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7 彆扭鬼與頑固鬼

『所以，我纔不斷拼命地隱藏自己的心意啊……但是，我不求你回應我的心意……我一定會努力不造成學長的困擾，所以……！』

『等等啊！誰嫌你困擾了！？誰說過不想回應你的心意了！？你怎麼不想想我的心情！？』

『咦……？』

『我可是比你在更久、更久之前，就對你——』

突然，握在手中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哇！」

由於我太專注讀手機小說了，因此嚇了一跳，忍不住叫出聲音。

我看了看螢幕畫面最上方的部分，顯示着電子郵件的圖示。看來剛纔發生震動的原因是收到了電子郵件。

「討厭……是誰啦？我正看到精采的地方耶。」

我嘆一口氣，將臉塞進被窩裏。

剛纔我讀的小說，分類上是屬於二次創作的戀愛小說。只是，告白說「喜歡」的以及被告白的雙方都是男性角色。也就是所謂的Boys Love，取字首簡稱爲BL作品。

明明原作裏就有可能跟男角發展戀愛關係的女性角色，爲什麼還要刻意將他跟其他角色——而且還是男性角色——湊成一對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本來——直到幾天前爲止，我還是這麼想的。但是在不知不覺間，我的手機跟電腦的搜尋紀錄竟然充滿了BL的配對名稱。人生會發生什麼事情，還真是難以預料。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BL的二次創作真的很棒嘛。大概是因爲創作者都是女生的關係，特別能刺激到我的喜好。

我如此在心裏辯解着——儘管沒有聽我辯解的對象——同時趴在牀上，再度深深地嘆一口氣。然後，我稍微翻動身體，側躺在牀上操作手機，關閉網路瀏覽器，啓動電子郵件功能，打開信箱。結果就看到收件匣最上方有一封有着未讀標記的郵件，寄件者顯示爲「樺倉學長」。

頓時，心頭湧上一股揪心的痛苦感，同時也有一股像苦味熱巧克力一樣，既炙熱又有一絲微甜的滋味。

樺倉學長的畢業典禮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星期。雖然姑且跟他交換過了聯絡方式，但我跟他都不是那種每天會濃情密意地互傳電子郵件的人，而且到前幾天爲止，我跟他之間一直是一見面就總是鬥嘴吵架的關係，突然要我們改用一般男女朋友的方式互動，那當然是辦不到了。而且聽說學長爲了讀大學要搬出去自己一個人住，這個春假應該會很忙吧。一想到這樣，沒事時我實在不敢輕易傳電子郵件給他。結果，自從那次見面後，我不但沒寫過郵件，也沒打過電話給他。學長也一樣，完全沒有聯絡過我，直到剛纔這個瞬間爲止。

這是樺倉學長傳給我的第一封郵件。不過就算是這樣，我想內容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大概是想向我分享看完這一季動畫後的感想、或者是下一季哪一部動畫看起來很有趣之類的，想必是這一類的內容。

我如此說服自己冷靜下來，同時還是有一點緊張地打開郵件來看。

『過得好嗎？』

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當場猛地蹲下。

衣角並沒有翻起來，領子沒有皺褶，釦子也沒有掉。看起來並沒有出什麼狀況。穿搭造型方面應該也沒問題纔對。這麼說，他是純粹地覺得不適合我嗎？

由於我心想絕對不能遲到，太在意時間而提早三十分鐘到了會合地點。然後一直在這裏引領期盼樺倉學長的到來。但我一直覺得坐立難安，靜不下心來。

我在思考中鬼打牆了好一陣子，最後得到的結論是「既然他什麼都沒說，應該就是沒察覺吧」，因此，我就不提這件事了。

學長有點慌張地如此說道，同時移開目光。

話說回來，學長好像喜歡可愛的東西呢……不只好像，應該是非常喜歡吧……那麼，約會的時候是不是該穿可愛風格的衣服比較好呢……

我在內心不斷地重複說「沒問題」，然後按下傳送鍵。

我正在忙耶！是誰啦！？

『可以的話，要不要跟我出去？四月說不定沒辦法見面吧。』

我在幹嘛啊。爲什麼就不能像標準套路那樣面露笑容，對他說「不會，完全沒等多久喔」呢？

用顫抖的手指按下回覆鍵。

『我很好。學長過得好嗎？』

上半身是有蕾絲邊的長版連帽外套、荷葉邊針織上衣。下半身則是風格簡約的熱褲以及有小小粉紅色蝴蝶結裝飾的過膝白色長襪。鞋子則是亮巧克力色的圓頭低跟鞋。

我緊緊地握着手機，眼睛直盯着螢幕，感覺螢幕都要被我的眼光戳出一個洞了。就這樣過了兩、三分鐘，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上端顯示了收到信件的圖示。我感覺心跳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打開剛收到的信來看。

這樣沒問題嗎？會不會很奇怪？他會不會誤解成我完全沒想過的其他意思？

樺倉學長穿過人羣，小跑步來到我身邊。一開口就是這句約會例句。

算了，總之剛纔我就只是打錯字而已。不管他說了什麼，我只要老實地解釋就對了。我做好心理準備，點開信來看。

我煩惱了五秒左右，然後按下傳送按鈕。老實說，我不太擅長針對細節不斷檢查、改來改去。我認爲最重要的是果斷。反正即使多少有一點不對勁的地方，也不至於致命。

我一直看着這封標題與內文合計不到十個字的電子郵件，同時在牀上打滾了一段時間。該不會這封信在隔了好幾個換行記號之後藏着祕密訊息；或者是用文字色彩機能把一些字改成白色隱藏起來了（那個人懂這類機能嗎？）。不，實際上並沒有。這封信完完全全、真的就如同表面上所看到的，只寫着「晚安。過得好嗎？」這些字而已。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等心情平復了一點之後，慢慢地檢查自己打好的文章。

『我很好。』

「總、總之，我們先走吧！一直呆站在這裏也不是辦法！」

我有一點像是要發泄脾氣般地，猛按開啓信件的按鈕。結果——

頓時，我又感到呼吸困難。我感覺我的心臟跳得太快，導致肺都快要罷工了。

我打定主意，抬起頭。然後看到前方的人羣之中，有個比衆人還要高出一個頭的人影，頂着一頭熟悉的刺刺頭短髮。我心裏說了一聲「啊」，一直盯着那個人影看。等人潮稍微散去後，他往這邊走了過來，同時張望着周遭。最後，學長跟我對上了眼。

我如此心想，同時下牀。當我正要去打開衣櫃時，手機又震動了起來。我本來以爲他今天應該不會再寄信來了，大概是「那就當天見」之類的最後回覆吧。我心裏這麼想着，以單手點開信件來看。

明明我就站在他的正面，他卻將臉轉向旁邊，只有視線對着我，如此問道。

我想，那個人應該不至於在寄信之後還緊握着手機，一心期盼我的回信，他沒那麼可愛。不過，他說不定是因爲有事才寫信給我的，也不好意思讓他等候太久。

『我很好。搬家進行得還順利唄？』

『我也很期待。這次真的該休息了，晚安。』

『好啊。我應該在幾點去哪找你呢？』

聽到學長在叫我，我再度轉身面向他。只見學長將手伸到脖子後方，眼神往周遭飄移，看起來有些靜不下心的樣子。

關於「還順利唄？」他竟然隻字不提。是沒發現嗎？還是他知道那只是不小心打錯字了？還是說他心裏在想「怎麼突然變得沒大沒小的？哎，算了」。啊啊，假如是第三種可能，那該怎麼辦啊？

我的穿着會不會很奇怪？

但是，明明是這種平凡無奇、有如例句般的郵件，只要一想到是樺倉學長傳給我的，不知爲何，胸口就會有一股癢癢的、有一點刺痛，難以言喻的感覺。

……不知道學長看了會有什麼反應呢？

『還可以。下個星期天有空嗎？』

啊啊，我的第一封回信竟然是「還順利唄？」，搞得我像是個沒大沒小的人一樣，真是受夠了。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我很好。搬家進行得還順利唄？』

我再度往下看了看已經檢查過不下數十次的這身穿搭。

我想，他並非只是想問我過得好不好，而是有其他的事吧。會是什麼事呢？我一邊思索着，一邊打開自己剛纔寄出的信，隨意地重看一遍。嗯？感覺好像哪裏不太對勁，我又仔細讀了一遍。

雖然不至於可愛得令人一看就想大喊「好可愛！」，不過這是我勉強覺得穿了也不會丟臉的可愛打扮，是我努力選搭而成的第一次約會造型。雖然是我平常不穿的風格，但我想不至於不適合纔對。應該吧。

東京車站啊。還約在銀之鈴碰面，真是復古呢。到底是要去哪呢？算了，都好啦。

『沒特別安排什麼行程。』

還是星期六那天去買衣服比較好呢？一次買齊上下的服裝恐怕要花掉不少錢，但畢竟是第一次約會，這應該是屬於必要開銷吧。啊，不過，如果是飾品配件的話，目前應該有派得上用場的吧？

約定碰面的地點應該也沒弄錯吧。

……光是這樣，未免簡潔過頭了。不過，以他寄來的內容來說，普通地回覆的話也只能寫成這樣，這也是沒辦法的。還是我也反過來姑且問問他的狀況好了？

出去？跟學長？呃，那不就是約會嗎？

不知怎地，這樣的文章，感覺一點內容都沒有。就像跟住在附近不怎麼親近的大叔擦身而過時的寒暄一樣。有沒有再親近一點、彼此之間的關係較不像外人的回信方式呢？

看起來真的變得好凌亂，我也知道必須收拾整理了，但我就是想把每一個周邊商品都放在看得到的位置。

「什、什麼事呢？」

「沒有啦，就是說……妳、妳平常都穿成這樣嗎？」

想不到又是樺倉學長。腦中再度毫無障礙地播放出他讀信的有聲影像。

我必須回信。

「我……是稍微等了一下，不過那只是因爲我太早來了。」

『那就星期天見。晚安。』

我縮在地上，腦中波濤洶湧地思索着剛纔在腦中播放的謎之影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時候，手機又震動了。

約定碰面的時間是十點沒錯吧。

「～～！！」

「咦？會很奇怪嗎？」

雖然我覺得這樣似乎太簡潔了，有點沒人情味，不過，總比多寫多錯還要好吧。這次我仔細地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錯漏字等失誤之後，才按下傳送鍵。

這樣應該可以吧。

我用因手汗而變得有些溼滑的手指，只打了一句話。就在我要按下傳送鍵的時候，突然想到，我是不是該多寫一句話比較好呢？該寫什麼呢？我又是煩惱又是猶疑，慢吞吞地打字。

話說，學長會穿什麼樣的衣服來呢？不過他那個人，就算是第一次約會，應該也不會花太多心思做準備吧。可能會穿普通的T恤跟牛仔褲來。他應該不會穿有動漫圖案的T恤來吧？該不會把上衣扎進褲子內、戴着露出指尖的謎般手套、揹着巨大揹包、還莫名其妙地綁着頭巾……不，雖然樺倉學長是個徹頭徹尾的御宅族（雖說他本人不這麼認爲），卻是超在意他人眼光的御宅族，應該不會把自己打扮成那種標準形象的御宅族纔對。不過，萬一，萬一他真的打扮成那樣過來的話……嗯，就先把他抓去附近的服飾店，替他挑衣服吧。就這麼辦。

我感覺眼淚有點快流出來了，我低下頭，緊握着襯衫的衣角。學長看我這樣，不知道是察覺到了什麼，還是純粹受不了沉默，他又開口說：

我的額頭狠狠地撞上了剛纔正要打開的衣櫃門。一瞬間覺得眼冒金星。

學長會覺得我可愛嗎？還是會取笑我呢？他敢笑我的話，我就把他揍倒，掉頭回家去。

『我明白了。我很期待。』

這反應看起來有點微妙。他果然覺得我穿起來不好看嗎？那我還寧願他取笑我，這樣我就能揍他了……這樣不自然地顧慮我，反而讓我感到羞恥。啊啊，我有點想回家了。

「還順利唄？」是什麼鬼啊。我以爲自己打的是「還順利吧？」結果竟然不小心打成了「唄」字，看起來像是不認真又愛裝熟的煩人學弟妹寫的信一樣。我怎麼會犯下這種錯誤？是說，這麼短的信怎麼還會寫錯字？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樣還沒發現，實在是太粗心了。我想起在前幾天的期末考中，我因爲有許多錯漏字、基本的計算錯誤等粗心失誤，而被扣了不少分數，老師還特別叮嚀我「要養成仔細檢查的習慣」。

心跳數急速上升，握着手機的手心開始冒汗。我甚至感到呼吸變得困難，簡直像是心跳太急促而阻礙了肺的運作一樣。

「抱歉，等很久了嗎？」

感覺過不到一分鐘，回信一下子就來了。

「……得回覆纔行呢。」

「啊，不，呃——就是啊，妳也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妳穿制服跟體育服以外的服裝……我覺得挺好的啊，嗯。」

不只今早，我昨天上午就在購物中心煩惱了老半天，買了衣服回家之後也煩惱了許久，早上又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好不容易果斷地下定決心，穿上現在這套衣服。我再度往下打量自己一番。

「這樣啊……對了，小、小柳啊。」

『我明白了。』

「～～～～！！」

螢幕上顯示完成傳送的畫面後，回到了樺倉學長寄來的信件畫面。現在我也沒心情繼續看剛纔的BL小說了，我又翻了個身，俯臥在牀上，重讀一次樺倉學長寄來的信。

我瞄了手錶一眼。接着拿出手機確認。然後往下看看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確認完這些已經不知道確認過幾次的部分之後，又再度深呼吸。這也不知道是第幾個深呼吸了。

我移開目光，如此說道。

我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件事，同時望着貼在天花板上的海報。然後，我的眼光停在其中一張海報上。那張海報貼在牀的正上方稍微靠近門的位置，上面有個可愛的少女、穿着可愛的服裝、拿着可愛的魔杖。樺倉學長好像特別喜愛這部作品，當初我告訴他自己開始看動漫的時候，他還不着痕跡而委婉（但是又很明顯）地向我推薦這部作品，於是我也開始看了。結果，人設跟劇情都太棒了，我也迷上了這部作品。

我將手機抱在胸口，翻個身仰躺在牀上。看到上面的天花板，不久前還是平凡無奇的一片空白，後來卻在不知不覺中貼滿了動畫跟漫畫作品的海報，熱鬧無比。

學長看到我，輕輕地舉起手。我好不容易纔促使自己揮手回應。學長看了，笑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走了過來。

我戰戰兢兢地打開信箱來看，不出所料，學長又寄信來了。他會說什麼呢？在社團活動中，他總是堅持學生之間的長幼關係要分清楚，我也常常看到他在糾正用字遣詞不恰當的學弟妹。當然，我想他完全只是出於好意，但是他的相貌那麼兇惡，學弟妹們肯定都因此很怕他。

「～～～～～！咿啊啊啊啊啊啊……」

自從我變得常跟學長聊天之後，爲了更加理解學長的話題，我開始看動畫與漫畫。後來卻愈看愈投入，不但會去找有附贈品的初回限定版商品，還會爲了店舖特典特地去遙遠的店家購買，也會報名參加人人有獎的應募活動。結果不只是海報，我的房裏還多了許多動漫的周邊商品。由於房間裏本來就有一些舞臺方面的周邊，現在已經沒有足夠的空間擺設所有周邊商品了。

我將他寄來的信再讀過一遍後，開啓回覆畫面。

這次，我反覆檢查了十次左右，然後又沉默地煩惱了約一分鐘，最後只能緊閉眼睛，喊一聲「嘿」，同時按下傳送鍵。之後，我微微地睜開一隻眼睛，看到螢幕中央顯示「已傳送郵件」的訊息後，不由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總覺得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搞得好累。

什麼嘛、什麼嘛！剛纔那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樺倉學長怎麼可能會露出那樣的表情，不可能！說到他的聲音，有時候確實會讓我覺得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帥氣，真要說的話也不是完全不覺得帥氣就是了。至於長相，我偏好的其實是正統派的王子型容貌；而他那張臉，就算照片被當成通緝犯海報貼在派出所門前，看起來也相當自然、一點都不奇怪，那麼兇惡的臉我再怎樣也不可能會覺得帥氣！我是喜歡學長，多少難免會有一點情人眼裏出西施的濾鏡效果，但是剛纔那種幻想實在是誇張過頭了。我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對於第一次約會太得意忘形了呢？

但是，即使這封信的內容只有這樣，樺倉學長寄信給我的事實，讓我深切地感受到「我們真的在交往」，嘴角忍不住上揚。沒關係，反正我現在在自己家、自己的房間裏，沒有別人在，愛怎麼笑就怎麼笑。我敢說，我現在的表情一定異常得意，得意到連自己都沒看過的地步。

我的衣服基本上都是簡約風格，感覺好像不太符合樺倉學長的喜好。

我忍不住抱頭哀號。這時候，從客廳傳來媽媽的聲音，她悠哉地說：「動畫要開始播囉～」

『那就十點左右，在東京車站的0;注1;銀之鈴碰面如何？』

我將臉埋在被窩內，不斷髮出「啊——」或「嗚——」之類的呻吟聲，試圖掩飾無法挽回的羞恥感與後悔。這時候，手機又震動了。

總之，應該要在他提起這件事之前，先主動道歉比較好吧？不，假如他沒察覺到的話，乾脆就這樣別發現了。可是，不確認看看的話，就無法知道他究竟有沒有察覺，也不知道他對我是怎麼想的。但是，要是他不知道，我卻向他確認的話，那他就會發現了。啊啊，可是……

學長沒有來信聯絡吧。

撲通！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十分大聲。

嗯，沒問題了……不，還是再檢查一次吧。好，這次真的沒問題了。

內容就只有這樣，跟我所料想得差不多。但不知道爲什麼，在我的腦海中卻聽得到樺倉學長讀出這封信的帥氣聲音，還附上他溫柔的笑容（雖然不曾看過）。頓時，我感到頸部以上的血液沸騰了起來。

以上。另外，信件標題則是「晚安」。非常不痛不癢，甚至到了可怕的地步。太不痛不癢了，看不出任何個性特色。

我翻個身，仰躺在牀上，開啓電子信箱的回覆畫面，決定先別想太多，慢吞吞地輸入訊息。

雖然我沒看到學長的表情，但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就是無謂地故作開朗、有一點大聲、而且還有一點做作，我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學長……這裏可不是在學校的體育館內，請你嗓門別這麼大。」

我抬起頭來看學長的臉。而他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直視着我，於是，我們四目相交。

「呃、喔……抱歉。」

學長有一點難爲情地移開目光，然後，又馬上看着我。

「學長，我們要去哪裏呢？」

對我來說，要直視學長的眼睛說話似乎還有些困難，於是我稍微壓低視線，看着學長的衣服，同時如此問道。

「這個嘛……妳有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

學長穿着T恤、連帽外套、牛仔褲、高筒運動鞋，是非常中規中矩、沒什麼好挑剔的裝扮。

「不，沒什麼特別想去的。」

當然，衣服上也沒有動漫的圖案。

「那……有沒有想看什麼？」

衣服上也沒有明顯的皺褶，看起來算整潔。

「也沒有。」

這樣應該沒必要把他強行帶到服飾店去吧。

「……有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

我忙着檢查學長的裝扮，沒怎麼多想就回答他的問題。不過，我難免也覺得這樣有點不對勁，於是抬起頭看着學長的臉。他的表情看起來明顯流露出焦急。

「學長，你該不會……完全沒有任何規劃吧？」

我開門見山地說。學長猛地轉身背對我，手搔着頭。他的反應真是明瞭易懂。

我無可奈何，只好放棄牽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轉身就走。

「抱歉啊，我就是純情！無恥女！」

「這、這、這、這樣啊。」

現在我不只對學長感到憤怒，也厭惡無法壓抑這股怒意的自己。這些情緒與其他種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腹中不斷翻騰，形成一股鬱悶難耐的感受。要是再繼續看着學長的臉，我一定會放任這股鬱悶的情緒，說出不該說的話、不必要地激怒學長，於是我轉身背對他。我似乎聽到學長說了一聲「啊」，但我決定忽視他，也不回頭。

如此回答後，學長就沉默了。他什麼都不說，我也只是無意地望着周圍往來的人們。

「呃、喂，小柳，妳上哪去？」

只是要求牽手，竟然就說我「無恥」？哪來的深閨千金啊。保守到這個地步，我都不禁佩服起來了。

樺倉學長有些不滿地說。我將臉湊近他，儘可能靠近地抬頭看着他的臉。學長似乎嚇了一跳，往後退一步。於是，我又往前再跨一步，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之後，我開口說：

沒事爲什麼要看我？是不是他其實有話要跟我說呢？不過，既然他不開口，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那麼……

我以爲牽手這種小事不需要多大的決心，不過，或許對有些人來說，牽手就跟接吻一樣需要勇氣吧。至少，對眼前這神經纖細（外表完全看不出來）的樺倉學長來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那、那那那那妳又如何啊？」

「不……不是因爲他人的眼光……純粹只是因爲會不好意思而已啦！」

「反正你只是怕難爲情而已吧？」

學長的道歉讓我剛纔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我嘆一口氣，試圖把這股怒氣、以及剛纔那一股腹中鬱悶的感受全部吐出去。

「我可是告訴你，這裏根本就不會有人在乎誰跟誰牽手走路！周遭的人可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在乎你！」

學長瞪着我，我也瞪了回去，說出內心話。學長聽了，浮現一臉驚覺不妙的表情，趕緊閉上了嘴巴。

我本來以爲他會說「什麼啊，真拿妳沒轍」，鬼扯一兩句之後還是會跟我牽手。沒想到，他竟然表現出這種有如黃花閨女般的反應，讓我無言以對。

學長用更小的音量說道，語氣聽起來有一點像在鬧彆扭。簡直像個孩子似的。不過，我們都還未成年，正確來說確實雙方都還是孩子。

迎面走來的人、從後方追過我們向前走去的人、從我們眼前經過的人、在店家內看商品的人。果然，到處都有許多情侶。而我們今天也是這些情侶中的其中一組，一想到這裏，就覺得心頭有些癢癢的。

「這個……我……」

「妳啊……妳是明知故問吧。」

我壓抑不住怒氣，語氣有些激烈地說。而學長也跟着怒目而視地回話。

說完，指着眼前的那一家店。學長頓時目瞪口呆，表情看起來有點糊塗。

「……抱歉。」

他平常明明總說我是醜八怪，根本打從心底不認爲我交過男朋友吧，卻還問我這種問題，是想報復我剛纔捉弄他嗎？

「不行就是不行！」

說完，我伸出手，但學長卻全身都僵住了。然後，他頓時滿臉通紅，連耳尖都紅通通的，突然大聲吼了起來：

對了，我們還沒牽過手呢。不過這也難怪，畢竟我們今天才第一次約會。不過反過來說，既然今天是第一次約會，我跟他已經是貨真價實的男女朋友了……只是牽個手，應該也無妨吧……

「你邀約人家，還指定了會合的地點，卻完全一點規劃都沒有，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樣就像是安排了六日的社團活動，學生來了以後卻叫他們自主練習一樣喔！？身爲當過社團隊長的人，這樣子做事對嗎！？」

我率直地說出內心的疑問。學長聽了，低頭看着我，表情看起來像是困擾，又像是害臊。

「都什麼時代了……好啦，我承認剛纔說的是有些誇大。不過實際上，現在牽手是很常見的行爲吧。女排的花田同學跟男排的山田學長不也是告白當天就恩愛地牽手一起放學了嗎？」

「學長有跟女朋友來過這類地方嗎？」

「你也未免太純情了吧！」

我逗着他說，轉頭看看學長的臉。我想，他會不會有點生氣呢？不過，在雙方眼光即將對上的時候，學長將臉別過去，盯着斜上方看。

「不，只是很普通地……想知道妳有沒有交過男朋友。」

「也就是完全沒有任何規劃吧。」

「畢竟男排不太聊這種話題……這不是重點啦！總之，我說不牽就是不牽！」

「真是個笨蛋。」

「你驚訝的是這個！？」

我緩緩地深呼吸一次，接着開口說：

我想，這種事要在這裏當場說服他是不可能的。難得的第一次約會，還是儘量別把時間浪費在吵架上比較好。

「……爲什麼道歉？」

「什麼……他們在交往嗎！？」

「少囉嗦。」

聽他這麼回答，我瞇起眼、揚起嘴角對他笑，然後轉身就走。後方傳來學長慌張地跟上的腳步聲。

「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交往……也是第一次跟異性出門。」

我花了幾秒鐘重新整理好心態，用有些難以苟同的語氣對學長這麼說。但是，學長卻露出一臉完美結合了驚訝與羞恥的表情，簡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理難容的話一樣。

「你惱羞成怒了嗎！？我可是……想說這是難得的第一次約會，我本來可是很期待的！」

「嗯？怎麼了嗎？」

爲什麼突然間就吵起來了呢……可是，這次錯的絕對是學長。或許我是應該更冷靜地說話沒錯，可是遇到這種狀況，換作是別人，應該也一樣會生氣纔對。所以說，我會生氣也是無可奈何的。是無可奈何的，可是……

雖然我內心這麼想，但是，要是被他知道我覺得他可愛，我肯定會羞愧而死。爲了不讓我的表情不小心透露心思，我連忙轉身背對他。

我連忙將臉轉向前方。

學長無力地垂着頭說。他的聲音比平常還要小、而且有氣無力。那副模樣看起來有點像垂頭喪氣的柴犬。

既然平常都會直接經過不逛了，表示這個區域沒有什麼會引起我興趣的商品。今天來這裏一看，還是沒看到什麼特別想逛的店。

「那個，樺倉學長。」

「別刻意用這種有點傷人的說法！問題根本就不在這！」

「不，沒事。」

「不然問題在哪！？」

我們姑且來到了附近的大賣場。有時候我會一個人來這裏閒逛。我沿着平時逛的路線走，眼光卻老是被其他情侶給吸引住。這個地方本來有這麼多情侶嗎？以前我從未在乎過這種事，一直都沒有發現。

總有一天，我跟學長也能變得像他們一樣嗎？

「唉……好吧，不要就算了。」

「……呃，你頂着這張臉說這什麼話呀。現在這種時代，告白當天就接吻也是很普通的啊。」

我深呼吸幾次，感覺稍微冷靜了一點之後，察覺背後的學長似乎有了動作。我背對他、什麼都不肯說，他是不是懶得理我了呢？一想到這，我開始慌了。正當我要轉過頭去的時候，學長在不知不覺間繞到了我面前。

「怎、怎麼了？」

「爲什麼啊！」

「我要去那裏。」

我悄悄地抬起頭，看向走在旁邊的樺倉學長的臉。不知道爲什麼，原來他一直看着我，於是我跟他對上了眼。學長連忙將視線轉向我們前進的方向。

學長堅決地宣稱，雙手盤在胸前，轉過身去。

「我常跟朋友來。有時候也會自己一個人來這裏閒逛。」

後方傳來學長慌張的聲音。他是不是以爲我生氣了，要獨自走掉呢？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纔不會做那種事呢。我內心這麼想，同時停下腳步，輕輕地轉身對他說：

「其實……我光是想着要約妳出來，就無暇想其他的事了……根本沒思考要去什麼地方……約到妳之後，纔想到這件事，連忙查東查西的。不過……最後還是不知道帶妳去哪才能讓妳高興。那個……明明是第一次約會，我卻沒能好好規劃，對不起。」

「沒、沒事。」

學長臉上露出一副完全被說中的表情。背後甚至還像是冒出了「心虛」兩個字一樣。

情侶。親子。情侶。那一羣人應該是朋友吧。單獨客人。情侶。情侶。

看他這樣的態度，我心想他大概又打算隨口打發我了。我感覺怒火在心頭逐漸燒起。

我往身旁偷偷一瞄，樺倉學長走在我旁邊，沒多想地看着途中經過的店家，偶爾低頭看手上的地圖（好像是在入口處拿到的）。

樺倉學長露出更爲驚愕的表情，倒抽了一口氣。

對學長來說，似乎連坦白這一點本身，都是一件令人羞恥的事；氣勢雖然減弱了一些，但他仍然堅持「因爲害羞而不肯」的立場。

我拉起有些下滑的肩揹包重新背好，隨意地看了一眼左右兩旁的店家。老實說，平常來這一區的時候我都直接經過，不太清楚這裏有什麼樣的店。

我漫不經心地望着那對情侶，內心如此想着。然後，那對情侶開心地相視而笑，自然而然地牽着手，走進了一旁的雜貨店。

兩人一對上眼，學長馬上這麼說。

「笨、妳、說什麼啊……我們不是纔剛交往沒幾天嗎！？」

「呃、喔。」

他臉沒有朝向我，只有眼睛瞄過來，有一點靦腆地說。這模樣意外地令我感到可愛。

學長小聲地嘀咕道，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

「！」

「因爲……很難堪嘛。」

「什麼無恥女……」

「學長也是明知故問吧。」

「那麼，今天你就陪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吧。不準有任何怨言喔。」

「那……跟男友之類的呢？」

「怎麼了？」

雖然表現出一副尷尬心虛的模樣，但學長仍然只是稍微垂着頭，不肯明白回答。

唉，竟然會覺得這張凶神惡煞的臉可愛，明明纔剛開始交往而已，想不到我已經是末期症狀了。還是說就是因爲剛開始交往纔會這樣？人家說「愛情是盲目的」，真是一點都不錯。

「我們可以牽個手嗎？畢竟難得來約會了。」

「你幹嘛口吃？」

「……那爲什麼不一開始就這麼說？」

「什、什麼笨蛋啊，妳……」

「不不不，那纔不普通呢！這裏可是日本喔！妳把重視含蓄的國民特質忘到哪去了！？」

他看起來很認真，究竟是在看什麼呢？是在找自己喜歡的店家嗎？我看着他，內心如此想着。這時候，原本看着地圖的學長忽然抬起頭，跟我對上了眼。

「呵呵……只是想捉弄你一下而已。」

那一對年輕男女是夫妻吧。那一羣男孩子應該是朋友……嗯？那兩個走在一起的男孩子莫非是……不，別想了。再過去的那一對情侶年紀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吧。他們相處的態度很自然，是不是已經交往很久了呢？

「我、我想說去妳想去的地方就好……」

「現在這跟那個無關吧！」

「妳是指……手藝店？」

「對。我沒告訴過你嗎？這就是我今天的第一個目的地。」

「我可沒聽說過……」

學長的語氣聽起來似乎有些不滿，不過看起來比較像是因爲太驚訝而反應不過來的樣子。我一開始就有告訴過學長要來這裏了，但他當初似乎沒聽懂，可能以爲我要去的是服飾店之類的地方吧。

「這樣嗎？那麼，總之，這裏，就是我第一個要來的地方。」

「不，這我明白。只是……妳會做針線活嗎？」

學長一臉明顯感到意外的表情。雖說我還不太清楚學長是怎麼看待我的，但這樣看來，他似乎對我懷有很失禮的印象。

「還算會。我從小學的時候就開始做小雜貨當興趣。」

「喔喔……真了不起呢。」

學長這麼說，表情看起來像是驚訝，又像是佩服。

學長難得這麼率直地稱讚我。不，不只難得，這恐怕是第一次吧。打排球的時候，雖然不甘心，但即使不考慮性別，我的實力依然差他太多，不管他怎麼教我（現在先不討論他那樣做能否稱得上是「教」），我的表現總是沒辦法讓他放聲稱讚。如今，雖然只是興趣方面的事，他卻突然稱讚我「了不起」，反而讓我覺得有些難爲情。學長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我的身旁。但是，我卻不好意思抬頭看他。

「妳這次要做什麼樣的東西？」

我跟學長逛着店內，然後他如此問道。他似乎對我的嗜好感到有點興趣，這讓我很高興。我開心地回答道：

「這次我想試試做服裝。」

「服裝？咦？妳會做衣服嗎！？」

學長瞪大着眼睛看我。

「啊，雖說是服裝，不過不是我自己要穿的，是要給人偶穿的。」

「就算是給人偶穿的，一樣是衣服啊！我只記得以前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一次曾經在家政課中做過圍裙。光是做圍裙就很麻煩了，做出一件完整的衣服一定很辛苦吧！」

「確實是有很多細節要做，不過基本上只是剪布、縫布、黏貼而已，只要有耐心的話，誰都做得來喔。」

「不不不，一般來說大多數的人都沒有足夠的耐心持續下去。」

之後，我們仍然到處逛、到處鬥嘴，就這樣不知不覺間逛到了傍晚。

慘了。我驚覺不妙的時候，爲時已晚，嘴巴竟然不自覺地說出這種惹人厭的話，而且還流暢得像是一開始就打算這麼說似的。

「你這醜八怪……！」

學長往我這邊瞄了一眼，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妳自己都知道要加『目前』了！而且會想玩cosplay，就表示妳已經是個十足的御宅族了！光是會想玩cosplay就已經夠可恥啦！」

「今、今天……真是抱歉啊，就各方面來說。」

真要說的話，這確實是我「一如往常」的態度，但這樣子肯定很不妙。

「……差不多該回家了。」

「什、什麼！？別小看我！我纔不會弄髒衣服呢！就算弄髒一點點也不會放在心上。我只是想說妳喫的時候可能會噴到衣服，加上那種衣服要是弄髒了會很顯眼，所以纔好心提醒妳一下，如此而已！」

「我只是說明這揹包哪裏好而已！你聽不懂日文嗎？」

難得的第一次約會，爲什麼會搞成這樣呢？本來我們應該要更像一對情侶一樣，恩愛地逛商店、坐下來喝茶，開心地度過一天才對。

「我……我難得要陪你去看包包，你竟然拒絕我，看來學長想買的是阿宅風格濃厚的丟臉揹包吧？」

唉唉，果然。我說了這種找碴的話，對方會表現出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快，我要快點道歉。快告訴他，我只是一時難爲情纔會這麼說的。

我感覺腦中的氣球逐漸泄氣，學長所說的一字一句緩緩地填充進腦內，這時候我才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原來，學長還想再跟我約會。這讓我很高興。而且，他竟然以一臉嚴肅的表情說要「挽回第一次約會的失敗」，感覺相當可笑，於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電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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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啦，目前看起來沒有播美少女動畫跟戰隊類的影片。」

「……小事就別計較了。」

「勇氣？需要什麼勇氣？」

我一邊說，一邊無意地望向學長，發現他正用雙手摀着臉，肩膀顫抖着。

「例如當地的同人誌即售會啦、或者是動漫展之類的。」

「什麼這邊的世界？」

「挽回……是指什麼？」

「其實妳不需要特地迎合我的喜好……不，如、如果妳喜歡穿這樣的話，我當然沒意見。該怎麼說呢，就是，希望妳別勉強自己……下次，我一定會挽回的……妳可以再陪我嗎？」

抬頭看看學長的側臉，表情看起來似乎很疲倦。這也難怪，我們幾乎一整天都在重複走路跟吵架這兩件事。

學長說。他看起來有些難爲情，但絕不將目光移開。

「妳啊……我又不像妳，我可是個非公開的低調御宅族！纔不會買那種充滿御宅族喜好的揹包呢，醜八怪！」

「學長，接着想去哪呢？我平常逛完這裏後都會去看包包……啊。」

「不，今天就不用了。」

說話啊，我必須說點什麼。我必須裝出冷靜的態度，以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表情，回答他的話。

「不會啦，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啊。我有點尊敬妳了。」

「喫拉麪會噴出湯汁的。」

我說着說着，正要往前走的時候，學長一把搶去我手中的提袋。裏面裝着剛纔買的針線與布料，還滿重的。

「咦？學長，不好意思，我聽不太到。」

「不過真的要參加的話，需要的就不只是服裝了。還要化妝、準備假髮等等，需要的知識很多，對我來說難度有一點高……」

「幹嘛啊？」

「妳……妳竟然在不知不覺間在這邊的世界陷得那麼深……」

「那……那麼，我們一起去看揹包吧。」

「呃——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讓內心話脫口而出了。」

「還不都是因爲妳硬要雞婆地塞一大堆意見給我！」

「……妳怎麼了？」

「老、老實說，我也想做做看給自己穿的衣服。不過……目前還沒辦法鼓起勇氣。」

「什麼活動……？」

「……第一次約會。」

「……」

最後那一句雖然特別小聲、語氣也粗暴，但是，我聽得一清二楚。原來，學長覺得我這種打扮很可愛。話說，沒想到學長有發現我在迎合他的喜好。

「我說過了，我下次再自己挑就好，不用挑我的揹包啦！」

學長突然牽起我的手、突然向我道歉、突然稱讚我今天的穿着，這一切都太令我驚訝了，令我說不出話來。學長停下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雙眼直視我的眼睛，開口說：

「爲什麼？」

「學長……原來你喫拉麪的技術那麼差嗎？」

我驚訝地抬起頭一看，走在我半步前的學長舉起還提着我的購物袋的左手，搔了搔自己的頭，接着說：

我感到腦袋一片空白，就像腦的內容物被掉包成氣球一樣。明明空無一物，卻裝不下任何情報，無法順暢地思考。

學長若無其事地繼續原本的話題。

「不，我的以後再自己去挑就行了，先去看妳想看的東西吧。畢竟今天已經約好，要逛妳想逛的地方，不能有怨言嘛。」

後來，我們覺得差不多該喫午餐了，於是來到了美食廣場。

我感到困惑，向學長追問。但他卻只是一直搖頭，好一陣子什麼都不說。

「你想看電影嗎？」

「學長？你怎麼了？」

「妳這傢伙真是……！」

「……說的也是。」

「呵呵……挽回第一次約會是什麼話啊？那就不是『第一次』啦。」

「不，妳還是別喫拉麪比較好吧。」

兩人走在大賣場的通路兼中庭內。學長如此說道。

「你、你說什麼！？我目前根本一點都不宅！」

「妳說什麼！？醜八怪！」

「……是我嗎……是我害的嗎……都怪我推薦妳看動畫……」

我低頭不語，上頭傳來學長有些擔心的聲音。

想着想着，眼界不禁模糊了起來。我在心裏獨自開着檢討會，用右手的袖子擦眼睛。悄悄地嘆一口氣，跟在步履蹣跚的學長身後走着。突然間，我的左手感覺一陣溫暖。會是什麼呢？我往左手一看，原來是學長大大的右手，包覆着我的左手。

看到了學長全新的一面，讓我不免感到有些小鹿亂撞。爲了不讓他察覺，我面向前方，稍微低着頭，開始往前走。低頭一看，我發現學長的腳就在我的腳的旁邊。我的腳並不算小，但是學長的腳卻又比我的還要大一圈。僅僅是這樣的小事，就讓我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在跟學長約會，發現他的腳意外地大。臉頰的微熱不但沒有退去，反而又變得更燙了。

啊，現在對話的氣氛挺好的。我感覺有點高興，嘴角忍不住上揚。

說着，學長低頭看我，咧着嘴笑了起來。

「也是，你還看機器人的呢。」

「妳特地打扮成我可能會喜歡的樣子，對吧？畢竟逛服飾店的時候，妳看的都是完全不同類型的衣服……我、我是覺得妳穿這樣很適合啦……很、很可愛。」

學長終於也忍不住開口反駁了。事情一旦變成這樣，接下來勢必會自然而然地發展成爭吵。

「啊，那我也喫拉麪吧。」

我連忙問道。學長開口，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音量，低聲地說：

我們繼續閒逛，經過了大賣場內的電影院門口。

「不但沒規劃約會要做的事，還莫名其妙地死要面子，不斷頂撞妳說的每一句話……還有，衣服也是。」

過了幾分鐘，我們還是勉強抵達了包包賣場。

「什麼話，表現愛這種事應該是要在私人場合進行的！在公開場合做那種事不叫可恥叫什麼！？」

爲什麼我老是要說些不必要的話呢？難得學長主動邀我出來約會，我卻這樣對他，說不定他已經討厭我了。說不定他會說「我果然還是沒辦法跟妳這種傢伙交往」。我明明喜歡學長，爲什麼老是用這種態度對待他？我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夕陽映照下，學長的臉龐染上了介於紅與橙之間的夕陽色彩。他雙眼注視着我，臉上則是平時十分罕見的迫切表情。我看見他的眼中反映着我目瞪口呆的表情。

「你才小看我吧。喫拉麪這種小事，我纔不會搞到弄髒自己的衣服！話說，請你不要連我午餐喫什麼都要管好嗎？你以爲你是誰啊！？」

「唉——算了算了，畢竟學長的性格纖細怕羞，連牽手都會覺得害羞。恐怕是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平常他是個粗枝大葉、一點都不細心的人。原本我還以爲他根本不懂得做這種體貼別人的事。

「cosplay是用來表現對作品與角色的愛的方式之一！而你竟然覺得那很可恥，真是個空虛寂寞的人！」

「這……因爲……可能會弄髒衣服，不是嗎？」

說完，學長笑了起來。

「什麼嘛，我只是看到這個揹包還不錯，問你覺得如何，不就只是這樣而已嗎！？有必要這樣全力拒絕我嗎！？」

「啊！？」

啊啊，我又搞砸了。我到底是有多不擅長率直地道歉啊！？我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我們出了手藝店之後，學長也恢復正常，變得能夠像平常一樣地交談了。

「這挺重的吧。我替妳拿，別客氣。妳剛說怎樣？要去看包包是嗎？話說，我也得買上大學要用的揹包呢。」

「我又不是總是隻看那類的影片，別這樣一口咬定。」

不行，怎麼辦，學長，那個面貌兇惡的學長，感覺好像有點帥。我現在已經不只覺得難爲情，甚至感到羞恥了。怎麼辦、怎麼辦啊？

「妳說什麼！？」

「我想……我就喫拉麪好了。」

「是這樣的嗎？」

「難得做好了服裝，當然會想穿着參加活動，不是嗎？」

「什麼跟什麼嘛。」

「好了啦……所以，妳的回答是？」

學長用有一點在鬧脾氣的語氣問道。他的右手仍牽着我的左手，感覺又變燙了一點點。我使出渾身的力氣，用力握住他的右手。

「痛……！妳幹嘛啦……！？」

「我接受你的挑戰。想挽回第一次約會的失敗，就儘管來吧。」

說完，我使力將學長的右手拉過來，從正面注視着他接近過來的臉。

「我很期待喔。」

我在極近的距離下，瞇起眼睛對他笑。

「呃、喔。」

學長點點頭，表情看起來像是有點嚇了一跳的樣子。看他這樣，我滿意地將臉轉開，拉起一直握着的手往前走。

「下次約會呢，我想試試情侶握法。」

「……那是什麼？」

「你不知道？就是像這樣……雙方手指交握……」

「！不、不好吧，這樣感覺有些下流耶！？」

「……哪裏下流了？」

「呃，該怎麼說呢，這樣用手指勾在一起的感覺，就是有種說不出的……」

「算了，總之，請在下次約會之前，想辦法治治你那纖細過度的神經吧。」

夕陽好耀眼。天空跟地面、學長跟我，都被映照成夕陽的顏色。任何東西無論原本是什麼顏色，都會被夕陽染成一樣的色彩。所以，即使學長肯定不會察覺我正在發燙的臉頰，實際上是什麼顏色。

「對了，我說啊——」

「什麼事？」

「……！？」

「『還順利唄？』是什麼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