓竹內真美瞬間語塞了一下,但她立刻說下去:

星期五晚上,和泉翔平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他應該不是想要當面恐嚇竹內真美。和泉翔平沒那個膽。但那也不是可以扮演陽光騎士的狀況。那麼他爲什麼要現身?

竹內真美威嚇似地拿着手機這麼說。她會抖個不停,應該是因爲緊張和憤怒。佑太郎抬頭望天:

「我哥跟職場的同事喫飯?纔不可能哩。你別小看我哥的溝通能力了。他纔不可能跟誰一起喫午飯。」

「呃,噢,也沒想幹嘛啊。也許只是我想太多了。不過我想到一些事,覺得或許告訴你比較好。」

「你是誰?你纔不是我哥的同事吧?」

蓬蓬女聽到一半,就扠起腰來,望着斜上方。她維持了這個姿勢片刻,接着望向自己的腳,然後「嗯呣」一聲,交抱起手臂。

「很抱歉。」

竹內真美依然敵意全開地瞪着佑太郎。佑太郎想要爲和泉翔平多說點好話,卻不知道能怎麼說。

「咦?」

「沒辦法,我就奉陪你吧,翔平。」

「這……」

『你跑去哪鬼混了?有工作,快回來。』

做得到嗎?佑太郎本來想問,但立刻心想應該做得到。接到訊號後,土撥鼠就能遙控委託人的數位裝置。但進行遙控的應用程式早就安裝在裝置中並啓動了。能夠做出這種程式的圭司,要偷窺數位資料應該是輕而易舉。

「不好意思!我現在就過去,可以等我一下、等一下下就好嗎?」

「出了什麼事?」

和泉翔平的資料夾裏,有從這裏拍攝的照片。拍到的是傍晚回家,或早晨出門上班的竹內真美。得知竹內真美的住址是世田谷時,佑太郎立刻想起和泉翔平也是在世田谷被車撞的。他本以爲只是巧合,但確認之後,發現距離近得不可能是巧合。

「只有外表善良的護士,毫無根據地說了『請多多跟他說話,他一定聽得到』,我爸媽被那話牽着鼻子走,害我一有時間就得去看我哥。反正好像也去不成演唱會了,不必籌門票錢了。」

蓬蓬女說道,咧嘴一笑,就這樣倒退走去。

「那,你不把翔平哥的東西賣掉了嗎?」

「怎麼會?」佑太郎說。「纔不會呢。」

「呃,咦?是這樣的嗎?」

舞鼓着腮幫子沉默,丟下一句「算了」,抓起餅乾袋,轉身背對圭司。離開的時候,她「砰」地一聲甩上門。佑太郎啞然目送後,回望圭司。

佑太郎回頭,蓬蓬女還站在原來的地方。

「啊,同事。」走出電梯的蓬蓬女說。她今天也穿着藍色的蓬鬆洋裝。佑太郎以爲是上次那件,但仔細一看,設計不同。

「你是怎樣?你就不能體察一下被男人糾纏,比起開心,更先覺得危險的恐龍妹少女心嗎?我都在強調我很窮沒錢了,你是沒感受到嗎?」

圭司探詢似地看了佑太郎的眼神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喃喃道:

佑太郎在一排排的信箱上找到「和泉」的姓氏。原想直接拜訪住處,但正在等電梯上五樓時,蓬蓬女坐着那座電梯下樓來了。

「下次再買給你啦。」

「一往情深,卻是枉然啊。」佑太郎對着斑馬線呢喃,覺得想哭,又覺得好笑。

想像力陳腐。圭司的評語在腦中復甦,但他也肯定自己的觀察能力。佑太郎憑恃着這一點說:

佑太郎從紙袋裏捏出一片,請舞享用。舞接住餅乾,看也不看佑太郎,一口把餅乾扔進嘴裏。

「咦?你來幹嘛?」

佑太郎從紙袋掏出餅乾,走近辦公桌,將紙袋放在兩人中間,咬了一口驚叫:

「也有個限度吧?」圭司嘆氣。「不久前纔剛給你看過而已。一個月一兩次,在我們的默契裏,這應該是上限了。」

佑太郎覺得是爲了坦承自己的罪。和泉翔平爲了坦承自己的罪,懷着必死的覺悟,帶着裝有一切證據的手機,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然而他那「接近零」的「溝通能力」卻扯了他的後腿。和泉翔平無法好好地表達他想說的話。竹內真美把這個突然現身、知道隱情的男子當成了松井的同夥。

當下回答之後,佑太郎纔想,也許這個問題問的不是圭司,而是舞。

「嗯,你研究看看吧。」

「真沒勁的天氣。」佑太郎喃喃笑了。他覺得這種天氣正適合和泉翔平醒來。

「呃,不,這……」

「沒有啦,我只是想,他會不會是爲了跟偶爾來過夜的妹妹聊天,才假裝迷上你推薦的動畫?他不擅長跟人聊天,所以想說至少準備個共通話題。因爲不管是模型還是角色周邊,都只有書桌上那些。與其說是喜歡纔買的,看起來更像是爲了給誰看纔買起來擺在那裏的。他會蒐集『北枕睡』,會不會是因爲那個角色不受歡迎,最容易買到?」

「什麼意思?」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擦身而過的行人一樣毫不客氣地打量蓬蓬女,而蓬蓬女一樣滿不在乎。就在彎過小公園轉角時,蓬蓬女突然重重地說了聲「唉」,停下腳步。

「漫畫已經寄出去了,太麻煩了,所以賣掉了。你猜那樣一箱漫畫賣多少錢?才一千兩百圓唉。不覺得坑人嗎?簡直暴利嘛。」

說到這裏,圭司才望向佑太郎:

「翔平哥真的喜歡《死偶》還是『北枕』嗎?」

「要房租?房租是什麼?」

佑太郎在沙發坐下,做了個從小玉先生那裏學來的伸懶腰姿勢。用力伸長背脊,放鬆全身時,他想到了:

「唉,圭,關於翔平啊……」

佑太郎爲了不讓這個想法溜走,一面自己檢驗着內容,一面說出口來:

「我想翔平應該不是病態地喜歡竹內真美,其實只是在尋找向她攀談的機會。」

「這是在說什麼?」

「雖然只是單純地向人攀談,但這對翔平來說卻是難如登天。所以他想要先瞭解一下竹內真美。即使知道松井恐嚇的事,翔平也不是想要利用這一點,對竹內小姐怎麼樣,只是覺得這會是一個可以向她攀談的機會吧。所以恐嚇信無疾而終,讓他失去機會,他只好冒充松井寄出恐嚇信。我認爲他應該不打算長久持續。他想要快點跟竹內小姐說話,所以拍了照片,拼命做想像訓練。在哪裏才容易向竹內小姐攀談?哪些話可以自然地說出口?早安、午安、晚安,你還記得我嗎?最近是不是遇上什麼麻煩?他持續冒充松井恐嚇,並設法找機會向竹內小姐攀談,哪怕只有一句話也好。然後到了星期五,他終於下定決心,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可是時機太糟了。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就被竹內真美疾言厲色地拒絕了。」

當晚,和泉翔平出現在竹內真美面前,準備好的說詞會不會其實不是罪行的告白,更不是恐嚇,其實只是一句簡單的「你好」?這樣一句話,不可能讓他與竹內真美有什麼發展,和泉翔平也明白這一點。他只是單純地想要推開眼前的門。

佑太郎的說法,似乎讓圭司想了一下。

「要是這樣的話,那就太慘了。」圭司總算開口。「實在太慘了。」

「會嗎?」

佑太郎再想了一遍,但還是不覺得這是件悲慘的事。他認爲對和泉翔平來說,與他人接觸,就是如此天大的問題。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

「如果他真的是這樣的一個人,我倒想跟他交個朋友。不是出於同情而做朋友,怎麼說,我覺得我們可以很自然地變成好朋友。」

「是嗎?」圭司問,不等佑太郎回答,立刻搖了搖頭。「你果然是個怪胎。」

佑太郎笑,問圭司:

「那,你說的工作是?」

「噢,對了。這次是這個。」

圭司操作土撥鼠,將螢幕轉向佑太郎。上面出現的會是什麼樣的祕密?佑太郎悄悄地做了個深呼吸,從沙發站起來,走向辦公桌。

注2:手機信箱(carrier mail) 日本電信公司提供給用戶的電子郵件服務,在傳統手機時代即十分普遍,多用來傳送簡訊等。

注3:餅乾怪獸(Cookie Monster) 爲著名的兒童教育電視節目《芝麻街》中的出場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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