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章 去吧！Sturm angriff

回到家後，家人就在家裏，會在自己的特殊日子爲自己慶祝。

大家認爲這種事是特別還是普通呢────

我認爲這是特別的。

與其說是特別，不如說我一直認爲這是天方夜譚。

我從學校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後，會先前往自己的房間，開啓電腦。

接着，在唯一認同自己的世界──開始玩網路遊戲。

這就是我從四歲開始度過的，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當然，每年的生日都是在網遊中度過。

父母總是順帶一提似地對我說「恭喜」而已……

他們只會給予我對於小孩而言過多的金錢。

我從甚至不會簡單計算的幼年時期，就獨自來往便利商店，用小小的手握着的五百元硬幣購買便宜的便當……

這就是我的孩提時代。

對平凡的我來說，沒有任何特殊物件。

是名符其實的空虛。

我除了網路遊戲以外並無其他興趣，不會對任何事產生興趣，也不想產生。

我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心中的寂寞，小學、國中時期，我彷彿爲了忘卻一切似地耽溺於網路遊戲。

並日復一日地度過空虛的時光……

不過，我如今這麼想──

──空虛真是太好了。

因爲我能全面接受給予我無可比擬的愛的女孩。

「如果要打網遊就必須刪減讀書時間……我這麼一想，就變成看過一次課本就能學會了。」

「欸？」

☆

反而是……我比較奇怪！

「對了，爲了讓讀書變得更有趣，就花一點心思吧。每解開三題，你就要摸摸我的頭。」

「因爲我想方設法地想擠出和你共處的時間啊。」

「好的……」

「這點份量我馬上就能做完，只是需要書寫的時間。」

我一直認爲自己的生活稀鬆平常，並未特別看待。

附帶一提，今天是凜香的休假日。

但這並不尋常。

還有另一個理由是，我不可能找其他人聊考試的事。

「雖然我搞不太懂……但我會支持你的，加油。」

當我握住自動鉛筆，專注力便立刻渙散。

過去都是她顯得比較奇怪，但扣除在現實生活中也以我老婆自居這一點外，她相當正經。不對，是極爲正經。

「沒有，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妻子的存在有多麼重要。」

我會害羞的啦。她爲了跟我玩，所以鍛煉出了天才級的頭腦。真是搞不太懂。

「真的啦，所以請讓我打網遊────」

「凜香，我也會加油的。」

「你昨天丟着我不管，跑去和乃乃愛玩了吧？」

她的時間寶貴，不希望她在我身上耗費時間。

論及此，我與凜香天差地別。

「沒有那回事。如果是和斗的話沒關係，我的電腦裏也沒放任何羞恥的檔案。」

「欸？」

「不行。」

我與凜香之間有着巨大的鴻溝。

「和鬥，你好倔喔。凡事若要成功，必先律己……需要自制力，現在就忍耐着寫完作業吧。」

「還請通────」

「對哦，賞你摸我頭的權利，所以你快點解題吧。」

「我理解啊。」

如同我成爲她的心靈支柱一般，她也是我的心靈支柱。

☆

有些人哪怕花錢，也會想獲得這種福利吧。

她爲了成爲人氣偶像，不斷練習唱歌跳舞，重視與粉絲的交流，也爲此付出了種種努力。差別好大……

「……這是懲罰哦。」

「我從妳身上獲得正能量了，我會寫完作業這點小東西。」

我全神貫注地陸續解題，最後遇到一題無論如何也看不懂的題目，不禁停下了動作。

「果然啊，我們現在開始一起讀書吧。」

……怎麼辦，我好好奇。

「你寫作業了嗎？暑假作業。」

「真的很對不起，乃乃愛太可愛了…………妳還在生氣嗎？」

「欸，凜香，我先打完網遊再────」

「妳不想讓別人摸到妳的電腦嗎？」

……大家看看，我想打網遊想到手都開始抖了。

…………

「真的嗎？」

不對，仔細想想，我才比較奇怪吧……？

午餐後，乃乃愛去找朋友玩，我閒來無事。此時我走向凜香的房間，低頭拜託說『請讓我打網遊』，她卻一直回覆我『不行』兩個字。

「妳是名符其實的怪物嘛……」

凜香呢？她應該很聰明吧。

「啊。」

「那個──凜香小姐，我想打網遊，可以借我用一下電腦嗎？」

我過去從未在乎過別人的成績，唯獨很好奇她的成績。

「第十名左右呢。每次都在那附近起起伏伏。」

「……只有這樣？」

真不愧是當紅偶像，自制根本易如反掌。

話說回來，我從未和凜香聊過課業的事。也徹底忽略了暑假前的期末考。我之所以隻字未提，是因爲凜香忙於偶像事業。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教你哦？」

「不行。」

她拿起列出所有暑假作業的講義，理所當然似地說道。

雖然我不太清楚，但這段發言表達出了她過人的聰慧。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天才啊。老實說真羨慕。如果她認真讀書，應該能拿到全年級第一吧……我要是也把玩遊戲的時間拿去讀書，應該能擠進全年級前幾名吧，我過去曾多次這麼想像。

「……雖然這問題很突然，但妳在全年級的排名是？」

在現今時代中，或許也有許多像我這樣的人……

一旦有空就打網遊，三餐也基本都只喫蛋而已……

「課本看過一次就大概能記住了，不需要花太多時間。」

我們移動至和室，將暑假作業擺放到摺疊桌上，桌子尺寸爲兩人能勉強坐在一起的大小。我首先開始做的是數學習作。這個很麻煩。

「我也很想玩啊，畢竟是難得的休假日。不過考慮到之後的事，現在就是應該自制的時候。」

因此我從未特別在意，至今視若無睹，但客觀而言，我的生活相當糟糕吧？

「不，妳也有自己的作業吧？妳不用管我，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吧。」

「好厲害……妳都在什麼時候唸書啊？」

「咦，不是妳摸我，而是我摸妳嗎？」

從我們在現實生活中邂逅之前即是如此。

「不行。」

但這種時候更需要自制。

當我絞盡腦汁時，凜香探頭望向我的習作說：

請同學兼當紅偶像教我念書一事令人心花怒放。

我並不是覺得自卑。

比起讀書，我更想打網遊，我的成績位於中下，除了課堂與作業之外，等同於不會讀書。不對，我在課堂中也多在思考網路遊戲的事or欣賞着凜香的背影…………

「謝謝。」

但她忙於偶像事業，理應沒有時間唸書纔對。成績好的話是中上附近吧？不過聽她剛纔所說的話，應該擁有能輕鬆寫完作業的學力。

我有種……身旁有人拚命努力就會受到影響的感覺。

「在學校課堂上，或趁一些短暫的空檔時間看看課本。」

「這、這樣啊……」

雖然現在纔講太晚了，但我根本沒在唸書呢。我把人生都用在網路遊戲上了。

「那是爲什麼？」

但還是會問自己「這樣真的好嗎？」。

「爲什麼！？」

我望着數學習作，開始解第一題。

於是，我與凜香的讀書會就此開始。

「…………好的。」

她的視線從課本轉向了我。話說回來，我半個字都沒寫。

暑假開始之後我就沒玩過網路遊戲。我並非忍耐着不玩，但當我發現自己沒打網遊時，就無論如何都想玩。這已經近似於戒斷症狀了。

「和鬥，你很體貼呢，但不要緊哦。」

不會外出，每天如苦行僧般盯着電腦畫面。

「不行。」

「還請您通融一下──」

「你突然有幹勁了，怎麼啦？」

凜香坐在與我肩膀相碰的距離，語氣嚴厲地如此說道。

凜香完全不理我，轉頭背對着我，開始閱讀課本。

由於我的成績並未好到能向人炫耀，所以儘量不想聊到學業相關的話題。

「那樣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有趣……不對，這很有趣？」

能摸人氣偶像的頭……那是在偶像的見面會中絕對無法實現的福利。

這麼一想，光解三題就能摸摸頭，算是打破常理的好康服務。

……雖然我難以釋懷就是了。而且她平常就會拜託我摸摸她的頭。

「再來就是營造氣氛了。比起在輕鬆的氣氛中唸書，有適度的緊張感，也就是說處於無法偷懶的氣氛中唸書是最好的哦。」

「營造氣氛啊……具體來說，要怎麼辦？」

「由我來當老師，你在老師面前就不敢偷懶了吧？」

「喔、喔喔……？」

當老師是什麼意思啊？凜香無視我的困惑走出了和室，幾分鐘後又回來了。不過她換了一套衣服。她剛纔身穿T恤與短褲這種家居服，現在卻扮演起女老師──她換穿上白襯衫與略長的黑裙，當然也戴起了眼鏡，醞釀出頗有老師作風的知性氣質。

「……凜香？」

「怎麼可以直呼老師的名諱？要好好叫我凜香老師。」

「妳好入戲喔。妳還有這種角色扮演的衣服啊。」

「這是姐姐的衣服哦。我是擅自借來穿的。」

是擅自啊。香澄小姐一早就出門了，所以這也沒辦法……吧？

話說回來，無論是乃乃愛穿過的雪白洋裝還是這次的衣服，香澄小姐爲什麼會有這麼五花八門的衣物啊？她的興趣是收藏衣服嗎？

凜香似乎察覺到我心生疑惑，簡單地說明：

「姐姐以前也想當偶像哦。」

「咦，是喔。」

「但對她本人來說是很想忘記的過去。這件衣服也是當時留下來的，她還有其他各種角色扮演的服裝喔。」

考慮到乃乃愛所穿的雪白洋裝尺寸，她應該從小一時就憧憬着成爲偶像。真沒想到香澄小姐竟然有這種過去……

「當然。牠當時也露出肚肚來跟我撒嬌……真的超讚的。」

我望向一旁，心想「什麼事」，卻見到凜香不知爲何悄聲對我說「和鬥、和鬥」，用自動筆指向自己的筆記。筆記上竟然有問題的答案……！

凜香爲什麼這麼堅持於純粹的心靈交流呢？

這或許也可說是多次的巧合，我卻覺得這是命中註定的邂逅。

「欸，妳在說什麼？我在說的是貓耶。」

意即也要跟合不來的人往來，社會這麼強迫着我們。

「喵唔。」

那或許因爲她是『水樹凜香』，但人的堅持必有原因……應該有什麼理由。

「喂，老師，妳的自制心突然就瓦解了喔。」

雖然我是廢柴草食男，但也是男人。

「和鬥，不好了，剛纔奈奈打電話來說Sturm angriff又逃家了。」

☆

「我去看看吧。」

既然玩網路遊戲的是人類，那就會產生某些問題。

…………

「這算作弊吧。這是犯規喔，犯規。把學生引上歧途了。」

……先不論凜香，我回想起過去的事，感到自己與Sturm angriff應該有某種聯繫……緣分。第一次是在校門前，第二次是電話，然後第三次是凜香家門前。

她露出不知情緒的冰冷神情，鬧彆扭似地嘟起脣瓣。

也罷，不過是區區的作業。就保持平常心努力地寫吧。

「凜香老師！？」

並且牠戴着棕色項圈，證明牠是家貓。

不能讓喜愛的女孩子看到窩囊的一面。

我在能獲得摸摸凜香頭獎勵的第三題卡關。

「妳爲什會在這裏啊？又蹺家了？」

「獎勵？」

「和鬥……」

在現實生活中，建立人際關係被視爲是正道。

我對她的心情與想法產生共鳴，也心想「正因爲是網路世界，所以人際關係也能很輕鬆」。

「Stu…………Sturm angriff，好久不見了呢。在妳還是小貓時，我們見過幾次……妳還記得我嗎？」

「可是……人家想要你快點摸摸我的頭嘛。」

「不過偶像和角色扮演有什麼關係？」

牠的體型有些圓潤，毛色亮麗，顯示出牠的飲食優渥。

「既然要寫，我就要自己寫。」

當我發出「嗯～」的低吟並和數學題大眼瞪小眼後，有人戳了戳我的肩膀。

凜香說「我去看看哦」並站了起來的瞬間，她的手機響起了來電鈴聲。訪客與來電不走運（？）地重疊了。

姑且還是檢查一下吧。

「不對，這反而是老師應該說的。出社會後的壓力大多來自於人際關係，這表示在現實生活之中很難單純地活着。實際上，我在偶像事業中最爲頭痛的也是和成年人之間的交際往來。」

「你很喜歡貓呢。你露出了平常沒有的超散漫表情哦。」

「那是誤會！這只是因爲我很笨！……妳都讓我說了什麼啊！」

「老師的職責是引導學生走向正途……也就是說，偶爾需要說出答案。」

這是絕對無法避免的事實。

「不行了，好難……！」

「如果你不介意，也可以由我來寫那本習作哦。我二十分鐘就能寫完了。」

……不過我也沒有先想這麼多才去行動。

「可是妳個頭……」

我不勉強自己、以平常心度日，也交到了橘、齋藤等可以毫無顧慮地往來的朋友，在網遊內也跟凜香有了連繫。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在那之前都不能抱抱啊……」

「……能跟我說得更仔細一點嗎？」

「瞭解……喔──好可愛，乖乖。」

「是你自己說的啊……話說學數學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在未來的人生中所追求的，是融入周遭環境和人際關係啊。極端來說，就算是笨蛋，只要超懂人情世故就能出頭天呢。」

「這樣啊。」

「有那麼誇張？啊──不過，我小時候曾拜託媽媽讓我養黑貓呢……」

我揉亂牠的毛摸着牠的肚肚後，Sturm angriff便稍微用力地「喵」了一聲。

「哎呀，你不是第一次見到牠呢。」

能憑自己的心情輕鬆地與對方成爲好友，而雖然算是最終手段，但也可以新創帳號，重置人際關係。

附帶一提，棕色的項圈上寫著名字與電話號碼。由於牠經常逃家，所以這是胡桃坂同學想的對策吧。

「喵。」

想成爲偶像，興趣又是角色扮演……從香澄小姐現在的形象來看，真是難以想像。

牠輕輕地喵了一聲，走過來磨蹭我的腳。好可愛。

我打算把牠抱起來，將手伸到牠的腋下並舉起。在我抱起牠時，原以爲會遭受抵抗，牠卻毫無抵抗，反而放鬆力氣，隨我搓圓捏扁。

「這樣啊。那女人趁我不在時對你做出這麼不檢點的行爲啊。竟敢誘惑人夫，真是不可饒恕……！」

不過她總糊弄我『下次再說吧』。而永遠都沒有『下次』。

但我如今應當做的事情非常清楚。

「沒事…………」

「嗯，我和琴音同學在校門口聊天時，牠就過來磨蹭我的腳，超可愛的說。」

凜香不知道回想起什麼而閉上了嘴，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筆記。

然而，網路遊戲沒有這種現象。

「和鬥，你怎麼了？怎麼在發呆啊。」

「……什麼？」

「牠一定是來找乃乃愛的，Stur────這隻貓偶爾會來我家，牠一定是從某處混進公寓，又靈巧地按了門鈴。」

尤其常言道黑貓是帶來幸運的存在。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有什麼關聯。

「角色扮演應該算是她的興趣吧。但她現在已經失去興趣了。」

咦──？這當紅偶像的自制心比我還差啊。

圓滾滾的大眼睛毫無警戒之心。

我走向玄關，打開大門。正當我以爲空無一人時────

有一隻黑貓，牠小巧可愛地坐着仰望我。

「這是不值一提的自尊心。但我想盡量向妳展現出自己好的一面。」

「呃──我抓到……蹺家喵星人了。」

「好，謝謝。」

凜香與奈奈通完電話之後對我這麼說，但我依然被Sturm angriff迷得團團轉。人類所以會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畢竟當我們回到和室後，牠便倒在地上翻肚肚，對我猛撒嬌。我被牠萌到而摸了摸肚肚後，牠就舒服地發出「喵喵」聲……真讓人慾罷不能。牠的毛柔順絲滑，肚肚肉富有彈性……全部都太讚了。

☆

「我的幹勁都泡湯了。」

「也太厲害了……而且牠的行動範圍好廣。牠之前也來過學校呢。」

話題神祕地無法吻合。凜香銳利的眼神凝望着虛空，似乎馬上就要詠唱詛咒，十分嚇人。

「奈奈傍晚就會來接牠了，她說希望在那之前由我們照顧牠一下。」

像這種時候就會這麼想呢──要是平常有一步一腳印地念書就好了。

「怎麼樣都好，可以快點摸摸我的頭嗎？」

「在第三題磨磨蹭蹭根本等於是騷擾行爲。你吊着滿心期待的我的胃口，而沉浸在愉悅之中吧？和鬥好壞哦。」

由我去招呼訪客比較好。我走出和室，確認顯示出門鈴前畫面的熒幕……卻沒有任何人。是惡作劇嗎？

「…………是啊。」

「……網遊裏也有人際關係的問題就是了──」

「喂喂，這不是扮演老師的人應該說的話吧。」

當我這麼輕喃後，凜香便露出猛然驚覺的表情，又轉爲一臉正經──

……是Sturm angriff。這不管怎麼看都是Sturm angriff。

我想更近一步地瞭解她。想理解她更深層的部分。

這對追求純粹關係的凜香而言，或許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

「好了，我們繼續讀書吧。然後，我要追加一項獎勵。」

我重新握緊自動鉛筆，此時聽見了通知訪客來訪的門鈴聲。

結果造成了一股交遊廣闊就代表了身分地位的風潮。

「每寫完一本作業，就賞你抱抱我的權利。」

凜香從背後對我說道，我則抱着惹人憐愛的黑貓轉過身去。

凜香以對嬰兒說話般的語氣如此說道，接着伸出了手，試圖摸摸牠的頭。

然而Sturm angriff──卻將臉別向一邊。

「怎、怎麼會……爲什麼……！」

凜香明顯地受到打擊。她伸向Sturm angriff頭的右手瑟瑟顫抖。我原以爲這是一隻親人的黑貓，但似乎並非如此。

Sturm angriff對哀傷的凜香視若無睹，鑽進我盤坐的雙腿之間……牠異常地親近我呢，爲什麼？

不對，牠也很黏琴音同學……或許只對凜香很冷淡。

「也罷，因爲很可愛就算了。乖乖。」

「……這種感情到底應該叫做什麼呢？硬要說的話就是不滿呢。」

凜香望着對我撒嬌的Sturm angriff，如她所說，不滿地翹起脣瓣。

這也沒有辦法。在奈奈來之前，我就盡情被Sturm angriff療愈吧。

我不斷摸着牠的頭與身體。

牠毫不抵抗，只是舒服地發出短促的「喵喵」聲回應。

「乖乖──乾脆來當我家的貓吧？」

「喵唔──」

「就和貓玩到這裏吧，和鬥，要繼續唸書了。」

「之後再念書也可以吧？我現在想珍惜和Sturm angriff相處的時間。」

「可是────」

「我之後會乖乖寫的。喔──乖乖。」

我並未望向凜香，而是專注疼愛着正好窩在我雙腿之間的Sturm angriff。面對這麼可愛的生物，卻還要專注於唸書，那根本就是犯罪行爲。有貓勘擼直須擼，這纔是人類的正常行爲吧。

此時有人用力地拉着我背後的T恤。是凜香。不用看也能知道。

「喵喵！喵────！」

「喵──！」

「喵──唔！喵──唔！」

「唔……！我居然……輸了。」

「妳也稍微在意一下打扮啦。那個，讓人難以直視……」

「欸、啊、不是……不是啦，這個。」

「……凜香？妳是被貓的亡靈附身了嗎？」

「一直輸給貓，就不能自稱是你的妻子了。而且我被稱爲人氣偶像……身爲高冷系偶像，可不能一直輸下去……！喵。」

「凜香…………？」

她眼中燃起充滿決心的火焰，瀟灑地這麼說道，但她只是穿起黑貓裝而已。

凜香垂頭喪氣地走出和室，現場只剩下我與黑貓……以及一陣空虛。在我釐清狀況之前，事情就已經全部結束了。

凜香似乎去香澄小姐的房裏，把自己扮成了一隻黑貓。

她憤怒的表情上也隱約有些鬧彆扭，臉蛋卻仍然可愛，因爲她是凜香嗎？

此時，背後的T恤再度被用力一拉。

但我的雙眼被固定在Sturm angriff身上了。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她一直以來都以高冷系偶像的身分活動，本不可能做出這種舉動。何止經驗，應該也毫無相關知識。

她已經變得像松鼠一樣了。

「啊，不是，不是負面的意思。應該說太過適合了……是太過可愛，所以難以直視……」

「…………」

她們到底在說什麼啊？

「…………」

她之前甚至會嫉妒輕小說封面的女主角，曾撂下狠話『不過呢，和鬥同學的妻子是我。不管妳再有魅力，也動搖不了我們夫妻之間的羈絆。妳能笑也只有現在了。』。

或許是因爲凜香顯露出敵意，Sturm angriff爬下我的腿，與凜香面對面。接着，一場Sturm angriff（黑貓）VS水樹凜香（高冷系人氣偶像）的跨越種族認真勝負就此展開……！

坦白說，我整個人根本狀況外。

「凜香打算去哪裏啊？」

自己喜歡的女孩爲了引起自己的注意，而裝扮成黑貓的模樣。

「就、就那麼不適合嗎……？我的確不適合扮演成可愛的角色……但居然到了讓人難以直視的程度…………喵。」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我也是走在偶像這條路上的人，可以客觀地審視自己……黑貓裝扮根本就不適合我。」

不過，我明白自己不小心讓她傷心難過了……是我嗎？是我錯了嗎？我被Sturm angriff迷得團團轉，不禁隨意地對待凜香了。

黑貓得意洋洋地「喵」了一聲，凜香則垂頭喪氣。

「不、不顧你重要的妻子……只顧着玩貓……！」

「是啊，你的確對我以外的女人沒有興趣。不過，那僅限於人類……也就是說，你對人類以外的雌性都充滿興趣！」

「欸，和鬥，也看看人家嘛。」

這下真的不妙。她真心動怒了。平時的冷漠神情蕩然無存。

當我感到頭疼時，凜香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用力地指着Sturm angriff說：

「那個，凜香同學？」

事已至此，我也無法阻止凜香了。隨波逐流是最好的選擇。

她穿着及膝的黑色連身洋裝，戴上黑色貓耳髮箍與黑色項圈……

「我知道。」

「喵、喵──……我、我回來了……」

「妳、妳這隻偷腥貓！快把和鬥還給我！」

「什麼不是啦……！你、你……根本都不正眼看我……！」

「快點離開和鬥。只有我可以對他撒嬌。」

由於她毫無反應，我便轉向了她，卻發現大事不妙。

「乖乖……啊，牠舔我的手了！欸，妳看到了嗎！？牠剛剛舔我了！」

我好久沒見到凜香這種脫序演出了。

「什麼──！？怎麼可能！我只是喜歡貓而已！」

不過，像這樣看着也還滿有趣的。

「不、不是，這是我自願的哦……既然你被黑貓迷得團團轉，那我也變成黑貓就好了。我、我身爲妻子……怎麼能輸呢……！喵──」

「但是人家還是不想見到你爲我以外的對象着迷的樣子……對，我知道自己很沉重，雖然我知道，但還是希望你眼裏只有我一人……」

過去橘曾強力主張『貓耳美少女最讚了！男人的浪漫就是貓耳！』，我則覺得他是白癡而應付過去……原來如此，這就是男人的浪漫啊。

不對，正因爲她是高冷系偶像，所以纔有這種魅力。

「────！」

「比起Sturm angriff，你要更加疼愛我。」

「什麼果然是啊！呃──不對，呃──……我應該怎麼說纔好？，」

「對！」

我眼前有一名認真與貓吵架的高冷系偶像。

更進一步地說，她羞澀的樣子纔是令人春心蕩漾的重點之一。

怎麼可能……我這麼心想，但凜香現在已經喪失冷靜了。

凜香來到盤坐着的我身邊，跪坐在地上。不僅如此，她用雙手溫柔地捧起我的右手後，拿到自己的臉旁────輕輕地咬住我的食指。

☆

Sturm angriff聽到凜香的怒吼後睜大了雙眼。反應好像人類呢。

遑論角色扮演，我甚至未見過她身穿有蕾絲邊的可愛衣服。而且不只是我，應該全國人民都是這樣。

「和鬥……再見了……」

「……真的嗎？」

「欸！？」

凜香這種苦苦哀求的語氣，令我胸口一緊…………因爲實在是過於可愛。

「啊，妳知道啊。」

「妳的叫聲也太諂媚了。我知道妳爲什麼會來我們家了……沒錯，妳的目的就是和鬥吧！」

「那、那種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勝負似乎揭曉了。妳竟然輸了啊！

還有，我不習慣她的語尾助詞。她刻意硬要說出『喵──』。

那恐怕是在奮力地將羞恥心塞進心底深處吧。

「我、我就特別……通融讓你打網遊。怎麼樣，你很開心吧？」

「乖乖，妳真可愛呢──凜香也看看啊。因爲她超可愛的。」

她緊緊握着雙手，宛如在壓抑着什麼情感似的。

「老公的心……就要被搶走了喔？人家也管不了這麼多了……喵。」

「真不愧是凜香，異想天開到突破天際了。」

「該怎麼說……妳不用這樣，好嗎？」

凜香的臉紅得不得了，她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的雙眸。

「當然────欸？」

似乎就連凜香也因此感到羞恥，滿臉通紅。

「那你願意疼愛我嗎？」

我於是站起身來，這時凜香卻再度現身。

「那個，我沒有比起凜香更愛Sturm angriff喔。」

光這樣就已經夠可愛了，竟然還說『希望你眼裏只有我一人……』！

「沒那回事！真的很可愛哦！」

她的臉頰脹得鼓鼓的，楚楚可憐地發出「呣──！」的低吟聲。

……她應該回去自己房間了。我現在就去道歉吧。

「你看，果然是！」

儘管如此，卻依舊以雙手裝出貓掌，「喵──……」地低喃一聲。

「喵──」

「和鬥是我的老公哦，別隨隨便便磨蹭他。話說連我也沒被摸過肚肚……我只有被他摸過頭啊……！」

「喵！？」

「和鬥────」

她的嗓音愈來愈弱，柔弱到彷彿泫然欲泣。

我真心感到莫名其妙。但若我看得懂，那可就糟糕了。

即便對一隻黑貓妒心畢露也不足爲奇。

我沉迷於摸摸Sturm angriff之中。

她打扮成黑貓的模樣────

「沒錯，和鬥現在的確爲妳着迷！但那只是暫時的……對我們夫妻之間的羈絆毫無影響！妳這種女人只會諂媚巴結，註定會讓人覺得膩！」

「不，不用了。」

「真的很可愛。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可愛的人。」

「……！」

不對，雖然貓的確會咬人！雖然選擇咬人這動作也很有凜香的作風！

她的行動總是遠超我的想像，令我的大腦陷入一陣微恐慌。

「和鬥…………嗯……」

凜香雖然有些遲疑，卻仍舊用頭磨蹭我的胸口。好像貓。她拋下羞恥般的撒嬌行爲，讓我感受到她的可愛迷人。她是出於對Sturm angriff的嫉妒才假裝成貓，我卻有種兩人單純只是在卿卿我我的感覺。

「希望你……摸摸我嘛喵。」

「雖然很可愛，但妳的語尾有點怪，說『摸摸我喵』就好了。」

「……嗯！」

她用力地將頭湊了過來，彷彿主張『廢話少說，快摸』一般。這使得我的胸口有點痛，在物理層面上。

我真心認爲現在的凜香相當可愛，卻又有種踏入禁忌領域的感覺。具體而言，就是我心中通往嶄新世界……的大門……某種性癖好像會覺醒…………

Sturm angriff從我的視野之外發出「喵──喵──」聲，我卻毫不在意，僅專注於以全身可愛地磨蹭我的凜香。

「……嗯，和鬥…………！」

凜香見我紋風不動，似乎忍耐到極限了，執起我的右手──伸出舌頭舔了手背一下──這太尺度全開了。已經超過健全交往的境界了……！

凜、凜香同學，妳是認真的嗎？

不對，我從之前就隱約知道妳的攻勢積極……

但根本想不到這是一名牽手就會臉紅僵硬的女孩。

原來如此，嫉妒心能讓人轉變到這種程度啊……！

現在明明是白天，她卻像在黑暗中一樣拋下羞恥。

我邊感到驚訝，邊溫柔地摸着凜香的頭。我輕輕地摸，以免弄掉貓耳髮箍。凜香則舒服地眯起眼睛，露出陶醉其中的神情。

她放鬆身體的力氣，彷彿將自己全部交給我般，用背靠着我。

心中有道冷靜的聲音，思考着「這是情侶會做的事嗎？」。

我繼續輕撫她的腹部，她則斷斷續續地發出甜美熾熱的呻吟。

她發出莫名嫵媚的聲音。讓我的情緒也變得微妙起來。

我有種做壞事的感覺，但稍微停下動作後，她就會不安地說「和鬥……？」，呼喚我的名字，可愛得惱人。

「離婚！？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要那麼說…………嗚嗚、嗚……！」

剛纔是我不好。這時候不該開玩笑。

「別再討論這話題了！這是之後會讓人尷尬到想死的話題啊！」

「…………不小心就很可能是真心話。」

「這還用問嗎？」

凜香沒有抬起頭，悄聲嘀咕……她陷入極爲負面的思考之中了啊。

這使我嚇得往後一倒。

凜香鼻息沉重地下定決心。妳是真心要踩我喔！

她毫無回應。似乎因爲我剛纔的回覆而鬧脾氣了。

「…………」

兩人的姿勢自然而然地變成我從後方抱住她。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內容，但她似乎做了其他種種想像。

「Sturm angriff。」

悲傷、絕望……Sturm angriff或許受到凜香所散發出的負能量所影響，輪到牠開始發出「喵唔！喵──喔！」的吵鬧叫聲。真是太混亂了。所有人都失去冷靜，受到自己的情緒所左右……！

「人家和Sturm angriff，誰比較可愛……？」

「要……不要停止摸摸……」

「和鬥，你的心跳得好快……」

之後的局面，或許就要看能往本壘跑去多少。我雖然這麼心想，卻依舊伸出了手，忐忐忑忑地摸上了凜香的腹部。在我感覺到觸感之前，她口中便吐出「嗯！」一道短促的氣息。

「啊、嗯……呼……嗯……」

黑貓大人踩着我的臉……我以前曾看過養貓的影片，當飼主不理會貓時，牠們就會跳到飼主的肩上、或一直喵喵叫，要飼主搭理牠們。Sturm angriff的這種行爲也出於類似的心理嗎？

「喵……喵唔──」

我走向蹲坐在角落且紋風不動的凜香，爲了與她四目相交而蹲下，對她說：

她雙手掩面，開始發出嚶嚶哭泣聲。

「…………唔欸？」

話說回來，被肉球踩臉意外地舒爽。

突然────

我稍微用力地緊抱住打算站起來的凜香，阻止了她的動作。

我煩惱地想「應該怎麼辦纔好？」，凜香卻給予了我機會。

「凜香……！」

「…………」

「對不起，我是開玩笑的！」

當人沮喪時，就會掉入不安的迴圈之中。

「放心吧，就算你擁有有點詭異的興趣，我也會欣然接受的。」

『話說我們甚至不是夫妻』──現在不需要這種吐槽呢。

「我也要踩你，我不能輸給Sturm angriff……！」

被喜歡的女生這麼懇求的話，理性就會融化得蕩然無存。

「是凜香比較可愛。真的。」

隔着衣物感受到她柔軟且有彈性的肉感。

「……是誰？說出來。」

難以掩飾的慾望在靦腆之中若隱若現，可愛到不行。

她的語氣宛如鬧彆扭的孩童……這是什麼心情呢？

「希望我原諒你的話……就摸摸我的肚子。」

這已經不是過度可愛那種次元的事了。

「不，我們應該要討論一下，身、身爲夫妻，我們應該瞭解到彼此的這種層面。」

「…………我會死的。在她那麼說的瞬間，我就會吐出心臟而死。」

我依舊被Sturm angriff踩着臉，茫然若失地仰望天花板。

此時，我的手機發出來電鈴聲，是奈奈──

當我這麼說後，Sturm angriff便「喵──」了一聲。不知道牠是什麼意思。

「好久沒看過凜香這樣，那就表示她之前也變成這樣過？」

「就像你摸Sturm angriff一樣，要溫柔地摸摸。」

「我好久沒看到那個小凜變成這樣了……」

「還要繼續嗎？摸摸肚肚。」

「啊，阿和，小凜沒接電話，我現在在公寓前面────」

假扮爲貓且瘋狂撒嬌的當紅偶像、名字不明所以的黑貓、即將噴出鼻血的網遊廢人……！

煩惱又會生出新的煩惱……就連凜香也不意外……嗎？

「……和鬥，想要你摸摸……我的肚肚喵……」

「喂喂！？」

「什！Sturm angriff！」

我凝視着坐在和室一角抱腿蹲坐的凜香（身穿黑貓裝），差點長嘆一聲。她將頭夾在兩腿之間，散發出極爲沮喪的氣息，導致和室一角瀰漫着愁雲慘霧的氣氛。

Sturm angriff撲到了我的臉上！

總之，先向凜香道歉吧。

「就算不是真心的，有些話聽了就會讓人難受哦？比如說就算是玩笑話，但被小凜說討厭，你也不喜歡吧？」

她會讓任何人都被這種熱度迷失了理性。

「嗯……嗯……」

經過一段有如永恆般的時間，過了五分鐘左右。

凜香邊說邊面紅耳赤地摸着自己的髮絲，將視線別向一旁。

「明明最近都沒看過了……應該是因爲你說了離婚，害她大受打擊吧。」

直到剛纔都是一種玩鬧的氣氛，回過神來卻變成這樣了。

她穿的黑色連身洋裝布料薄透，所以能直接感受到她的體溫。不僅如此，我發現到她在演唱會中看似高大的身體，實際上卻十分嬌小纖細，能徹底納入我的懷中，讓我不禁思考，假如用力抱緊她，她會不會變得粉碎；但我同時也注意到，她的身材穠纖合度，是一具充滿女孩子韻味的柔軟身軀。不過因爲她身爲偶像，平時都會唱唱跳跳，所以應該也有適度的肌肉。

「……真的假的。」

「妳根本沒理解。凜香同學，這是一不小心，就會造成離婚的誤會喔。」

「妳臉超紅的啊，已經都不敢看我的臉了啊。」

「總之，我理解到和鬥是喜歡被踩臉的男生了。」

「嗯，她在挫敗時或很沮喪時，就會蹲坐在房間一角。」

附帶一提，Sturm angriff被飼主‧奈奈抱着，正品嚐着極爲幸福的時刻，一直髮出呼嚕聲……牠果然很親近凜香以外的人呢。牠明明很黏我、琴音同學與奈奈，卻甚至不讓凜香摸頭。這到底是爲什麼？是屬性相斥嗎？

「妳願意這麼說我是很開心啦，但可以不要以我是抖M爲前提嗎？」

☆

奈奈與我一起遠遠地眺望凜香，抱着Sturm angriff這麼說道。我們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稍微遠離她之後便在和室入口觀察着。

「可以不要說得我好像大變態一樣嗎？這隻限肉球。」

「我不是真心那麼說的。」

「那個──凜香，對不起，我不是真心說要離婚的……只要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這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不活了。」

「和鬥……喜歡被踩臉嗎？你每被踩一腳就顯得很舒服呢。」

「肚子嗎？」

「怎麼會……也就是說……和鬥是S？我討厭痛，雖然討厭，但我會加油的。」

凜香不只拋棄了高冷系偶像的尊嚴，甚至拋棄了正常的思考能力，吐出溫熱的氣息懇求我『摸摸肚肚』。她雙頰緋紅，眼眸溼潤，極度挑逗男人心。

這個NG啦。年齡限制應該要從十二歲提高到十五歲。

我的視野變得模糊、大腦發燙，唯有凜香的體溫是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

而且最令我胸口發緊的，是儘管她積極主動，卻依然含羞帶怯的樣子。

────騙、騙人的吧！

「喵──！」

我順時鐘溫柔地輕撫她的腹部。

「凜香也一樣啊……妳的身體很熱喔。」

「那是什麼競爭意識！？我好像會產生什麼特殊僻好，所以請住手！」

從後方抱住她並輕撫腹部，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情境……

回想起過去的場景就能知道，我們共處時就會進入卿卿我我模式，而且那都是源自於她所做出的行動。

「請快點來！求求妳了！」

「那不可能是我的真心話，對吧？因爲我……喜歡凜香啊。」

「…………證明。」

她抬起了頭，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妳說證明，是要我做什麼呢？」

「……有、有各種方法啊。」

「舉例來說？」

凜香聽我這麼一問，雙頰羞紅、斷斷續續地回答：

「舉、舉例來說……就是摸摸頭或抱抱……還、還有在我耳邊傾訴愛意之類……有各種方法啊。」

「……」

「什、什麼啦？」

「我從之前就在想了，妳要求的這些都是戀人會做的事吧。」

「……纔不是情侶，是夫妻。」

「不對，是情侶。」

「……是青澀的夫妻。」

她有所妥協，我則心生寵溺之情，並摸了摸她的頭。我真的一直在摸她的頭呢。雖然這是出自她的要求，我也沒有辦法…………

「…………摸人家的臉。」

「臉？我知道了。」

我用右手撫摸凜香的臉頰。她的臉頰光滑柔嫩，相當溫暖。

爲什麼要這樣摸呢？我雖然搞不太懂，她卻吐出了心滿意足的氣息……真像貓呢。她就算不是貓，看起來也像是那種動物。

「直到你真心討厭我爲止，都不許說出離婚兩個字。我光是想像就難過得快掉眼淚了…………」

「那我就問了，妳對和鬥完全沒有想法嗎？」

「呃、呃……我、我有覺得他帥……哦，雖然他偶爾會說壞心眼的話，卻很溫柔體貼…………都會願意聽我說的話……也認同我這個人…………」

是我害得兩人的友情出現裂痕？

奈奈或許因爲害羞，所以忸忸怩怩地悄聲說道。

「我喜歡凜香。所以我無法回應妳的心意。」

我與奈奈默契十足地異口同聲。

身爲男人……應該由我主動發言吧。

這就是凜香所說的純粹的心意吧。

「小、小凜！？妳要懷疑我這個好友嗎！？」

簡單而言，就是奈奈的心被水樹凜香這個人所吸引。

她也手足無措。不對，妳不是懷疑人家嗎？這是雖然懷疑卻覺得『怎麼可能嘛，哈哈哈』的那種心情嗎？

…………

「…………那是聽誰說的？」

「嗯欸！？呃，啊哈哈……因爲我第一次看到情侶之間的相處……好、好恩愛呢。」

「我知道了，我和妳約好。」

這件事……沒錯，要像橘那時候一樣，傳達我的心意。

「喵唔！」

房內逐漸瀰漫着令人芒刺在背般的痛苦沉默。連Sturm angriff也噤聲不語。

「……和鬥，你好焦急呢，我也不覺得你會出軌……不過，奈奈呢？」

「…………唔唔。」

我轉過頭來，對該名人物說：

「拜託妳，聽我解釋啦！」

咦，我是開端？

「嗯欸！？不，呃，那個……」

「奈奈，妳覺得和鬥哪裏好？」

「或、或許也不是那樣……我一定是因爲是妳會才喜歡上的。就算小凜是男生，我覺得我也會喜歡上妳。」

我刻意不道歉。因爲那改變不了我拒絕了她的事實。

「小凜，那計劃一點兒也不縝密，根本亂七八糟啊！」

「我醜話說在前，和鬥是一個很邋遢的男生哦，放着不管就只會喫蛋，不管我做什麼菜都只會說好喫……在網遊裏還是一個採掘狂哦？」

…………真的假的？

「「不可能！」」

「聰子小姐。」

離婚是禁句。我要銘記在心。

「我有聽說過，丈夫很容易和妻子的閨密外遇。」

「真不愧是離婚八次的聰子小姐，是經歷過各種分手方式的人生大前輩……她所說的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名言。」

「我自己也覺得很蠢，但是這是有可能的…………妳喜歡上和鬥，就用Sturm angriff來削弱他妻子的力量，再從旁橫刀奪愛……！」

我不經意地想起凜香所說的『是男是女都無所謂！因爲愛情無關性別啊！』。但我更在意某件事。

奈奈真的喜歡我嗎？

「啊唔……」

從中途就變成在曬恩愛了嘛。

「是、是喔……」

我認爲充滿想像力的人很厲害，但那或許也同時是他們的弱點……正當我這麼心想之時。

…………

「我本來是不想懷疑好友的。對，腦中甚至不會有懷疑二字……以前是這樣，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都是因爲那隻貓！」

「之前通電話時…………不是，沒有妳所想像的事情！這絕不是出軌！」

奈奈面紅耳赤地偷瞄了我一眼。她的身體似乎自然而然地用力，使得緊抱住的Sturm angriff發出「喵喔──」的慘叫！貓咪會死掉的！別這樣！

「聰子小姐……妳以前有提過她呢……總之，那是被午間花劇場影響的想法！實際上是不可能的！」

「奈奈？」

不介入狀況之中，從旁靜觀相當容易。

「那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就是妳喜歡上我。」

接着，率先開口的是────奈奈。

「呃，阿和和小凜，你們誤會了哦。」

「我不知道……大概是從小時候，等我發現時，就已經喜歡上妳了。」

咦？

「喔、喔喔……」

「妳看看，果然────欸？」

「真的嗎？妳不覺得他帥，或覺得他具有男生的魅力嗎？」

「不、不是啦！我剛纔也說過了，希望妳聽我解釋啦！」

「這是戀愛中常有的狀況，在給予建議時逐漸喜歡上對方……尤其和鬥這麼帥，就算奈奈會喜歡上他也不足爲奇。」

「呃──奈奈？妳不喜歡我嗎？」

「就是這樣！奈奈跟和鬥被彼此給吸引了！」

「誤會？奈奈不是喜歡和鬥嗎？」

而且，凜香也────

「我真正喜歡的是小凜妳啦！！」

「咦，騙人……真的？我從沒看過妳那種反應……」

「這樣啊……奈奈是喜歡女孩子的女生呢。」

凜香溫柔地安撫她，奈奈則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這真是衝擊性的發展呢。

「小凜，等等！聽我解釋！」

「……對、對哦。」

我先說清楚，我並沒有遲鈍到神木等級。我或許屬於正常範圍內的遲鈍，但面臨針對自己的好意時，並非極度無感。

縱使奈奈喜歡我…………但我喜歡凜香。

「不！那個啊，我現在已經不喜歡小凜了！不對，我喜歡小凜啦！但那不算是戀愛啦！？我心中已經自己消化掉這件事了！沒有奇怪的意思，請妳放心吧！我希望小凜能夠獲得幸福────」

奈奈的臉變得通紅，她似乎看得目不轉睛。

我感到背後傳來一道強烈的好奇視線……

我在腦中反覆地反芻奈奈的話。凜香似乎和我同樣困惑而無法言語，只能杏眼圓睜地凝視着奈奈。

「欸，阿和……？」

不過我覺得那樣對凜香和奈奈來說都不太好。

「奈奈。」

我真正喜歡的是小凜────

…………

不對，回想起來，她似乎透露過那種態度。

「我！喜歡的是！小凜！」

「妳看，就是像這樣，而且只是和我牽手就會滿臉通紅……但又會突然變得積極…………和斗真的是……討厭。」

「奈奈，冷靜一點，妳說得太快了，我聽不清楚。」

「…………」

「那妳到底要說什麼啦！」

凜香站了起來，手指着奈奈抱着的Sturm angriff。不，這是什麼狀況？

☆

「採掘又沒什麼不好！」

「…………據說是她的親身經歷。」

然後，現在也…………

「對，妳願意支持我們的確是事實，妳的心情毫無虛假。所以就算你們感情變好，或在校內偷偷見面，我都沒有多說什麼。但我錯了。」

「不、不是的！妳搞錯了！我和阿和不是那種關係啦！因爲我……是真心支持你們……所以纔給了阿和很多建議……！」

我無言以對……到了這種地步，甚至無法當作笑話看待。那種離婚方式也太悲慘了。

「欸，給我等一下。和鬥從什麼時候……開始直接叫奈奈的名字了？」

「「…………」」

從奈奈的反應看來，她真的對我……

……糟糕，從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演變成天大的事了。

「那個，奈奈同學？妳要看我們到什麼時候呢？」

奈奈也嘴巴開開闔闔，顯得驚慌失措，臉紅到令人擔憂。

難道說，我闖進了前所未有的修羅場之中……？

不過此時凜香打斷我們，使得局面再度大幅轉變。

「妳是要說自己有多麼喜歡和鬥吧？就是利用Sturm angriff折磨他妻子，再從旁橫刀奪愛，這種縝密的計劃連在午間花劇場裏都沒看過！」

「嗯，雖然我覺得你很帥啦……」

「但妳剛纔不是做出那種反應了嗎？而且妳和我牽手也會臉紅……」

「因、因爲很害羞……」

「害羞？」

「你對我來說是恩人……該說是有點崇拜的對象嗎……雖然沒有戀愛感情，不過你在別的意義上是特別的。」

────什麼跟什麼啊。

我，誤會當紅偶像煞到自己，然後拒絕人家了嗎？

…………

來人啊，快殺了我吧。

即使我誤會了奈奈的那種反應，也不足爲奇吧。

不過我從之前就明白，奈奈的感性異於常人。

雖然我難以理解，但或許勉強可以釋懷。

「啊，放心吧，我現在心裏已經有了結論……可以往前邁進了！對不起我一股腦兒地說了奇怪的話！掰掰！」

「等等！」

奈奈背對着我們試圖奔離現場，凜香則急忙地抓住奈奈的手臂。此時Sturm angriff跳出奈奈的懷裏，順利地着陸於地面。

「奈奈，我們好好談談。」

「只、只要……我們能維持目前爲止的關係，那就沒什麼好談的……！」

「要是妳這麼認爲，就好好看着我的眼睛再說。」

「────！」

奈奈並未回頭，宛如在避開凜香的臉。她被凜香抓住手臂，腳卻踏出了和室。而Sturm angriff則磨蹭着我的腿發出「喵──」一聲。

我父親一直無視Sturm angriff，卻忽然停下寫字的動作，身體如石像般動也不動，令人懷疑是否還活着。

……她一直以來都隱瞞着自己的心意啊。

「既然如此，單打獨鬥還比較輕鬆呢。」

只聆聽對方說話是不夠的。

「喵、喵。」

「喵唔──」

正常而言，應該會對父親說說話吧。要說什麼好？

對奈奈而言，我是情敵。她是否能與情敵牽手，允許對方叫自己的名字，由衷支持對方的戀情呢？…………辦得到。擔任超人氣偶像團體C位的活力系偶像‧胡桃坂奈奈就辦得到。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奈奈過去的發言隱約透露出她的心意。

「…………」

回想起來，我的父親應該是不在意他人看法的類型。他是隻注重效率的人。甚至不想浪費時間挑選衣物，不想徒耗心思處理這等小事。

當我鎖上門後，便抱起Sturm angriff，選擇回去自己家。

凜香也是如此。世人認爲她是高冷系偶像，我卻得知她許多的另外一面…………她也願意讓我知道。

她自己也曾這麼說。

我這麼心想，不禁回想起之前香澄小姐所說的話。

「…………不說出口的話，就不會知道對方的心情了。」

許多人都有煩惱。狀似天真無邪的活力系偶像也並不例外。

「Sturm angriff，我們走吧。」

拚命地壓抑自己的愛意，爲我們思考並行動。

由於沙發的擺設方位，所以從此處無法確認背對着我的人的長相。

我無法察覺到奈奈與香澄小姐的煩惱與真心話，這使我對自己感到憤怒。

理由則出自於她邀請凜香踏上偶像這條路的責任感、對摯友的情誼，以及她自己本身的善良個性…………我原本是這麼認爲的，卻並非僅此而已。

我對這超乎想像的展開感到震驚，身體僵硬。

夏天的暑氣襲來，和緩的微風吹拂全身，天空晴朗。目前是傍晚前的時分啊。

我平時從未真正傾聽過他人的話語。

奈奈喜歡凜香，感覺我對她有恩，露出開朗的笑容，選擇了自己會受委屈的路────

「…………」

「呃──……你是什麼時候回家的？」

在偶像事業發展不順利的時期，她曾每晚煩惱到哭……

「…………」

我脫掉鞋子，打算喂Sturm angriff喝些水，經過走廊，走向廚房，並理所當然地看到客廳────

無法察覺，這代表的是…………

我能斷言奈奈支持我們的言行舉止無一絲虛假，她是誠心期盼我們能有情人終成眷屬。意即，她就是那麼重視凜香。

然後，我也堅信她們必定能夠解決。

我抵達自己的家時，傳了訊息給凜香。

一旦知曉了答案後，就會想逼問自己當時爲何沒有察覺到她的心意。

────我的天。

『我希望小凜能夠幸福。我也希望阿和能得到幸福，好報答你幫了我、幫了我們的──恩情。』

她平時便開朗有活力，不可能做出那種虛情假意的演技。

香澄小姐也出乎意料地抱有現實層面的煩惱……講出乎意料或許很失禮。仔細想想，她曾多次說過自己羨慕凜香。

她異常地執着於凜香要獲得幸福一事。

我剛纔都聽到了什麼啊。

凜香追求這種環境，並在網路遊戲中獲得了答案吧。

不只學校裏，甚至國內也沒人能想像到她私底下有這一面吧。

當然網路遊戲也是人類社會，並非所有人都會展現出真實的一面。

「奈奈她……本來喜歡凜香啊。」

「…………」

「喵唔。」

『原來就算不知道彼此的外表與身分，照樣能談戀愛……不對，也許戀愛根本不需要這些，我終於明白小凜說的「單純的心靈交流」是什麼意思了。』

我輕輕走過奈奈身邊，毫不回頭地抵達玄關，從掛鉤上拿走我的鑰匙。鑰匙圈上串着我家與凜香家的鑰匙。凜香在幾天前給我這個家的備用鑰匙，儘管那受到幹雄爸爸與凜香媽媽的認可，擁有這串鑰匙還是讓我心生遲疑。

Sturm angriff竟然輕盈地跳到了父親肩上。

我父親居然只瞟了跳到自己肩上的貓一眼，就立刻將注意力轉回筆記。這該說是驚人的專注力嗎？或是他除了眼前事物以外，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呢？

能視而不見還比較奇怪。根本算是陰陽怪氣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希望真正認識一個人，就必須活在一個屏除所有多餘情報的世界。

他的打扮傳達出他根本不在乎外觀的想法。

「好久沒回來了……」

「…………」

放眼一看，父親正對着放在桌上的筆記迅速地寫着什麼。

他的外觀令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一頭黑髮凌亂，恣意生長，襯衫也皺巴巴，彷彿連續穿了好幾天……

我雖然想一直望着這場耐力賽，但和他待在同一個空間會害我緊張。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與他相處。

不過，這還不是最讓我驚訝的事。

☆

自從與凜香在現實生活中邂逅後──我的世界變得愈來愈真實。

對只會打網遊的我而言，覺得非常新奇。

「喵唔……喵唔────」

「這也……就某種意義來說，可以說是另一面吧。」

「…………」

「大家都好厲害呢……」

因爲自從暑假開始後，我都住在凜香家，所以隔了兩週沒回家了。

這或許也可說是一種天才。不對，是怪胎。

不只聆聽，也要去感受話中的心意……體察對方的想法，那或許就是溝通。這應該也是受到凜香追求純粹關係的想法所影響吧。我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嘗試與父親說話了呢？我想不起最後對他說話是何時了。於是，我下定決心，對着他的背影開口：

凜香瞄了我一眼。我們四目相交時，我瞬間意會到她想說什麼。

☆

……奈奈過去說過的話在我腦中重播。

「咦。」

我想她應該會擔心不見蹤影的我，爲了以防萬一而事先聯絡交代一番。

我心感懷念地打開大門、走進玄關。來打一下網遊吧。

儘管我耳朵聽見了，心中卻從未真正領略過。

他似乎專注於筆記，並未注意到我回家了，抑或察覺到我卻視而不見……都無所謂。

畢竟儘管我已經離開房子，但待在她們附近就還是覺得有些歉疚。

「…………？」

「喵唔。」

自己家出現一隻陌生黑貓，而且還跳到自己的肩膀上了喔。

Sturm angriff喵了幾聲後，回到我的身邊，我則趁機抱起牠。趕快離開家裏吧，去公園之類的地方打發時間。我這麼心想並轉過身後，回想起剛纔的事。

我過去也多次巧遇他，但雙方都並未干涉彼此，這次也只要依樣畫葫蘆即可…………

「她是用什麼心情在支持我們的呢──」

因此，我無從體察字裏行間所蘊含的人心情思。

『我希望小凜身爲偶像、身爲一個女孩子都可以得到幸福。不用放棄任何一邊。』

『我帶Sturm angriff回我家。20點左右會回凜香家。』

這表示奈奈的演技…………不對，表示她擅長隱藏自己的感情。

不對，連凜香這摯友也沒有察覺到了。

…………

我背抵着大門，滑落般地癱坐在地，腦中餘驚猶存。

但坐在沙發上並面對桌子的人無疑是──我的父親。

我過去從未接觸過人心。

如果我是能知道對方心聲的人，應該就能察覺到香澄小姐與奈奈的真心話了吧。

我這麼心想並穿上鞋子，打開大門往外走。

我對此無能爲力。只能讓她們坦誠相待、解決問題。

Sturm angriff或許擔心着陷入沉思的我，用身體來回磨蹭着我的腳……動物真是天真無邪呢。

腳邊傳來「喵唔」的叫聲。Sturm angriff似乎跟着我出來了。由於我覺得現在回去房間也不對，便決定由我照顧牠。

他是一個只追求實益的人，這是我身爲兒子對他抱有的觀感。

「…………」

一段漫長的沉默降臨。以時間而言，約爲十秒鐘。

而這十秒鐘有如千斤重擔壓向我的心。

「呃──她……沒和你……一起呢。」

「…………」

她指的是我現在的母親，他理應能懂。

不過，卻毫無迴音。

比起被人討厭，被人無視還比較難受。

對方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存在，便幾乎等同於死亡。

人類都要受到他人承認才能保有自我。

不受到任何人承認的人，就只能躲在自己的世界裏，或透過批評他人來保有自我。

「你有聽見……我的聲音嗎？說個兩句話……也沒關係吧？」

「…………」

有沒有方法能引起他的興趣呢？

「我有傳訊息給你，我交到女朋友了喔，我現在住在她家裏。」

「…………」

「要是我說……我甚至考慮要和她結婚，你會怎麼想？哈哈哈……」

正常而言，一般的父母應該會說些什麼。

即便不說什麼，也絕對會有些反應。

然而，我父親並未回頭，如凍結般紋風不動。

「我要坐妳旁邊喔。」

「喵──」

我擦拭滴下額頭的汗水，再度開始奔跑。

Sturm angriff以固定的速度奔跑，但偶爾會回頭看看我。這──牠在逗着我玩呢，是打算玩你追我跑嗎？

入口的看板寫着『禁止玩球！』、『禁止高聲喧譁！』等多條禁止事項，這樣孩子根本不敢來玩。

一股無處宣泄的怒火充滿我的全身上下。

這是一種彷彿體內變成空洞的虛無感。

……我意外地不瞭解自己呢。

「哈哈哈，開玩笑的吧？因爲沒了器材，所以剛纔看不出來…………但我現在想起來了，這座公園是母親…………就是我媽第一次帶我來的地方啊。」

這是否是一種防衛本能，爲了儘量減緩自己的空虛寂寞？

從很久以前，我就覺得寂寞了，只不過從未察覺。

腦中火星迸濺，我氣息粗喘，全身顫抖。

不過，只要用手機查地圖就不會迷路了。

「呼……呼…………」

原因就是我開始住進凜香家？……不對，不是。

原本坐在一旁的Sturm angriff跳到了我的腿上。牠跳過來後並未特別做什麼，只是收起了腳，在我的腿上縮成一團。

☆

等我回過神來時，天色已暗，到晚上了。

「唔…………可惡！！」

「喵唔。」

這座公園該不會是Sturm angriff的遊樂場吧？牠熟門熟路地踏入公園，走到鞦韆處，靈巧地跳上鞦韆座椅。我也跟着牠走。除了我與黑貓之外，這座公園空無一人。

「這樣啊……你就對我那麼沒興趣啊。」

「這樣啊…………」

我感到腦中有種拼圖拼上的感覺。

當我走近Sturm angriff後，牠便站了起來，「噠噠噠！」地跑走了。

話說回來，她們解決問題了嗎？奈奈說自己已經消化掉這份情感，並能前進了，那是真心話，還是……我有點擔心。

遑論否定，對方甚至徹底忽視自己。

「喂……？」

我開始在路上奔馳，猶若想要發泄一切的情緒。

「……人氣偶像等着男人回家，在各種層面上都很危險喔。」

「回去吧。」

那卻與如今感受到的寂寞無從相比。

我認爲自己和貓說話的有點怪，不過Sturm angriff的眼中透露着知性，使我總覺得牠如其他人所說的那樣，比一般的貓更加聰明。

我驀地眼眶一熱。爲什麼要來這裏呢？

「…………凜香？」

我自然而然地露出淺笑。下意識以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

要怎麼與無法溝通的人互通心意呢？

「喵！」

儘管如此，他面對我睽違多年的怒吼，依舊沉默不語。

「…………」

「……Sturm angriff……」

我停下腳步，調整氣息。T恤吸收了汗水變得沉重，緊黏着我的皮膚。

但鞦韆也生鏽，變得老舊不堪了……

雖然這麼說，但光明正大地親暱互動也不太好。

「啊，和鬥，你好晚纔回來哦。我一直都在等你哦？」

「凜香，妳在這裏做什麼？」

「雖然我早就知道了……果然還是會變成這樣。」

「────！」

我已經忍無可忍，背對父親，直奔玄關，粗魯地穿鞋，又如踹開門似地用力推開大門，接着衝向屋外。

總之，儘快回到凜香家吧。

「喵唔唔！」

我或許一直透過網路遊戲這項興趣來敷衍自己。

那並非我現在的母親，而是我的親生媽媽……

「我們回去凜香家吧。」

「哎呀，妳明明對我不理不睬的……突然又變得親人了呢。」

假如我沒追着Sturm angriff來的話，應該永遠不會回想起這座公園。也不打算回想起來。

「……我回來了，你回來了……連這麼理所當然的問候都沒講過半次呢…………」

從鞦韆放眼公園，景色極爲冷清。遊樂器材被撤除，四處都是長出短短雜草的平地。而太陽西下之後，黑暗籠罩了公園，這也更加助長了落寞氣氛吧。

我過去一定都試圖掩蓋自己的情感。

「不要緊，這時段不會有人經過。而且就算有誰來了，就當我們是熟人就好。如果只是和男人說說話就NG的話，就沒人能繼續當偶像了。」

我坐上鞦韆。鞦韆有兩個座椅，吊着座椅的鐵鏈傳出些微生鏽的氣味。這真的很老舊了。

我邊對她說話邊走近後，她便露出安心似的微笑。

假如奈奈沒有指出這一點……如果她並未爲我的感情命名，我大概會一直無法察覺吧。

園內也撤除了遊樂器材，僅留下盪鞦韆。

我會不由自主地對着牠說話。

「喵──」

思及此，我心中的一個疑問獲得瞭解答。

Sturm angriff跳出我的懷裏，走向了凜香。

「…………」

「……這裏是哪裏啊。」

一股難以承受的空虛寂寞襲來。不對，我之前也曾感覺過寂寞。

「真的…………很好笑呢。什麼都沒有。我根本沒有和父母的回憶啊，除了和媽媽一起來公園…………其他還有什麼？」

我眼中的Sturm angriff身影顯得模糊歪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我在幾小時前明明還和凜香開開心心地在唸書……

我在國小三年級時，三番兩次地死纏活纏，她才終於願意陪我玩。

我應該會無法釐清自己的感情，一直害凜香傷心難過。

常說黑貓會帶來不幸，但也有人說會帶來幸運，有各種看法。我則是相信黑貓會帶來幸運的說法。一部分或許也是單純因爲我喜歡黑貓啦……

他甚至並未轉過頭。

「那時候我也坐在這鞦韆上……請她推我呢。我一直都忘記這件事了…………！」

凜香站在公寓入口前，似乎在等待我回家。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應該就不要緊吧。

雖然我並未到消除自己一切情緒的程度，卻儘可能地讓自己的感情變得遲鈍。

「……！」

由於機會難得，我就來到外面……隨興地在附近走着走着，就到了這座公園。

我似乎闖進陌生的住宅區了。舉目爲毫無印象的民宅。我站在路邊，確認四周，煩惱着如何是好。

☆

「這算是……幸運嗎──」

我因爲聽見貓叫而轉頭，發現一隻黑貓小巧地坐在我幾步之後，並盯着我看。Sturm angriff……妳追着我來了啊。不對，謝謝妳追着我來。要是我就那樣離開原地而搞丟Sturm angriff，那就沒臉去見奈奈了。

「…………Sturm an、griff？」

我心知肚明父親是怎樣的人。儘管如此，我還是抱着一縷希望，那卻大錯特錯。

「啊啊，我想起來了！爲什麼我不再和你說話！就是因爲你無視我……都不會回應我！」

我是否變得難以承受寂寞這種情感了呢？

「…………啊。」

「竟然選在這時候落跑…………！」

我原本心中忐忑不安，卻努力察言觀色，此時一股怒氣忽然湧上心頭。

「喵。」

於是，我追趕着Sturm angriff，最後抵達一座小公園。由於現在天色已黑，所以裏面沒有半個孩子。不對，這裏當然不會有小孩。

「…………」

那個疑問，就是過去我並未察覺到自己「喜歡凜香」的心情。

凜香顯得有些開心，蹲下摸起Sturm angriff的頭。

「奈奈明天晚上會來接牠哦。」

「這樣啊……」

在我這麼回應後，問出極爲在意的事：

「妳和奈奈怎麼樣了？」

「沒怎樣哦。」

「沒怎樣？」

「對，如她所說，她已經在心中消化掉這件事了。」

「……好堅強呢。」

「那是當然，因爲她是我的好友啊。」

「…………」

這並非我需要擔心的事情。那是她們兩個人的問題，我不須介入。

「我想今後也能和她維持原有的關係。」

「這樣啊……」

「比起那個，我還比較擔心你喔。已經21點哦？你不是說20點前會回來……你剛剛都在做什麼呢？」

「啊──我回家一趟……然後去了一下公園。」

「然後一直待到現在？」

「啊，嗯。」

「…………」

凜香的手離開Sturm angriff的頭，站起身來注視着我的雙眼，那是一種窺探我心情的眼神，令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

人會因爲他人的言語而死。我在這一瞬間瞭解了這件事。

我照她所說的稍微彎腰，緊接着凜香抓住我的頭──拉到自己的胸前，又強而有力地抱住了我。我混亂了片刻，在那之後則感到焦急與怦然心動，卻因爲她緊緊抱住我的頭，無法順利地化爲言語。

「……說的也是。」

「…………這會不會有點沉重啊？」

我纔是受到凜香的存在所拯救。

凜香情真意摯的話語令我胸口一熱。過去當她說『夫妻』時，我都會出聲吐槽她，唯獨這次我不想反駁。我順勢接受她的話，委身於凜香的溫度之中。

爲我唯有網路遊戲的、枯燥乏味日常生活增添色彩的，並非其他。

「和鬥，彎腰，到我的視線高度附近。」

「那個、等、這個……在外面這樣不太好……」

我聽見她溫柔且沉穩的嗓音，令我原本慌亂的心逐漸安定下來……被她看穿了啊。我也並非故作掩飾，只是認爲自己已經恢復到平常的模樣了。

「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哦。」

「…………？」

「人家對你說『你回來了』，你要說什麼？」

我再度體會到。

冷靜地思考後，我發現我也太愛凜香了吧。無論是在電腦畫面或是在現實生活，都有種窮追不捨的感覺……我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儘管如此，我仍然感到心中逐漸充滿溫暖。

「凜香……希望在我死前，妳都能一直和我在一起。」

「你的回覆呢？」

凜香語氣柔和地開口：

「和鬥，你回來了。」

正是凜香────

「因爲我們是夫妻，所以雙方都是彼此的容身之地。當然，有你在的地方也是我的家哦。」

「……」

「…………」

「……你平安回來，我就放心了。和鬥，你回來了。」

「回覆？」

「我們彼此彼此吧。你在網遊中喜歡上我，在現實生活中明明不知道我真實的一面，卻也喜歡上我了吧？你的喜歡讓人有點害怕哦。」

「就算你感到孤單，也希望你能想起我這個家人，想起你的妻子。」

「不過，你要記住。」

「看到你的臉，我就知道了。發生了什麼讓你傷心的事了吧。」

「凜香……」

「我們就算死也要在一起。我根本難以想像沒有你的日子。」

「…………欸？」

「如果你不想說就不用說哦，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就好了。」

「我們是喜歡彼此過了頭的夫妻……我覺得這樣也很好。」

凜香經常說感謝有我的存在。不過正好相反。

「不對，這與其說是喜歡，不如說是愛……是一種理所當然地相隨左右的關係。我愛你勝過這世上的一切哦。」

怎麼了？凜香一直目不轉睛地望着我，似乎在等着什麼……？

我只能發出哈哈苦笑。

「喔、喔喔……」

「……」

「凜香？」

這莫名地讓人害羞。就算她是我的女友，但同班的女生對自己說『你回來了』，還是會讓人臉頰發燙。我爲了掩飾羞恥，走過凜香身邊，打算進入公寓時，她卻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臂。

「我、我回來了……凜香。」

「…………」

「不要。」

「……嗯。」

「呃，像這樣？」

「欸什麼欸，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你發生什麼事了？」

「不，沒有……」

「……聽妳這麼一說，或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