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戀終結之時
《英雄與魔女的轉生戀愛喜劇》 · 雨宮和希 · 1.8萬 字
暑假結束後,第二學期開始了。
走進教室時,與早已坐在座位上的椎名對上了視線。
「……喲」
「……早安」
打完招呼,椎名便垂下眼簾盯着手邊的小說,彷彿在拒絕繼續交談。自煙火大會之後,椎名一直都是這種狀態。
她刻意避免與我產生必要以上的交集。雖然因詛咒治療的關係必須定期見面,但我們的交流僅限於義務性對話。完全像醫生對待患者般公事公辦地進行治療。
想要改變的念頭固然存在,但剛被甩的我實在無法強硬表態。至少希望能恢復從前的關係,不過看來還需要些時日。戀愛會摧毀友情——這句在故事裏聽到耳朵長繭的話,如今才第一次切身體會。說實話後悔得要命,明明只要能待在一起就足夠了。
正託着腮幫子望着椎名側臉時,後背突然被人「砰」地拍了一掌。
「早呀!幹嘛一臉喪氣樣啊?」
比奈今天也元氣十足。這巴掌可真疼,希望她能手下留情。
「哦,就是犯困罷了。暑假把作息搞亂了」
「哈啊~所以說你們這些回家社啊。也就是整天過着自甘墮落的生活囉?」
「……算是吧。不過我有在打工啦」
點頭回應比奈的追問。自從被椎名拒絕後,失眠的夜晚接踵而至,作息徹底變成夜貓子模式。加上打工時間本就安排在傍晚到深夜,結果今天嚴重睡眠不足。要調整生物鐘還真是麻煩……
「我每天早上六點就起牀了」
「冷靜想想,社團活動做的事情是不是很不妙?今天可是假日耶」
「確實……」我隨口附和,比奈頓時露出參透真理般的表情陷入沉思。這種頓悟可是通向回家社的捷徑,千萬別深想啊。
「比奈,好久不見~」
「啊,美鈴!嗨~!哇,妳曬得好黑哦!」
「我去了海邊!對了對了,妳聽我說。我男朋友啊——」
信二來回打量着在座位上看小說的椎名和我,最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穩穩停住球,在對方出腳剎那輕盈旋轉身體。用馬賽迴旋過掉兩人後,故意將球踢向補防隊員右側空檔,隨即加速衝刺帶球突破。
放棄對護道的感情……放棄對護道的感情。
我跑向櫻木與他擊掌。
「傳得漂亮護道!精準到位!」
「別用這種恍然大悟的語氣啊,我可是深受打擊……」
足球社的櫻木要求傳球,我便把腳邊的球踢給他。
「傳過來傳過來!」
櫻木頻頻點頭。
望着比奈轉身與女生們嬉鬧的纖細背影,總覺得她似乎長高了些?仔細想來,暑假期間竟這麼久沒碰面,這在以往倒是罕見。
基本上體育課上沒人是我對手——前提是認真起來的話。
從櫻木那裏接到傳球時,兩名防守隊員同時包夾上來。
櫻木在球門前接住球,直接勁射破網。
「剛纔耍帥了呢」
「護道身手還是這麼厲害呢」
「……沒什麼」
「……任君想象」
桐島戳了戳護道的肩膀。
「太強了!真的假的!」
桐島和護道都是我重要的朋友。只要能看到他們這樣歡笑,就足夠了。
面對信二的追問,我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好吧」
枯燥的日常就此展開。明明暑假時還盼着開學,如今卻只想逃回家。坦白說,即便與椎名交談也只剩尷尬。不過……能見到她本人終究是開心的。儘管這份竊喜總在下一秒化作酸澀。
「完全提不起勁——」
在衆人注視下感到難爲情,我慌忙從護道懷裏掙脫。殘留的體溫讓人有些眷戀,護道那聲「啊…」聽起來莫名像在共享我的情緒,我用力搖頭甩開這種錯覺。
深呼吸後,我起身走向椎名的座位。當務之急是重建普通朋友的關係,哪怕要親手埋葬尚未褪色的悸動。
「好,傳給我」
* * *
信二朝那羣女生豎起大拇指,優香慌忙擺手的樣子惹得衆人愈發來勁。教室後方不時投來的視線,此刻全都聚焦在那對新鮮出爐的情侶身上。
爲了逃避失戀的苦澀,我把打工排得滿滿當當。比奈似乎也在田徑社忙得不可開交。雖說情有可原,但以往她總會摸清我的日程,時不時跑來家裏串門。如今沒了這份熱鬧,倒生出幾分寂寥——頂多只有買泳裝那次吧,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過我倒沒什麼意見。反正球類運動我都喜歡,選哪個都無所謂。雖說暑假剛結束緊接着就是球技大會有點趕,但總比上課強。
……好像有點過火了。力道控制真難拿捏。
原本以爲只要暑假期間暫時不見面,這份感情就會逐漸淡去。但因爲有治療詛咒的需要,無論如何都必須定期見面。
「真是的,妳在搞什麼啊」
「行啊」
暑假結束後過了兩天。
「大家早安」
信二與優香並肩踏入教室,兩人間距明顯比以往親密。看來煙火大會那晚的告白已修成正果。信二如常落座我前排,優香則融入比奈她們的女生圈,很快被調侃得面紅耳赤。
耳邊突然響起護道的聲音,嚇得我整個人跳起來。
「哈哈哈護道少自戀了」
「護道同學!帥炸了!」
護道若無其事地責備道。哼,果然剛纔的悸動是錯覺。
…明明打算保持必要最低限度的交流,結果不知不覺就聊開了。大概是鬆懈後放松警惕了。
「聽好了,沉浸在暑假餘韻裏的傢伙,接下來可不會手下留情。另外雖然突然,球技大會臨近了,稍後會確定參賽名單」
正暗自反省時,女生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刺入耳膜。班上女生們拋下各自項目,全跑來圍觀足球練習了。
兩人互相打趣着笑作一團。今天他們看起來也很要好的樣子。
明明只是用不耐煩的語氣回應,護道卻露出燦爛笑容。
「多謝你這毫無感情的安慰」
「明明是開玩笑的,吐槽也太狠了吧?」
護道似乎也被我的反應嚇到,向後跳開半步。慌亂中我手上的小說被拋向空中。
「你呢?」
崩壞的生活作息總算調整回原本狀態,身體也找回了最佳狀態。
正當我碎碎念着這些時——
然後桐島她們就跑了過來。
不想讓它掉在地上。伸手去接的瞬間失去平衡。
「好、好險啊——」
「怎麼了,椎名?」
平時雖然都收着力,但畢竟要參加球技大會,稍微認真點也無妨吧。
門將高橋同學呆坐在地動彈不得。
「真是可喜可賀」

「謝邀。我假日只想懶懶散散睡大覺」
遠處傳來同學們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好好,傳給你傳給你!」
既然我都聽得到,五感敏銳的護道不可能沒察覺。但這傢伙居然面不改色繼續聊天…莫名火大。
球技大會啊……去年我和信二躲在教學樓後摸魚混過去了。要是這次能活躍表現,或許能讓椎名刮目相看?不,事到如今就算博得好感,也改變不了什麼吧。
正說着,老師推門而入。
畢竟這是唯一能活用前世戰鬥經驗的領域,開無雙也算理所當然。不過大家當然不知道真相,單純認爲我很厲害。
我像唸經般不斷重複着,繼續假裝閱讀小說。翻頁的手完全沒有移動。每當快要轉向護道那邊時,就用鋼鐵般的意志將臉硬生生扳回來。
「麻衣醬沒事吧!? 」
「不愧是護道」
「哦哦……」
「哦,被甩了啊」信二意外地挑起眉梢。
* * *
「你的傳球才厲害。要不要加入足球社?憑你的實力馬上就能當正選。」
「嗨,還好嗎?」
「正常人被搭句話纔不會鬧出這種事故。倒該感謝我完美救場吧?除了我沒人能做到」
「對吧?」
雖然只在體育課踢過足球,但前世積累的戰鬥經驗讓我養成了觀察對手動作預判下一步的習慣,也掌握了控制身體動作的技巧。只要模仿高手的動作,自然就能達到一定水準。
「不錯的射門」
正托腮發愣時,後門傳來熟稔的聲響。
內心深處竟爲此感到竊喜。
「那種生活確實也挺讓人嚮往的啊」
——要摔倒了。
我重重嘆了口氣。雖說不能永遠消沉下去,但暑假結束帶來的心境轉換實在難以適應。必須斬斷對椎名的情愫,繼續糾纏只會徒增她的困擾。
「對、對不起。我有點慌了神」
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愕然。
優香話音剛落,信二吹了聲口哨。女同學們竊竊私語「好帥哦」的聲音傳進耳朵。
或許因爲球技大會臨近,今天的體育課是分項目練習。我參加的是足球組——項目分配時我睡着了,結果就被擅自編入足球隊。
我不甘心地撅起嘴。最討厭這種用大道理壓人的傢伙了,偏偏無法反駁。
「說不定我原本就很帥啊」
好耀眼……這就是幸福的氣場嗎?對於剛失戀的我而言,這光芒實在過於刺眼。
「別在意」
「這樣啊」
「都回座位,要開晨會了」
沿右路推進到禁區前,向舉手示意的信二送出精準傳中。可惜信二的頭槌稍稍偏出球門。我早已預判反彈軌跡衝到落點,凌空擰腰抽射——裹挾破風聲的右腳將皮球轟入網窩。
就是這種笑容總讓我產生錯覺,真希望他收斂點。
「我們是朋友,我們是朋友……我們是朋友……」
「喂——」
「嗚哇!突然叫這麼大聲是怎樣!? 」
「你、你也有責任吧?多少反省一下?」
這個念頭剛閃過,回過神來已被護道攬在懷中。他右手正握着本該墜落的小說,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呀啊!? 」
被誇得飄飄然時,忽然瞥見人羣邊緣的椎名正用「這人沒救了吧」的眼神盯着我。
喂喂,別用那種看怪胎的眼神啊!體育課稍微表現下有什麼關係!
正糾結時足球又滾到腳邊。隊友們顯然都指望我和櫻木帶飛,球權自然集中過來。椎名針刺般的視線實在扎人,只好收斂鋒芒專心當起組織核心。
我對自己的球技有絕對自信,更自豪於廣闊的視野。畢竟前世曾同時應對上百魔物,光憑腳步聲就能掌握全場動向。此刻即使不看也能將球喂到最佳位置。
久違地認真活動身體,意外地還挺享受。
「漂亮!」
「傳得妙!」
和接到我妙傳射門得分的佐山擊掌慶賀時,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全情投入。助攻的樂趣也不賴嘛。
餘光瞥向女生堆,正巧撞見椎名呆望着我的視線。下一秒她像觸電般猛地把頭扭向左側——那邊只有棵光禿禿的梧桐樹啊。
其他女生倒是熱情地朝我揮手。揮手回應時立刻激起一片尖叫。難道我的春天終於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從以前開始我就只在體育課時纔會受女生歡迎。覺醒前世記憶前運動神經就不錯,現在更是能活用戰鬥經驗,平時都刻意收着七分力。
一旦認真就會變成這樣。櫻木他們看我的眼神已經像在看怪物了。
「你他媽是天才吧……」
「只是今天狀態好而已」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絕非業餘水平。要是正經訓練的話……所以我纔不參加社團啊。
初中打籃球時就有過教訓,高中更不想重蹈覆轍。雖說靠前世經驗當運動員確實能名利雙收,但實在提不起興趣。
不過像這樣在體育課或比賽偶爾露兩手,倒也不賴。
* * *
放學後。
略帶涼意的風,彷彿在告知秋天的到來。
歸家途中造訪的這座高層公寓,正是椎名的家。
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我倒是不討厭這種類似文化祭的喧鬧氣氛。
「好呀~就是美鈴的新男友對吧?我也想看看~」
「你都沒有給誰加油的念頭嗎?」
大家分別聚集在操場和體育館,各個項目的比賽陸續展開。
「不能稍微普通點說話嗎?」
那麼可愛又開朗,始終支持着他的青梅竹馬。根本找不到不喜歡她的理由……是啊,和土氣陰沉、笨手笨腳,總是跟他唱反調,不斷給他添麻煩的我完全不同。護道根本沒有理由會喜歡上我。
椎名肩膀猛地一顫,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今天是驅除詛咒的日子。
……不,畢竟是要和委婉拒絕的對象獨處,尷尬也是難免。
冷氣充足的房間裏喝熱茶格外美味,就像暖桌裏喫冰棍般愜意。
所以,我要支持他們。支持兩人的關係能更進一步。
「……晚上好」
非要如此勉強才能與我交談嗎?
「……吶」
我可憐兮兮地確認道「至少,妳願意繼續當我的朋友吧?」
『──我喜歡白石護道。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喜歡』
能保持平常心的,大概只有躺在我旁邊的這傢伙了。
……爲什麼要露出那種表情啊?
房間裏只有啜飲茶水的聲響。
「我去沏茶」
「——詛咒啊,在吾心眼之前現形吧」
所以,這份懷抱於胸中的情感必須捨棄。直到此刻,我仍在努力嘗試着捨棄。
椎名似乎難以忍受沉默,打開了電視。
「是…是啊。嗯,我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普通地說話吧」
「打工排班和比奈的社團活動時間微妙地錯開了」
「去給佐上君加油吧!」
「…嗯。不像之前那樣……我們不是朋友嗎?」
我所愛的人只有椎名麻衣.
這天不用上課,學生們個個情緒高漲。
「網球比賽快開始啦!」
桐島同學的宣言再度浮現於腦海。
「和桐島同學、新藤同學一起看電影,在美食廣場閒聊,度過了愉快的一天呢」
「……暑假最後那周,我和桐島她們去看電影了」
我明白他們是兩情相悅。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如果是桐島同學的話,定能讓護道獲得完美的幸福。而護道的幸福,正是我衷心期盼的。
「……吶,可以問個問題嗎?」
然而似乎只有我覺得氣氛緩和了。
自我厭惡幾乎要將人逼瘋。
明明覺得今早的交流讓我們的朋友關係恢復了些許,看來是自作多情了。
這麼說着,椎名走向廚房。
啓動驅魔術的瞬間,我戴上完美無瑕的笑顏面具。絕不能讓椎名察覺,指節相觸時我的心臟早已沉寂如死水。
「我和比奈?我們就是普通的青梅竹馬啊」
我們是朋友。是護道主動願意成爲我的朋友。僅僅如此就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你居然還有羞恥心?」
我從未想過會被喜歡的女孩問起對其他女孩的看法。……桐島比奈是我無可替代的青梅竹馬。從幼兒園起就形影不離,根本無法想象沒有她的生活。她總是替我打點思慮不周之處,用與生俱來的開朗爲我注入活力。
「反正只要比完自己的項目,之後睡覺也沒關係吧?」
「真頭疼啊。大張旗鼓地加油也太羞恥了。」
或許是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她緊繃的表情柔和下來。既然避開了電影主題,說明那部作品沒能觸動椎名的心絃吧。若是覺得有趣,以她的性格應該會先從那裏說起。
同班女生們嘰嘰喳喳說着這些話,急匆匆地從我身邊跑過。
椎名用明顯拔高的聲線回應。
「那應該很有意思吧」
「嗯,但你似乎有事」
自從意識到自己喜歡椎名後,這樣的距離感總讓心臟響個不停。擔心心跳聲會被聽見,於是喝茶來平復心情。
我猜測那一定是桐島同學,而結果正如我所料。
「連爲優香加油都不去?」
煙火大會那天,護道把手疊放在我的手背上,那份主動比平時更強烈些。
……我鼓起勇氣,去確認了護道喜歡的人。
說不定他是喜歡我的吧,我險些產生這般自我滿足的錯覺,於是重新審視了自己與護道之間的距離。
椎名輕聲說道。我不明白這句話的深意。對青梅竹馬的喜歡與戀愛無關,這份心意本該不言自明。
「……這樣啊,太好了」
「就算班級贏了也沒特別獎勵啊」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老老實實地等待。
球技大會的日子到了。
就算逼問信二也只會被糊弄過去,但逼問優香肯定很有趣。總像大家母親般存在的優香害羞的模樣,實在可愛得緊。
他明確告訴我那只是我的誤會,反倒讓我安心了。這樣就能徹底……放下對護道的執念。就能粉碎那種"說不定能成爲戀人"的自作多情的幻想。
這根本無需思考。我發自內心地愛着比奈——作爲最理解我的摯友。
「……我、沒在普通地說話嗎?」
信二像是察覺我的視線,打着哈欠說着。
正當我們進行着毫無營養的對話時,腳步聲朝這邊靠近。
* * *
椎名用自我說服般的語調說道。
「……也聊了你和桐島同學的事」
「我還逼問了久藤同學和新藤同學……」
「呵呵」椎名帶着微笑繼續講述。
悠閒的旅行節目流淌而出,氣氛稍微緩和下來。
這就是我最終得出的結論。
完全是對外人的態度。
她刻意鋪墊的提問方式讓我產生了不祥預感。
隨後茶水端來,椎名坐在我身旁。
「爲什麼要問這種事呢?」
那份思念的深度,那份情感的重量,真真切切地傳達到了我心裏。
從玄關探出臉的椎名,保持着緊張的神色輕輕點頭致意。
若當真如此,或許我讓椎名揹負了過重的負擔。
「簡直像漫畫情節呢。從幼兒園開始形影不離,到現在關係還這麼好」
「笨蛋,像我這種總愛耍帥的傢伙才最怕羞啊」
* * *
這句話讓胸口陣陣發痛。
被這麼一說倒確實如此。對我而言太過日常,反而從未特別在意過。不過若要說的話,我和椎名的關係才更像漫畫劇情。
今後必須定期見面治療詛咒的對象,原本以爲是朋友而安心相處的對象,突然縮短距離。沒有戀愛感情的話,只會覺得困擾吧。
「當然最喜歡了」
九月初旬。殘暑尚未褪盡,風卻已透着涼意。或許還稱不上運動之秋,但總比悶死人的夏天舒服多了。
「你是怎麼看待桐島同學的?」
太好了——我在心裏這樣想着。這句話並非虛假。
沒有選擇對坐,是因爲驅除詛咒需要肢體接觸。
「什、什麼事?」
她理應知曉此事。爲何偏要追問?脫口而出曖昧的答案,許是出於焦躁……更想借此表明心意:希望她別再在意我的感情。若誤以爲我鍾情比奈,或許能讓她安心。
拜託別把緊張傳染給我。話說回來椎名到底在緊張什麼?
這句祝福碾碎了最後一絲希望。啊啊,終於認清現實。當椎名爲驅咒握住我的手時,胸腔早已不再悸動。
「——我會爲你加油。祈願你得到幸福」
我真的有好好考慮過椎名的心情嗎?
難道不是被初戀衝昏頭腦了嗎?
「說起來好像也邀請過我」
「什麼?」
我對那部愛情電影被邀請時還感興趣,現在卻已毫無興致。
椎名時隔許久與我四目相對,開始講述。
回頭就看到穿着運動服的比奈站在那裏。
「喂,你們也來幫忙加油啊。今年要大家一起贏!」
比奈眼底彷彿跳動着火光。
看來她已經完全進入狀態了。這傢伙每年都會對這類活動全力以赴。
面對這樣的比奈說什麼都是白搭,我和信二隻能被她拽着走。
……說實話我完全提不起勁。
總覺得動動身子都嫌麻煩。早上甚至猶豫過要不要來學校。不過平時翹課也就算了,今天要是缺席會給同項目的人添麻煩,這才勉強來上學。
「氣氛真熱烈啊」
來到網球場邊,同班的佐藤和高橋正在比賽。班上同學都在旁邊助威,我們也加入其中。
比奈立刻站在人羣中央當起啦啦隊長,信二則開始和優香閒聊。我跟不上大家的熱烈氣氛,正獨自站在角落時,突然感受到側面的視線。
和我一樣遊離在人羣外的還有椎名。
她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我猶豫着要不要搭話,但擔心終究壓過了尷尬。
「沒事吧?」
「嗯、嗯。只是有點緊張……」
椎名的項目是籃球。雖然離上場還有段時間,但運動苦手的她會緊張也是難免。大概是擔心自己會拖大家後腿吧。
「深呼吸。慢慢來」
椎名老老實實地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現在就開始緊張的話會扛不住的。先把腦子放空去應援吧」
「說、說得也是……雖然有點難」
深呼吸似乎讓她稍微放鬆了些,但臉色依然發青。
「沒、沒什麼。」
「怎麼了,麻衣?」
「帥哥都有女朋友,太沒勁啦~」
平時總是擺着討人厭的撲克臉的護道,此刻發自內心歡笑着的模樣實在狡猾。這樣的反差簡直犯規——畢竟好久沒看到他認真的表情了,心臟深處突然揪緊。
足球的第一輪比賽似乎快要開始了。
「久藤同學也很會踢嘛」
比奈走近在場邊做着顛球消磨時間的我。
我一遍遍對她說着「沒問題的」。
我揚起與往日無異的笑容,將拳頭抵在胸前。
——可當初主動提出要做朋友的人,正是我自己。
成功射門的護道露出雪白牙齒燦爛一笑。
「雖說大家都很熱血,說到底不過是校園活動。雖然不太方便明講——就算妳搞砸了也不會有誰責備妳,放心吧」
那張標緻的容顏瞬間佔據了大半視野。
「哦,要是我大殺四方,可別被嚇到啊?」
「誰知道呢。不過足球社的櫻木會想辦法吧。再說還有信二在」
雖說轉世重生,但前世畢竟是世界最強的人類。厲害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假裝咳嗽着矇混過去。絕不能被發現自己看護道看到入迷的事實。
「你得支棱起來啊」
既然椎名回應了這份請求,我就有責任扮演好「朋友」這個角色。
即便如此,椎名依然露出溫婉的笑容。
確實厲害。即便如此,那男人應該還是像往常那樣擺着令人不爽的鎮定表情吧……我原以爲如此。但今天看來似乎不同。
* * *
「成功了!」站在旁邊的新藤同學在胸前做出小小的勝利姿勢。
即便成不了戀人,至少要以朋友的身份守護她的幸福。
「力所能及的範圍啦」
「加油」
明明都決定要放棄了,爲什麼還要做這種事啊?
我們二年二班的對手是一年一班。正常發揮的話應該能贏。
哇啊啊,歡呼聲響起。
……啊,太可愛了。意識到這點的瞬間,我的防線徹底崩潰。
爲什麼要讓我這麼動搖?
正因如此,無論護道如何活躍,我的內心都毫無波動,反而鬆了口氣。畢竟剛纔還在擔心,要是對他的感情繼續膨脹該怎麼辦。
「不過,護道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要是有那麼容易振作,我也不用這麼苦惱了」
然而安心的時光轉瞬即逝。
溫柔的聲音。比奈的話語沁入心脾。
「畢竟沒上輩子那麼擅長足球,多擔待啦」
比奈拍了拍呆立當場的我的胸口。
所以,我終究不能再爲她做什麼了。
「謝謝。你也要加油哦。等會的足球賽,我會去觀戰的」
今天他積極接球,表情的認真程度與往常迥異。
「……就算是自我意識過剩的中二病也沒關係啦」
如箭矢般飛馳的足球刺入了球網右端。
看到護道進球而拼命揮手的桐島同學,與輕輕揮手回應的護道之間——此刻他視線盡頭的那個人,並不是我。
我苦笑着。果然還是贏不了比奈。
「不過他已經是比奈的人了,我們可贏不過比奈呢。」
「哦。」
我用比奈之前說過的臺詞自嘲。
身旁的新藤同學歪着頭問道。
「玩笑罷了。前世記憶本就是我魔術的產物,自然沒立場苛責你用它取勝。所以——我會好好爲你喝彩的」
「不是,這時候該安慰我吧……」
真是扎心的一擊。這種時候明明該安慰我的。
懷着這樣的心意待在椎名身邊,實在太煎熬了。
「嘿嘿,那傢伙偶爾也會活躍呢」
「漂亮,護道!」
或許因爲對方有兩位足球部成員,連護道都被重點盯防難以行動。但他抓住瞬間空隙衝到了球門前。
畢竟給護道傳出決定性傳球的是久藤同學吧。
接到久藤同學傳球的護道直接觸球射門。
所以回應這份期待是理所當然的。
「交給我吧」
後方女生們的竊竊私語突然傳入耳中。在最前排加油的桐島同學應該沒聽見這些吧。
這句話讓我胸口發燙,可意識到自己爲此感到喜悅的事實,又讓呼吸變得刺痛。
被櫻木同學和久藤同學勾着肩膀的他,高高舉起右手。
* * *
「反正就算我直接安慰,你也不會接受吧」
「其實他以前是足球社的,後來沒幹勁退社了……不過和護道還是沒法比。雖然早就知道那傢伙運動神經超羣,但親眼看到還是覺得好厲害啊。」
她確實是我發自內心珍視的存在。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狀態如何?」
「白石同學果然好帥啊……」
護道他們隨後勢如破竹地闖過淘汰賽,最終殺入決賽。
我剛說完,比奈突然湊近一步。
會嗎?不管怎樣,我的青梅竹馬實在太嚴厲了。
「這點我承認」
「妳哪來的根據?我只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中二病而已」
只要椎名能綻放笑容,我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
「好耶!」
……但她大概不希望我這麼做吧。畢竟我並不是她的男朋友。
「作爲交換——」她補充道。
……明明決定要斬斷戀心,好好當她的普通朋友。
「……真拿妳沒辦法」
明明剛纔被他擔心時就已經喜歡到快要死掉了,現在這樣…
就算真有人敢怪罪妳,我也絕對會護着妳。
「……這麼消沉是因爲被麻衣甩了嗎?」
比奈突然小聲嘟囔。
不過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我在心底反覆默唸着。
足球果然是球技大會的重頭戲,觀衆席人頭攢動。畢竟觀戰區域本身就很寬敞。就連二年二班的替補席旁也聚集了不少同班同學。
「至少我知道你骨子裏有多廢柴。不過你有我在。我會支持你。從很久以前開始,今後也不會改變。所以難過的時候儘管靠過來吧」
「……妳怎麼知道的?」
總是激勵着沒出息的我。永遠支撐着我的後背。
「真、真讓人不爽……」
「讓我看看你帥氣的一面吧」
這是抱着必勝信念在踢球。自前世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神情。
但如果無法徹底捨棄這份感情,朋友關係終將搖搖欲墜吧。
「纔不會……不過確實有點孩子氣呢」
護道被包圍在球門前的護道用華麗的運球閃過三名防守隊員,穿過守門員胯下射門得分的那瞬間。
「真是妳的風格……放心吧,不會讓妳失望」
雖說前世是英雄,但他並非足球經驗者。更何況與前世不同,現在只是普通肉體,真虧他能把足球部耍得團團轉。
觀衆席上的女生集團正發出「呀——」的尖叫聲助威。
「看你們倆的樣子就猜到了」
「……這樣啊」
「唔……」
但比奈雖然溫柔卻不縱容。
「比奈真嚴格」
* * *
「消沉可以理解,但因此擺出幹勁全無的樣子很遜哦」
由於我們班只有足球項目表現出色,幾乎所有同學都聚集在球場觀戰。此刻所有人都全神貫注地爲護道他們加油。
決賽也臨近尾聲,雙方以二比二陷入膠着。即使是護道,被三人重點盯防後似乎也難以行動。除去護道,對方三年二班明顯在個人實力上佔優——他們安排了兩名足球部王牌選手,其餘全是運動社團成員,顯然將班級戰力全部押注在足球上。
就在我暗想「這下不妙」的瞬間,護道突然甩開三人衝了出去。只要成功接球,接下來就是他的獨舞。轉眼間他晃過所有防守隊員,將球狠狠射入球門。幾乎同時,終場哨聲響起。
全班同學歡呼着湧向球場中央。我無法融入這種狂熱氛圍,獨自留在長椅旁。
人羣中央自然是今天的英雄護道。桐島同學摟着他的肩膀高舉右臂,護道對着她的笑臉露出無奈苦笑。看到兩人親密互動的同學開始吹口哨起鬨,情緒高漲的衆人立刻加入捉弄行列。
「喂,別鬧了!」
護道雖然出聲制止,臉上卻帶着並不討厭的苦笑。
「才、纔不是那樣!」
桐島同學雖然大聲否認,整張臉卻漲得通紅。
「是是是~」
「老樣子呢」
「話說這兩人還沒交往嗎?」
「祝你們天長地久原地爆炸」
久藤同學照例無奈聳肩,其他同學也跟着起鬨。面對慌亂解釋的桐島同學,大家都帶着看熱鬧的溫柔眼神。
……任誰看來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比起獨自縮在角落的我,實在是般配太多了。
正當我不斷給自己尋找放棄的理由時,護道突然穿過人羣朝我走來。
「椎名,我們贏了」
「……我看得到」
「妳有在替我加油吧?謝謝」
「……反正有沒有我都一樣」
「幹嘛突然這樣」
護道似乎察覺我的混亂,開始解釋。
唯獨這種時候他不會說難聽話,反而讓人更火大。不知過了多久,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能穩穩接球了。護道對着氣喘吁吁的我啪啪鼓掌。
「就我這個社交新手,哪會做那麼高端的操作……」
「就算投籃運球不行,能好好傳球也算派上用場」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地步?想到這裏突然意識到「他是喜歡我才這樣」,臉頰頓時發燙。
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我絞盡腦汁制定戰術戰鬥時,這傢伙卻單憑身體能力和反射神經就能應付,實在讓人不爽。真是個不講道理的男人。
如果光是能和你成爲戀人,我就很滿足了。但若真的成爲你的戀人,我不認爲你會得到幸福。想和你保持朋友關係,這樣我就不必揹負你的人生。
「……哈?」
「……別逼人重複啊,明明是妳甩了我。」
……不對,現在不是犯花癡的時候!他剛纔說什麼?喜歡的人?我?那個護道?
我別過臉的瞬間,護道突然用不悅的語氣說。
「那其他同學就不是朋友了?」
「不一樣。加油聲就是力量,特別是妳的加油」
幾百個普通朋友中的一個,和唯一的戀人——這份量截然不同。我不適合站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不配佔據你人生中如此珍貴的位置。
護道罕見地碎碎念着陷入沉思,我卻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腦回路。
「……那你說該怎麼辦?」
「……」
咚、咚。他嫺熟地運着球,和我手忙腳亂的動作不同,籃球像是黏在他手上似的。明明沒怎麼練習過,這傢伙卻像是天賦的集合體。
「誤會你喜歡我……」
護道呆呆地張着嘴,用看外星人似的表情盯着我——那本該是我的臺詞纔對。
「我明白了,我會放棄這份感情……不過,還能繼續做朋友吧?」
「……嗯」
「……???」
「……不行嗎?」
因爲剛纔的對話,我突然緊張起來。護道似乎也有些尷尬,難得露出猶豫着該怎麼開口的表情。
「誤會?」
「……所以,我其實沒被甩?」
甩了他?我?什麼時候的事?難道我失憶了嗎?
喜歡的女生不是桐島同學嗎?怎麼回事???
瀕死的自己凝視着英雄遺骸的畫面,與方纔所見場景重疊——被同學們簇擁着、與桐島同學勾肩搭背的幸福模樣的護道。
說出口的瞬間,心臟傳來被攥緊的疼痛。護道也露出寂寞的苦笑。
「來」
「自主練習?挺認真嘛」
一個人的話,根本沒法練傳球。
「伸手會戳到手指的。雙手放在胸前,好好等球過來」
『——我喜歡白石護道。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歡』
「等等,你剛纔說的喜歡的人到底是……」
「……沒」
「這個嘛……因爲是朋友……」
看到我露出「原來你這麼冷漠」的表情,護道慌忙搖頭。沉默片刻後,他終於擠出聲音。
他紅得像煮熟章魚的臉龐印證着真實性。我的臉頰瞬間發燙,喜悅的泡泡在胸口不斷膨脹。
甜蜜的誘惑近在咫尺,我快要沉溺在這片粉色漩渦裏。
護道又要我傳球,我只好把球扔回去。接球。回傳。不斷重複這個過程。
只要點頭就能得到幸福。明明如此,身體卻像被冰封般僵直。
「那、那是因爲要是牽手的話,我可能會誤會……」
自從體育課選定籃球項目後,我也嘗試過在公園自主練習,但總覺得沒什麼效果。每次體育課練習時,我總是拖大家後腿。
「妳該不會完全沒發現?」
面對護道小心翼翼的求證,我連忙點頭——至少我從未有過拒絕的念頭。
「嗯挺好。稍微加速咯」
試着朝籃筐投球,卻連籃筐都沒碰到,球直接彈到了地上。正要彎腰撿球時,有人先一步撿起了球。
我下意識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卻終究沒能發出挽留的聲音。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現啊!」
「你、你不是喜歡桐島同學嗎?」
籃球唰地穿過籃網。我拼命練習也投不進的球,他卻輕鬆投中,這讓我莫名火大。
「不然呢?妳有意見?」
但這樣真的好嗎?我也喜歡護道,只要坦白就能和他交往。原本放棄是害怕辜負他的友情,既然這份感情是雙向的……
「不,我是在誇妳啊」
護道投了個籃後纔開口。
護道背對啞口無言的我轉身離去。
「總之妳的加油聲給了我力量,謝了」
我顫抖着確認,護道用力點頭。
「……因爲是喜歡的女生加油,當然會特別有動力啊。這種程度的事都察覺不到嗎?」
我把球傳給莫名興奮的護道。護道按我說的那樣,用雙手在胸前穩穩接住了球。
「這、這個……」
* * *
「現在纔開始練投籃也不可能突然變厲害」
不對,不該是這樣的。我明明不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這、這到底什麼情況???」
「當然是妳啊。」
我希望你能幸福。
「不,那不是誤會,是事實……」
何止可以,簡直求之不得。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
「……那我可以繼續喜歡妳嗎?」
雖然自貶有點羞恥,但事實確實如此。
「妳該不會真信了之前那些場面話吧?我像是會輕易放棄的人麼?」
「嘿,傳球。」
我歪頭追問:「特別是?我的加油有什麼特別嗎?」
護道刻意用標準的接球姿勢示範給我看。雖然沒什麼天賦,但至少想學會接球。好在護道一直在旁邊指導。
「……欸?」
護道看着沉默的我,彷彿明白了什麼似的輕輕搖頭。
護道突然傳球過來,我慌忙接住。
「啊……」護道突然捂住嘴。
眼看球要碰到身體,我下意識想伸手去接。但照護道說的乖乖等着,確實輕鬆接住了球。明明之前連傳球都接不穩,球總是從指縫溜走。
「來,我會慢慢傳,別怕」
而適合你的人,已經在你身邊支持你了。
「煙火大會那天,妳說我們是朋友……」
此刻,前世的記憶突然湧入腦海。
「……」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們可是朋友啊」
「不錯。不過肩膀還是太緊繃了,再放鬆點——」
「……抱歉,剛纔的話當我沒說過」
是護道。
喜歡的女生?喜歡的女生??
「可惡,我在自爆什麼啊。明明打算永遠藏在心底的……不過全部說出來反而痛快,說不定還能乾脆地退回朋友關係……?」
午餐時間。
護道別過泛紅的臉頰。啊啊,這副模樣太犯規了!
……可是我無法回應這份心意。因爲我沒辦法讓你幸福。
我在體育館的角落拍打着籃球。看來大家都去喫午飯了,四周幾乎沒什麼人。
「等、等等……也就是說你……喜歡我?」
「是、是戀愛意義上的喜歡?」
「……比賽快開始了。謝謝」
「……」
「我還以爲妳察覺到我的心意,才用朋友名義拒絕……」
「……哦」
所以我要和護道保持距離。爲了不讓他察覺我心底洶湧的這份感情。
我故作冷淡地轉身離去,耳邊卻傳來溫柔的「加油」聲。
* * *
比賽結束的笛聲響起,終於回到了現實。
在比賽中拼命奔跑時沒有察覺,但此刻疲勞感如浪潮般湧來。哈啊哈啊地,粗重的呼吸一時半會兒都平復不了。
「椎名同學,漂亮!」
被跑過來的同班同學木山緊緊抱住。
同屬籃球隊伍的同學們都聚集到我身邊。
「變得超厲害嘛!」
「該不會偷偷練習了吧?謝謝妳啦!」
「沒、沒有……只是想至少不要拖後腿」
「好勵志!太可愛了!」
「嗯,真是好孩子。這麼好的孩子必須由我來給她幸福……!」
「喂,椎名同學快離開由美!纔不會讓妳被她的毒牙咬到!」
木山同學和赤坂同學把我夾在中間互相瞪視着。
「哎呀能贏真是太好了。因爲足球隊奪冠的緣故難度提高了呢」
「就是說啊,雖然只是第一輪比賽,沒想到能贏呢」
連之前沒怎麼說過話的同學們也以我爲中心歡笑着。
人潮自然退去時,護道走了過來。
「我、我努力了」
因爲他說過要我加油。
曾經發誓要封印的感情,如今膨脹了數倍、數十倍。
託你的福,我已經足夠幸福了。
把臉埋在課桌上剛說完,比奈突然拽住我的胳膊。
「書包裏有乾毛巾」
遠處傳來悶雷。防水書包內側的課本倖免於難,但制服徹底成了吸滿水的海綿。
雖然很羞恥卻很舒服。想要一直保持這樣。
「洗過的。青梅竹馬計較什麼」
「對不起……」
明明不想讓你露出這種表情的。但是,對不起。
可你卻輕易動搖我的心。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派上用場,但至少想傳達自己努力過了。
雨下得比早晨更兇了。校服吸飽了雨水,每走一步都在往柏油路上滴水。
我打斷護道的話,他眨了眨眼,然後笑了。
最終我們班總成績拿了第二名,和冠軍失之交臂。
「彼此彼此」
「……抱歉。現在的我…不過是個爛透了的混蛋。」
我自己也徹底消沉了,本該歡樂的球技大會變得莫名壓抑。
可就算再怎麼擔心,現在我去探望椎名也只會適得其反。
椎名離開後,現場籠罩着尷尬的沉默。
可始作俑者偏偏是我。
椎名不在的光景,正在逐漸變成日常。這實在…太難受了。
「纔不要沾滿你汗臭的」
沒辦法再以朋友身份相處下去。
我不能再繼續待在你身邊了。
* * *
護道露出了受傷的表情。
「我走了」
她變魔術般從側包掏出摺疊傘。是啊,這傢伙今早特意搭公交來的。
球技大會第二天,椎名沒來上學。
「這樣真的好嗎?」
……現在的我,對椎名麻衣根本束手無策。
「……喂。」
胡亂把課本塞進書包,起身時書包帶勾倒了椅子。金屬腿刮過地板的聲響中,比奈的聲音追上來。
「說好要讓我看到帥氣的一面呢?」
「自行車呢?」
我沒回頭。
「帶了哦?」
到頭來我的劍——依然只會傷害她。
正如大家所想,我徹底搞砸了。
差點發出「啊」的聲音。這個男人居然在衆目睽睽下做這種事。
不行。或許你已經放棄我了,但被這樣對待的話,我就無法放棄你了。隨着每次加深羈絆,這份心情越來越強烈。
轉頭看見劉海正往下滴水的比奈,校服襯衫緊貼在鎖骨上。
這麼一想,身體像灌了鉛似的,光是挪動都費勁。
她那麼拼命,說不定真累到感冒了呢。
數學課上,我瞥見窗外下着暴雨。嘩啦啦的雨點砸在柏油路上,連窗戶都在震動。溼氣黏糊糊地纏着身子,感覺糟透了。
「護道?」
「你倒是做點什麼啊?」
……沒想到會被抗拒到那種地步。
然而第二天、第三天,椎名依然沒出現在教室。
「會感冒的」
所以希望你也能獲得幸福。
話雖如此,畢竟還牽扯到詛咒治療的事。
邊甚至幻聽到喫喫的竊笑聲。
「對不起……我不能再當你的朋友了」
還說什麼前英雄,說什麼要讓她幸福。我究竟在自以爲是些什麼啊?
「你自己還不是……」
「無所謂好壞了。現在的我什麼都…」
連喜歡的女孩、重要的朋友都保護不了。
比奈突然用指節敲了敲課桌打斷我,金屬筆盒發出清脆的顫音。
「……沒,完全沒有」
她的聲音比往常虛弱許多。
「唉……」
我會變得越來越喜歡你,會想要成爲你的戀人。
發着呆看雨時,忽然察覺身旁坐了人。
總之擔心是肯定的。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把劍都沒能成爲守護她的盾。
數學課結束後的放學時間,比奈來到我座位旁。
……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了。
能讓你幸福的人就在你身邊。
「我故意的。倒是妳怎麼也沒帶傘?」
所有人都用「你小子挺行啊」的眼神打量我。
椎名不來上學的原因,搞不好就是我。
起初嘲笑我的同學們也開始擔心,跑去問班主任,結果老師也只收到『感冒請假』的消息……這真的可信嗎?
想着就算被我搞砸,休息一天明天也該來上學了。
這份感情已經無法壓抑。
路過街心公園時,終於想起要避雨。坐在漏着雨的涼亭長椅上,布料緊貼皮膚的寒意反而讓人清醒。
他的手輕輕放在我的頭上,溫柔地撫摸着。
不自覺地望向椎名的座位——那裏空空如也。
正當快要沉溺於這份感情時,透過護道的肩膀看見了桐島同學的身影。與我目光交匯的桐島同學,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胳膊肘被輕輕頂了一下。
「護道!」
「太好了」
這種時候會默不作聲挨着我坐的只剩她了。
不用看都知道是比奈。
沒有比現在的我更蠢的笨蛋了吧。
畢竟剛發生過那種事,大家全都盯着我的臉看。
我什麼都做不了。是我把自己的感情強加給椎名,害她受傷了。
比奈努力想活躍氣氛,但說實話我完全心不在焉。真是抱歉。
「……護道,麻衣有聯繫你嗎?」
從前也是這樣。總是這傢伙在支撐着支離破碎的我。
平時總是埋頭記筆記的椎名,今天也沒出現。
她猛地一拽把我拎起來。我踉蹌着抬頭,正對上她灼人的視線。
下意識猛地把護道推開。現場空氣瞬間凍結。
只會讓你不幸的我,竟然妄想與你結合,何等傲慢自私。這般邪惡心意,確實符合前魔女的身份。
「差不多該主動聯繫了吧?」
我根本沒有插手的必要。
我把備用的運動毛巾扔到她臉上。
該不該打呢?還是該等椎名先聯繫我?
「昨天椎名直接回家了,本打算今天找她道歉的……」
我耷拉着腦袋。
明明告訴過椎名要放下這份感情,結果還是害她難堪了。
第三天椎名依然缺席。整個教室都籠罩在低氣壓裏。
——其實連我自己當時都太樂觀了。
被當時的情緒牽着鼻子走了。
「想走路」
「明知要下雨?」
「就想淋個透」
其實我把單車扔在車棚了。運動鞋蹚過積水時,每步都濺起細小漩渦。
「巧了,我也在找淋雨的藉口」
說話間暴雨轉成綿綿細雨。
「你消沉成這樣,就因爲被麻衣甩了?」
「不然還能有什麼理由?」
「知道她爲什麼拒絕嗎?」
「還能爲什麼…肯定是覺得我噁心啊。被討厭了吧?」
確實,任誰看來那都是會被嫌棄的舉動。
更何況是日積月累的笨拙表現。
「突然摸人家頭髮是挺噁心的」
「嗚啊……」
這女人根本不是來安慰,是來補刀的。
「不過麻衣的情況不一樣」
「妳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畢竟那孩子心思太好猜了——而且,我們都是女孩子啊」
好猜?原來在比奈眼裏——
對我來說,椎名的心思明明像纏成一團的耳機線。
滑落她臉頰的水珠,真的只是雨水嗎?難道說,她正在哭泣?爲什麼?
爲了成爲那個在雨中,讓比奈怦然心動的少年。
即使時光倒流重來一次,我依然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嗯」
「……你什麼時候來的?」
所以這次,我想真正回應這份期待。不是出於義務,而是發自內心的渴望。
如今回顧過往,數不清的線索散落在日常中。比奈對我的感情,是否與我對椎名抱持的心情如出一轍?
比奈重新開口後從長椅起身,站到我正前方。背對着雨幕中公園的比奈,此刻的身影美得令人屏息。
「……抱歉。我不能和妳交往。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麻衣啊,溫柔得嚇人。明明只是普通活着,卻自然散發着那種光芒。偏偏對自己毫無自信,明明那麼可愛」
「──既然如此,就不要這麼輕易放棄啊」
即使這麼想也無法反駁。因爲他說中了事實,視野早已被水霧模糊,嗚咽哽住了喉嚨。越是試圖阻止,沿着臉頰滑落的水珠就愈發洶湧。
信二無所謂地聳聳肩。雖然很想吐槽他根本就是個跟蹤狂,但今天我也在尾隨護道,實在沒立場說別人。這男人恐怕連我這份心思都算準了,纔會大搖大擺地現身吧。久藤信二這傢伙,向來都是這副德行。
當然明白椎名肯定有苦衷。可是確認真相的恐懼讓我始終蜷縮着,把臉埋進逃避的陰影裏。
「自我催眠隨妳的便,但這種時候掉眼淚也沒人會笑妳哦」
「不過,不是吧。妳打從一開始的目的,就是護道的幸福」
「真是個喫力不討好的角色啊」
哪怕在雨中,也要向前邁進。
我凝視着護道逐漸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融入雨幕之中。
「護道,我喜歡你」
「……是啊。只要那傢伙能幸福,我就心滿意足了……」
只要這份心情還在,我就無法做出和妳交往這般不誠實的事。
「……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所以,你要好好地幸福哦」
如果護道能幸福,就算站在他身邊的不是我也沒有關係。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沒關係啊。
「如果這份行動是以自己的幸福爲目的的話——」
嗯,他說得沒錯。所以只要我推的那把能讓護道獲得幸福,這就足夠了。本該如此的。所以我壓根沒有消沉的道理纔對。
「唉~我爲什麼總是這樣呢?」
「至少該確認她的真實心意啊。像這樣置之不理一點都不像你。就算傷害過她,也該好好道歉不是嗎?究竟要消沉到什麼時候?」
轉身望去,不知何時出現的信二正抱着胳膊站在身旁。
零落的低語如雨點般落下。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明明只要看着就明白,護道已經被麻衣深深吸引。
「……你覺得我很蠢嗎?」
不想看你滿腦子都是那孩子。在教室的時候、玩耍的時候、你總是心不在焉地想着她時,我胸口都會揪得發疼啊。
我跑了起來。即使在雨中也無所謂。我拼命地跑着。
我搖頭拒絕交往的請求,可比奈說出口的,仍是與往日無異的支持話語。
我從比奈身旁走過,她從背後對我說道。

但要是沒有推他那一把的話,或許還有機會吧?
明明根本配不上她,我究竟有什麼資格拒絕?
比奈露出瞭然的神情。
爲何偏偏選在這種時候開口?聰明的比奈應該早就發現,我對椎名的心意尚未消失。
「要成爲讓我心動的、那個帥氣的白石護道啊」
偏偏是我親手推了護道的後背,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比誰都清楚。因爲護道是那種一旦下定決心,就絕不會再迷茫的人。
我也想待在你身邊啊。想要你注視的人是我啊。
……其實我隱約察覺到了。自從知曉初戀爲何物,終於切身理解了戀愛這種感情。
這一切都是真心話。所以我絕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我甚至確信,只要待在比奈身邊就一定能獲得幸福。這個始終支持着我的女孩,是這般溫柔可愛的存在。
* * *
和足球賽時相同的臺詞。明明已經在她面前暴露過無數次狼狽模樣,她卻依然把期待輕輕放在我肩頭。
比奈邊哭邊擠出笑容。雨滴順着髮梢滴落在制服領口,她用校服袖子狠狠抹了把臉。
「打從一開始。看到護道那傢伙魂不守舍的樣子,妳又跟在他屁股後面,實在讓人在意」
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比奈的告白傳入耳中。
我纔沒有哭。所以,把一切都怪罪給了這場滂沱大雨。
「那傢伙啊…從很早以前開始,就總把別人的錯攬在自己身上。明明不是她的責任,卻深信全是自己的錯,所以纔會拼了命對每個施捨善意的人加倍溫柔」
「我要去找椎名」
「……所以,她想讓給我」
我一邊說着,一邊站了起來。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得我渾身一震。
那部分是原本的個性,但也有受到前世記憶的影響。
比奈彷彿早有準備般脫口而出。
我不能再這樣消沉下去,什麼都不做。
「不想被他看到眼淚吧?那就趁現在把淚水流乾」
若是與比奈交往,或許這份心情終將消散。或許終有一天,我會不再喜歡椎名轉而愛上比奈。
這不是比奈喜歡上的那個帥氣的我該做的事。
「你喜歡的是麻衣對吧?」
我假裝沒聽見那像是嗚咽,顫抖的聲音。
信二用毫無起伏的聲線說完,話鋒突然一轉。
信二太狡猾了,每次都擺出一副看透一切的樣子。
明明心知肚明,就算現在告白也只會被拒絕。
「吶,護道。有件事要告訴你」
她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訴我,這不是玩笑話。即便是遲鈍如我,也能明白這不是「朋友間的喜歡」。
十年的戀情結束了……真的有十年了嗎?
「……請和我交往」
可是,希望你獲得幸福的心情不是謊言。希望你遵循本心行動的心願也不是謊言。不願看到你對麻衣見死不救的念頭更不是謊言。甚至,連希望麻衣得到幸福的心情都是真實的。
明明六歲時才意識到這是戀愛,但總覺得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喜歡上他了。
「……嗯。」
連珠炮似的話語中,既像責備又似鼓舞。
……但我明白的。就像我喜歡椎名那般,她也是如此深愛着我吧。
「可以聽我說句話嗎?」
「讓我看看你帥氣的地方吧」
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差點就要脫口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