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5 二藤屋捉賊記

唰。唰。唰。

有0;注1;雪駄摩擦地面的聲音。

唰。唰。唰。

這些聲音重複十幾、二十幾次之後，又出現了其他聲響。

嚓。嚓。嚓。

跟雪駄的摩擦聲有點像，不過間隔更爲短促而且輕快。是竹掃把掃地的聲音。

嚓。嚓。嚓。唰。唰。唰。

掃把掃地的聲響跟我的腳步聲混在一起，拿着掃把的她抬起頭，一如往常地開口問候。

「啊，是宏嵩。歡迎啊！」

「喔。」

女孩以滿面笑容迎接我。她是我的青梅竹馬，名叫桃瀨成海。是這間茶店的招牌店員，有口皆碑。雖然工作做得不好，但是外表可愛，也很會做人。其實她的腦中總是充滿對各種男色情節的妄想；不過，這件事泄漏出去的話恐怕會影響茶店的生意，因此是最高機密（成海如此表示）。

我在店外找了一張板凳坐下，成海便拿着掃帚跑進店內。一會兒之後，她用托盤端着一杯裝得滿滿的茶，手不斷髮抖，慢慢地走了過來（即使如此，茶還是溢出了不少）。

「……成海。我總是在想，妳用不着把茶倒得這麼滿吧？」

「不……可是，畢竟你是老主顧嘛。當然、要、好好地、款待一番……」

成海慎重地一步一步走過來，手上的茶依然不斷溢出。

「要款待又不是沒有其他方法。」

我雖然這麼說，但其實她老是如此，我也早就放棄了，只能默默地看着她端茶。這時候，另一名女性店員從店內掀起門簾，走了出來。

「就是啊，小成。妳這樣子，豈不是爲了端一杯茶花上許多時間嗎？爲了款待客人而讓客人久候，反而本末倒置囉。」

「啊，小柳小姐。妳好。」

她是小柳花子小姐，是這家店的另一位招牌店員，身材雖然修長纖細，卻凹凸有致。看着成海全身顫抖着端茶的模樣，她嘆了一口氣，將盛着醬油糰子的盤子擺在我所坐的板凳上。

「不，牠是住在這附近的野貓。有時候會來這裏喫東西，喫完就走。不過……才一陣子不見，牠瘦了很多呢……是不是經常餓肚子呢？不知道現在店裏有什麼能喂牠的……」

「對了，今天店裏進了很好喫的毛豆，於是就做成了毛豆餡。二藤要不要來一份呢？畢竟你是我們的老主顧，算你跟平常的醬油糰子一樣的價格就好，如何？」

既然成海說「我們」，對她來說，我也得跟着一起瞭解了。算了，這樣也好，反正我也很擔心。

「不，現在喝涼茶正好。」

「啊，真的耶。之前明明圓滾滾的……要給店裏的人喫的煮芋頭還沒調味，我拿一些過來好了。另外，再給牠一片魚肉吧。等一等喔，鴉丸。」

到了聽得到聲音的距離，雙方再次開口問候彼此。我不經意地抬起頭看着樺倉先生的臉，發現他臉色鐵青，看起來不太好。

「兩個招牌店員聚在這裏閒聊，這樣好嗎？」

說到這裏，樺倉先生停了下來，看來是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接着繼續說：

「啊，嗯。今天可能會很熱，因此我們一大早就先把茶煮好，放着冷卻。我想說宏嵩你怕熱，給你涼茶比較好，所以問都沒問，就端出來給你了……還是說，你比較想喝熱茶呢？」

「……供稱看到貓妖的證詞？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樺倉先生如此聲明過後，開始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怎麼了？剛纔好像聽到妳說了鴉丸……」

「咦？怎麼連你們倆都這樣說我！？好過分！」

「咦？是鴉丸嗎？」

說完，成海揮着手笑了起來。就算沒有其他客人，除了接待客人以外，應該還有其他工作要做吧。儘管我這麼想，但難得有機會可以這樣跟成海悠閒地相處，我決定再多享受一下這段時光，於是將一顆醬油糰子放入口中。

在成海的熱心說服下，樺倉先生輕輕地搔了頭幾下，往店門口的方向瞄了一眼。他不想讓小柳小姐知道嗎？說不定是不想讓她擔心吧——我沒來由地這麼想。

「啊，果然是鴉丸呢。」

「最近早上的蟬聲特別吵……聽了都覺得悶熱，真是困擾呢。」

我從後方望着擔心着鴉丸的兩人，不解地斜着頭。

「小成，妳要閒聊到什麼時候？我知道妳很想跟二藤拍拖，但是工作也該好好做纔行……啊，是樺倉。你來啦。」

「這……是有點事。嗯……」

兩人平常總是用這種方式問候彼此，見怪不怪，我就不管他們了。我向成海搭話。

「哎呀，辦得到的話你就試試看啊。這間茶店有符合你喜好的可愛招牌店員，要是供稱『一個姓樺倉的同心常來喝茶』，這樣你的上司還會相信『樺倉正在勤奮地執行公務』嗎？你有信心的話，請便。」

原本還很開心地跟成海聊天的小柳小姐一見到他，說話的聲調馬上低了好幾度，一臉嫌棄地招呼樺倉先生。

「唔唔……！」

「就是啊……話說，成海，妳不進去店裏嗎？」

「喫得那麼快可是會噎到的。別忘了喝水。」

「好，那麼，我就點那個吧。」

「成海，鴉丸是……」

我逕自照往例在一樣的板凳、一樣的位置坐下，抬頭看着天空發呆。今天天氣真好，鳥兒橫越飛過萬里無雲、一片湛藍的天空。

一個男人如此說着，同時走了過來。雪駄的鞋跟踩在地上鏗鏗作響。他是0;注1;同心樺倉先生。

我說着，同時俯視着正拿着布巾擦拭溼答答的托盤的成海。她看了我一眼，接着開口說：

這家店的糰子不怎麼甜，我特別喜歡這樣的味道。尤其是這個醬油糰子，鹹味與甜味的比例恰到好處。今天店員還爲我淋了更多醬料，每一顆糰子沾到的醬料相對更多，就更加美味了。

「同心官爺，請逮捕她。」

「宏嵩～讓你久等啦～！啊，樺倉先生，歡迎。啊……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呢？」

小柳小姐有些困擾地笑着，摸了摸鴉丸的頭。牠看起來相當失落，叼起留在碗裏一塊像是肉的東西，轉身向後走去。途中還好幾次停下腳步，依依不捨地回頭張望，背影充滿哀愁。不過，當牠走到馬路對面後，便徹底割捨了對小柳小姐的不捨，像昨天那樣輕快地跑進小巷內。

樺倉先生笑着如此回答，就跟剛纔我問的時候一樣。但不同的是，成海並沒有就此閉口。

「你到底上哪去了？怎麼突然再也不來了呢？我好擔心你喔。」

「今天的茶是涼的呢。」

「發現竊盜案發生之後，我便到附近到處查訪。結果，有一些人說他們在前一天晚上看到了奇怪的貓。至於是怎麼個奇怪法，有人說牠有兩條尾巴，還有能自在地變換聲音，叫聲一下子聽起來像幼貓，一下子又變成成貓的聲音。也有人說看到了有四個眼睛的貓。不過，目擊的時間都是夜間，每個人都是透過月光或者是燈籠的亮光看到的，因此也可能是看錯，或者單純只是睡迷糊了而已……總之，在發生了人類不容易辦到的竊盜案現場附近，前一天晚上有人看到了那樣的東西，難免覺得……」

「因、因爲大家真的都很可愛嘛！要是能去見她們，我也想湊過去聞香啊！但就是因爲沒辦法，只好買錦繪回來聞香過過乾癮呀！」

小柳小姐說完，轉身回到店裏。黑貓鴉丸這時候坐下來縮起身子，開始梳理身上的毛。

樺倉先生說到這裏，原本鐵青的臉色變得更爲蒼白，冒着冷汗，擺在大腿上的拳頭緊緊地握起。

「抱歉，那傢伙我應付不來。」

看着眼前這個光景，我心想「今天依舊很和平」，同時喝了一口涼麥茶。

「瞭解。稍微等一下喔。」

「最近這附近發生了不少竊盜案。遭竊的都是販售食物的店，而且都是一些在家門口擺攤、老闆自己一個人顧店的小店。被偷走的都是商品，也就是食物。目前遭竊的有賣魚乾的、賣飯糰的、還有燉菜店、鮮魚店。說不定還有其他店家遭竊，只是還沒察覺而已。總之，目前報案的是這四家店……事情若只有如此的話，犯人可能只是餓壞了肚子的窮人；但不可思議的是，竊案持續發生，案發時卻一直都沒有人目擊到任何疑似小偷的人物。食物遭竊的時候，老闆不是站在門口攬客，就是坐在看得到商品的位置記帳，一般來說，有人來偷東西的話，他們不可能沒發現。但是，有人供稱說在竊案發生的前一晚，看到了——」

樺倉先生支支吾吾地回答，無力地笑着，最後在我身旁坐下。他的態度太過於反常，令我相當在意。但是，從他的樣子看起來，可能不適合追問，於是我閉上了嘴。

「只喫了這些真的夠嗎？明天再多準備一些食物給牠好了。」

「就這麼辦吧……材料費算我的。」

初夏時節剛過，盛夏即將到來。早上的蟬鳴聲也愈來愈吵，使得我這幾天都覺得比實際氣溫還要熱上幾度。

連另外兩人都特地停止一如往常的打情罵俏，轉過頭來指控成海無藥可救。成海則向他們高聲抗議。

「白癡倉，你來幹嘛？」

隔天，我在跟前一天差不多的時段去茶店，看到昨天那隻黑貓跟小柳小姐站在店門口。

「妳最近還開始收集招牌店員的錦繪，是吧？」

成海蹲在樺倉先生面前，溫柔地笑着說。

「呃～不，並不是。讓妳擔心了，抱歉。不過，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

「呃，真的假的……唉，可是這個月手頭很緊……」

「你臉色很難看，發生什麼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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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人出一半吧。」

「算了，小成就是這樣，沒辦法啦。就原諒她吧。」

小柳小姐將裝了水的小碗擺在旁邊。鴉丸小口地舔了幾口之後，又繼續喫芋頭。就這樣，牠伸長脖子來回地喫芋頭、喝水。就在碗盤內容物的八成都下肚之後，鴉丸突然豎起雙耳，抬起了頭。

成海問道。但鴉丸卻理都不理她，只顧着重複摩擦自己的臉、舔舔前腳。

「嗯？怎麼了？」

「啊。」

我心想「鴉丸是什麼？」，同時往成海看着的方向一看，只看到跟往常一樣的馬路，以及零星的往來路人。

我在成海身旁喫着糰子時，一直望着店門前的馬路發呆（肯定是在妄想一些不堪入目的事）的她，突然開口了。

我問道。樺倉先生先是緩緩地深呼吸，手掌扶着額頭，說道：

「你好。」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二藤。我這就去拿糰子跟茶來。」

我微微地鞠躬道謝。小柳小姐笑咪咪地回到店內。至於成海，還沒走到我這裏來。我終於看不下去，起身走了幾步，從她手中的托盤上拿起茶杯。涼涼的。往茶杯裏一看，裏面裝着清澈的茶色液體。看來是冷卻過的茶。最近正逢氣溫開始升高的時節，正適合喝這樣的茶。

我一接近，黑貓鴉丸就回過頭來瞄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說「原來是你啊」，接着又馬上將頭轉向小柳小姐，並對她喵喵叫，像是有話要告訴她一樣。

目送鴉丸離去之後，小柳小姐轉過頭來如此對我說。我連忙回答「呃，不會」，但她已經轉身快步地走向店門口，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小柳小姐用右手臂推起門簾，往店內走進一步的時候，口中發出一聲「啊」，然後回過頭來。

成海蹲下來摸摸那隻黑色生物的頭。那是一隻身材苗條的黑貓，只有耳尖跟四腳前端的毛是白的。

成海端茶出來，察覺樺倉先生臉色不好，連忙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板凳上，跑向樺倉先生。

「走掉了。」

不知道牠是否察覺了我們的視線聚集在牠身上，牠回頭瞄了我們一眼，舉起尾巴朝着我們甩了一下，然後就叼着魚慢慢地走進小巷內，不見蹤影。

目前這個時間還稱得上是早上，不過，陽光已經相當強烈了。

「看你的臉色，怎麼可能會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奶奶說，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該積在心裏！雖然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幫上忙，不過……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吧。」

她明明如此貼心，工作時偏偏就是不靈巧。我如此想着，同時喝一口茶，然後坐回原本的位置。

「算了……你們也都住這附近，你們就當作是辦案查訪的一環聽聽吧。」

「什麼幹嘛不幹嘛的，在這鎮上巡邏是我的職務，醜八怪。小心我以妨礙公務的罪名抓妳喔。」

「我沒見過這隻貓。牠是這家店養的嗎？」

成海向牠問道。同時，鴉丸轉過身，望向馬路的另一頭。牠看到了什麼呢？我也往那個方向一看，卻沒看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但是，鴉丸卻像是發現了什麼，慌張地叼起留着還沒喫的魚肉片，踏着噠噠的腳步聲跑走了。

樺倉先生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會兒後，小柳小姐端出了一碗芋頭跟魚肉片。鴉丸馬上站了起來，眼睛一直盯着碗看。碗一在牠眼前的地面上放下，牠便馬上開始喫起芋頭，靈巧地避開了魚肉片。

「沒關係，現在沒有你以外的客人。」

小柳小姐笑容可掬地說。她的笑容美得就是個稱職的招牌店員。她轉身走進店內。

成海抱着托盤站在我身旁，說出跟我一樣的感想。

這麼說來，印象中，他似乎滿怕聽鬼故事的。

「有人說看到了小偷，但不是人，而是……貓妖。」

我仰着頭，臉幾乎朝着正上方。這時候，傳來了雪駄的鏗鏗聲響。我將臉轉向馬路一看，樺倉先生正往這裏走來，並跟我對上眼。樺倉先生微微舉起手問候，我也低頭回應。

在這短短「啊」的一聲之間，鴉丸已經跑到了馬路對面，在小巷的入口處停下腳步，低頭看着某個東西。仔細一看，牠的腳邊似乎躺着某個小小的東西，但離得這麼遠，實在看不出那究竟是什麼。

「對了，成海。聽說妳所支持的那個演員推出了新圖案的0;注1;錦繪呢。」

我正要問她的時候，發現有個黑黑小小的東西，從馬路對面小步小步地走來。那個小不點直直走向成海，在她腳前停了下來。

「啊，小花。沒錯，鴉丸回來了，但是卻瘦了很多。店裏有沒有能馬上讓牠喫的食物呢？」

「抱歉喔，鴉丸。我現在還在工作，不能夠跟你一起去。下次請在工作以外的時候來約我吧。」

「喔。」

那隻貓確實不胖，但應該也算不上有多瘦弱纔對。毛的光澤看起來也不差，她們爲什麼要這麼擔心鴉丸呢？莫非牠之前真的很胖嗎？

「歡迎光臨，鴉丸。好久不見，大約有一個月沒見了吧？」

「來，老樣子。已經幫你多淋一些醬料了。」

成海擔憂地看着貓的臉以及肚子。這時候，後方傳來了小柳小姐的聲音。

「謝謝妳。」

回頭一看，小柳小姐正往這邊走來。她手上端着一盤糰子，上面淋了滿滿的醬料，顏色像鶯的灰綠色羽毛一樣優美。

話說，成海的氣息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到底是怎麼了？我轉過頭去，看到她仍蹲在樺倉先生面前，嘴巴雖然還勉強維持着笑容，但嘴巴以外部位的表情卻完全歸於虛無。我都忘了，她也很怕妖魔鬼怪之類的話題。

「……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樺倉先生只抬頭瞄了小柳小姐一眼，什麼都不說，繼續保持沉默；成海則是雙眼直視着虛空，全身一動也不動。小柳小姐見狀，打從心底感到不解地如此問道。同時，將毛豆餡糰子擺在我手邊。

「聽說這附近出現了食物小偷跟貓妖。」

「食物小偷跟……貓妖？」

「有人供稱說看到了有兩條尾巴的貓，還有人說那隻貓同時擁有幼貓跟成貓的聲音、還有四個眼睛之類的。而目擊的時間都集中在食物失竊案件發生的前一天晚上。」

「喔……？」

我概略地向小柳小姐說明剛纔從樺倉先生口中聽到的話。小柳小姐聽完後，不知爲何揚起嘴角，面露危險的笑容。

啊，我可能說錯話了。儘管我這麼想，但爲時已晚，小柳小姐站到樺倉先生面前，稍微彎下腰，像是對待年幼孩童那般地撫摸樺倉先生的頭，說道：

「太郎弟弟啊～你是不是很怕貓妖呢～？你不用害怕喔～太郎弟弟的臉那麼兇惡，貓妖看到你反而會被你嚇跑的。」

「醜八怪，妳說什麼……」

我還來不及阻止——應該說就算來得及也阻止不了——捉弄樺倉先生的小柳小姐，以及全力反擊的樺倉先生，兩人就開始了熱鬧非凡的對話。

原來，剛纔樺倉先生之所以要先確認小柳小姐不在場後才肯開口，是爲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啊。這下真相大白了，我自顧自地點着頭。

只要他們不會吵得太過火，姑且就靜觀其變吧。我打定主意，拿起一串毛豆餡糰子，喫了一顆。好喫。微甜的毛豆餡與一點點鹽的味道搭配起來很美味。

喫下第二顆糰子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成海是不是還在停止思考，於是看向她。只見剛纔被貓妖話題嚇壞的成海，現在似乎稍微恢復正常了。旁邊的兩個人跟往常一樣有些激烈地對話着，成海無視他們，拿起了剛纔加入話題前擺到一旁的托盤以及上面盛着的茶杯，朝着我走過來。

「讓你久等了，請用茶。」

「嗯，謝謝。」

我接過茶杯，馬上喝一口茶。今天一樣是冰涼的茶。

「宏、宏嵩，我……」

舉手的人是小健。他本來是尚哉的玩伴，從幾年前開始到我們家的店裏當幫手。由於尚哉總是叫他「小健」，我完全想不起他的姓氏跟本名叫什麼。

「嗯……」

把那些從家裏來上班的員工送出門之後，我跟尚哉兩個人在看得到那間倉庫的草蓆廳房內拿出座墊，一直在那裏坐着。至於樺倉先生，他的兩個部下似乎已經到了。「相庭，檢查倉庫的地板跟架子有沒有可疑的痕跡。」「馬場，檢查窗戶的窗欄是否真的都緊緊地固定着。」他正忙着對部下們下指示。

成海雖然被尚哉的大叫聲嚇到，不過還是關心地注視着跑過來的尚哉。

「這樣啊。那麼，還有其他人進來過嗎？」

「樺倉先生，你自己還不是有美女人偶……」

「怎麼了？」

尚哉像是忽然想起似地，轉過頭來問道。

「小尚，你這麼慌張是怎麼了？」

「我想實際上從倉庫偷出布匹的應該就是貓。但是，那究竟是貓本身的意願，還是說有人馴養了特別聰明的貓，唆使牠這麼做，目前還不得而知。」

「這種事情碰上了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該鎖該關的門窗從沒疏忽過，況且人類以外的生物會闖進來偷東西，這種事更是始料未及。」

「那麼，當時布匹是否還在這裏？記得嗎？」

「是。不過並不是要當商品的布匹，而是用來攜帶布匹用的稍大一點的包袱布。」

「什麼時候發現布不見的？」

樺倉先生探頭往倉庫裏看，同時問道。剛纔他剛好也在場，就跟着我們一起來店裏查看了。

「唉～好不容易習慣了管理布店的工作，想不到竟然遭小偷……」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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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過了一會兒，廳房的紙門緩緩地被拉開，有個人怯生生地走進房裏。她是附近裁縫師的獨生女——0;注1;阿光君小姐。記得她姓……櫻……櫻庭嗎？不，好像不太對……

樺倉先生激動地岔開了話題。不，也不能這麼說。他要說的確實才是正事。

「對。例如可疑的人物、物體，或者是……可、可疑的貓之類的。」

「有沒有人在昨晚看到了怪異的東西、或者是聽到怪聲的？」

「應該是……貓的腳印吧。」

「您說……怪異的東西？」

倉庫的門看起來並沒有被撬開的跡象。門是開着的，從外面直接往倉庫內望去，視線所及的範圍內，看起來沒有被翻亂的跡象。

雖說這是我經營的店，但即使我沒有發言，大家也都主動提供了證詞，因此我無事可做。當然，我也知道特別訂製的布匹在昨天上午收進了倉庫，也知道晚上倉庫上鎖後尚哉一直把鑰匙帶在身上，片刻不離身。

尚哉顯得相當沮喪。我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這時候，在一旁的樺倉先生面有難色地嘟囔着：

樺倉先生不進倉庫，先從入口往倉庫內打量了一圈，接着確認倉庫的門跟門閂與門鎖，頭也不回地繼續問道：

聽我如此回答，樺倉先生稍微抬起頭，臉色依然蒼白。他皺着眉頭說：

我留意不踩到地上那條痕跡，小心地走到樺倉先生身旁。他指着加裝了窗欄的窗框。手不停地發抖。

突然，遠方傳來弟弟尚哉大聲呼喊我的聲音。尚哉平常是不會大叫的，到底是怎麼了？我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看到尚哉正從斜對面——我們兄弟倆繼承的布匹批發店「二藤屋」所在的方向——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是。我很肯定昨天上午，織布匠把布匹給了我之後，就收在這倉庫裏的這個架子上。」

「前天半夜，我突然醒來。想說都醒了，就順便去如廁。我走在走廊上，聽到從這中庭的方向，傳來了幼貓的鳴叫聲。我想，大概是不小心跑進來的貓吧，於是就來中庭看看狀況。一來就看到了幼貓，而且牠剛好就在這倉庫的那扇窗外。於是我走近幼貓，問牠『怎麼了？你的母親呢？』然後，就聽到了像是成貓在怒吼的聲音……這時候，一塊布突然從天而降蓋住我。我嚇了一大跳，把那塊布從臉上拿下來。我仔細一看，原本幼貓所在的位置站着一隻成貓。當我正覺得不解的時候，那隻貓就爬上了那棵樹，然後跑掉了。」

聽我如此回答，樺倉先生看起來思索了一下子之後，又提出了問題。

尚哉似乎真的完全沒想到這件事，現在才恍然大悟，慌張地向我低頭道歉。

「這……畢竟是貓妖嘛。」

「其他人好像都沒進過倉庫，因此在小健之後看過倉庫裏面的應該就只有我了。當時關店以後，我要去倉庫鎖門。爲了保險起見，我從入口往倉庫內看了一眼，並沒有打開包袱確認內容物。但是，我確定當時包袱裏還裝着東西。鎖好門後，我將鑰匙交給小尚，就跟往常一樣。」

「哥哥——！」

「我倒不認爲不可能。雜耍展示廳也會訓練動物，讓牠們表演特技吧？而現在這隻貓懂得選擇偷得出倉庫的布匹，光是這樣就夠聰明瞭；說不定主使者以遊戲的方式，訓練貓進行這一連串動作，最後讓牠來倉庫偷布匹，這也是可能的吧。」

尚哉舉手說。其他員工們紛紛回過頭來看他，大家都一臉「原來你要說的不是可疑人物，而是貓嗎……」的表情。

樺倉先生問道。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彼此確認個一兩句之後，紛紛搖起頭。小良見狀，舉起了手。小良跟小健一樣，本來是尚哉的玩伴。不過由於尚哉總是叫他「小良」，以下同前述。

「實行犯？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完尚哉的話之後，我看向樺倉先生。他正雙手交叉抱着胸。或許他不是在抱胸，而是正在壓抑發抖的身體。

「等等，尚。我怎麼沒聽說這件事？」

「話說回來……竊賊到底是怎麼從這倉庫內偷出布的？」

「是沒錯啦……話說，已經確定竊賊是貓了嗎？」

「呃——我要說的是，那布匹很小，也沒有軸心，所以很輕。因此即使是一般的貓，應該也能透過窗欄的縫隙從倉庫裏拖出來。」

「這裏……有拖行東西的痕跡。」

樺倉先生來到了被偷走的布匹原本放置的架子前，蹲下來檢查架子下方，喃喃自語般地這麼說。

「哥哥，怎麼辦！明天要交貨的特別訂製布匹竟然不見了！」

聽到這裏，我覺得有些不對勁，微舉着手說：

「這……這是……」

「啊，哥哥，抱歉。我想說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沒向你報告了。」

「啊，對了，我看到了貓。不過，看到的並不是昨天，而是前天晚上……」

之後，爲了保險起見，樺倉先生要進一步調查倉庫，並且向附近居民查訪、蒐集情報。因此我派人去找樺倉先生的兩位部下過來。至於我們的店，今天就決定暫停營業。

「這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是貓妖，就有理由偷布嗎？」

店裏的員工們很明顯地表現出一副無法理解「可疑的貓是什麼意思？」的表情。但是樺倉先生好歹也是同心官爺，沒人敢對他直說「你在胡說些什麼啊？」。只能一臉訝異地問彼此「看到貓了嗎？」「沒有吧？」

「慢着慢着，二藤，這跟我們現在正在討論的事情無關！呃，剛說到哪了？對了，布匹！你剛纔說那特製的布匹特別小，所以怎樣？」

「你還記得是什麼時候嗎？」

我也跟着望向他所看着的地面。仔細一看，隱約可以看出灰塵延展成條狀的痕跡。沿着那條痕跡看，發現那痕跡一直往內延伸，連到從入口看倉庫左後方的窗戶。

「這、這樣啊。那、那麼——當時掉下來的那塊布，是這倉庫裏的東西嗎？」

總之，偷走布匹的不可能是尚哉。偷走自己店裏的商品，再神不知鬼不覺地變賣它或者是做成和服，這一點也不容易。更何況尚哉可是尚哉，如果他會犯罪的話，犯罪這個詞本身的意義才該受到質疑。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關店的時候布匹可能還在。而自那之後，直到今天早上發現布匹消失爲止，都沒有人開過這道鎖，是這麼一回事吧？」

包袱的內容物被掉包的可能性應該也是微乎其微。假如小偷在偷走布匹後，就已經特地將其他東西包在包袱內魚目混珠了；那他晚上又來上鎖的倉庫取走掉包的東西，未免太不合理了。

倉庫雖然有窗，但全都裝了窗欄，人是不可能進得去的。貓倒是鑽得過去。

「就在剛纔。我打算把新的布匹拿出來店面陳列，打開倉庫一看，發現包袱布掉在地上，覺得不對勁，於是往架子上一看，就發現昨天放在這裏的特別訂製布匹不見了，哪都找不到……然後就慌張地跑去叫哥哥回來了。」

尚哉走進倉庫，手指着最靠近入口的架子的正中間那一層說。一片包袱布掉在架子下，原本包的應該是被偷走的布匹。

「唆使貓的人……這怎麼可能？」

「不，我想普通的貓也辦得到。因爲失竊的特別訂製布匹體積相當小，聽說是做人偶穿的和服要用的。」

「哥哥，對不起！」

「其實，我昨天……」

「即使不是商品，但一樣是有東西失竊了。因爲有人擅自拿出了本來收在倉庫裏的東西。」

「下次可要記得說啊。不過我想你是不會再犯的。」

「這樣啊。那麼，從昨天將特製布匹收進這裏之後，還有人進出這個倉庫嗎？」

「說起來，普通的貓爲什麼要偷布？」

樺倉先生仔細地盯着地板，走進倉庫內。他的側臉看起來十分緊張。純粹只是因爲不知道犯人偷走布匹的方法嗎？抑或是……

「啊，是。請便。」

他的聲音聽起來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樺倉先生一臉嚴肅地如此斷言道。看他這樣，我開始感到不放心了。說不定這起竊案會被當成是貓妖所爲而結案，實際上等於是永遠淪爲懸案——這種可能性閃過我的腦中。

尚哉的運動神經比我好太多了（應該是說我的運動神經特別差），一下子就跑到我身邊，一口氣都不喘。

尚哉說道，語氣聽起來相當疲憊。他坐在座墊上，手肘撐在矮桌上託着腮。矮桌是跟着坐墊一起拿出來的。

我坦白地說出當下的看法。樺倉先生的臉馬上血色全失，臉色蒼白得像抹了妝一樣。儘管如此，他仍勉強保持着平靜的態度，朝着在倉庫外往這邊看着的人們大聲喊道：

「啊，有。我有進去。」

如此一來，布匹失竊的時間，應該就是昨晚小良將倉庫上鎖後，到尚哉打開倉庫門鎖前的這段時間。

「嗯～……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道理。」

樺倉先生環視所有人，同時如此確認道。所有人雖然各自表情不一，但都點頭同意。

「不見的布匹，本來是放在這裏的嗎？」

「如果竊賊是貓的話，應該不難吧。畢竟包袱布又輕又軟，用拖的就能從那窗欄的縫隙之間拖出去了。」

好歹我也是二藤屋的「老闆」，發生這種事也難免焦急。連忙趕回店裏一看，二藤屋的員工們聚集在店面跟自宅中間的中庭倉庫門口。

尚哉雙手盤在胸前，一邊低吟、一邊思索着。這時候，玄關傳來了聲響。我想大概是有客人來了。不過，從這裏聽不清楚，無法辨識是誰的聲音。

「至少實行犯應該是貓沒錯。畢竟還留下了腳印。」

「可是今天失竊的是和服用的布匹呢。那種東西不但很大，而且意外地沉重……以一般貓的力氣，應該拖不動吧。」

「二藤，我可以進去倉庫內看看嗎？」

「貓……？」

「這個門鎖平常都會上鎖嗎？」

「還在。這我敢肯定。不，我並沒有打開包袱確認，不能否定那時候包袱的內容物已經被掉包的可能性。不過，我確定當時這塊包袱布還包着某個東西。」

「……啊，對喔！」

「喔……偶爾會有這種人啦，對人偶特別癡迷的人……」

樺倉先生前去查看那道痕跡盡頭的窗戶，然後回過頭來叫我。他的聲音似乎在顫抖。

「晚上關店後就會上鎖，直到隔天需要開倉庫時纔會打開。就連今天早上發現布匹不見的時候也是，直到我開鎖之前，門鎖一直都上着。」

「嗯？」

「我記得應該是太陽將要下山的時候……不過，我不記得確切的時刻。」

當我正要咬下第三顆糰子的時候，成海叫住了我，語氣微微地顫抖着。怎麼了呢？我看了看她的臉，她的表情看起來比剛纔還要僵硬許多。

「你、你們好。」

「咦？是阿光君。抱歉啊，今天我們店臨時暫停營業，不能給妳貨品。」

尚哉低垂着眉尾，滿面歉疚地說。而平時總是低垂着眉尾的阿光君小姐見狀，連忙搖起頭與雙手。

「呃、不，我、我看到了店門口貼的公告，知道你們今天沒營業。只、只是……三井君要我過來跟二藤君你喝杯茶……」

「小健說的？」

對了，想起來了。小健姓「三井」，至於名字則是……健……健太郎？還是健四郎？……不行，還是想不起來。

「是的……不、不過，至於理由，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這樣啊……到底是爲什麼呢？我也不記得有什麼要找妳的事。」

尚哉不解地歪着頭，阿光君小姐則是一臉困擾地縮起身子。我想小健應該是貼心地想湊合他們，不過兩個當事人卻是這樣啊……

「我還是想不到原因呢……難道是覺得我臉色不好嗎？算了，妳都來了，過來這邊坐下吧～我這就去泡茶。」

「啊，不、不用費事招待……」

「沒關係、沒關係，好好休息一下吧。」

尚哉說完，若無其事地從壁櫥內再拿出一張坐墊，擺在桌子旁，轉身走去廚房。

老實說，我覺得這種時候應該去泡茶的是我。不過，尚哉泡的茶肯定比我好喝，於是我決定乖乖繼續坐着。

「呃、那、那麼，打擾了……」

「嗯？喔，請別客氣。」

阿光君小姐戰戰兢兢地打直腰桿子、跪坐在坐墊上。要是尚哉或成海在場，一定能找些話題爲她緩和緊張，可惜我並沒有那種技能。不過，要是在尚哉回來之前一直保持沉默，她應該會覺得很煎熬吧。我還是隨便找個話題跟她聊聊好了。爲了尋找話題，我開始環視周遭，結果眼光停在於中庭的倉庫附近，調查周遭牆壁以及倉庫內部的樺倉先生跟他的部下們身上。我們剛纔就是選在看得到倉庫的地方等待，會看到他們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說回來，阿光君小姐家的店也在這附近。而且既然是裁縫店，應該也有很多布匹纔對。會不會其實她家裏也發生了相同的事，只是還沒張揚出去呢？說不定她知道一些可以當成線索的情報。

如此打定主意後，我眼光繼續看着倉庫，開口向她說道：

「……說不定妳已經聽說了。老實說，那棟倉庫昨晚遭到竊賊闖入了。」

我走到茶店外，跟昨天一樣逕自在板凳上坐下。這時候，成海剛好出來，端了一杯涼茶給我。

「……牠回來之後，有沒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妳有聽說嗎？」我問。

不過，以阿光君小姐的爲人來看，就算聽到了難以置信的話，應該也不至於取笑或出言貶損吧。還是實話實說好了。

「是、是的。只是，那貓應該很久以前就過世了，應該不會是這次偷東西的貓纔對……」

對了，第一次見到鴉丸的時候，她也說過鴉丸「才一陣子不見就瘦了許多」。

「啊，這是我的份啦。我正想要休息一下。」

「咦？你在說什麼啊，鴉丸是女孩子喔。」

一瞬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偷走布匹的是貓或是貓妖」，一般來說不會有人相信這種話吧。換作是我，我也不會相信，甚至會覺得這肯定是在胡說八道。

「來，這大塊的肉也給妳，妳就把那片魚喫了吧。只喫蔬菜的話，對身體可不好喔。」

「是～請稍候～」

「阿光君，妳知道嗎？聽說目前有街頭藝人來到這個鎮的西邊郊區呢。」

「也找小健跟小良，大家一起去吧！」

成海聞言，不解地瞪圓眼睛，轉過頭來，對我說：

「聽說還有會變把戲的藝人呢。我從沒看過變把戲，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呢？」

「……咦？」

「啊……大家一起嗎？那，可以讓我也一起去嗎？」

「嗯？怎麼了？」

穿過店門口的門簾，往左前方一看，在隔着這條有點寬的大馬路的另一端，看得到成海所工作的茶店。今天她也跟往常一樣，在店門外的板凳附近掃地。

女性想給女性看的東西，或是想給可信賴的人類看的東西……牠想把食物帶回去給誰呢……？那個對象，沒辦法跟着牠一起來……消失一陣子之後變瘦，同時多了這樣的一個對象，而且是牠想分享食物的對象……

「我去拿喫的來給你，等等喔。」

「嗯！那麼，我待會去接妳喔。」

「歡迎光臨。今天也有毛豆餡的點心喔。如何？」

尚哉俐落地來到桌子旁，靈巧地擺上茶跟煎餅，然後將托盤放到一旁，在坐墊上坐下。

阿光君小姐。妳也別爲了這樣而鬆一口氣啊。

「就是啊……這確實是有些不可思議呢。」

小柳小姐從店內出來，手上端着盤子，上面盛着一塊有點大片的肉，看起來像是雞胸肉的樣子。鴉丸興奮地抬起頭，跑到小柳小姐身旁，「喵～」地發出撒嬌般的叫聲。

「……妳向小柳小姐報備過了嗎？」

「原來你們在聊那件事啊～因爲竊賊的關係，今天連生意都不能做了，真是很困擾呢……啊，對了，阿光君家裏不是也有很多布嗎？有沒有怎麼樣？」

算了，小柳小姐應該也察覺了，我就不多說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這倒沒有……已經知道竊賊是誰了嗎？」

「讓你們久等啦～家裏還有人家送的煎餅，我就一併拿出來了。」

「咦？啊，呃……」

我朝着茶店走去。走到一半，成海便察覺了我，抬起頭朝着我揮手。我也跟着向她揮手。接着她將掃具放在門口，進了茶店內。

過了一會兒，成海出來了。她手上端着托盤，上面盛着碗盤。碗裏裝着水，盤子上則盛着魚肉片跟燉蔬菜。鴉丸見狀便起身，小步地朝着她走去。

儘管鴉丸完全不理會成海，她卻仍然自顧自地奸笑着說出這種話。我看不下去，嘆了一口氣說：

「這就不得而知了……聽說有一次，那隻貓要拿走布的時候，被我祖父狠狠地喝止，在那之後就有好一陣子沒現身了。然後，過了將近一年之後，那隻貓又回來了，但是瘦了很多……祖父覺得很對不起那隻貓，於是就決定照顧牠了。」

「有沒有聽說任何關於竊賊的事呢？」

到了隔天。

傍晚，樺倉先生來向我報告，說他去附近查訪了一番，但沒得到任何情報，明天再繼續調查。由於沒有任何目擊情報，這下子竊賊是貓妖的可能性就更高了——樺倉先生臉色蒼白地這麼說。

「這樣啊……那麼，你們知道當時那隻貓爲什麼要拿走布嗎？」

「好了好了，宏嵩大大，我可是難得給你送來了剛烤好的糰子，再不喫就要涼囉。請儘快享用吧。」

然後，我們就跟往常一樣地開店。我處理完早上的事務後，在跟昨天差不多的時間出門。

「對、對不起，這話題派不上用場吧……」

「對不起，我不能離開這家店。這肉妳就自己帶回去吧。」

「因爲牠之前看起來黑黑的、圓滾滾的，所以就取名叫鴉丸了。不過……最近牠瘦了很多，是不是該改名了呢？」

成海將碗盤擺在鴉丸面前，於是牠又像往常一樣地避開魚肉片，大口地嚼着燉菜。

不過，如果竊賊真的是貓的話，就算明白了貓的動機，應該也無法找回布匹吧。即使真的發生奇蹟找回布匹，布匹的狀態恐怕也不再具有商品價值。即使如此，就心情上來說，還是很想掌握事件的全貌。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

「你……你說貓妖？」

爲了慎重起見，我跟尚哉一大早就去檢查倉庫，不過沒發現任何異狀。住在店裏的員工們也說晚上沒聽到任何可疑的聲響或是貓叫聲。這個早晨非常和平。

阿光君小姐的臉又紅了起來，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擾，眼神遊移着。

我拿起尚哉泡好的茶，喝了一口。雖然是溫熱的茶，但濃度適中順口，口感讓人心情平靜。

之後，我們又聊了約0;注1;四半刻左右，阿光君小姐便回去自己的店裏了。尚哉說「難得有時間，要去清理平常無法打掃的地方」，然後就走出房間。如同他所宣言的，他開始打掃天花板上面、櫥櫃後方等只有年末大掃除纔會特意清掃的地方。全都打掃完過後，尚哉就出門去了。時間剛過中午。他應該是要去看剛纔提過的街頭藝人吧。我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好做的，於是拿出帳簿來確認，打發時間。

「不過，至於貓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現在依然無法釋懷。」

「牠失蹤之前是住在附近的野貓，因此父親也不知道牠本來是怎麼樣的；不過，當我們家開始爲牠準備飼料跟貓窩以後，牠就常常帶着年輕的貓一起回來喫飼料、睡在同一個窩裏。每次跟牠一起回來的並不是一樣的貓，應該有五、六隻不同的貓輪替吧。有時候會幾隻聚在一起……」

兩人柔和地相視而笑。我遙想着他們遲遲不來的春天，喝了一口茶。茶已經涼了。

我下意識地望向鴉丸的臀部，確實沒有下垂的部位。之前我一直刻意不去看那個部位，所以完全沒發現。

昨天似乎也看到了相同的情境。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昨天我還當鴉丸是雄貓，因此我以爲牠是把小柳小姐當成是雌性對象追求，想要約她一起去玩。如果不是這樣，那麼，鴉丸究竟想帶小柳小姐去哪？我內心浮現了這個疑問。

我拿起茶杯，正要喝的時候，尚哉出聲了。我移動視線看向尚哉，只見他正一臉興高采烈地望着阿光君小姐。

「哥哥，你覺得怎樣？」

聽完阿光君小姐的話之後，尚哉雙手交叉抱胸，手指抵着下巴，發出「嗯——」的低吟聲。

「啊～莫非是男朋友？帶過來給我看看嘛～我也會爲你男友準備食物的～」

「今天也要把那個帶回去嗎？是要送給親友嗎？」

「啊，不會啦！畢竟貓偷布這種事之前可沒聽說過呢。很值得參考喔！謝謝妳！」

「在講偷布匹的賊。」

「你們兩人聊了很久，都聊了些什麼啊？」

小柳小姐蹲下來，盯着鴉丸的眼睛說。牠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不停地喵喵叫，用頭頂着小柳小姐的和服下襬，然後往後走了一兩步。

成海對靠過來的鴉丸如此說完，鴉丸便「喵」地應了一聲，乖巧地在我所坐着的板凳旁邊坐下。這幾天下來，牠似乎把我當成了「認得臉的對象」，雖然對我仍有一點戒心，但牠似乎判斷不需要跟我保持一張板凳以上的距離。

成海剛進店內沒多久，馬上就出來了。她手上端着托盤，上面盛着一盤醬油糰子跟一個茶杯。

「這、這我就不太確定了……我是聽家裏的裁縫工人們說的……」

「嗯～……毛豆餡的點心是很好喫，不過，我今天還是老樣子就好。」

「……這個茶杯是？」

「啊，對了……」

成海在鴉丸面前蹲下來問道。但牠卻完全不理會成海，不斷地嚼着燉菜，偶爾轉頭喝點水。

雖然尚哉說「值得參考」，但到頭來還是沒什麼特別關鍵的線索。我偷偷地嘆了口氣。

「那幹嘛取這種像公貓一樣的名字……一般聽了都會以爲是公貓吧。」

「說真的，其實也只有一個人說是貓妖就是了。但不管怎麼說，看起來應該是貓之類的。畢竟倉庫上鎖後，人根本進不去。但若是貓的話，就能夠鑽過窗欄、從窗戶闖入。實際上，窗戶附近也發現了拖行布的痕跡跟貓的腳印。」

「成海，別用貓來妄想男色情節。」

「嗯。有人說可能是貓或者是貓妖乾的好事。」

「啊，鴉丸，歡迎光臨。」

弟弟啊。哥哥我覺得你應該跟她兩個人一起去纔對。

阿光君小姐忽然開口說。

「還能怎樣？這情報太少了，沒什麼好說的吧。」

鴉丸抬起頭，朝着小柳小姐鳴叫了幾次。而小柳小姐則總是搖着頭道歉回應。鴉丸見狀，失落地回到盤子前，開始撕咬着魚肉片。

阿光君小姐想了一下，開口回答道：

說到這裏，拉開紙門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傳了過來。往門的方向一看，尚哉端着托盤站在門口。

說完，成海將盛着糰子的盤子跟茶杯放在板凳上，在我旁邊坐下。

「這、這樣啊……」

「呃，真的嗎！？」

「突然改名的話，鴉丸會很困擾的。妳說是不是啊？鴉丸。」

我如此想，同時拿起烤得香噴噴的糰子，喫了一顆。

尚哉說完，咧着嘴笑了起來。阿光君小姐雙頰微微泛紅，小聲地說「不、不客氣……」，並縮起身子。

「是。我等你。」

「呃、不，我們家倒是沒發生什麼事……謝謝關心。」

在我要說話之前，尚哉已經先出聲了。我嘴巴張到一半，不知該如何是好。最後決定喝一口茶。茶稍微涼了一些，溫度剛剛好。

這家茶店的糰子全都很好喫。不過還是醬油糰子最符合我的喜好。

我跟成海聊了一下昨天的布匹小偷的事，以及一些其他的家常話題後，鴉丸從馬路對面走了過來。成海一注意到牠便朝着牠揮手，並站了起來。

「咦？你、你說街頭藝人……是嗎？」

我看着兩人交談，同時拿起一片煎餅，咬了一口。太硬了，喫起來下巴會很累。這就是我的感想。

「啊……是，我聽說了。說是收藏在上鎖倉庫內的布匹消失了……」

「不，剛纔聽二藤哥哥說竊賊可能是貓，這讓我想起一件事……我曾聽父親說過，以前，住在這附近的貓，曾經從我家拿走過幾片舊布……」

「事情已經傳開了嗎？」

忽然，昨天阿光君小姐說過的話，在我腦海中浮現。

偷布的貓失蹤了一年左右之後回來，瘦了很多，而且常跟五、六隻「年輕的貓」一起來家裏。

我曾聽說貓到了一歲左右，體格就會成長得跟成貓差不多大。在偷布貓剛消失的時候，那些「年輕的貓」是否就已經是「年輕」的貓了呢？

鴉丸失蹤了一陣子之後變瘦回來，就跟阿光君小姐提過的貓一樣。只是，鴉丸只離開了一個月左右。第一天見到鴉丸的時候，牠之所以慌張地跑掉，會不會是因爲察覺了有誰跟在自己身後？也就是說，「年輕的貓」不只年輕，年紀應該是更加地……

「鴉丸。」

我從板凳上站起來，走到鴉丸身旁蹲下。牠並沒有逃跑，只是轉過頭來，一直注視我的雙眼。

「難道妳生了孩子嗎？」

小柳小姐跟成海在我身後聽了，驚訝地說「咦？你怎麼這麼說？」，而鴉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移開眼光。

「如果妳有困難，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妳。」

對方只是一隻貓，我幹嘛這麼認真地對着牠說話？雖然腦中有這樣的想法，不過我還是覺得，姑且不論其他的貓，只要我認真地表達，鴉丸是能夠理解的。

鴉丸注視我的眼睛一會兒，然後輕巧地轉過頭去，繼續喫完剩下的魚肉後，叼起了小柳小姐放下的肉塊，小步地走了起來。走了幾步之後，牠轉過頭來往這邊看了一眼，並扭着尾巴搖了幾下。

我認爲牠的意思應該是「跟我來」。於是我留下在一旁啞口無言的成海與小柳小姐，跟在鴉丸後面走。

我跟着鴉丸，走進牠平時進去的巷子裏，穿越一間長屋後，來到了一間小房子，看起來完全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鴉丸鑽過了木門板的裂縫，走進屋內。我可沒辦法用一樣的方式鑽進去，於是我試着往旁邊拉開門，卻怎麼拉都拉不開。

該怎麼辦呢？或許該去找其他能進屋內的窗戶吧。就在我如此打算時，木門內側傳來一聲「碰」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有東西倒在地上的聲音。我心想「不可能吧」，但還是用手再拉了木門一次。結果，這次木門竟然輕易地就被我拉開了。我悄悄地從門口探頭往內看，看到門邊倒着一根長棒子，疑似是原本用來頂住這扇木門的頂門棍。

……剛纔棒子倒下會是偶然嗎？還是說，是鴉丸爲我撥開的？我想應該是後者吧。

走進佈滿灰塵的屋內，紙門板上到處都有破口，陽光從破口照進來，室內意外地明亮。

我往玄關內第一個房間裏一看，某個物體在房間角落蠕動着。而鴉丸就蹲在那物體旁邊。

該不該脫下雪駄呢？我煩惱了一會兒。雖然這裏沒人住，而且房間本來就是髒的，但是穿着鞋子踏上別人住家的玄關應該不太好，因此我決定脫鞋。回家後上玄關前先洗腳就好。

一腳踏上0;注1;式臺時，式臺發出了「嘎嘎」的摩擦聲響。我抬起另一腳，直接踩在榻榻米上，同樣發出了「嘎嘎」的摩擦聲。地板感覺起來不像是會脫落的樣子，不過也不知道這間房子多久沒人保養了，還是小心爲妙。

我一步一步地慢慢走，每一步都仔細地確認腳下的觸感後，才繼續跨出下一步。靠近房間的角落後，開始聽見了細微的「咪——」或「哪——」的叫聲。

「什麼事？」

我沒多想，開口就對牠這麼說。鴉丸聽了，抬起頭來注視着我的臉。牠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咦？」一樣。這隻貓雖然很聰明，但對育兒似乎是一竅不通。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來找總是給牠食物、值得信賴的人類——也就是小柳小姐——求助（沒選成海表示牠真的很聰明）。可惜小柳小姐沒能明白鴉丸的意圖。這次能發現真是太好了。

唰、唰、唰。噠、噠、噠。

嚓、嚓、嚓。唰、唰、唰。噠、噠、噠。

「不會馬上分出去的，那是過一陣子以後的事。在牠們成長到能夠獨力求生之前，我們家會好好照料牠們的，不用擔心。」

「唉～人家可是特地爲了宏嵩，才提議他們做不甜的餡，想不到宏嵩竟然說這種話～唉～真是太可惜了，既然這樣，難得做好的栗子餡，還是我一個人全部喫掉算了～」

「不過，八隻貓實在太多了，總不能一直留在你家吧？以後要怎麼辦？」

這時候，鴉丸也叼着肉來到幼貓們的窩邊。

「謝了。」

更仔細地豎耳傾聽，還能聽到「噠、噠、噠」，又小又輕的腳步聲。

我再往前靠近兩步一看，剛纔在房屋入口處看到的蠕動物體，原來是二藤屋被偷走的那條布匹，被隨便地揉皺、鋪在地上。布匹上有很多隻幼貓，牠們正扭動着身體，因此遠看就像整片布匹在蠕動一樣。幼貓們相當好動，有的伸出手、有的擺着腳、有些大大地張着嘴巴打呵欠，各自動來動去的，很難數，乍看之下大約有八隻左右。

我朝着平常坐的板凳走去。鴉丸已經先我一步，到我總是坐着的位置腳邊乖乖地坐着等候。

「喔，那就來一份吧。」

樺倉先生在我旁邊坐下，同時開口問候鴉丸。鴉丸只瞄了他一眼，扭起尾巴搖着。

「喔？之前都沒聽說呢。」

我一在板凳上坐下，成海便過來如此問道。

有雪駄輕輕摩擦地面的聲音。

突然聽到這道聲音，讓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一看，樺倉先生已在不知不覺間走到眼前了。

「對不起啦。請給我來一份不甜的栗子餡。如果是不甜的餡料，鴉丸也能喫。」

兩人分別將茶與糰子放在我與樺倉先生身旁，並在鴉丸面前放了盛了一點點栗子餡的盤子，以及裝滿了水的碗。然後，她們兩人也在板凳上坐下。

「小成真是的，應該是睡迷糊了吧。」

真要說的話，鴉丸的聰明程度已經超越一般「聰明的貓」的範圍了。關於貓妖的騷動，只是因爲事情的前後關係，讓大家以爲錯把叼着幼貓的鴉丸看成貓妖就是真相；實際上，並沒有任何根據可以否定鴉丸其實是貓妖的可能性。

「不過到最後，大家看到的貓妖其實都是帶着小孩的鴉丸，只是大家看錯了而已。所以我一定也是看錯了吧。」

「久等了～送上茶跟栗子餡糰子～」

成海瞄了鴉丸一眼。

「妳生了很多呢。」

「瞧妳這麼得意，可是做的人不是妳，是店裏的叔叔跟小柳小姐吧？」

不，成海當時應該是醒着的。因爲二藤屋失竊的正是「蝴蝶圖樣的紅色布匹」，但我可不記得我有把這件事告訴成海。

「沒辦法，還是給你來一份不甜的好了。」

我有點彆扭地嘟起嘴。成海笑着面向我說：

「這樣啊。太好了呢。」

拿着竹掃把的成海抬起頭，一如往常地開口問候。

我如此吐槽道。一半是覺得不以爲然，一半則是想故意捉弄她。成海聽了，不滿地鼓起臉頰，雙手盤在胸前，將頭別了過去。

「啊，樺倉先生，歡迎光臨。今天有甜的栗子餡糰子唷。要不要嚐嚐看？」

樺倉先生對鴉丸笑着說。牠則敷衍地「喵」一聲回應，像是在說「嗯，謝了」一樣。

「當時說不定真的是在夢中呢。」

「幹什麼？在店門口打情罵俏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當時她確實好像有話要告訴我呢。

「嗯。一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爲是自己在作夢。不過那天聽樺倉先生說最近有貓妖出沒，我就想，說不定那不是夢，愈想愈不放心。當時本來是想跟宏嵩商量這件事的，不過我正要開口的時候，小尚就跑來了。於是，我就錯過了開口的機會。」

「啊哈哈，也歡迎你，宏嵩。」

成海拿起自己的茶杯，邊喝邊說道。

唰、唰、唰。

我如此向鴉丸提議，牠便又「喵」了一聲。牠的臉看起來有點像是在笑。

成海挺起沒什麼料的胸膛得意地說，一副「怎樣，很厲害吧？」的樣子。

「老實說，在宏嵩家店裏的布匹不見的那天晚上，我看到了——貓妖。」

「鴉丸，好久不見啦。」

接近到一個程度之後，爲了保險起見，我如此徵求鴉丸的同意。牠小聲地「喵」了一聲，大概是「請便」的意思吧。

成海小跑步進店裏，我對着她的背影如此說道。

「最近幼貓們開始習慣我家了。鴉丸也因此總算放鬆了心情，肯出來走走散心。」

成海笑着說，樺倉先生跟小柳小姐也跟着笑了起來。

「對了，看到鴉丸，我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那天的前一晚，半夜我突然醒來。因爲月亮真的很亮，我就打開窗戶，想看看外面。結果就看到……有一隻跟鴉丸很像的貓走在馬路中央，身上披着有蝴蝶圖樣的美麗紅色布匹，而且還用兩腳走路。」

「……是甜的嗎？」

「……或許妳是擔心母乳不夠才這麼做；但是，這些孩子們應該還沒有辦法喫這個東西。」

「也只能這樣了。我也替你問問有沒有人有能力養貓的。」

鴉丸注視着幼貓，扭動着尾巴，將肉放在窩旁，「喵」地叫了一聲。

我對樺倉先生說，然後瞄了鴉丸一眼。牠正看着我們，表情看起來感覺有些不安。於是我輕輕地撫摸牠的頭。

「不不不，妳剛纔不是說是特地爲了我做的嗎？」

是竹掃把掃地的聲音。

「跟你說，我們店裏今天有栗子餡喔！怎樣？要不要喫喫看？」

另外三個人正把成海目擊貓妖的證詞當成笑話，聊得正開心。我以餘光瞥着他們，臉則正對着鴉丸。牠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事不幹己的模樣，稀哩呼嚕地喫着栗子餡。

「嗯。」

「……總之，妳們一家人都先去我家再說吧。我弟弟尚哉以及來幫忙工作的姐姐們應該會想辦法的。」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仔細觀察了幼貓們一番。每一隻都很好動，看起來都活力充沛。再往周圍一看，用布匹鋪成的貓窩外側散落着一些東西，包括綁着麻繩的魚骨頭跟尾鰭，這應該是魚乾的殘渣；還有看起來像是用來包飯糰的竹子皮。看來最近發生的竊盜案，犯人應該就是鴉丸了。而貓妖的騷動應該也是起因於牠。大概是牠叼着小貓走路，在黑暗中看起來就像有兩條尾巴、四個眼睛。

也罷。無論鴉丸是普通的貓還是貓妖，似乎沒有太大的差異，就算了吧。

「是怎麼看錯纔會看成那樣啊？」

就在我們談這件事的時候，糰子好像準備好了，小柳小姐跟成海端着茶跟糰子走了出來。

「聽了可別嚇着！這次爲了我們的老主顧，特地準備了甜的、跟比較不甜的兩種餡料喔！」

「我的呢？」

這些聲音重複十幾、二十幾次之後，又出現了其他聲響。

「……沒看到我也在嗎？」

「這個嘛，以後我會跟鴉丸談談。應該會留一、兩隻在我家，剩下的就拜託我們店的客戶或交易對象收養吧。」

我馬上咬下一顆糰子嚐嚐。有濃厚的栗子香味，相當好喫。口感滑順的栗子餡當中還有栗子顆粒，這一點也很棒。

「那我只拿鴉丸的份來。」

嚓、嚓、嚓。

我如此想着，同時又咬了一顆栗子餡糰子。

「啊，是鴉丸！歡迎啊！」

「我可以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