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3「重要的宅友」
《阿宅的戀愛太難》 · 華路 いづる · 1.5萬 字
時間是下午兩點。
到了這個時間,某人買回來在自己座位上喫的咖哩、泡麪等濃厚氣味也逐漸散去。人們拼命地抵抗睡魔,但大多數的人都會被打敗而打起瞌睡。
我正閒得發慌。
今天份的工作已經都完成了,明天的工作則是未定。目前手上也沒什麼長期的案子,也沒有擱置着未調查的資料。現在完全無事可做。
當然,即使如此,也不能現在就回家,否則會被當成是早退而被扣假。現在也不是休息時間,不能在公司玩電玩遊戲等下班。
沒辦法,我只好去問其他人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工作。然而相同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幾天,能幫的工作幾乎都沒了。於是,我只好到別的單位去問問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事。
最後,我來到了總務課。我想起曾經有人抱怨過業務系統中的客戶資料錯誤多得顯眼,於是去向負責維護資料的總務課同事打聽看看。結果,對方說如果我有空的話,很樂意讓我代爲維護資料。
原本的資料維護負責人是田中先生(六十三歲),他深信電腦的正確關機方式是長按電源鍵不放。很明顯地,這樣的人難以勝任資料維護的任務。不,或許他連這個任務的意義爲何都不清楚吧。因此,自從系統開始啓用以來,系統中的資料等於是完全不曾維護過。至於爲什麼田中先生會成爲負責人、以及田中先生平常都在公司裏做什麼,則是個不解之謎。
如此這般,我姑且徵求了同意,向總務課借了一部分的顧客管理帳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顧客資料的數量畢竟還是很多,我想,維護起來應該要花上不少時間吧。那樣正好,這陣子有空的時候就來做這件事情吧。
我所被指派的工作量比課內的其他同事稍微多了一點。儘管被指定的作業時間有點短,但對我來說仍是綽綽有餘。即使如此,我的主管樺倉先生,看起來仍然沒有要重新調整時間分配方式的打算。
不過,他偶爾還是會不由分說地指派我做迫在眉睫、期限極短,而且份量超重超多的工作給我。因此,他應該是正確地理解我的處理能力纔對。
既然這樣,爲何經常讓我閒着呢?這一點,我總是想不通。
算了,這也沒什麼不好。我搭電梯下樓,走在走廊上,腦中如此想着。
對我來說,工作行程有空檔,並不會造成困擾;周遭的人們似乎也認爲即使不管我,我也會去適當地分擔其他人的工作,因而對我有所期待。不過他們也只是懷有期待而已,並不會強迫我,因此對我來說沒有實質壞處。唯一感到麻煩的是,我必須爲了找事做,而主動向許多不同的人搭話。
到了走廊的盡頭,我推開門,一下子各種聲響迎面撲來。
打鍵盤時發出的喀噠喀噠聲。紙類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在室內走路發出的皮鞋腳步聲。主管對下屬下指示的說話聲與答覆聲。還有,從近處發出的——鼾聲。
我嘆了一口氣,關上門。
我之所以爲了找事做而到處走來走去,是因爲除此之外想不到其他辦法。說起來,我應該算是個認真的人,手上沒工作做就會感到坐立難安,無法理解有人竟然能夠閒着不做事。
例如,在上班時間不斷檢查髮型的男人。
她看起來心情不好,而且有些心不在焉。一手伸向桌上角落的文具盒,拿起坐在盒子邊緣的女上班族造型人偶,在手上逗弄着。
「被甩了?」
「我可以明天或後天再聽妳說。」
「怎麼這麼冷漠~」
成海伸直食指與拇指,虎口抵在下巴,揚起嘴角笑着。她的牙齒莫名地白得發亮,十分耀眼。
「熬夜打電玩嗎?」
她打起精神來是很值得慶幸,但是,能夠這麼輕易地翻臉如翻書,倒也是令人有一點惱火。不過,這確實是很有成海的風格就是了。
成海拿出一個鍍金的粉盒,上面有月亮的圖案以及五顏六色的玻璃珠裝飾,那造型看起來似曾相似。她接着拿下眼鏡,突然將那對睜不到平常一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開始用粉盒檢查自己的眼妝。老實說,有點可怕。
大致掌握狀況之後,我轉頭一看。成海已經將整張臉貼在桌面上,嘀咕說「今天下班前不可能做得完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從墓碑裏爬出來的殭屍一樣。
「你明明也很愛喝酒嘛。」
「……嗯……抱歉……」
兩人各握着一杯啤酒,「鏗」一聲地乾杯,然後各自先喝下一口。氣泡通過喉嚨的刺激感、殘留在舌頭上的苦味、充斥於鼻腔的麥香,下班後喝的啤酒果然特別好喝。即使是不覺得特別疲憊的時候,這種感覺一樣能把那所剩無幾的疲勞感消除得無影無蹤。
我回答道,同時在成海旁邊的位置上坐下。這個位置的主人是小柳小姐,不過目前她不在附近,借坐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小弟我沒聽過這種俗話。」
評價的題目有九題,每一題都有評論欄,最後還有自由回饋欄。目前看起來很少人填寫評論欄跟自由回饋欄。
「先說好,下不爲例。我也不是閒着沒事做。」
「辛苦啦。」
成海放下粉盒,瞪了我一眼,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一手託着腮。
平時她打瞌睡醒來以後,總是會臉不紅氣不喘地伸懶腰,大聲說「睡得真飽!」;但是今天倒是挺低調的。
「失戀了?」
「不準說『又』這個字。」
我將板夾放到一旁,手託着腮,轉向成海問道。
她看起來粗枝大葉地做這種事,但其實她總是很小心地不讓我以外的男性員工看到她這麼做,可真會做表面功夫。她並不介意讓我看到這副模樣,但是一想到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讓我忍不住要輕嘆一口氣。
「嗯……沒有啦,昨晚有點睡眠不足而已。」
「……想事情?」
「坐在這種從入口就看得一清二楚的位置,真虧妳還睡得着。」
還有,現在趴在那裏呼呼大睡的——成海。
其實是挺閒的。
但是,我卻很常聽成海吐苦水。包括工作、戀愛、甚至跟同人活動有關的事。
將問卷分成兩座差不多高的山以後,我再從其中一座抓起一把,疊在離我較近的另一座上,然後將那一大疊問卷在桌子上敲整齊。轉頭往殭屍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看,成海仍趴在桌上,只將頭轉過來仰望我。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所謂的「死魚眼」。
「下班喫晚餐怎麼可以沒有酒喝?」
「誰要你換句話說了!討厭……對啦,小女子就是被甩了,就是失戀啦。」
我的心情變得有些複雜,眼光無意地追着成海修補眼妝的手指。她用摺好的面紙角落沿着眼皮邊緣塗了某種黑色東西的部位來回輕擦,將那塗黑的部位滲出的地方修飾得整齊俐落。
「啊?你這是在跟同齡的我找碴嗎?」
今天她難得戴着眼鏡,完全一臉剛睡醒的表情。她睡眼惺忪地仰望着我,眨了眨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
「哎呀~今天真是得救啦!要是自己一個人處理那些,下場肯定不止加班,都要留在公司過夜了~」
我託着腮,眼睛看向成海的另一邊,也就是桌面左側,那裏堆着一大堆紙張,疊得像山一樣高。
我拿着板夾,輕輕地敲了一下那顆在搖晃着的頭。
「你……你是神嗎……」
剛纔的憂鬱都去哪了?
「我只喝一杯就會乖乖回家。」
「嗯,我記得是星期一來的工作。」
「我的意思是我要幫妳。我今天的工作都完成了。」
「我想也是。」
「好啦,隨便妳。」
抽出一張面紙,對摺了幾次之後,輕輕擦拭眼角與眼尾。手法相當靈巧,完全沒碰到其他部位。然後她又打了一個呵欠,眼睛流出淚水。
成海擅長用化妝修飾膚質,因此看不太出來她的臉色究竟好不好;不過,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無精打采。
「那些該不會是妳必須在今天內完成的工作吧?」
「呼啊?」
「不行,俗話不是說,當天的苦水當天吐嗎?」
「……沒有必要特意改口再說一次吧。」
我從小柳小姐的座位上起身,走向那座紙山,從最上面一把拿起幾張,掃過一遍。
從成海的反應來看,期限應該就是今天。而現在時間剛過下午兩點,離下班還剩約四個小時的時間。一個人要在下班前處理完那些資料,必須在每分鐘內完成八張以上纔行。雖然還不知道那疊紙是什麼資料、該怎麼處理,但不管怎麼想,要在七秒半完成一張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成海以外的人也一樣。
現在開始統計這些問卷的話,加班是不可迴避的,結局一定是迴避末班電車路線(肯定搭不上的意思)。
「OK是也!」
想事情想到睡眠不足,無精打采的表情,紅腫的眼皮。
「……這個月舉行過的研討會問卷……我必須統計並整理問卷上的評價與評論……」
這些跡象代表的是——
「那是什麼?」
我呼一聲地嘆口氣,將那座問卷山分成兩半,同時朝着成海說:
「妳那邊有統計問卷的格式吧。傳給我。」
「……該怎麼辦呢……好吧,就答應你好了……」
「妳是中年上班族大叔嗎?」
「傻瓜,又不是你……昨晚在想事情啦。」
那座山看起來有二十公分高。這樣說聽起來似乎不算多,但一般影印用紙的厚度是零點零九公釐,即使印刷後多少會有些皺褶,不過那一疊紙不管怎麼算都至少有兩千張左右。
「向我道歉也沒意義吧。」
我從不覺得聽別人吐苦水有什麼樂趣可言。尤其是戀愛方面的傾訴,我根本無法感同身受,期待我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會讓我困擾而已。
成海一瞬間露出不明白我在說什麼的表情,緩慢地將身子轉過去看,然後,全身僵直不動。
「宏嵩,是你主動來找我搭話的耶。人家現在可是失戀的女生喔。這種時候身爲男人當然要請客了。你說是吧,二藤老弟。」
「又失戀了?」
「……算了,是無所謂啦。不過,妳今天還是早點回家睡覺比較好吧?昨晚不是睡眠不足嗎?」
成海面露絕望的表情。
再斜着啤酒杯喝一口。成海將身體轉過來向着我,對我鞠躬,然後說:
「……要說給我聽嗎?」
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成海無精打采的樣子。
我伸出筷子,夾起開胃菜中的涼拌菜,同時看着眼前吧檯上的酒類菜單。好像沒什麼特別稀有的酒類,於是我決定接下來隨便點一杯芋頭燒酒。同時,我開口說道:
怎麼看都不像「有點」睡眠不足的樣子。
成海翻找着包包,又打了個呵欠。
「話說,那應該不是今天才交派下來的工作吧。不可能那麼狠吧?」
「乾杯~!」
但是,她都已經成年了,還是個社會人士,還是別太寵她,這樣對雙方都比較好。
「……起牀了,薪水小偷。」
……沒辦法了。
「……呃啊……?」
因爲我平分了她的工作(我還多擔待了一些),雖然來不及在下班時間之前做完,不過我們兩人只加班五十分鐘左右就順利完成了。
「這次真的給您添麻煩了。今後還請多關照。」
「……我又沒說要請妳。」
「好,就這麼辦!今天要準時下班,讓宏嵩請客,好好大吐苦水一番!」
成海揉了揉眼,然後大概是想起自己化了妝,一邊打個小呵欠,一邊慢條斯理地把手伸向面紙盒。
「隨便妳怎麼說都好。妳自己的份得自己完成。時限是晚上七點,在那之前無法完成的話,我們今天就不去喫晚餐。OK嗎?」
神經實在是太大條了,令人不敢恭維。我用指責的眼光向下瞥着她,督促她上班時要認真工作。
成海站起來對我敬禮。我輕拍了一下她的頭,然後回去自己的座位。
「竟然還打算要我請妳喝酒?」
無意間,我發現她的眼角有些紅腫。仔細一看,眼白的部分也浮現血絲。
成海這個人,只要吐完所有苦水之後就能暫且重振精神。而且我從小跟她一起長大,多少能夠理解她的心聲。更何況,對我來說,聽成海抱怨並不怎麼難受。
上班時間一直在看綜藝新聞的大嬸。
我望着她的側臉,開口問道:
「妳怎麼了?」
一聽到我說的話,成海猛地睜開眼睛,彈起身子,雙掌合十。
「因爲我是大叔。」
前傾着身子趴着的成海發出迷糊的聲音,慢慢地抬起頭、挺起身子。
成海拿着那個採坐姿的女上班族造型人偶,並拿起另一個同系列的人偶——是個正在曬棉被的女上班族——試着把後者疊在前者的頭上。嘗試幾次失敗之後,她把兩個人偶放回原處,然後,大大地伸個懶腰。
「不要啦——」
「很普通吧。」
「……爲什麼還沒完成?」
「接到那份工作之後,馬上又來了一個緊急的案件,然後……就忙得暈頭轉向……總之,後來就忘記有這件事了。」
雖然我早就料到是這麼回事,不過實際聽成海一說,還是忍不住要嘆氣。
物理上來說,那些東西明明就確實一直襬在眼前,到底是怎樣纔會忘記?
我們公司負責錄取的人事到底是在想什麼,怎麼會想途中錄取這種廢柴OL呢?
「工作管理至少要做好啊。」
「是……我會努力防止再犯相同的錯誤……」
我往旁邊一瞄。成海坐在椅子上,雙手擺在大腿上,縮起身子、垂着頭,看來多少還是有在反省的樣子。
「……工作的話題就到此爲止。想喫什麼?」
我再嘆最後一口氣,拿起吧檯上的菜單,擺在我跟成海之間。
我已經從職場前輩的角度提出了忠告,她若願意虛心接受的話,那就夠了。但是,要是成海因此沮喪起來,我會跟着感到困擾,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所以,我纔要這樣試着改變話題。
「啊,對了對了!我剛纔看到了一個東西,很想喫喫看!是哪一個呢~我找找喔~」
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真的或多或少有在反省嗎?真的嗎?
「……儘管點妳喜歡的吧。不過我也要一起喫。」
「沒問題!」
算了。一般來說,平常也沒機會跟成海一起工作。
我既不是她的主管,也不是負責教育她的人。
不反省也無所謂吧。
等了幾秒鐘,成海舉起筷子,開始開口說:
我如此思索着,同時拿起酒杯。這時候,託着腮的成海的臉緩緩地往下滑,最後趴在吧檯桌上,臉仍朝着我。
「好吧,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我就說囉。」
「就是因爲妳是成海才讓人無法相信。」
「……啊?」
「……成海?」
「然後我昨天跟他聊電話的時候,就告訴他我這週末要跟小花去看電影,接着他問我『我可不可以跟着去?』。於是我說,與其跟小花三個人去,我比較想要改天跟學長兩個人一起去看電影。他就回我說,我不應該輕易地對男生說想要單獨一起出遊。我想說這是我該強勢表態的時候了。因此我說了『學長,其實我喜歡你,所以纔會想跟你單獨兩個人一起出去』,結果,你猜他接下來說了什麼?」
雖然她表現出一臉不服氣的表情,不過對她來說應該有一半是刻意裝出來說笑的。由此可見她是真的煩惱得整晚沒睡吧。
「雖然是在電話中說的,但聽到女孩子向自己告白,怎麼可以用『哎喲妳誤會啦www』這種態度打發掉呢?我對他的心意當場一下子完全冷掉了。於是我就告訴她『小花有個比你這種貨色好上一百萬倍的帥氣男友,請你不要白費力氣瞎攪局了』,然後就把電話掛斷了。不過我不知道小花是不是真的有男友就是了。」
不只這次,剛纔她放下啤酒杯時也挺用力的,桌子真的不要緊嗎?我不由得有一點擔心。
「牠那招自爆真的超煩的。不過就算沒有自爆,我也不可能收養牠就是了。」
「當時我只覺得自己太蠢了,竟然會迷上那種神經大條的男人。只是……那天睡前我開始想,難道我已經變成那種會被男人說『不可能』的女人了嗎?」
「是沒錯。」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妳需要在意的事。」
成海低吼着。這時候,店員剛好送來了飲料與快餐類的餐點。成海順勢將眼光從我身上移開,取走店員隨手放下的飲料,並把我喝光的啤酒杯跟喫完開胃菜後的盤子交給店員。由於這是一般客人絕對不會做的行爲,她這樣反而讓店員感到困擾。
「那頑皮○彈呢?」
看來成海似乎恢復了一點平常的樣子,這讓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但是,那個人卻說「成海美眉對我來說不可能啦~」,根本無法理解理由是什麼。也難怪成海會在腦中不斷進行「我到底是哪裏不好了?」、「該怎麼做纔好?」這類沒有答案的自問自答。
即使我試着叫了她的名字,她還是沒抬起頭。
之前,不論是在工作或嗜好方面有了不如意的事,還是被男朋友甩了,成海不是哭泣就是生氣,就這兩套而已。無論是哪一套,最終只要像傾盆大雨般地傾吐過苦水之後就沒事了,正如雨過天晴一樣。
我放下酒杯,垂下視線望着成海。她仍低着頭,微笑了起來。
「可別在回程的電車上睡着了。」
「成海支持的是皮○丘吧。」
成海用手指沿着啤酒杯撫摸着,看着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流下,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如此說道。
「……妳要說這種話,我們就散會。」
我懷着一股難以釋懷的心情,同時斜着啤酒杯,喝光了啤酒。
成海繼續仰望着我,思路停頓了幾秒鐘之後,表情慢慢地轉爲難以言喻,同時緩緩地挺起身子。
成海趴在桌上,眼光向上看着我,表情則是訝異而不解。
「玩初代寶○夢的時候,妳不是都養皮○丘嗎?」
「……就這樣。」
「怎麼這樣——」
「原因很單純,就是我跟妳的選擇基準不同,沒有好壞之分。只是因爲我們無法理解彼此選擇的根據,纔會覺得『不可能喜歡』,而不是因爲有什麼地方真的不好。」
真佩服她怎麼有辦法老是看上那一類不正經的男人。聽到目前爲止,應該跟往常的煩惱沒什麼兩樣纔對。那麼,她白天時爲什麼會露出那樣不知所措的無助表情呢?
成海上下甩着手掌,斜着啤酒杯喝酒。
「……怎麼了?」
「就因爲是青梅竹馬纔不相信。」
我順便也點了自己要喝的燒酒以及芥末章魚。等店員轉身離去之後,我用責備的眼光看着成海。
「因爲牠可愛啊。」
成海避開了炸軟骨,轉而將上頭灑了某種酥脆東西的豆腐沙拉夾進自己的盤子裏。
我舉起酒杯,喝下燒酒。甘甜的香氣充斥口鼻,喉嚨深處到胃之間的部位感到一陣熱。
上完廁所回來之後,我看到成海正在小口地喝着啤酒,臉頰微微地泛紅。
她的語氣沒有平時的朝氣。
「看,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成海說着,同時用手指戳弄着杯子上滴下的水珠,眼光注視着自己的手指與水珠。
「你不相信青梅竹馬說的話嗎!」
不由自主地,我開口問了一聲。成海的視線先是一瞬間往下移,然後再度看着吧檯,兩手拿起剛纔點的第二杯啤酒。
成海的臉頰緊貼在吧檯桌上而被壓得扁平,用模糊的聲音繼續說道:
「成海大大,不是說只喝一杯就回家嗎?」
我催成海繼續說下去,於是她靜靜地放下夾子,一手抓起啤酒與泡沫呈完美七三比例的啤酒杯,氣勢十足地喝下了一大口後,用力地將喝掉半杯的啤酒杯擺在吧檯桌上。
「宏嵩,你看起來對人漠不關心,其實意外地體貼呢。」
不過,即使是「不採納」這樣的答案,追根究柢來說其實還是有原因的,本質上來說跟對方明講「哪裏不好」、「什麼不行」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他竟然說『咦?妳是不是有所誤會了呢?抱歉抱歉~其實我想追的是花子美眉啦。成海美眉對我來說,我是覺得比較不可能啦~』」
「我去廁所。」
我託着腮,俯視着成海。
成海臉上的表情,就像是用超粗奇異筆清楚地寫着「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臉。
這就跟工作一樣。好不容易製作了一份資料,提交之後卻被打槍,連「哪裏不好」、「什麼不行」都不說,只得到一句「不採納」這樣的答案,老實說這讓人很難受。
我感覺着那陣熱緩緩退去,同時稍微想了一下,然後開口:
說到這裏,成海用沾着豆腐沙拉的夾子指着我。
如果被拒絕的原因是「胸部小」或者是「太矮」、「長相不喜歡」、「太宅」等理由的話,即使受傷,應該也能釋懷纔對。對她而言那就跟平常的失戀一樣,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說寶○夢。」
不過,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原因可能只是「就是不喜歡」或「只是想丟丟看這句話」等稱不上是理由的理由。這樣的情況對於被拒絕的人來說,確實是會無比沮喪。
一瞬之間,她的表情變得像某部成人漫畫的狙擊神射手一樣,眉間皺起奇深無比的皺紋,接着不屑地繼續說:
「宏嵩……雖然說過出來喫飯是要向你吐苦水,不過一旦到了真的要開口的時候,我反而不知道該向你傾訴什麼了……」
「總之啊,我就是在那裏又見到了學長,然後學長當場就要了我的LINE帳號,之後我們就開始聯繫了。他問我在做什麼工作、週六跟週日是不是常跟當時一起來的女生出去玩之類的,總之就是問了我很多問題。我就想說『喔,說不定他對我有意思喔』。」
「唔……!」
「大約一個月前吧,我跟小花在咖啡廳約會的時候……剛好遇到了大學的學長。」
「想着想着,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哪有,明明很重要。」
「……妳愛怎麼說我都會聽,我能做的也就只有這樣。不如就把妳想到的全都說出口吧。」
我向她說一聲,於是她便對我揮了揮手,大概是「慢走」或「快去」之類的意思吧。
「我的陣容妳都認爲『不可能喜歡』。而我也不可能喜歡妳的陣容。」
成海說完,夾起一塊炸軟骨,放進口中。
沒有成海的妨礙,店員按部就班地將桌上的空盤挪開,在挪出來的空間擺上盛着料理的盤子,收走空盤,轉眼之間就收拾完畢,轉身離去。
「說日語就行了。」
成海接過冷水,喝了一口、兩口,呼地吐了一口氣之後,從頭再度說了起來。
跟今天白天時看到的一樣。
「沒有啦,只是覺得……」
「……他說什麼?」
「喔,對喔,當時你還硬要我把胡○換給你呢,而且是爲了進化。不過我是不可能喜歡牠的,所以沒在用就是了。」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是很懂……」
接下來的幾分鐘,成海看着菜單,一下子說想喫這個、一下子又說那個看起來很好喫,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點了幾道菜與第二杯飲料。
我喝一口燒酒。
「是喔……」
她現在有新的套路了嗎?
「所以咧……?」
成海說到這裏,再度將筷子伸向炸軟骨時,馬上有所警覺地抽回了手。看來她學到教訓了。
「抱歉,得救了。就是啊,我剛要說什麼去了?啊,對了,那個學長在大學的時候跟我同社團,當時我覺得他挺不錯的。不過我大一的時候,學長已經大四了,他當時說要專心找工作,所以一下子就離開了社團。」
聽我如此秒答,成海將只剩泡沫的啤酒杯用力地放在吧檯桌上。啤酒杯發出「咚」的一聲,杯中所剩無幾的泡沫彈了出來,掉在吧檯桌上。
「可愛又不是什麼必要的要素。」
「不會的~不會的~相信小成吧~」
「胡○比較好吧。」
成海朝着我裝出一副嘻皮笑臉的表情,搧動着手掌,模仿輕佻男子的語氣說道。然後——
這下該怎麼辦呢?
「啊、啊呃嗯、嗯喔嗡呃安、嘔耶惡啊嗯唔噢。」
……真的無所謂嗎?
成海抬起頭,稍微挺直身子。這時候,幾道炸物與燒烤料理上桌了。成海端正地坐着,安分地等店員將料理上桌。
成海把所有該由店員上菜的盤子都拿下來,然後把所有要收的杯盤都交給店員之後,目送店員轉身離去。這時候,她的表情忽然放鬆下來,揚起嘴角與臉頰,這應該是笑容,但看起來卻像是面無表情。
「爲什麼?」
成海嘆了一口氣,形成深沉皺紋陰影的表情肌也隨之逐漸放鬆,恢復成平時的表情。然後,她手託着腮。
「別這麼頑固嘛,宏嵩大大。」
剛炸好的軟骨燙得成海雙眼泛淚,不斷在口中吹着氣。我看不下去,給她一杯冷水。
我大概猜到結果了。
我伸手摸了摸成海的頭,從椅子上下來。成海慢吞吞地轉身看着我,不解地斜着頭。
「我回來了。」
「嗯……你回來啦。」
她的語氣跟聲音似乎變得有些飄飄然的樣子。我坐在椅子上,將臉湊過去看個仔細。成海的眼神變得迷濛。
「醉了嗎?」
「嗯……或許吧。真奇怪,明明就沒喝多少。」
「是因爲沒睡飽的關係吧。」
「是嗎~~?」
成海揉捏着自己泛紅的臉頰,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每次公司有聚餐酒會的時候,她總是宣稱「我很容易喝醉」,但其實酒量還算不錯。我還是第一次看她醉成這樣。
「今天就到此爲止,回家吧。」
「不要啦~你就再多陪我一下下嘛。」
「醉鬼就該早點回家休息。」
「我沒那麼醉,所以不用咧~」
「我只送妳到車站喔。」
「沒關係啊~我自己回得去~」
成海嘟着嘴脣抗議道。
老實說我不太擅長跟小孩子相處,但是成海表現出這種幼稚的模樣,卻讓我覺得有些可愛,甚至有一點怦然心動。
但是,那可愛的成海手上緊抓的卻是啤酒杯,裏面裝的當然不是「小孩子喝的飲料」而是「大人的飲料」。
對了,現在可不是覺得她可愛的時候。這傢伙已經醉了。而且還是有些麻煩的醉鬼。
我想我應該想想辦法,但是,這種類型的異常狀態是我第一次遇到。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沒問題還是有問題,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是不是應該早點趕她回家比較好呢?
很溫暖。
這時候,成海出聲了。
p004
我抬起頭一看,成海眼睛半開着,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既然這樣,我乾脆努力試着放棄她還比較好吧。要不然就是現在把成海帶進愛情賓館內,對她做很壞的事,壞到兩人之間的關係無法修護的地步,就像色情同人誌的內容一樣。
因爲這個姿勢,她的裙子也被拉高了一些,露出的膚色面積比平常還要來得多。
她睡着了。剛纔明明還在說話的,不知不覺間竟然抓着啤酒杯睡着了。
她怎麼了?正當我感到不解時,成海緩緩地往我靠過來,靠在我的右肩,閉上雙眼。
「……啊——……」
如果我們坐的是餐桌座位的話,讓她睡到自然醒來應該也沒問題。但我們今天坐的是吧檯座位,不易維持穩定的坐姿,太危險了。即使想換到餐桌座位上,但眼中看得到的餐桌座位都坐滿了。而且客人這麼多,也不好意思只爲了讓同行者睡覺就要求店家讓我們換座位。
而且那塊大石上有許多棱角,刺着喉嚨內側,在重力的牽引下顯得無比沉重。
成海還是一樣睡得很熟。我將外套蓋在她的大腿上。不過,這件外套雖然不貴,質料卻挺紮實的,似乎有點重,無論怎麼蓋都會滑下來。沒辦法,我小心翼翼地抓起成海垂在身旁的手,讓她將外套按在大腿上。
今天我大可以早點回家打電玩,沒必要來聽她吐苦水,現在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
「宏嵩,你真溫柔呢。」
我嘆了一口氣,繼續讓這呼呼大睡的醉鬼摟着我的肩膀,扛着她,以緩慢的腳步前進。
「我扛着妳出了那家店,然後在這裏休息。」
所以我纔不得已地只能用現在這樣的方式走路。不過,我的個子比她高出兩個頭,必須得彎下腰來走路纔行。右肩扛着成海、左肩揹着我跟成海的揹包,拖着這些行李走了幾分鐘之後,身體已開始感到痛苦不堪。
然後,成海緩緩地將頭轉過來,過了幾秒鐘,開口問道:
「是車站旁的公園。」
乾脆用背的或抱的可能會比較輕鬆。但我有生以來除了義務教育的體育課之外,幾乎沒怎麼運動過,肯定辦不到。
「要不然——」
這段距離不知道有沒有一百公尺,我花了幾分鐘纔好不容易走完,來到了長椅前。卻不知該如何把扛在身上的成海放在長椅上,奮鬥了好幾分鐘後,總算讓她坐下。接着,我有如癱倒般地坐在她旁邊,而她還是沒有醒來。
一路上因爲扛着大量的沉重負擔、用難走的姿勢走路,腳似乎被皮鞋磨傷了。我拖着疼痛的腳步,走向最近的長椅。
不管怎樣,不能再讓她喝酒了。先讓她喝水,看看狀況再說吧。
「……呼哪。」
「因爲妳在店裏睡着了。」
無論對她再怎麼好,我跟她之間也不會插起任何戀愛旗標。但是,對她來說我似乎是「重要的宅友」。
「差不多九點吧。」
但是,我爲什麼要這麼努力呢?
要這樣走到車站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本來以爲,站前的轉運站離這裏並不遠,扛着她走過去應該不成問題。但是實際上,對於扛着成海這大型貨物的我來說,這段距離太遙遠了,我甚至覺得不可能走得過去。
她並沒有趴在吧檯桌上,而是穩穩地坐在椅子上,挺着身子垂着頭睡着了。
隨着呼氣,她不經意地、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不好意思,請結帳。」
這句話傳到了我的鼓膜、轉換爲訊號傳至大腦、經過處理化爲語言之後,頓時,我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就像吞了一塊大石一樣,一瞬之間無法呼吸。
但是,總不能在這種隨時隨地都可能有人上演魚尾獅噴水秀的酒館街路邊放下成海。
她說過,我不是她喜歡的類型、沒把我當戀愛對象,我們只是普通的朋友。
那裏確實是可以「休息」的地方,但總不能去那種地方。這要是色情同人誌的故事,應該會別無選擇地進去,然後順水推舟地生米煮成熟飯。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把朋友帶進那種地方是萬萬不可的行爲。
要不然,怎樣?我只是個「宅友」,能對她說什麼?她早就對我說過「沒把我當戀愛對象」了,我還要說什麼?她說「像宏嵩這樣的人」意思終究只是「像」我的人而已,指的並不是我。
這時候,她才發現腿上蓋了一件差點掉下去的外套。「咦?」她小聲地驚呼。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呼啊……現在幾點?」
我嘆一口氣,舉起手說:
我姑且轉過頭去看看成海的臉,但她還是睡得很熟,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醒了嗎?」
「……喂——」
我漫不經心地想着這些事,然後轉過頭看向成海。剛纔坐下時明明讓她坐得穩穩的,但現在她的姿勢卻有些歪斜,好像要躺下了。
不多不少,只是朋友而已。
「要是宏嵩這樣的人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裙底風光並沒有外泄。只是裙襬的高度比原本還要高了一點而已。有些裙子的裙襬差不多也是這個長度。
我別無他法,只好脫下外套。外套上不只有煙味,剛纔劇烈運動過了,可能還有汗臭味。不過,又不是要她穿在身上,應該不至於太在意纔對。
「很抱歉,讓妳失望了。」
「不然會是誰的?」
當然,我身爲男人,不可能不想跟心儀的女生這樣那樣;但是,倒也沒有渴求到不惜被她討厭也想做的地步。而且就算被成海討厭,我想我也無法放棄她吧。
我繼續把視線移回往車站的方向,扛起差點滑下去的成海。
我嘆了一口氣,往後靠在椅背上。好幾年不曾這樣操勞過自己的身體,現在我能清楚地感覺內衣緊緊地黏在身上。不過,對我來說那都是小事,完全不放在心上。現在,我只想沉浸在如釋重負(物理)的解放感之中。
我在她開口之前先回答她的疑問。
爲了保險起見,我看看手錶確認時間。現在才快八點半而已,至少還不用擔心沒電車可搭回家。
「……爲什麼?」
成海雖然總是那副德性,但說起來也是個普通的女生,自然不希望讓路過的陌生大叔看見大腿吧。即使對方不是陌生大叔,而是我這樣起不了興趣的男人,她肯定也不願意以這副模樣睡在這種男人身邊。雖說她別睡就沒事了,但現在就先不計較這一點了。
雖然成海在睡夢中仍會踩着步伐跟着我走路,不過她一點都不清醒,沒辦法自行站立,我必須撐起她幾乎所有的體重。
成海睡眼惺忪地張望周遭。
「謝謝惠顧~」
我拋開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下流模擬,繼續往前走。
我問道,同時在長椅上坐下。
這肯定是神的旨意。雖然我既不信神也不虔誠,不過現在就滿懷感激地接受神的指引吧。
沒錯,我跟她,只是朋友。
仰靠在高度只到我背部一半的椅背上,頭自然而然地向上仰。眼前看到的是公園樹木的樹頂、看不到什麼星星的夜空,以及輪廓清晰的長方型大樓。雖然看不清楚那棟大樓的整體樣貌,不過看得到蓋着玻璃外牆的電梯,應該是一棟滿高級的大樓。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十年來,我以爲我已經徹底忘了成海。但是一跟她重逢才知道,我對她的心意從那一天以後一直沒有改變。簡直像是被冷凍保存一樣。
……嗯,不可能。
我悶悶不樂地思索這些沒有意義的事,雙腿像機械般無意識地繼續走。最後,腳步就像耗盡了汽油般地慢了下來。
無意間,我察覺原本一直都莫名明亮的地面,變得相對昏暗了一點。抬頭一看,才知道我們來到了一座小公園的入口處。
結完帳後,無論我再怎麼叫,成海就是不醒來。甚至搖晃她的身體、用手指彈打她的額頭也沒用。於是我只好讓她摟着我的肩膀,扛着她走出了那家店。
我們目前所在的地方是商辦大樓區內常見的酒館街,公司在車站的另一個方向。這裏四處都看得到低價位居酒屋連鎖店跟拉麪店的大型招牌,一路上可說是燈火通明。
但是,我卻無法繼續說下去。
成海說着,將外套往上拉起蓋住腹部。儘管這樣,我的外套的長度還是足以蓋到她的膝蓋下方。
「這樣啊。」
訂好暫定方針之後,我決定先拿走她的啤酒杯。當我將手伸向成海的時候,我發現——
她似乎醉意未消,動作跟語氣都比平常還要來得遲緩。接着,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成海在長椅上調整坐姿,微微地撐起腰部。
我跟她的身體直接接觸的部分,傳來了她的體溫。沒接觸的部分也能隔着空氣感受到她的溫度。
其實氣溫並沒有多低。雖然我的體溫比平均要來得低,不過仍然在人體的正常範圍內,照理說應該跟成海的體溫差不了多少纔對。但是,從成海身上感受到的體溫卻非常暖和、舒適。
成海低頭看着外套,臉上露出落寞的笑容。
公園裏有零零落落的幾盞燈。有樹木的地方雖然形成了一些陰影,但整體來說並不暗。反而是周遭的大樓太過於明亮。往公園內一看,其中不只有遊樂器材,也有長椅。以位於酒館街內的公園來說相對整齊乾淨,也沒有煙味。正適合讓喝醉的人休息。
我看,還是先離開這家店,找個地方讓成海休息吧。車站前的轉運站應該有長椅纔是。
「路過的帥哥之類的。」
這樣應該不可能睡得舒服纔對。但是,大概是因爲沒睡飽加上喝了酒的關係,她睡得很熟,發出穩定而細微的呼吸聲。
「啊哈哈,說笑的。謝謝你,很溫暖呢。」
總之,還是先移開視線吧。但是這麼做只是讓問題從自己的視野中消失而已,無法改變成海露出大腿的事實。
我拖着疼痛疲憊的身子,勉爲其難地走着,同時張望周遭,尋找可以休息的地方。然後,我注意到在一羣酒館招牌的後方稍高一點的位置,有一張閃爍着粉紅色光輝的醒目霓虹燈招牌。哎,也就是所謂的愛情賓館。
所以,就算再度跟成海離別,我肯定也無法拋下對她的心意,只會再度收進冷凍庫而已。
不,剛纔交談的時候她還是很正常的,說不定只要讓她休息一下,很快就會酒醒。而且,把喝醉的人丟着不管感覺挺危險的。
一瞬間,我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愛情賓館的招牌。
莫名其妙的低吟聲從耳邊傳來。
「這是宏嵩的嗎?」
「嗯啊……?」
我出聲叫喚,她卻毫無反應。
快要撐不下去了。或許是因爲不習慣的肉體勞動讓我更加不勝酒力,腦袋開始昏沉了起來。這樣的狀態下要走到車站,就像是不可能破關的遊戲一樣。
視線沿着大樓的輪廓往下,看到大樓底部有一條道路與這座公園相連。說不定這座公園是那一棟大樓的設施之一。或許是因爲這樣,纔會管理得這麼整潔。
我無法將其吐出或是嚥下,無意間,嘴巴自己動了起來。
我張着嘴,察覺自己有多麼冒失,忍不住嘆氣。
成海什麼都不說。我小心地不移動肩膀,試着觀察她的樣子。果不其然,她又睡着了。
我再吐一口氣,用空着的左手取下眼鏡,仰望天空。
失焦的視野中看到的是沒有輪廓的深綠色樹頂,以及塗滿了無限接近黑色的深藍色夜空。完全看不到星星。
即使閉上眼睛,看得到的也差不多是一樣的景象。試着用左手遮住雙眼,視野仍然沒有任何變化。
假如,剛纔在「要不然」之後,如果我說得出某些話來的話,成海會怎麼樣呢?
她一定會困擾地笑着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吧。
不過,說不定,萬一,可能——
或許可能性並非是零。
雖然可能不是零,我卻完全無法想像那樣的光景。
我不想看成海爲其他男人煩惱、哭泣。我想要當最靠近她的人。我要成爲她的第一。不是身爲朋友,而是以一個男人的身分。
這就是我目前所有的想法。只是就一般世俗的眼光來說,那樣的定位就是戀人。
所以,我完全無法想像,跟她成爲戀人之後,接下來想要什麼?
而且,我就連一般的戀人是怎麼接觸彼此的都不太清楚。
我幾乎沒玩過戀愛類或色情類的遊戲,因此也無從透過二次元的世界去得到關於這方面的資訊。
假如,能跟她交往的話。表現兩人之間關係的詞彙從「朋友」轉變爲「戀人」,兩人之間會牽手、會接吻。
或許,只是這樣而已。我想要的就只是這樣,不必更多、也不要更少。
然而,誰也無法保證那樣的關係會永遠持續下去。到最後抵達的終點,可能跟表白後被拒絕的情況沒有兩樣。
如果這樣的話,說不定什麼都別說會比較好。
就保持現在的關係,什麼事都不發生,不採取任何行動,我就能夠一直待在這個位置,一定。與其冒險,我寧願維持現狀。
不過,說不定對她來說,能成爲那牆壁的,只有不被她視爲男性、也不是朋友的我。
相信不久之後,我可能就會受不了了。到時候,我一定會拋下對未來的不安,對她說出在「要不然」之後接着想說的話吧。
我仔細地盯着她的睡臉看。這時候,成海突然皺起眉頭,使勁地用頭頂着我的肩膀。
我無意間發出「呵」的聲音。雖然手上沒有鏡子,所以看不到,不過,或許我現在正在笑着。
她調整幾次頭跟脖子的角度,輕微地給了我幾記頭槌之後,似乎是找到了剛剛好的位置,一下子安分了下來。
於是我一下子閉上眼、一下子又微微地睜開,等到眼睛習慣之後,又將視線移往右肩的方向。
不過,但是,可是——
要是那麼做,無論結果如何,恐怕我以後再也不會像這樣安慰着哭腫雙眼的成海、在內心想着「換做是我的話絕對不會讓她這樣哭泣」、悶悶不樂地想着這些事。
我一邊留意不移動身體,同時以左手伸進長褲口袋,拿出手機。
說不定,不是因爲只把我當朋友、或是不把我當男人,而是——因爲是我的關係。有沒有可能是如此呢?
既然這樣,乾脆賭一把,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所以,現在,就先維持現狀吧。
除了成海之外,我沒有其他稱得上是朋友的對象,因此我不清楚一般的朋友之間都是維持着什麼樣的距離感。但是,對於身爲男人的我,成海這樣未免太沒戒心了。
總之,我決定現在先不想了。現在這個狀況感覺意外地不錯。雖然也有感到難過的瞬間,但也不至於難受到要死的地步。
雖然右肩動不了,不過手肘以下的部分勉強還是可以動的。因此,我還是能把手機放在右腿上,用雙手打電玩。
當然,身材嬌小的成海坐着的時候也很矮,不可能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方,只能靠在我的胳臂上睡着。
到頭來,無論選擇哪一條路線,都不會是一條輕鬆的路。
這時候,我想到自己都忘了眼睛還閉着。我睜開眼睛,戴上眼鏡。司空見慣的室外燈光感覺有些刺眼。
雖然心裏這麼想,但當我想以此做結論的時候,卡在喉嚨深處的那顆大石卻愈顯沉重,讓我甚至有了無法吸入空氣的錯覺。
眼見心中的天秤要往右傾的時候,又再度往左倒去。以爲要靜止下來的時候,又動了起來。怎樣就是想不出答案。
而我跟她睽違十年的奇蹟重逢可能會因此化爲泡影。或者是,展開兩人之間不知何時會結束的關係,每天爲此擔憂得提心吊膽。
現在這個瞬間,對成海來說,或許我就像電車門旁的牆壁一樣吧。也就是電車中七人座位旁邊那個位置,在上下班尖峯時刻,佔得到那個位置的學生或上班族就能靠在牆上享受短暫的安穩休息時光。
不過,說不定原因不只如此——我隱約有這種感覺。
乾脆,把一切的心意都告訴她,這樣會變得輕鬆嗎?
她那張睡着的臉朝上,嘴巴因此微微地張開着。頭髮也變得亂糟糟的,有時候還會發出「嗯啊——」這種怪異的鼻聲。看到現在這樣的她,簡直不敢相信她在公司的時候竟然能那樣徹底掩飾自己。
其實我心知肚明,這代表她沒把我當男人看待。
得出了這個結論之後,我開始玩起了遊戲。耳中聽着她睡夢中細微的呼吸聲,身體感受着她的體溫與重量,挑戰右手實際上受到限制的限制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