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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t Garden 祕密花園

《dele刪除》 · 本多孝好 · 2.3萬 字

吧檯座只有佑太郎一個人。他回看後方牆上的鐘。中午十二點十五分。轉回來的時候,拉麪正從吧檯另一頭遞過來。

「醬油拉麪好了。」

「啊,謝謝。」

打開免洗筷夾起麪條,呼呼吹氣,吸起麪條。這段期間,老闆在吧檯裏交抱手臂,面朝前方。雖然不是在看自己,但教人侷促難安。佑太郎若無其事地左右轉頭看店裏,轉向右邊的時候,順便望向玻璃門外往來的行人。新宿的中華料理店「夕樂」彷佛設下了堅不可摧的結界,現在應該是中午的熱門時段,店裏卻只有他一個客人,門外的路上熙來攘往,卻沒有半個新的客人要進門的樣子。佑太郎轉回正面,吸了一口面,順便啜了一口湯。

不難喫,佑太郎想。這如果是街上只有一家的中華料理店,也許他一個月會來光顧個兩回。不過這裏是東京首屈一指的鬧區,每五分鐘路程就能看到另一家中華料理店,確實似乎沒有理由特地光臨這家店。如果老闆是個年輕帥哥,或是有穿旗袍的美女店員,或許又另當別論。

佑太郎抬頭,不小心和正注視着他、面孔獷悍又蓄着鬍渣的老闆四目相接了。老闆似乎只是在發呆,對望之後,露出尷尬的表情。佑太郎微笑,說「很好喫」,老闆獷悍的臉上浮現苦笑:

「小哥,你之前來過嗎?」

「沒有,今天第一次來。」

「這樣啊。」老闆點點頭,手放在嘴邊,像是在撫摸鬍渣。佑太郎等着,以爲對方會解釋爲什麼這麼問,但老闆沒有開口。

「爲什麼這麼問?」佑太郎主動問道。

「嗯?啊,沒有啦,這家店以前是我跟我爸一起在做,面是我爸負責的。」

「啊,這樣啊。」

「一堆客人都是特地來喫我爸的拉麪的。中午時段的話,起碼要排隊十分鐘。」

「咦,這麼厲害。」

「我爸的拉麪非常好喫。」

老闆望着玻璃門外的馬路,眯起眼睛。

「這拉麪也很好喫啊。」

佑太郎豪邁地吸了一串面。

「小哥,這要不是客套話,就是你沒喫過好東西。」

佑太郎的目光移回老闆身上,老闆笑道:

佑太郎看圭司。圭司正把土撥鼠的螢幕轉向他:

「那,交給你了。」圭司對佑太郎說。

「如果知道,就會覺得可惜,也會感到罪惡。所以只要不知道就沒事了。」

「大後天以前都沒辦法刪除資料嗎?」

「我是故人的妻子,但他兒子不知道這件事。」

「呃,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你爸怎麼了?」

佑太郎用手掩住嘴巴,吹氣確定口中的氣味。有剛纔喫的韭菜炒豬肝的味道。

「委託人安西達雄,七十六歲,曾在大型承包商大堂建設擔任董事,後來甚至當到顧問。他是在一年前申請委託的。他本來是舞的客人,透過舞跟我們簽約。」

「只有中午啦。我覺得起碼爲客人中午開個店,也算是安慰我爸在天之靈,不過太好笑了呢。根本沒有客人上門,只有小哥一個。我爸一不做了,客人馬上不來了。」

「說是今早過世的。一直在接受抗癌治療,但上個月住院,今早終於不治。」

「要不要喝點什麼?」

「他兒子。他說後天守靈,大後天告別式。」

「法律禁止死後二十四小時以內火葬,理由是二十四小時以內,人還有可能復生。舞說既然如此,資料的刪除應該也要比照辦理,不准我在火葬結束前刪掉資料。」

「這拉麪跟我爸煮的是天差地遠。小哥,要是你早三個月上門,就可以喫到我爸的拉麪了。」

圭司摸着後頸,嘆了口氣。但他很快就振作精神,命令佑太郎:

與祖母冷清的喪禮相比,安西達雄的喪禮隆重盛大。大型殯葬會館廣闊的會場上搭起鮮花點綴的豪華祭壇,弔客絡繹不絕。

「現在方便嗎?」

正當佑太郎這麼問,土撥鼠醒了。圭司把土撥鼠拉過去,看向螢幕,手伸向觸控板。一旦進入這種狀態,問他什麼都不會搭理。

女子無力地垂着頭,扶額搖了搖頭說:

她抬頭,稍微正襟危坐。

既然球在這間事務所,那麼「K」應該就是圭司(Keishi),但球上沒有「from」,不知道是誰送的。佑太郎再次檢查球身,發現球並不怎麼老舊。這表示沒有署名的某人,送了一顆足球給不可能踢球的圭司。如果是出於惡意或挖苦,圭司應該不會把它留在身邊。那麼,這份禮物究竟有着什麼樣的涵義?

「我就是想要說明這件事,可以麻煩你設法請故人的兒子過來嗎?瞞着他的家人,請他一個人過來。我想這也是爲了對方好。」

「那,委託人確定已經死了?」

「嗯?」

「啊,抱歉抱歉,怎麼跟客人講這些呢?都是因爲小哥人太好聊了。平常我是不會跟客人閒聊的。啊,你要喫韭菜炒豬肝嗎?快炒的話,我的手藝也不賴。我請客。」

「他們看起來感情不差啊。兒子景仰父親,但父親討厭兒子嗎?有這樣的父子關係嗎?」

舞似乎接受了這番說詞。圭司接着再說了幾句話,掛斷電話。

佑太郎取出手機。

圭司板起臉孔:

「你離我遠一點。你剛喫過韭菜炒豬肝對吧?什麼傳說中的拉麪,你今天才第一次去那家店吧?」

『是看到安西死了,情婦信口開河,還是真的結婚了?』

圭司對佑太郎說完,立刻又對手機說:

「沒人知道啦。」

佑太郎把球丟下,走近圭司的辦公桌。

「可是那樣的話,師傅怎麼會委託刪除呢?因爲怕自己忘記,存在電腦裏,可是不想告訴兒子嗎?有夠壞心眼的。」

「那你換上喪服,去參加後天的守靈或大後天的喪禮。」

「你還好嗎?」

「爲什麼?」

「你有喪服嗎?」

「總之你確定一下委託人是否死亡。如果已經死亡,也看看是否已經火葬。說詞隨便你發揮。這是安西的住家電話,這是手機。」

由於事發突然,附近的上香客和家屬座的家屬一時都沒人反應過來。佑太郎離開隊伍跑過去。

「真麻煩。」圭司不悅地喃喃。

終於輪到他上香了。他在殯葬人員催促下起身排隊。上香臺有三座,隊伍也有三排。佑太郎站在左排。他一邊排隊,一邊漫不經心地看着上香客。佑太郎那一排的燒香臺正輪到一名嬌小的女子。她向家屬席行禮,再朝着遺照一禮,就要捻起抹香(注1)時,忽然一個重心不穩,跪到地上。

「這是委託人的要求。既然確認死亡了,當然要刪掉。」

佑太郎的語氣不由自主地變得像殯葬人員。

「當我的代理人。奠儀事務所會出,你可以開事務所的車去。」

「這樣啊……」佑太郎口中含糊地說。

「搞不好那是『夕樂』引以爲傲的醬油拉麪師傅的湯頭祕方呢。如果真是那樣,現在這一瞬間,我已經確定一輩子都喫不到那傳說中的醬油拉麪了。不只是我,全世界再也沒有人喫得到了。這麼一想,難道你不會心痛嗎?不覺得淒涼嗎?不會捶心肝流淚嗎?」

「今天……咦?那你待在這裏可以嗎?」

「噢噢!」佑太郎驚叫,伸手指住圭司。「噢噢!噢噢!一定就是這樣!就是這麼一回事。不愧是所長,太精闢的分析了。哎呀,太精闢了。」

喪服充滿了防蟲劑的臭味。佑太郎想起上一次穿喪服的事。那是祖母的喪禮,喪主是佑太郎。原本應該由佑太郎的父親擔任喪主纔對,但祖母不允許。她生前強烈主張,說她死後這個家就是佑太郎的了,那麼自己的喪禮應該由佑太郎擔任喪主纔對。祖母甚至寫在遺囑裏,因此父親也無從反對。佑太郎擔任喪主的葬禮上,父親和父親現在的家人也來參加了。母親現在的家人沒有來,但母親來了。佑太郎悟出,祖母八成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指名自己當喪主的。如果父親擔任喪主,父親現在的家人就會幫忙籌備喪禮,而母親不能參加,佑太郎也無處容身。祖母是爲了他而在最後給了他們一家三口團聚的機會。

他小聲問着,扶住女子的肩膀。女子想要自己站起來,卻沒辦法,挨在佑太郎身上,喃喃着「對不起」,扶住額頭。看上去三十多歲。

「這代表委託人希望隨着自己的死從世上消失的資料,會被保留到火葬結束後。這實在……」

女子點點頭。佑太郎向周圍點點頭說「沒事」,帶着女子離開守靈會場。他扶着女人的肩,把她帶去休息室。休息室裏沒有人。他讓女子在沙發坐下,蹲跪在前面問:

「咦?那比方說,有個超級天才的小說家,委託你把寫到一半的小說刪掉。因爲他無法忍受未完成的作品在死後被公諸於世。可是他也打算如果完成,就向世人發表。然而就在作品完成的那一刻,小說家死掉了。」

「舞小姐的?不愧是名流御用律師。」

「能跟他單獨說話,也只有現在這個機會了。」

似乎是打給舞。圭司報告舞介紹的安西過世的消息後,告知守靈和葬禮的時間。

佑太郎以肅穆的聲音和表情掛了電話。圭司用表情問他結果。

佑太郎一頭霧水,又問了一樣的問題:

「死得未免太巧了吧?」

「呃,現在還在上香,不方便請喪主離席……」

位於地下的事務所照不到陽光,也聽不到外頭的喧囂。但這裏與其說是被結界封閉,倒不如說本身就是異界。無機質的混凝土牆、高聳的天花板、數臺電腦。異界之王就鎮坐在電腦螢幕前。

她深深地嘆着氣說。從她的口氣,佑太郎發現她好像把自己誤以爲是殯葬會館人員了。但現在這氣氛似乎也不好訂正。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那是那部作品的宿命。」

「舞要求不光是確認死亡,還必須等到確認遺體火葬,纔可以刪除資料。她在介紹客戶時,這麼交代過我。」

「不用,可以請你叫兒子、叫喪主過來嗎?」

圭司拿起手機。對方很快就接聽了,圭司開口:

to K

「咦?」

圭司坐在輪椅上問。

「是成就感讓他鬆懈下來了吧。」

「怎麼辦?」

守靈的上香儀式已經開始一陣子了。佑太郎在會場後面等着上香。

「多謝招待。」佑太郎行禮說,老闆笑着應了一聲,拿起中華炒鍋。

「噢,原來如此。不愧是舞小姐,有道理。」

「不是精闢膚淺的問題,我就說我不知道了。委託人生前在想什麼,反正我們不可能知道。因爲不知道,所以不必去在乎,只要刪掉檔案就是了。因爲我們唯一清楚的,就只有這是委託人的希望。」

「就是這樣纔好。」

『辛苦你了。』父親說。『往後你要怎麼辦?』母親問。佑太郎對雙方都回答:『我沒問題的。』這是三人最後一次見面。

「這樣。誰接的電話?」

「幹嘛?」圭司望向佑太郎。

「不覺得可惜嗎?不覺得對全人類來說,這是個滔天大罪嗎?」

「呃,他是大堂建設的顧問嗎?」佑太郎向圭司確定後,打到安西的住家。很快就有人接電話了。「啊,您好,我叫真柴佑太郎。請問是安西先生府上嗎?我在大堂建設工作的時候,安西顧問非常關照我,這次呃……因爲我要結婚了,務必想要邀請安西顧問參加……啊,咦?咦咦?什麼時候的事?……啊……這樣啊,因爲生病。我完全不知道,真是太失禮了。請節哀順變。守靈是……是,好……我知道了。我想向他道別……是,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好的,再見。」

佑太郎無事可做,走近掉在房間角落的足球。他用右腳底把足球勾過來,兩腳夾住踢起來,接着只用左腳背開始輕輕挑球。當他挑球超過三百下時,聽見圭司似乎整理好資料了。最後佑太郎把球踢到臉的高度,以胸膛接住。這時他才發現足球上寫了幾個小字:

「我不曉得,不過,」圭司嘆氣說。「假設剛纔的資料夾裏裝的是湯頭祕方,有沒有這個可能性?每到中午,店裏就有一堆客人蜂擁而至,來喫死去的父親的拉麪,卻沒有人要點兒子引以爲傲的快炒料理。這家店全靠父親留下的祕方在支撐,父親只是每天照着那祕方,默默地煮拉麪。父親的面應該也成了那家店的傳統吧。但是父親認爲這樣下去,會毀了兒子身爲廚師的可能性。」

祭壇上掛着安西達雄的遺照。遺照面露溫和的微笑,但眼神感覺意志堅定。這個人到底要求刪去什麼樣的資料?佑太郎想像起來。想要留到死前一刻,但希望死後刪得一乾二淨的東西。第一個想到的,還是與情色有關的東西。佑太郎不太能想像七旬男子的性慾。他望向家屬席。喪主是兒子,沒見到遺孀。他聽舞說安西夫人比委託人早兩年離世。舞好像要和事務所的職員參加明天的喪禮,今天的守靈沒來。佑太郎想,既然沒有另一半,應該也不需要大費周章委託別人刪除色情內容吧。既然如此,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其實不爲人知地狂熱支持的偶像影音內容?其實私底下創作的浪漫詩句?其實偷偷列出來的「總有一天想宰掉的人的名單」?他天馬行空地胡思亂想,卻沒想到半樣真有可能的內容。

「遇上困難的問題,就當做沒看到,這樣的態度不太可取吧?不覺得這種解決方法很幼稚嗎?」

「我哪知道?」

「爲什麼?」

她說完又垂下頭去,按住額頭,就好像該說的話全說完了。佑太郎曖昧地應了聲「喔」,留下女人離開休息室,立刻打電話給圭司。幸好圭司馬上接聽了。佑太郎說明狀況,圭司發出呻吟:

「嗯,我知道,火葬以後纔會刪除。咦?」

「喔,韭菜炒豬肝還不賴。只要那味道平淡無奇的拉麪再改善一些,生意應該會不錯。啊啊,剛纔的資料夾,真的不是湯頭祕方嗎?」

佑太郎還來不及制止,圭司已經操作土撥鼠,從委託人的電腦刪除了檔案。

「反正那個小說家死掉了啦。這種情況,老大會怎麼做?小說已經完成了,委託人希望把它公諸於世,全世界有上百萬名的粉絲期待看到作家的新作品,而且那是一部曠世鉅作。即使如此,如果照着老大剛纔的話去做,那部小說就會從世上消失了。別說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甚至沒有人知道它已經完成,就這樣消失不見了。你覺得這樣好嗎?」

「醫師確認死亡後人又復活,這已經是醫學不發達的古時候的事了,現在幾乎不可能有這種情形。再說……」

「啊……」佑太郎嘆氣。

圭司抬頭,問在辦公桌前待命的佑太郎:

「反正不管是我還是這傢伙,對方都沒見過。再說如果我去,有些殯葬會場無障礙空間做得不好,反而會麻煩人家。」

「三個月前突然在店裏倒下了。雖然狀況不太好,但他還是努力撐着,不過前天走了。今天守靈,明天辦葬禮。」

「什麼意思?」

「有人會因爲鬆懈就死掉嗎?」

「喪服?嗯,有。」

「兒子都這麼說了,確定死了啦。」佑太郎點點頭。「那要刪掉嗎?」

「出去透透氣吧。你能走嗎?」

『怎麼辦……唉,如果裝作不知情,舞一定會生氣。』圭司嘀咕道。

「雖然已經過世,但畢竟是顧客的問題嘛。」

『而且也會扯上遺產。』圭司嘆息,嫌麻煩地說:『總之你先照着那個女的說的做。給我一點時間,我查一下兒子的資料。帶兒子過去的時候,你不着痕跡地把手機留在房間裏,我想知道他們說什麼。』

「好。」

佑太郎進入守靈會場,沿着牆壁前進。上香還在進行。就算圭司沒有指示,這狀況也沒辦法出聲叫喪主。等了一會兒後,圭司傳訊到手機了。是喪主安西達雄的兒子的資料。兒子名叫安西雅紀,四十八歲,在一家大貿易公司擔任部長級職位,現在和妻子兒子三個人住在都心附近的摩天公寓。父子之間的交流並不頻繁,但雅紀偶爾會傳簡訊問候父親的近況和身體狀況。從達雄對兒子的回覆來看,兩人之間並沒有不和,應該是一對很普通的父子──圭司寫道。

接到訊息後再等了一會兒,上香告一段落了。雖然還在誦經,但只剩下遲來的弔客三三兩兩地前往燒香臺。佑太郎見那些稀疏的弔客也上完香後,走近祭壇旁邊的喪主雅紀。途中,他向對望的人以接近面無表情的臉色微微致意,讓殯葬人員以爲他是家屬、家屬以爲他是殯葬人員。走近雅紀的座位後,附近就只有家屬了。佑太郎以殯葬人員的口吻小聲說:

「非常抱歉,可以佔用您兩分鐘的時間嗎?」

雅紀一臉訝異地回頭。也許是因爲知道他是大貿易公司的部長級人物,先入爲主觀讓他看上去就是個很能幹的人。身材不胖,頭也不禿,神情精悍。

您會狐疑是理所當然,但事情就是這麼重要──佑太郎迎視雅紀的目光,傳達出這樣的意念,微微頷首。好像沒有新的弔客,只有誦經聲迴響着。雅紀瞄了一眼會場的狀況,站了起來。佑太郎主動走近靠近的殯葬人員,裝成家屬小聲說「馬上就回來」。殯葬人員行了個禮,退了回去。佑太郎彎身引導雅紀,離開守靈會場。

「剛纔有位女士在上香時身體不適。」

離開會場後,佑太郎說道。

「啊,是啊。」雅紀點點頭,表情暗了下來。「她身體不舒服嗎?我不認識她……」

「那位女士自稱故人的妻子,要我請喪主過去談這件事。她在那邊的房間等您。」

聽到這話,雅紀不禁啞然:

「妻子……?」

「要找人一起來嗎?可以應付這種情況、值得信賴的人。」

「呃,這太突然了……」

「我想她應該也是想要出其不意。她要我請您單獨過去,不過我想與其單獨去見她,帶個人一起去也許比較好。如果不方便現在立刻見她,或許可以在適當的人選陪伴下,另約時間碰面。」

佑太郎是在暗示可以連絡律師舞,但雅紀露出沉思的樣子。

「就算你這麼說,要到哪裏找這樣的人……」

『……五百萬。』

「纔不是呢。」

宇野和高嶋由希子同時叫道。

是宇野的聲音。與其說是生氣,聽起來更像茫然。

照片的地點看起來都一樣。老舊的木長椅、紅磚立水栓,不同的季節盛開着不同的花朵。兩人應該是在不同的季節拜訪同一個地點。是他們的回憶之地嗎?

「從照片資訊來看,最早的是一年半前,最新的是兩個月前。」

「等我一下,我去帶人過來。」

『那麼,你有什麼要求?』

片刻後,高嶋由希子低聲說道。

「敝姓宇野。」男子行禮,以質疑身分的眼神看向佑太郎,然後再看向雅紀。佑太郎不待對方開口提問,引導兩人過去。

『這不可能。安西先生對過世的夫人是打從心底……』

「太過分了吧?你叫我在這裏等,我才乖乖地坐着等啊。」

一段停頓後,是門開關的聲音。

『那麼,你請回吧。父親的喪禮告一段落後,我會連絡你,到時再請你告知匯款帳戶。那麼,我應該不會再見到你了吧?』

從雅紀的樣子來看,他並不知道父親有顧問律師。佑太郎考慮要不要告訴他,但想想安西達雄委託了「dele.LIFE」,他不確定故人是否願意這麼做。佑太郎正遲疑着,雅紀露出想到什麼的表情抬頭: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可是宇野,搞不好我父親多少有那麼一點想要跟她結婚的念頭。』

安西達雄臨死之際,究竟想要抹消什麼?

同樣的聲音又說。接着又是開關門的聲音。應該是宇野離開的聲音。接下來是一片靜默。

『這不是金錢可以衡量的……』

「我嗎?我有說嗎?」

「啊,咦?另一個女人?安西顧問還有另一個女人?」

宇野尖叫似地說,但應該是雅紀制止了,一段沉默。

「安西在兩年前喪妻,所以不叫『外遇』。」

「我叫高嶋由希子。」

門開關的聲音。

佑太郎敲了敲休息室的門,聽到回應後開門。女子從沙發站了起來。

『請把他的骨灰給我。我不要求全部,只要一小部分就行了。』

「你只是自己想看而已吧?」

『就算是你,跟我父親在一起的時間也有限。而且我父親應該會瞞着那女人的事。』

『怎麼可能……』

佑太郎一離開休息室,高嶋由希子便向兩人說,安西在過世兩天前送出了結婚證書。看護宇野當場反駁不可能,雅紀卻有些遲疑。

佑太郎忍不住覺得好玩地說,但圭司冷冷地回道:

「可是如果舞小姐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想看那資料吧?而且也跟遺產問題有關。你要拒絕舞小姐嗎?萬一『坂上法律事務所』不再跟這裏合作,『dele.LIFE』還混得下去嗎?」

『具體來說,你想要怎麼做?』

『好。』

『我只希望你們承認我是他的妻子,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要。』

「我怎麼會知道?」

佑太郎氣呼呼地喃喃道,在沙發坐下。圭司沒有埋怨什麼,專注於操作土撥鼠,偶爾傳來「嗯」的低喃,或是哼聲,表情也一直很凝重,一刻都沒有放鬆。佑太郎也能看出內容似乎相當出人意表。

『……嗯。』

「六分鐘五百萬。」圭司應道。「算不算高明,有點微妙。」

『那女人,我連看都沒看過。』

「好啦,我乖乖等就是了。」

『五百萬,就此一乾二淨。往後我不想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這件事。如果又有人提起這件事,我會徹底對抗到底,你明白了嗎?』

圭司瞪着螢幕,左手指着正前方。好像是在指門,但也可以解釋爲沙發。

佑太郎搶在對方質疑他的身分前,行禮後離開休息室。他早就確認過入口旁邊有公共電話,從那裏打給圭司。

「照片?噢,色情照嗎?」

「所以呢?」圭司不悅地應道。

「請,她就在裏面。」

手機錄到的三人對話,清晰得超乎意料。

「這位是家父生前照顧他的看護,宇野。他每星期會去家父家一、兩次。家父的近況,就數他最清楚。他說家父根本沒有娶妻。」

宇野大喊似地說。

「真麻煩。」

過了一小時以上,圭司才從土撥鼠抬起頭來。

『雅紀先生,這樣對令尊太……這是名譽問題。』

圭司看見躺在沙發上的佑太郎說。

『不,我三不五時就會去佐山綜合醫院探病。達雄說要把我介紹給大家,但我想他身體狀況那麼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所以推辭了。』

『這……』宇野呻吟。

幾乎所有的照片拍的都是同一個女人。年近三十,個子高佻,氣質高雅。很多照片不是戴着帽子就是墨鏡,但仍看得出相當貌美。有些是和安西達雄兩個人的合照,也有一張是安西一個人的獨照。

佑太郎吐出憋住的氣,拿起手機停止播放。

『家裏應該有我父親送給我母親的訂婚戒指。是我父親還年輕的時候送給我母親的廉價戒指。我本來想要放進棺材裏,找遍了整個家,卻怎麼樣都找不到。搞不好我父親把它送給那女人了。』

「安西顧問有兩個外遇對象?」

『就算是這樣,安西先生也不可能完全不向家人透露他有交往對象的事。突然說什麼結婚,這實在……』

「安西委託刪除的,是電腦資料夾裏的照片。設定爲手機或電腦二十四小時未被操作就刪除。」

女子微微蹙眉,被佑太郎看在眼裏。她一瞬間便抹去那表情,深深行禮:

佑太郎不滿地說,走到辦公桌前。圭司嫌煩地揮揮手,把螢幕轉向佑太郎。

『雅紀先生,這樣不對啊!』

『請留下連絡方式。』

「連這都忘了?」

『絕對不可能。』

『雅紀先生……!』

「啊,你不先看過就要刪掉嗎?」

佑太郎趁着雙方彼此打量時,打開手機錄音功能,丟進房間角落的垃圾桶。

『不,宇野,其實也不一定。』雅紀說。『大概就在我爸要住院之前吧,我們在講電話時,他暗示過類似的事。』

「一個七十四歲的老頭,會有兩個女朋友?而且年紀比自己的兒子還小,其中一個還是媲美模特兒的美女耶?安西在妻子過世短短半年後,就交到這樣一個大美女?」

佑太郎想要探頭看畫面,額頭被彈了一下。

「我帶喪主過來了。這位是故人生前負責照護的看護人員。」

高嶋由希子似乎點頭了。

『我從來沒聽過安西先生提起你的事。而且安西先生一直住院,你連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他吧?我也根本沒見過你。』

圭司伸手點了點觸控板,打開資料夾。螢幕出現一排排的預覽圖示。即使從預覽小圖,也可以看出不是那類照片。佑太郎在圭司催促下,一張張確定內容。每一張都是生活照,地點似乎是高原的別墅。佑太郎立刻也驚呼起來:

圭司又嘖了一聲,操作土撥鼠。

『我知道,我明白。但事實上家裏就找不到戒指。那是一隻廉價的紅寶石戒指,對我父親來說,是充滿回憶的紀念品,他不可能丟掉,而且也不值錢。即使是一時鬼迷心竅,但如果我父親把戒指給了那女人,事情就更麻煩了。如果能在這裏用五百萬解決,纔算聰明。抱歉,把你拉進這渾水。』

佑太郎掛斷電話,躲在可以看見休息室門口的位置。既然喪主在那裏,雙方不可能談太久。不出所料,約五分鐘後,高嶋由希子便離開房間了。她回看房門,瞬間那張臉憤恨地扭曲。她露出咬牙切齒的表情,背對房門走了出去,離開殯葬會館。緊接着雅紀離開休息室。臉色陰沉,但沒有太困擾的樣子。他快步走回守靈會場。最後離開的是宇野。他走出休息室時肩膀垮了下來,就像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但仍無法吐盡內心的疙瘩般,踩着沉重的腳步回會場了。佑太郎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會場門內,折回休息室,取回手機,離開殯葬會館,開車回事務所。

『我纔不要什麼錢!』

『可是……』

『喪主不能離席太久。一百萬怎麼樣?』

『你在胡說什麼?』

「礙事。你會害我分心。」

『宇野,你說的沒錯。但這種事情拖得愈久,對我們愈不利。高嶋女士是嗎?如果你覺得我這樣說太難聽,那麼我換個說法好了。你和我父親是相愛的,但身爲父親的兒子,我無法容認這段關係。很抱歉,我不承認你和我父親的婚姻,也不打算把他的骨灰交給你。請問我要付你多少錢,你才肯接受?』

宇野想要制止,但高嶋由希子打斷似地說:

應該是遞出某些書寫工具,要高嶋由希子寫下。一段沉默之後,雅紀結束了會談。

「啊,對喔。那就是女朋友。腳踏兩條船?天哪,安西顧問真有一手。」

「不愧是大公司的部長,六分鐘就搞定了。」

『雅紀先生,您在說什麼……』

「我放好手機了。」

『也就是他有女人。我那時猜想,也許他有個中意的對象,或是喜歡的人,不過我不相信結婚這件事。結婚證書一定是你擅自送交公所的。我父親沒那麼自私,會連一聲都不知會我就這樣做。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不過你接近我父親,是爲了他的錢吧?我父親應該也明白。即使如此,如果我父親在生前因爲你而得到了一點安慰,我也不想責怪你。如果你想要在最後拿一筆錢,我可以爲你們生前的交往支付一筆數目。所以別再假賢慧,說什麼想要骨灰,否則我會提出婚姻無效的訴訟。請不要跟我爭,就這樣同意吧。你想要多少錢?』

『我這麼期望。』雅紀說。

『好。回收手機後就回來吧。』

佑太郎向圭司出示手機畫面上的播放時間說。

圭司應該也明白這一點。他憤憤地咂了一下舌頭,嘆了一口氣:

雅紀留下這話,快步進入會場,很快就帶着一名男子回來了。佑太郎本以爲他會帶公司同事或父親的朋友過來,沒想到是一名年輕男子。臉型細長,身材清瘦,看上去才二十多歲。

佑太郎說出想到的推論。

『暗示……』

「安西顧問委託刪除的,會是跟那位高嶋女士有關的資料嗎?」

「那麼,我先告辭了。」

「啊,你還在啊?」

「可是,」佑太郎指着螢幕說。「這不就是那種照片嗎?」

這些照片只能如此解讀。

「不對,這些照片顯示的是,有名美女接近喪妻的有錢老頭。然後就在今天的守靈,出現了另一個想要騙錢的女人。」

「唉……」佑太郎垮下肩膀。「安西顧問真可憐。」

圭司點擊土撥鼠的觸控板,印表機動了起來。佑太郎拿起印出來的三張照片。一張是戴墨鏡的女子扶着紅磚立水栓站立的照片;另一張應該是安西的得意之作,女子頭戴軟檐白帽,一襲白洋裝,站在白花盛開的樹下。她看着鏡頭,一臉靦腆的笑,完全就像是女星的寫真照。最後一張似乎是用定時器拍的,是女人和安西並坐在長椅上的照片。

「如果有兩名情婦,應該也要有高嶋由希子的照片纔對。但資料夾裏只有這個女人的照片。安西的情婦不是高嶋由希子,而是這個女人。」

「這兩個女人是什麼關係?」

「高嶋由希子是什麼人?照片裏的美女是什麼人?她們兩個和安西是什麼關係?兩個女人有關聯嗎?我要來調查這些,你呢?坐在沙發等嗎?」

「啊,不,如果我會礙到你,先告退好了。」

佑太郎「嘿嘿」一笑,但圭司已經沒在看他了。佑太郎說了聲「我告辭了」,打道回府。

回到根津的住家時,屋裏亮着燈。祖母過世以後,佑太郎一個人住在這裏,會任意闖進去的只有一個人。不出所料,藤倉遙那正呈大字形癱在榻榻米上,肚子上坐着小玉先生。他把家裏的鑰匙打了一份給遙那,免得哪天自己沒辦法回家時,有人可以照顧小玉先生。

「啊,佑哥,你回來了。」

佑太郎抽掉領帶,脫掉外套,所以遙那似乎沒發現那是喪服。

「嗯,好久不見。」

佑太郎站在躺臥的遙那的頭旁邊,上下顛倒地俯視她的臉。遙那是佑太郎以前的家的隔壁鄰居,也是妹妹的同學,常來家裏玩。鼻頭尖尖、長相神氣的小女孩,令人發噱地就這樣原封不動地長大,變成了一個鼻頭尖尖、長相神氣的二十三歲小姐。

「嗯?你很累嗎?」佑太郎問。

「還好。」遙那說,慵懶地舉手。「如果你願意做好喫的豬排給我,我就找出你的三個優點,大力稱頌一番。」

她指着桌上的塑膠袋說,裏面裝着豬肉。佑太郎先上二樓換了家居服,再走進廚房,挽袖洗手,用餐巾紙吸去豬肉表面的水分,用刀尖剔除筋的部分。

「今天又有病患死掉了。」

佑太郎回頭。遙那用雙手抬起肚子上的小玉先生,就像在比賽瞪眼似地瞅着它看。小玉先生求救似地看着佑太郎。

「呃,查到什麼了嗎?」佑太郎來到辦公桌前問。

「所以她說三番兩次去探病,也不全是謊話囉。原來如此。花了這麼多心血,纔拿到一百萬實在太虧了,所以纔會獅子大開口啊。」

「是沒人幫你做飯吧?」

「安西顧問也是嗎?」

「真有趣。」佑太郎忍不住喃喃。

「設定是硬碟滿了,就會從舊的開始刪除,但因爲幾乎沒什麼訪客,連很久以前的都還留着。不過還是沒有這個女人。換句話說,這個女人從來沒有去過安西家。」

佑太郎想起剛纔的守靈式說。

「佑哥,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

「嗯,關於高嶋由希子,大概都查清楚了。」

「病患才過世沒多久,主治醫生就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真厲害。」

「我也這麼猜想。或者說,只剩下這個可能性了。可是,爲什麼只用住家電話連絡?有時候在外頭應該會想要打手機,或是用郵件連絡吧?爲什麼安西堅持只用住家電話跟這個女人連絡?」

「花上這麼多的時間和工夫,男人一定會被打動呢。」

「不是。昨天的守靈和今天的告別式,是其他殯葬業者辦的。高嶋由希子任職的『浮田葬儀社』是兩年前替安西太太舉辦喪禮的公司。」

「那裏是醫院,有些人會痊癒,也有些人沒辦法。」

圭司逐一打開畫面上的郵件。

「原來如此。遇到這種人,安西顧問也真是太衰了。」

圭司在螢幕打開不同的郵件內容。是安西寫給高嶋由希子的回信。上面簡潔地寫道一週年忌結束了,他的喪妻之痛也平復了,請高嶋由希子不必再爲他費心。但高嶋由希子仍持續寄信給他,他回信說自己的眼睛嚴重疲勞,打開電腦的時間也減少了,即使收到來信,可能也難以回覆。

喫完飯後,遙那和小玉先生玩了一個小時,在玄關說「會做好喫的豬排,還會做好喫的沙拉,洗碗速度又超快,好厲害!好厲害!佑哥超厲害!」然後鼓掌六下回去了。感覺像是來看佑太郎的,也像是來讓佑太郎看她的,或是來跟小玉先生玩的。不過佑太郎覺得其實她是來看妹妹的。每次遙那回去以後,佑太郎總是覺得家裏少了兩個人的氣息。

「我哪知道?」

「啊,對,這就是宇野。」

隔天早上,佑太郎到事務所報到時,圭司正在辦公桌上託着腮幫子。身上的衣物和昨天道別時穿的一樣。望向佑太郎的眼睛佈滿血絲,看來是熬了一整夜工作。

「手機?」

「醫生那樣問你?」

圭司把土撥鼠拉過去,敲打鍵盤後,將螢幕轉向佑太郎。上面是幾封郵件。最早的是兩年前,喪禮剛結束後,高嶋由希子寄給安西的。

「這樣。」佑太郎應道。

「不曉得,不過應該不是壞人。」

「最後一封信裏,安西有些自虐地提到他希望能和妻子在同一個地方離世。他這次住院,應該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也算是對死纏爛打的高嶋由希子宣告,叫她別再繼續糾纏。但如果是辦理他太太喪禮的葬儀社人員,應該可以從這話推測出安西在哪裏住院。高嶋由希子定期監視着住院的安西。她掌握安西的病況,在恰當的時機提出結婚證書,等他一死,就調查喪禮的日期,闖進會場。否則她不可能出現在守靈會場上。」

佑太郎讀起螢幕上的郵件內容。電子信箱從公司的變成免費信箱,提到假日去哪裏玩的私事。下一封郵件則聊到喜歡的電影。

「更別說是個失去老伴的孤單老人,肯定不堪一擊。」

佑太郎完成豬排,做了簡單的沙拉,擺在餐桌上,也爲小玉先生準備好食物後,大家一起開動。用餐期間,遙那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從小開始,遙那的胃袋和情緒就密不可分。

「所以呢?」

「她比你想像的更惡質多了。高嶋由希子八成一直盯着醫院。」

「是喔?那社長人好嗎?」

圭司慵懶地說,將並排的三臺螢幕中的一臺轉向佑太郎。

「我是說正經的,嚇到你了對吧?不過公司裏就只有社長跟我兩個人而已啦。」

「她怎麼會知道安西顧問的本籍地在哪?」

圭司不悅地戳了戳顯示女人照片的土撥鼠螢幕。

「啊,嗯。對,就是這個人。」佑太郎點點頭。

「那她說的結婚證書呢?」

「內容非常得體有禮,季節變換的時候,看,還會引用詩人中原中也的詩句,透露自己的學養,很有看頭。安西每次也都認真回信。然後從一週年忌的時候開始,郵件的文章漸漸出現變化。」

「這個女人是安西真正的情婦。從照片來看,應該是這樣纔對,然而安西的電腦裏面,完全沒有關於這女人的蛛絲馬跡。我也查了安西自己刪除的資料,卻沒有半點關於這女人的東西。」

螢幕上是「浮田葬儀社」的公司網站。有一頁是以照片說明喪禮流程和禮節,拍到了幾名員工,其中之一就是昨天的女人。

圭司把螢幕轉回自己那裏,以充血的眼睛盯着。

妹妹的時間停留在國中,但遙那的時間還在繼續。即使明白,有時佑太郎還是會把遙那封閉在妹妹的時間裏。這中間的落差,讓他只能一個人暗自苦笑。

「安西家的門鈴監視器畫面。門鈴有防盜功能,只要有人按下門鈴,就會開始自動錄影。錄下的影片會傳到硬碟和電腦。這是昨天那個看護吧?」

「這樣就擅自交出結婚證書喔?太過分了吧。」

佑太郎回頭。遙那又在向小玉先生挑戰瞪眼,小玉先生又向佑太郎求救。

「也許吧。」佑太郎點點頭。「冷凍庫裏面有冷凍的剩飯,幫我微波一下。」

佑太郎繼續着手做菜。在肉上灑上胡椒鹽,加熱平底鍋。

被這麼一問,佑太郎想了一下:

「她本來應該想要撈更多吧。也許是真心想要掠奪遺產。然而她沒料到兒子雅紀是個超乎想像的老江湖。萬一鬧上法庭,勝算薄弱。別說打贏官司了,搞不好還會被反告其他罪行。高嶋由希子應該利用葬儀社員工的身分,幹過不少類似的勾當。以初犯而言,手法太嫺熟了。」

「不光是電腦,直到剛纔,安西的手機都還是開機狀態,所以我也查了一下那邊,但完全沒有那女人的資料。沒有寄給她的郵件,也沒有她寄來的郵件,沒有通話記錄,不僅如此,通訊錄上連疑似的姓名也沒有。安西不使用通訊軟體,也不上社羣網站,那麼這個女人究竟是怎麼和安西連絡的?」

「一開始是禮貌性的郵件,喪禮結束後的問候。接下來是關於法事的建議,然後是各時節問候近況的郵件。不過到這裏,都還可以視爲業務信函,是爲了留住客戶,希望客戶辦法事和法會時找自己的公司。」

佑太郎沒有自信,但圭司粗魯地點點頭:

「比方說什麼事?」

「電腦裏有寄給安西的郵件。連任職的公司都寫在上面,所以一搜尋就查到了。是這個女人吧?」

接下來也不斷地出現各名訪客。畫面底下有日期和時間,可以看出安西家每隔兩、三天才會有一次訪客,幾乎都是宇野,其餘則是宅配業者、郵差,偶爾幾次是疑似推銷員的人。

「但此後高嶋由希子仍持續去信。安西大概每三封會回覆一封,但上個月終於以頗爲強硬的語氣拒絕說他要住院了,沒辦法再回信,請她不要再連絡了。但後來高嶋由希子還是寄信詢問他的身體狀況,不過安西完全沒有回信。」

自己曾經離過婚,對男性感到膽怯,但有時還是會想要再和男性交往看看。如果下次要戀愛,想要找個年紀大自己許多、穩重成熟的男人。高嶋由希子在多封郵件中提到這樣的內容。

「什麼東西有趣?」圭司不悅地反問。

「揭發別人的祕密之類的。」

「這是什麼?」

把豬肉放進平底鍋裏,發出悅耳的滋滋聲響,接着冒出撲鼻的香氣。

圭司操作土撥鼠,又把螢幕轉向佑太郎。影片從男人的臉部特寫開始,從服裝可以看出是宅配人員。幾秒鐘後,男子從畫面消失,影片也結束了。緊接着是下一段影片,上面戴安全帽的男子疑似郵差。

「你呢?你爸跟你媽都好嗎?」

其他頁面有員工簡介。高嶋由希子,葬儀指導人員一級。

「還有一個。我找到有意思的影片。」

「但安西沒有上鉤。」

佑太郎喃喃,懷裏的小玉先生「喵」地打了個哈欠。

「妻子過世時,安西應該有辦理死亡登記。死亡登記文件上必須填寫提出人的本籍,葬儀社也會在這類手續上提供建議,應該是在那時候得知的。」

「他只有問第一個問題啦,不過他就是想知道這種事不是嗎?想像我跟男友翻雲覆雨的樣子。」

遙那似乎盯着天花板想像起來。

「反過來說,沒有數位資料的話,即使明明是活人,也會覺得好像不存在。就像這個人一樣,除了安西顧問的資料夾以外,到處都找不到她的蹤跡,就好像只存在於照片裏。感覺如果我們刪掉了安西顧問的資料夾,這個人就會從世上徹底消失不見了。」

這下就瞭解安西達雄與高嶋由希子的關係了。那麼,照片上的女人跟這件事又有何關聯?佑太郎看圭司,要求說明,圭司的眼神頓時一片陰沉。

「這算什麼問題嘛?我有沒有男朋友、是第幾任男朋友、一星期做愛幾次,爲什麼非要挑那種時間問這種問題?」

「噢,安西顧問是喪主,是在那時候認識的嗎?」

「因爲如果他想要做壞事,一定可以做出非常殘忍的事情來。」

接在郵差之後出現的,是昨天見到的宇野。

由於喪妻,安西達雄與反覆進行類似騙婚行爲的女子高嶋由希子認識了。

佑太郎大略讀完這些信,佩服不已。

「佑哥把人想得太美好了。」過一會兒後,遙那說。

「很好啊。獨生女離開了,他們兩個成天四處出遊,所以就算我回家,也沒人跟我一起喫飯。」

「寄信次數愈來愈頻繁,內容也愈來愈私密。」

「你有個很棒的朋友。」

「爲什麼這樣覺得?」

「嗯,問題是這女人,我知道。」

「這也是一部分。」遙那點點頭,咧嘴一笑。是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神氣笑容。小時候這張笑容的旁邊,總是還有着另一張燦爛的笑容。不意間,佑太郎感到一陣苦悶,藉由回笑來掩飾過去。

「咦?你在開玩笑嗎?」

「原來是殯葬業的。昨天守靈的公司嗎?」

「嗯,手機不是會說話嗎?Siri什麼的,會像人一樣跟你聊天。還有,我是沒在玩啦,不過不是有很多人沉迷於那類角色養成的遊戲嗎?其他也有些時候,會覺得單純的數位資料就像活生生的人一樣。」

「做到這種地步,總覺得好像跟蹤狂呢。」

「在公司上班。資訊業。」

「每個人排遣悲傷和遺憾的方法都不一樣。也有人想要捉弄新進護士,來逃避難過吧。」

然後她拉回視線,繼續喫飯。佑太郎覺得似乎給了她錯誤的印象,不過也不知道該怎麼訂正,改變話題:

「應該吧。不過這女人非常惡質。」

佑太郎把肉翻過來回頭望去,遙那正仰望着天花板,獲釋的小玉先生正逃向佑太郎的腳邊。

「安西應該就是這麼感覺吧。不過高嶋由希子的目標不是安西,而是錢。」

「咦?」

「嗯,要是每次都這樣沮喪,會沒完沒了。我知道。」

「噢,沒有啦,就是比方說手機。」

「是喔,很可怕呢。」

「應該就像兒子雅紀說的,是高嶋由希子擅自填好拿去公所的吧。結婚證書只要提交,公所就會受理。如果送去安西的本籍地所在的公所,甚至不需要戶籍謄本。」

「翻雲覆雨。」佑太郎苦笑。

「住家電話嗎?」佑太郎說。

瞬間圭司露出錯愕的表情,但立刻擺出受不了的樣子,冷哼一聲:

「這女的當然存在。她躲在某處,計畫着什麼。」

「計畫着什麼?」

「所以纔會把自己藏得這麼好吧?這個女的長達一年半之間,與安西交往,卻小心翼翼、完美地隱藏自己。跟這個女的相比,兩三下就被查出身分的高嶋由希子根本就是小兒科。雖然不知道這個女的想做什麼,不過我要在她行動之前擊垮她。首先是告別式。喏,你回家換上喪服,去參加告別式。」

圭司「噓、噓」趕人,佑太郎打開事務所的門後,回頭看圭司:

「呃,社長,可是這女的會來嗎?」

圭司在辦公桌後面瞪了佑太郎一眼,立刻別開視線:

「有狀況立刻連絡,我查到什麼會連絡你。我要先去睡了。」

這讓佑太郎得知,對於女人是否會現身,圭司似乎也沒多大的把握。只是也沒有其他線索了。

「辛苦了。我走了。」

圭司再次「噓、噓」趕人,佑太郎離開事務所。

告別式在昨天辦守靈的殯葬會館舉行。佑太郎站在櫃檯附近,一一查看前來的弔客。他提防着不能被雅紀和宇野看見,但雅紀是喪主,不會到櫃檯來,也沒看見宇野的人影。舞帶着像是職員的一名男子前來弔喪。

「我大概聽說了。」

舞發現佑太郎,走過來低聲說道。

「總之先抓住那個女的。」

「遵命。」佑太郎點點頭。

與不少客人姍姍來遲的守靈不同,告別式開始時間的十一點一過,就沒有半名弔客再進來了。佑太郎走出建築物,檢查手機,但圭司沒有連絡。佑太郎繼續在大門附近等待,但最後告別式都結束了,女人還是沒有現身。佑太郎在稍遠處看着棺木被抬上會館前的靈車。雅紀開始向參加者致詞。佑太郎把目光別開,免得和雅紀對望,這時他發現了。

遠方停車場另一頭,殯葬會館的園區入口處,站着一名女子,全身清一色白,與喪葬場合格格不入。白帽、白洋裝、白色包鞋。長長的黑髮隨風飄動。不久後,她深深地低下頭來行禮。佑太郎望向她的視線前方。靈車發出「嗡」的喇叭聲,參加者同時合掌,靈車慢慢地往前駛去。被這一連串動作轉移注意力的佑太郎再次回頭時,白衣女子已經消失無蹤了。

佑太郎急忙往那裏跑去。他衝出園區,環顧馬路,卻不見女人身影。他往右跑了一段路,轉念一想,又往反方向跑了出去,但很快就放棄了。完全沒有女人的蹤影。佑太郎忍不住仰頭望天,載着安西達雄遺體的靈車從旁邊駛離。

佑太郎掏出手機:

「掃描器。」

「沒鎖。」

圭司點點頭,繼續朝牆壁投球。

『如果有鐵撬的話。』

「啊……」

宇野和圭司注視着彼此。先別開目光的是圭司。佑太郎覺得呼吸困難,想要讓空氣流通一下,走到陽臺門邊,打開窗簾。陽光射入房間裏。他把外面一層蕾絲窗簾也拉開,伸手就要開玻璃門時,忍不住驚呼:

『她來做什麼?』

「爲什麼照片的女人要刺殺高嶋由希子?」佑太郎問。

圭司指示,自己轉向土撥鼠。佑太郎把接過來的照片放進列表機旁的掃描器,望向土撥鼠的螢幕,圭司正打開某些軟體,將門鈴監視器拍下的宇野的臉掃瞄進去。

「現在怎麼辦?」

佑太郎和圭司坐車前往世田谷。宇野的住處位在距離車站一小段路程的大公園旁的單身人士專用公寓。是二層樓公寓的二樓,當然沒有電梯。佑太郎把圭司留在車子裏,一個人前往房間。按門鈴也無人應答,門內也沒有人的動靜。佑太郎取出手機,轉告圭司。

「就是你。安西先生委託我們把你從他的人生當中刪除。」

佑太郎交互看了看門鎖和門板。建築物本身施工頗爲簡陋,但門鎖不是可以輕易打開的廉價鎖。

「沒錯,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宇野就是相片裏的女人。」

「女人來了,可是被她跑了。啊,不對,她沒有跑,是我沒盯好。」

「啊,喔,好。」

「宇野?」

電話傳來「嘖」的聲音,就像故意要讓佑太郎聽到。

圭司一把接住同樣反彈了兩下回來的球,說:

圭司的話令宇野一陣茫然,接着只有嘴脣露出笑容:

「跨性別?」

佑太郎說,但圭司不理他,取出女人照片的其中一張,細細端詳後,遞向佑太郎。是兩張女人的獨照中,戴着帽子的那張。長相拍得還算清楚。

「因爲安西先生同意,所以你來到這裏,就會扮成女人的樣子。」

佑太郎回去事務所,和圭司討論了一下,去安西的住家附近四處走動,卻找不到關於女人的線索。圭司再次徹底調查安西電腦裏的資料,但依舊徒勞無功。

圭司將撥號到某處的手機遞給佑太郎:

「呃,你不生氣嗎?」

圭司就像機器人一樣重複相同的動作,以相同的動作被拋出去的球,畫出相同的軌道回到圭司胸前。

圭司指着堆在後車廂像橫長狀硬殼公事包的東西。佑太郎帶着它,與圭司一同前往安西家。寬闊的馬路兩旁,宏偉的邸第林立。馬路右邊應該是南方,右側房屋鄰近馬路,而左側的房屋與馬路中間隔着寬廣的庭園。安西家在右手邊,從馬路只隔了停車位的空間,就是玄關。佑太郎沒有按門鈴,直接前往玄關,輕輕拉動玄關門把。

「不是請假,而是缺勤,應該是本來要上班卻沒有去。」

「也不是打不開,不過拿鐵撬撬開比較快。要嗎?」

看完網路報導,佑太郎望向圭司。圭司把新聞網站的畫面轉向來上班的佑太郎後,就一直臭着臉對着牆壁丟棒球。

「你爲什麼刺殺高嶋由希子?」

佑太郎駕車前往,約三十分鐘就抵達安西的住家了。他在稍遠的馬路旁停下車子,推下圭司的輪椅。

「一般是不會吧。如果安西還活着,或許還有可能,但人都死了,沒理由刺傷人。如果有理由,就是對高嶋由希子後來的行動感到氣憤。高嶋由希子撇下真正的情婦,以安西的妻子自居,向家人勒索錢財。這樣一來,就算女人接着想要索討金錢,也不可能順利了。所以她氣昏了頭,或者是爲了這筆錢起了糾紛。」

「那是什麼?」

「這樣就拿刀刺人喔?」佑太郎說。

門板很薄,即使只有振動音,應該也聽得到。佑太郎回到車上。

「你們是誰?」

「精確度沒那麼高,不過這種程度的比對,不會判定錯誤。」

「沒有,沒聲音。」

佑太郎冒充以前的客戶家屬,問出宇野今天缺勤。

「我叫真柴,真柴佑太郎。他是坂上圭司。」

軟體開始分析兩張臉。臉部輪廓、眼頭、眼尾、鼻頭、眉心、脣角、耳朵上端與下端。將這些以線連結在一起,畫出一張宛如死亡面具的圖像。

宇野說着,爬了起來,在沙發上坐好。他也注意到圭司,微微行禮。

「資料呢?要刪掉嗎?」

被正面迎視着這麼一問,圭司有些退縮了。但宇野沒有繼續咄咄逼人。

「安西家。」圭司答道。「宇野殺了人,能逃亡的地點應該不多。他是看護,有安西家的鑰匙也不奇怪。」

『看這樣子,至少她暫時不打算採取什麼激烈行動吧。我們瞎忙也不是辦法,你先回來吧。』

『昨晚十點左右,一名女子於下班途中,於澀谷區遭到路過的另一名女子刺傷,送醫後不治死亡。死者是該區的上班族高嶋由希子,三十一歲。送醫途中,高嶋向急救人員表示是被一名陌生女子突然刺傷。目擊者表示,原本走在高嶋前方的女子在高嶋擦身而過之後,持刀從後方刺向高嶋的腰部,然後逃走。傷人的女子年約二、三十歲,身高約一六五公分,身穿白色洋裝,頭戴白帽。警方視爲隨機殺傷案,正在追查女子的下落。』

『這樣。嗯,不錯啊,至少確定這女人真實存在。』圭司說。

「對。不過知道高嶋由希子向家屬要錢的人不多。你、安西雅紀,還有看護宇野,只有這三個人。這三個人裏面,有人認識照片的女人。那會是誰?」

圭司點點頭,佑太郎靜靜地打開玄關門。如果屋裏的是兒子雅紀,就百口莫辯了,但整齊地擺放在脫鞋處的鞋子,是一雙白色包鞋。佑太郎和圭司交換眼色。硬殼公事包狀的物體攤開後,就成了約一公尺半的斜坡。佑太郎用它將圭司的輪椅推入屋內,重新疊好斜坡,自己也脫了鞋,安靜地進入屋內。

宇野不是逼問,而是微微歪着頭,純粹不解地問道。重新拉開距離後,看在佑太郎眼中,他的動作完全就是個女人。佑太郎不知該如何回答,圭司應道:

「如果是宇野的資料,安西的電腦裏有一大堆。這是他任職的到府看護事務所,你確定一下他有沒有去上班。」

「安西先生?什麼工作?」

「從狀況來看應該是。但是,宇野跟這個女人怎麼會認識?是什麼關係?他們是共犯,其實本來有更大的企圖嗎?」

「人臉辨識軟體。從臉部輪廓分析臉頰和下巴的骨格形狀,鎖定五官的座標位置。」圭司說明着,也將女人的照片掃進軟體。「我要用它判定是否爲同一張臉。」

「如果你喜歡這樣稱呼,就這麼稱呼吧。對我而言,我就是這樣,如此而已。」

『我先掛斷,你把耳朵貼在門上。』

「去宇野家。在世田谷。」

玻璃門外是寬闊的庭園。草地上有着老舊的木長椅,角落是紅磚風格的立水栓。現在沒有花朵綻放,但他對正面的樹木有印象。

「我哪知道?啊,這麼說來,宇野沒有去參加告別式。」

「那是因爲你們認爲我是男人。如果我是女人,這身打扮會奇怪嗎?」

圭司受不了地說。

「你這身打扮,不像個普通的看護。」

「宇野偷偷跟這個女人見面嗎?女人在那時候從宇野那裏聽到高嶋由希子的事,萌生殺意,在她下班途中刺殺她。」

不久後,軟體完成兩張死亡面具,並判定屬於同一個人。

「我?我跟安西先生的人生本來就毫無關係,根本用不着刪除吧。我只是個看護罷了。」

「呃,我是沒有啦。」

「呃,我是覺得他沒來啦。」

「接下來去哪?」

「毫無線索嗎?」佑太郎說。

圭司不再朝牆壁投球,看向佑太郎:

宇野望了圭司一眼後,視線落向自己的手。右手覆住左手,就像要藏住戒指。

佑太郎提心吊膽地喚道。宇野睜眼,看見俯視自己的佑太郎,瞬間露出困擾的表情,但很快便淡淡地微笑:

『我對你生氣,又能改變狀況嗎?』

「嗄?什麼?宇野是女的嗎?」

「宇野嗎?」

「嗯,我明白,很奇怪對吧?不過對我而言,這個樣子纔是自然的。安西先生髮現這件事,叫我做我自己就好。說在他面前,表現出我真實的模樣也無所謂。」

打開門廳前的門,裏面是偌大的客廳。窗簾拉上了,光線陰暗。客廳沙發上躺着一名穿白色洋裝的人。乍看之下完全是女人,但走近仔細端詳,皮膚是男人的,嘴周也淡淡地冒出了一層鬍渣。一旁掉落着白帽和長長的黑色假髮。交疊在腹部的雙手,左手無名指上戴着戒指。佑太郎回頭,圭司點了一下頭。

『門鎖打得開嗎?』

就在隔天,高嶋由希子上了網路新聞。

「唔……可是女人有來參加告別式。就算他們私底下偷偷見面,宇野來參加告別式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啊?」

圭司從佑太郎那裏接過手機,轉動輪圈,移動輪椅。

「不,他也來了?」

「嗯。可是……」

「啊,你是……不,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即使和女人見面,應該也可以參加告別式的宇野沒有來。比親生兒子更親近最近的安西的宇野沒有來……」

圭司把球拋向牆壁說。球撞到牆壁,在地板反彈了兩下,回到圭司胸前。

「咦?這……」

「對,只有在這裏,只有在安西先生面前,我才能做我自己。」

佑太郎把耳朵貼在門上,什麼事也沒發生。不一會兒圭司打來了。

「高嶋由希子覬覦安西的財產,單方面接近安西。女人從安西那裏得知這件事,把高嶋由希子視爲眼中釘。」

「火葬都結束了,當然。」

「萬一被安西顧問的兒子和宇野發現,問起我的身分就麻煩了,所以我一直留意要避開他們兩個。如果問我宇野是不是絕對沒去,我是不敢斷定,不過衆人目送出殯的時候,他確實不在場。」

「我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圭司說道,操作土撥鼠,刪去資料夾。昨天圭司印出來的三張照片放在桌上。佑太郎覺得女人彷佛從一開始就只存在於這些照片當中。

『我剛纔打電話到宇野的手機,有聽到鈴聲嗎?』

「那是斜坡板,帶着吧。」

「不知道,好像只是遠遠地目送出殯。」

佑太郎回頭看圭司,圭司也在看庭園。圭司將視線轉回宇野說:

「宇野沒去?」

『那不在裏面。宇野不在家。你回來吧。』

「如果往後平安無事,那就沒問題了,但總覺得不太放心。」圭司嘆氣。

「安西達雄先生委託我們工作。」

「因爲那實在太荒謬了。安西先生是個人品高尚的人,也深愛着他過世的夫人。然而那個女人卻玷污了安西先生人生的最後一程,還玷污了他對夫人的愛。她毫無權利,全都是爲了錢。這教我怎麼看得下去?」

「你喜歡安西顧問對吧?」

佑太郎說,宇野尖聲反駁:

「請不要胡言亂語。你這話纔是對安西先生的侮辱。安西先生不是我這種人能說什麼喜歡的對象。」

「怎麼,你沒向他表白?太可惜了。」

「什麼可惜……」

宇野本來要反駁,卻露出苦笑,就像不知道該拿幼稚的孩子怎麼辦纔好。

「因爲,你手上的戒指,」佑太郎說。「那是安西顧問以前送給他太太的戒指。那是他送給你的吧?」

「不是的、不是的。」宇野搖頭。「這是拍照的時候,安西先生一時興起,借給我戴的而已。他說應該很適合,雖然是便宜貨,不過戴戴看怎麼樣?然後爲我戴上戒指,拍了照,結果我就這樣忘了歸還,不小心帶回家了。」

「你把它帶回家,沒有歸還。因爲安西顧問送你戒指,讓你太開心了。」

「不對。他不是我這種人可以愛慕的對象……」

「那,爲什麼安西顧問沒有叫你還給他?」

「那是、安西先生一定也忘了……」

「怎麼可能?那是他送給夫人,意義非凡的戒指,不可能忘記。安西顧問之所以沒有要你還給他,是因爲他希望你留着它。」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出於同情,安西先生可憐從來沒有人送戒指的我……」

「要是這樣,他應該會買新的給你。一般人不會出於同情,就把珍藏的戒指送給別人。安西顧問是──」

「住口!」

宇野叫道,站了起來。佑太郎默默地回視他,宇野就像要躲避他的眼神般,伸手掩住了臉,坐回沙發上。

「安西顧問是怎麼把那隻戒指交給你的?」

佑太郎問,回應的聲音很虛弱:

「啊,好。」

「還有,你也差不多該統一一下稱呼了吧?圭司先生、圭司、社長、老大、所長。你其他還叫過圭司桑、大哥對吧?什麼大哥啊?」

「好!」

「要是奢求,可沒完沒了。好了,我們也走吧。」

「這結局還不錯啊。至少對他來說還不錯。」

「叫圭就行了。也有人這麼叫我。」

「去自首吧。」「忘掉這件事吧。」佑太郎和圭司同時說。

「不是爲了安西先生。」宇野輕聲說道。「我會刺殺那女人,是出於嫉妒。就算是謊言,那個女的也成了安西先生的妻子。就算是謊言,那個女的也能叫安西先生『達雄』。就只因爲她的性別。我好嫉妒她。」

宇野雙手掩着臉,激動地搖頭。

佑太郎靜靜地拉上窗簾,關上這片景象。

「那是送給你的戒指。安西顧問爲了把戒指送給你,特地修改了尺寸。他就是這麼喜歡你。」

「就像是送給珍愛的情人那樣、一定就像過去送給求婚對象那樣,執起你的手,親手把戒指套上你的手指。」

好寂寞的笑容。佑太郎無法說出答案,不敢正視宇野。

片刻後圭司問。佑太郎看宇野。宇野淡淡地微笑,回看圭司。

「嗯,這樣不錯。」

「不要問了,求求你。」

「這樣啊。」宇野點點頭。「果然還是覺得羞恥吧。萬一被人看到我的照片……」

「圭。」佑太郎對着他的背影說。「啊,那你叫我佑哥好了。」

「你來這裏做什麼?」

「是嗎?」

佑太郎和圭司什麼也沒說。宇野也不想要回答。三人又默默地望了庭園一會兒。

佑太郎想起宇野在休息室裏喃喃自語的話。原來那不是在說高嶋由希子,而是戒指。宇野第一次得知這隻戒指具有如此重大的意義,整個人傻了。

「憑什麼我要叫你『哥』?你就是你,我從頭到尾都是這麼叫你的吧?」

「沒錯,安西先生就像是獻給心愛的女人那樣,爲我戴上了戒指。我覺得不可能戴得進去,畢竟那是女戒,不可能套得進我的手指。然而戒指卻戴上去了,就好像是爲我量身打造的一樣,分毫不差。然後……」

「啊,等一下!」佑太郎叫住他。「你不會自殺吧?他剛纔說的是玩笑話。你是開玩笑的吧?」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

圭司先離開客廳。佑太郎走近玻璃門準備關窗簾,望向無人的庭園。忽然間,他想像前方的樹木白花盛開的景象。

「但安西先生還是想要把我從他的人生當中刪除對吧?」

宇野從沙發站起來,走到櫥櫃前。櫥櫃上的小花瓶插着一支已然枯萎的花。宇野抽出花來,將戒指套入藤蔓般的細莖,再次插回花瓶。戒指無法通過花瓶口,卡在上面。

「哦,因爲怎麼叫都不對勁啊。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

「這是鐵線蓮,聽說是安西先生的夫人生前喜歡的花。」

「呵呵。」宇野壓低聲音笑了。「你們兩位真有趣。」

「唉,圭司先生。」佑太郎用指頭彈了彈戒指問。「就只能有這樣的結局嗎?」

「那麼我自殺好了。找個偏僻的地方,儘量讓屍體不會被人發現。」

「嗄?」佑太郎怪叫。

「咦,是嗎?」

「圭司!」佑太郎大叫。

「所以你纔沒有歸還。」

又不是搞笑藝人──圭司嘀咕。

「嗯,拜託了。」

佑太郎想起足球上的『to K』。

宇野泣不成聲。

「我也不曉得。要怎麼辦呢?」

「具體來說,安西先生委託你們什麼事?」

「刪除照片。」圭司答道。「他委託我們把電腦中你的照片全部刪除。」

「我想也是。」圭司無趣地點點頭。

「我們的工作是刪除白洋裝的女人。萬一你現在自首,白洋裝的女人就會公諸於世。我不樂見這種狀況。」

「圭先生?」

「是啊,一定很羞恥。」

「這樣好嗎?身爲一個人──身爲一個公民,你這樣建議不太對吧?」

圭司望着庭園,語氣平靜地說。不知不覺間,宇野也望着庭園,聆聽他的話。佑太郎也看向庭園,想像兩人就像一對青澀的情侶,說着無法吐露真情的迂迴話語。

終於,宇野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問佑太郎。

宇野微微行禮後,離開客廳。很快便傳來玄關門開關的聲音。佑太郎拿起櫥櫃上的鑰匙,看見套在枯花上的戒指。

「安西先生都七十六歲了。都這把年紀了,卻迷戀上一名年輕女子。這對安西先生來說,一定也是難以容忍的事。但安西先生還是深切地愛着那個女人,甚至情不自禁地把以前送給太太的戒指轉送給她。安西先生一定對自己心中的這份熱情感到害臊不已。他不希望被任何人得知他的這份熱情。但是他在世的時候,下不了手刪除那女人的照片,所以才委託我們,希望自己死後,不會有任何人看到那些照片。安西先生對那個女人的感情,就是強烈到甚至令他如此羞恥。」

注1:抹香 粉狀的香,過去使用沉香等,現在主要以日本莽草乾燥磨碎製成。

「歸還戒指。雅紀先生今天一整天得四處拜訪親戚致意,不會來這裏。我知道這件事,所以……」

「不,如果你能不爲人知地死去,確實是最好的。」圭司滿不在乎地說。

宇野說完,就要走出客廳。

好半晌之間,宇野一語不發。他坐在沙發上,趴在膝上似地抱着頭,來自窗外的陽光灑滿了他的全身。

「安西先生說,對我微笑。我想要永遠記住這一刻,所以沒有把戒指還給他。我不知道原來這是這麼珍貴的戒指。」

圭司的催促聲傳來。

「警方在找的是穿白洋裝的女人。世上沒有那種女人。把這件事就這樣埋葬吧。」

『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

「很遺憾,我不打算尋死。」

「一起離開也很奇怪,我把家裏的鑰匙留在這裏。離開的時候,請你們把門鎖好,投進信箱。」

「不可能是隨手扔給你的吧?那是珍貴的戒指,他應該是鄭重其事地交給你的。」

「喂,司機,走了。」

「圭司!」佑太郎抗議。

「如果安西先生多少曾經愛過我,那麼我就不能殺死他所愛過的我。白洋裝女人的事,總有辦法矇混過去的。我會對警方說,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穿女裝,目的是爲了混淆視聽,我身爲安西先生的朋友,無法原諒污衊了安西先生的那女人。」

──你看,多合適啊。

「圭(Kei)。」圭司推着輪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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