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最純粹的心Q

假日上午。爲了與凜香的約會，我來到車站前廣場。

我緊張得甚至可以聽見心跳的聲音。

眼角餘光看着一羣羣歡樂嬉鬧的年輕人與家族走進車站，我往廣場中央的那幾棵樹走過去，在旁邊的長椅坐了下來。

耳裏聽見微風搖曳着樹葉的沙沙聲，我試着深呼吸，稍微緩和緊張的心情。

「……還是很緊張……」

我無法保持平心靜氣。真要說起來，我感到的並非是腦中一片空白的那種緊張。

我的感覺是既興奮又害羞……

各種心情錯綜複雜，最後心思轉到了凜香身上。

我姑且參考網路上面的建議，選擇了不會太高調也不會太樸素的服裝，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很在意凜香會怎麼打扮。

「……啊。」

我在廣場的入口方向看見凜香在人羣中往這裏走過來。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看得不是很清楚，不過她戴着深藍色的貝雷帽，以及一副試圖把臉遮住的超大眼鏡。服裝則是T恤搭配長裙。不同於平時的冷然，她散發出可愛的氣氛，完全感覺不出高冷系偶像的氣場。乍看之下，應該聯想不到她是水樹凜香。沒有人注意到她就是最好的證據。

「久等了，和鬥同學。」

凜香走到我眼前，微笑着呼喚我。

這麼一點小事都能讓我心跳加速。

「你在現實世界到的很早呢，明明網遊裏是遲到慣犯。」

「之前我也解釋過，有時候我也是很早到的。再說我會遲到都是凜香害的。」

「我？爲什麼？」

「我是看妳的影片看得忘記時間，所以纔會遲到。」

「這、這樣啊……讓你這麼一說，我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高興了。」

「你終於有身爲老公的自覺了……！」

那麼凜香呢────？

人氣偶像就在身邊，卻沒有人多看一眼。

……

「唔，凜香？」

我想牽手────

她說話的速度好快。

「哦，你沒有像平常一樣否認呢。」

「那可不行！【黑色平原】裏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採掘的奧妙更是窮極一生也無法理解！」

我連忙轉換氣氛，決定隨便找個話題。

終於說出口了。

我用力握住凜香伸出來的右手。我是第一次握住女孩子的手，比我想像的還要柔軟。水樹凜香的手在我的心中佔有神祕的意義。就連像這樣牽着手都讓我深受感動。

「手、手……」

我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動彈不得。

「夫妻牽手還會害羞嗎……」

如果我是肉食系男子，現在就會馬上抱住她吧。

來到電影院後，我們在中間偏後方的座位坐了下來。凜香坐在我的左邊。電影還沒開始播放，影廳裏十分明亮。除了我們以外還有零零落落的一些觀衆，說話聲從四周傳了過來。

我正思考要聊什麼話題的時候，凜香搶先說了起來。

陣亡。

「手？」

「那個……雖然結婚了，不過今天是我們第一次約會的紀念日呢。」

「我想牽妳的手……」

「難不成是身體不舒服嗎？你的臉也很紅……」

爲什麼凜香也動不了？爲什麼她不說話？

「請、請……」

「【黑色平原】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溝通管道。當然【黑色平原】很有趣哦？只是【黑色平原】在我心中是可以和你共處的世界。」

我很想知道她是什麼表情，試着想看到她的臉。

……凜香揹着臉，朝向我的反方向。爲什麼……？

我？我這麼問之後，凜香平靜地點了下頭。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與凜香站在一起。

「……」

數秒過後，已經冷靜到可以心生懷疑的我瞥向凜香。

接着要上映的是喜劇要素強烈的戀愛電影。我有把握這部電影與凜香的喜好相去不遠，這麼說只是爲了製造話題。

從羞得顫抖的嗓音，想像得出她整張臉都紅了。

四周投來疑惑的目光，不過大概和凜香這位人氣偶像無關吧。

「我很少看呢。」

我原本這麼以爲，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得到回應。

她羞澀的模樣，單純只是一位戀愛中的少女。

「啊，嗯……」

說完，她甚至還把頭轉開了。

不過，既然凜香認爲我們是夫妻，『好啊。都是夫妻了，牽手很自然吧？』肯定會這麼說吧。

「不要……看我……」

……難道想東想西的人只有我嗎？我這麼一想，覺得有些哀傷。

「唔……」

緊張與感動、以及第一次感受到心儀女孩子的溫暖，吹散了真實感。

「妳平常會看愛情電影嗎？」

「好，好。我們走吧……」

「如果有看電影的時間，我寧願登入【黑色平原】。」

「是啊。不過先結婚再約會的感覺很奇怪。」

也許就像胡桃坂同學說的，只要服裝與氣氛改變就能掩飾偶像氣場……原來形象並非那麼堅不可摧。

「好。」

「和鬥同學，怎麼了？」

我擬定了一套約會計劃。現在正打算執行其中一項行動，可惜遲遲無法跨出第一步。

依然仰望着我的凜香詫異地睜大雙眼，僵直得有如一座石像。

我第一次主動提議這種事。

「怎麼了？有話直接說沒關係。」

如果我會否認，就不會有這次約會了。

凜香迅速避開我的視線，臉頰微微泛着紅暈，好像真的害羞了。

她愈說愈小聲，「和鬥同學的手……」真的是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喃喃說着。簡單來說，這樣的凜香實在是太可愛了。

「凜香，妳到底是怎麼了。」

這……該不會？

「和鬥同學，你偶爾會很激動呢……」

「那麼……我們去電影院吧。」

這種感覺……和在學生餐廳的時候很類似。

我稍微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人在注意我們。

再者，凜香看起來沒有特別緊張。也許她認爲我們是夫妻，所以對約會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不是認爲而已，我們就是夫妻。」

「不、不是。不是那樣的。」

「因爲是第一次嘛……和喜歡的人有肢體接觸……」

「和鬥同學？」

車站前人來人往的廣場。牽着手的我們像是黏在一起，杵在原地，連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用漫畫的方式表現，彷彿有一根箭矢射穿了我的胸膛。

「如果沒有遇見阿和，兩個星期我就不玩了。」

☆

「！」

凜香一臉納悶不解，她用純真的眼神仰望着我。

她發出了恐怕是今天最嚴厲的語氣。

「凜香，我……」

「那個──凜香同學？」

偶爾我想採取不同於否認的其他反應，不過無視果然是行不通的。

「什麼？」

我們走起路來動作僵硬，就像生鏽的機器人。

奇怪──難道她一如高冷系偶像的形象，對戀愛類型的電影沒興趣嗎？

「那麼──我要牽了。」

結果她把頭徹底轉向另一邊，似乎堅決不想讓我看見她的臉。

那種說話速度快得像是爲了不讓別人發現自己內心的情感。

「……不要。」

「……」

「和鬥同學知道嗎？遭到無視是最難受的。」

「走、走吧……」

「……我這麼做的理由是你。」

「這、這樣啊……」

也許是緊張的餘韻未去，我們不時注意對方，卻沒有人開口。不過我們之間的氣氛並不尷尬。我不是很會形容，那大概是美好的緊張心動感……

不過，開口把這句話說出來，是我的第一道難關。

「……」

「妳不是認爲我們是夫妻嗎？」

「佩服……簡直是偶像玩家。」

比起計劃，這更像是心願。

「難不成妳在害羞嗎？」

此時的凜香既不冷傲，也沒有以老婆自居時咄咄逼人的感覺。

話說回來，我這話完全是在推卸責任。

「哦……好、好啊。我們是夫妻，牽手沒有什麼不自然的。真要說起來，你根本沒有必要徵得我的同意。」

「……」

爲什麼呢，凜香好像有點嚇到了。

我單純只是希望她能夠更理解【黑色平原】的魅力而已。

「凜香妳太沉迷釣魚了，最好也多關注其他要素。應該說，我也想做點釣魚以外的事。」

「這是什麼話，你知道【黑色平原】裏最多人玩的是什麼嗎？……就是釣魚哦。幾乎所有玩家都在釣魚。」

「那是放置吧？爲了賺錢把釣魚竿放着而已。」

「放置也好玩，這就是釣魚最棒的地方。」

「那樣不會很無聊嗎？只是放着而已喔？」

不知不覺中『我和凜香』沉浸在『阿和與凜』的氣氛中，話匣子停不下來。

先前的緊張感消失，我們在影廳關燈前聊得興高采烈。

接着，電影即將開始播放，影廳內悄然無聲。

我和凜香也自然而然閉上了嘴。

……怎麼辦。

沉默之後，我又忍不住在意了起來。

尤其是幽暗的空間裏並肩坐在一起這種場面，實在讓人心神不寧。

「和鬥同學。」

「嗯？」

凜香也許是不想吵到別人，往我的左耳湊過來說着悄悄話。微溫的呼吸搔癢着我的耳朵。

「可以……像剛纔那樣牽手嗎？在電影播放的時候……」

「我們是夫妻吧？妳高興就好……我沒意見。」

「……嗯……」

她低着頭，稍微縮着身體。

我的直覺立刻明白。情況有些不妙。

「凜香……」

……凜香的臉也有點紅。

「不，從氣氛看來，他們還不是很確定，大概只是覺得有點像而已。」

「太好了，合你的口味。」

「是啊……大部分的人就算發現了，也不會表現得太明顯……」

我這麼說服自己，硬是要自己接受。

「太扯了。」

接連發生的緊急狀況讓我忘了肚子餓，不過凜香還是貼心地幫忙準備午餐。

「和鬥同學，開動吧。」

凜香抬起了頭，像是覺得自己提了一個好主意。

☆

不管再怎麼喜歡我，懂得權衡輕重的她必定能接受……

……

況且就算無法在現實約會，我們還有網遊。

凜香雖然嘴上這麼說，卻掩飾不了不安的心情。

「超好喫……！」

過沒多久，凜香喊着午飯準備好了。

不過，凜香或許也和我一樣。

不過，我還想看凜香更多不同的表情。那些在網遊裏看不見的表情……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坐到餐桌前。

「難得和鬥同學約我出來……」

總之就是超好喫。這一句話就夠了。

我努力擺出笑容，向凜香道謝。

自從牽手後，凜香乖巧得就像小動物一樣。

「和鬥同學，隨便坐。」

「這、這樣啊……？」

「啊……！」

抵達凜香家時，時間正好是中午。

果然抱持夫妻的心態與實際體驗有很大的不同。

我點頭答應後，凜香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這種理直氣壯的舉止，十足展現出她高冷系偶像的風範。

「果然還是不行。」

「凜香好厲害。絕對很好喫。」

「……我想再和你多相處一會兒。」

偶像約會這種事沒有人會視而不見吧。說不定幾乎所有粉絲都會抓狂。萬一發生這種情形，凜香的偶像人生就完了。

離開那條路後，爲了找個人比較少的地方，我們逃到了沒有陽光的巷子裏。

廚房傳來「可以開電視來看沒關係」的招呼聲，於是我拿起放在眼前桌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正在播放午間的情報綜藝節目。正在進行偶像特集，且剛好討論到STAR☆MINDS。以胡桃坂小姐的驚人活力爲中心，強勢進化中的偶像團體……等等。

「雖然是短暫的時間，不過我玩得很開心。謝謝妳，凜香。」

餐桌上擺放着一看就很美味的炒飯。香氣四溢，聞得我肚子咕嚕作響。

她膽怯地提出這個建議，隱約顯露出害怕遭到拒絕的不安。

「再繼續下去太危險了……今天就到這裏解散吧。」

凜香像是受到驚嚇，偷偷躲在我背後。發生什麼事了？

雖然稍微回想得起來，只是留在左手的體溫佔據了我全部的心思。

電影看完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電影的話題。

她正好在同一時間往我看過來，我們就這樣四目交會。

事實上，我對內容記得不是很清楚。

即使我提到電影的話題，她也回答得漫不經心，只是害羞地摸着自己的右手。

「剛纔那是……他們發現了吧。」

我讓凜香躲在背後，加快腳步離開這條路，走出他們的視線範圍。

「這個嘛，畢竟我從小就喜歡下廚，對自己的廚藝算是很有自信。」

還給予水樹凜香的歌喉十分美妙的評價。

凜香簡短回應後，右手緩緩握住了我放在扶手上的左手。這下不是欣賞電影的時候了。好緊張。

只是想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慾望──這種單純的心情遮蔽了我們的理性。以爲偶像只要變裝，就不會讓人認出來。

她帶着我到客廳，要我在沙發坐下，我也就坐了下來。

「可是……」

「……什麼？」

電影播放時，我往凜香瞥了過去。

平常總是以老婆的自居的凜香，其實是個單純的女孩子，只要握手就會臉紅。

我覺得難爲情，馬上把視線轉回銀幕。

「什麼事？」

炒飯裏有細心切碎的蔥花與小塊滷肉，包括飯粒在內，整體色澤相當誘人。光是料理的外觀就有餐廳的水準。

我們默默地走在路上，保持在不會碰到彼此肩膀、似近非近的微妙距離。

在現實生活中約會的風險太高，這一點我們都明白。

「那個……沒事。我只是想叫你的名字而已。」

我不希望因爲自己害凜香的偶像人生付之一炬。

「在不會有人看見的地方…………家裏……對了，就是家裏。和鬥同學，要到我家來嗎？」

我不是美食評論家，無法具體形容究竟是如何美味。

☆

我拿起她準備的湯匙，往半圓型的炒飯盛起一口，送進嘴裏咀嚼……

儘管不解，我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路邊有三個男生一邊聊天，一邊盯着我們──正確來說是凜香。

而且現在我還進到了凜香家裏。簡直是連我自己也震驚的日常生活……

凜香害羞得不得了，過往那些舉動像是從沒發生過。牽手就這樣的話，再更進一步會變成什麼樣子────啊，我在想什麼！

凜香想必也知道繼續約會的風險太高。

「我不要……」

她盯着地面，不讓我看見她的臉，嘟囔着說出自己的心願。

雖然不得不捨棄徹夜思考的約會行程，但那些只是小問題罷了。

凜香毫不謙虛地說道。

我很期待與凜香的約會，花了一整個晚上思考約會行程。可是……

她輕輕抓住我的袖子。

STAR☆MINDS沒有戀愛禁令，但是偶像不能談戀愛算是默認的共識。對偶像這一行不熟悉的我既然也能理解，可見是相當敏感的問題。

她的力道小到，我只需要稍微用力就能揮開。

有人會相信嗎？

我平常居然在和這些人氣偶像玩網遊。

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悅耳的聲音微微顫抖，逐漸參雜着哭腔。

「妳家嗎？」

我雖然有看過她這副模樣，但還是不由自主心動。

「好。我開動了。」

她立刻紮起馬尾、穿上圍裙。高冷系偶像展現出電視上看不見的賢淑的一面，實在讓人忍不住心跳加速。

早知道會讓凜香這麼傷心，當初就不該和她出來約會，我忍不住懊悔了起來。

她拿着自己那一份炒飯，在我身邊坐下來。

「和鬥同學……」

「明明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

「今天大家要到晚上纔會回來。去我家約會……要嗎？」

這是什麼情形。用不着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我想說沒人看出來，還以爲沒問題……」

我這麼說是爲了凜香的今後着想。

「真的很好喫。是我喫過的炒飯裏面最好喫的。」

我是說真的，不是客套話。雖然凜香的親手料理有加分，但味道也是保證好喫。

我一口接一口吃着炒飯。好好喫。

「呵呵，其實，我在炒飯裏面加入了特殊食材。」

「…………特殊食材？」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湯匙，轉向凜香。

她不知爲何浮現出妖豔的笑容，眼裏閃現着狂熱的光芒。

「對哦，特殊食材。呵呵。」

「……」

……這盤炒飯真的可以喫嗎？

也許是心情上的問題，我忽然覺得肚子不太舒服。

不、不會的。

炒飯裏面沒有加入奇怪的料。

『我爲了和鬥同學放了滿滿的愛進去，多喫點哦。』她的話肯定只是這種可愛的意思！

一定是這樣沒錯！

不對，拜託一定要是這樣！

「怎麼了，和鬥同學？你不喫嗎？」

「啊，嗯……」

「我的份也可以分給你哦。」

「那可不行。妳也要多喫點。」

傍晚特有的溫柔氣氛充滿在整個房間裏面，我再次感受到只有我們兩個人在屋裏的事實。

喔，非常巧妙的回應。

她慢條斯理地站起來，往衣櫥走過去。

衣櫥下方放了四隻羊毛氈娃娃。尺寸是可以抱在懷裏的大小。

「可是、那個、啊……」

「嗯、嗯……？」

「咦，和鬥娃娃嗎？」

看不出有什麼異狀……

我們的眼神交會，眼裏互相映出彼此的臉。

咦，爲什麼她會那麼難以啓齒？我有超不祥的預感。

「那個啊，我平常睡覺的時候，都會抱着和鬥娃娃……」

「……」

我終於知道上次乃乃愛出現時，她不讓我躲進衣櫥，而是把我推到牀上的理由了。原來她是想藏起這些和鬥娃娃。

……雖然我的確是很驚訝。

「不會吧──」

「這、這是……？」

我們閒聊着，度過兩人的時間。話題主要還是圍繞着【黑色平原】。像是凜一開始的態度很冷漠，或是我對採掘的異常堅持。

不行，說吧……把心意說出來……！

不對，等一下。

沒想到會有人臨時喊停，我傻傻地張大嘴巴愣住了。

「是、是嗎……」

「用看的比較快。」

「……我不清楚自己的心情，沒能給妳確切的答案。」

「就算是你也會害怕吧？」

我會討厭凜香的祕密……那肯定是十分重大的祕密。

「你再三煩惱過後……今天約我出來，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訴我……我很高興。不對，正因爲這樣，隱瞞這個祕密讓我更痛苦……」

「對不起，和鬥同學。我也隱隱約約有感覺，自己的行爲好像不太正常。」

「和鬥同學，對不起。其實我有個祕密。」

「我、我沒有那麼覺得。」

我不自覺地──

☆『注：炒飯裏並未加入有害健康的食材。請讀者放心。』

視祕密的內容，我會馬上從高空跳下去，而且身上不綁繩子。

「妳說的祕密……是什麼？」

「不應該是妳看着海報，而是別人看着海報裏的妳吧。」

「……什麼意思？」

該吐槽的地方不是那裏，我暗罵着自己。

「咦，只是隱隱約約而已嗎？」

「不覺得。這是偷拍嗎？我沒有看鏡頭，也不記得拍過這種照片。」

雖然說是以我爲原型，不過製作得相當精緻。

「嗯。」

也許她其實另外有喜歡的人，或是和我的關係只是場惡作劇……

「等一下。」

我們的距離極近，將彼此的臉看得一清二楚……可惡，我心跳得好快。

只是要這麼做而已，我的手心已經在瘋狂冒汗。

「就算是你也一定會覺得噁心吧……我居然做了和鬥娃娃，還每天抱着睡覺……」

面對低着頭說出這話的凜香，我感覺意識逐漸遠去。

「不是，是和鬥周邊第二彈。」

「隨着時間經過，我想要被更多的和鬥娃娃包圍……現在有這四個人。」

「凜香對我有好感，對吧。」

對話中斷，沉默蔓延開來。

「……」

我揮去不祥的預感，繼續喫起凜香特製炒飯。

「……」

我瞥着與我保持肩碰肩的距離坐在身邊的凜香。

「…………什麼？」

「可是，我終於明白了。我對妳────」

因爲我正經的態度，凜香也認真了起來。

我點頭之後，一臉快要哭出來的凜香鬆了口氣。

「我沒關係。只要看你喫得津津有味，我就滿足了……」

「……」

我和凜香相遇只過了一個月又幾個星期。她的效率不會太高了嗎？

這些羊毛氈娃娃的模樣很眼熟。

我啞口無言。

這下只能硬着頭皮喫下去了。

我們漫無邊際地聊着，我忽然注意到窗外的天空染上一絲橙色光芒……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麼快。我記得凜香的家人晚上就會回來。

用完午餐後，我們移動到凜香的房間。那裏照樣是乾淨整潔、散發着沉穩氣氛的房間。順帶一提，我的肚子沒有出事。

我只需要把自己最真實的心意表達出來。

四隻可愛的綾小路和鬥羊毛氈娃娃，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坐鎮在凜香的衣櫥裏面────！

她似乎也同我一般在意着我。

「這是和鬥娃娃。」

「凜香……我有話要跟妳說。」

「……說不定你會討厭我……就是那樣的祕密。」

「怎麼樣？你不覺得很可愛嗎？」

「可是我實在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如果可以和你同住在一個屋檐下，或許多少能滿足我內心的慾望。」

凜香不知爲何有些自豪，把貼在牆上的STAR☆MINDS海報撕了下來。海報後面是用我在教室喫飯的照片製成的小海報……！

「是啊，畢竟我們是夫妻嘛。」

「真的嗎？」

「怎麼了？這麼嚴肅。」

我嚥了下口水，豁出去這麼問她。

「老實說，還有其他東西。」

衣櫥裏面放着便服與偶像服裝等各式各樣華美的衣服。

「正確來說是四隻吧……」

「這不是偷拍。拍自己老公的照片怎麼能叫偷拍。」

「我一直瞞着你，可是……這樣果然不好呢。」

接着，她把手放在衣櫥把手上，先是看了我一眼，才遲疑地打開衣櫥。

難不成到了這個地步會出現大反轉嗎？

「……」

只有一隻的話還算可愛，但四隻着實是很嚇人。

製作一隻羊毛氈娃娃不知道需要多少時間。

「……嗯、嗯？」

只要照鏡子，就一定會看到的臉……

我張着嘴巴，遠遠看着那四隻可愛風的和鬥娃娃。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超人氣偶像製作我的娃娃，甚至偷拍我的照片製成海報。

凜香這麼問我，眼裏微微泛着淚光，不安地繞着手指。

沒錯，就是我。

「我每天晚上睡前都會抱着和鬥娃娃，看着海報裏的和鬥同學……呵呵。」

我不自覺地認爲，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

不對，不只是眼熟而已。

這是凜香做的嗎？

凜香陶醉地看着我，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幸福的微笑。

「那個……和鬥同學的真心，我感受到了。」

「那、那是……什麼樣的祕密？」

我完全想不到凜香居然病入膏肓到這種程度。

……等一下，說到病入膏肓。

「剛纔妳提到周邊第二彈對吧？難不成還有第三彈嗎？」

「當然有。」

凜香打開放在桌上的筆盒，拿出橡皮擦。

「我在橡皮擦的外包裝貼上了你的大頭照。」

「────」

「只要有這個，我在唸書的時候也能感覺到你在身邊。你不認爲是很嶄新的想法嗎？」

「……是、是啊…………」

我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件事了。

該笑嗎？還是該驚訝？抑或是面露膽怯……

正確的反應是哪一個？

總之先高興再說好了。

居然被那個超人氣高冷系偶像當成偶像，實在是太美妙了！

「這、這個……一個男人能受到這樣的喜愛，我很開心。」

「真的嗎？就算你很溫柔，我還是擔心你會不會嚇到。」

「從以前開始不就會販賣偶像的周邊商品嗎？其實就跟那差不多。」

「說的也是。和鬥同學，謝謝你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雖然說唯一的差別在於有沒有獲得本人許可。

「我確認一下，沒有其他我的周邊了吧？」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全部都不正常。

「嗯。」

「不用擔心。這是我自制的申請書，上面沒有戶籍地址的必要欄位，拿去登記也不會受理。」

「要是我成了你的負擔…………我們可以離婚。」

「────」

「和鬥同學一定能遇到比我更好的女生。所以如果我妨礙到你的幸福────」

「……」

凜香抬起泫然欲泣的臉龐，凝視着我。

「……我很重視心靈的交流。所以我判斷應該在你說出自己的心意前，把這件事告訴你。同時也是讓你知道我過去藏起來的真正的一面……」

「真實世界很不方便，有結婚年齡的限制……可是不用擔心，就算在現實生活不被承認是夫妻，在網遊結合的我們也是真心的。」

因此網遊能達到最純粹的心靈交流。

「凜香。」

那就是同樣毫不隱瞞地說出自己的真心話。

凜香一臉不安地輕聲問着我。

「但是，你沒有想到我是這種人吧？」

「每次看見這張結婚申請書，我就感到心滿意足。啊啊，我跟和鬥同學是夫妻。」

我理直氣壯地說出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笑着這麼說，試着讓她笑出來。

「…………」

每個人都有不想讓別人知道的祕密。超人氣偶像也是一樣。

「……」

不，不能這麼想。

「妳、妳在說什麼啊。」

即使我馬上這麼回答，凜香還是垂着頭，嘀嘀咕咕地說個不停。

「不過萬一妳是男人，我可能會揍妳一拳就是了。哈哈。」

「我沒有。」

那可是心靈至上主義的凜香最害怕曝光的祕密。

「……可、可以嗎？今後我一定也會……帶給你很多麻煩……」

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這麼做是基於自己的信念，以及爲我的幸福着想……

「凜香。」

「這個越線了吧！這麼做不行啦！而且居然連綾小路的印章都蓋好了！」

如果我痛罵她一頓，她肯定會真的哭出來。

「你老實告訴我，如果你無法繼續和我相處下去……我希望你可以直接說出口。因爲我不想成爲你的重擔……」

我們在極近的距離凝視着彼此的臉。

「和鬥同學……你真的能接受這樣的我嗎？」

「只要和凜香在一起……不管什麼事我都能樂在其中。不對，從今以後，我也想和妳在一起。這是我『最純粹的心情』。」

「對，因爲我……我是發自內心喜歡水樹凜香這個人。」

凜香吸了吸鼻子。

另一方面，我的嘴角不住抽搐。

令人震驚的事實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和鬥同學……」

「我打從心裏喜歡和鬥同學哦。正因如此，我最大的希望是你得到幸福。」

因爲我們──早從數年前就在網遊的世界裏交心了。

「對不起，這麼晚纔跟妳說。我從好幾年前，就最喜歡凜了。」

不需要勇氣。

如果我沒有下定決心告白，她會繼續隱瞞下去嗎？

我說出之前說不出口的話了。

我和凜香從無數的世界（線上遊戲）選擇了同一個世界（【黑色平原】），因此結緣。

「我喜歡妳。」

我感到很困惑。

「放心吧。我還知道分寸。」

「這是我們的結婚申請書哦。我們的名字都寫在上面了。」

「分、分寸……妳真的知道……嗎？」

「喔、喔……」

「凜香……」

「沒關係，你不用勉強自己。如果你覺得我噁心……可以和我斷了關係。」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我的行爲超出了常理。娃娃、橡皮擦和海報還不打緊，結婚申請書實在太不正常了。」

「我只想和妳在一起。什麼偷拍、娃娃，這些事我都可以笑着接受。雖然會不小心吐槽個兩句，那並不表示我討厭妳。」

「周邊是沒有……」

我緩緩地說了起來。

說了。全部都說出來了。

「凜香……」

「……」

「那是什麼？」

「這、這樣啊。」

這完全是犯罪行爲。

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在凜香身旁蹲下來，輕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凜香抱着結婚申請書，一臉滿足地微笑着。

凜香屏住氣息，睜大了雙眼。

「你果然覺得很反感嗎？」

「既然這樣，爲什麼妳要把和鬥周邊這件事告訴我？」

「知道妳的真實身分後，我的心情也沒有改變。我喜歡水樹凜香，和偶像的身分或是漂亮的外表都沒有關係。請在現實世界……也以結婚爲前提跟我交往。」

視線交纏，僅僅將意識集中在眼前心愛的人身上。

淚眼汪汪的凜香等待着回答，我自信十足地這麼回應她。

「就算是你，也會討厭這種奇怪的女孩子吧…………」

而那正是凜香說了好幾次的事情。

「什麼？」

她避開我的目光、用發抖的嗓音這麼說着。

在網遊的世界裏，可以撕下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籤與期待。

……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雖然是草率的說法，但這說不定可以稱爲奇蹟。

凜香終於落下斗大的淚珠，按着嘴巴蹲了下去。

「不管妳是什麼樣子，我都會接受。」

但是，凜香抱着可能被討厭的決心，把自己的祕密告訴了我。

我叫着她的名字，打斷她的話。

對於這樣的她，我又能做到什麼事？

「喜歡一個人，想必就是全盤接受那個人。絕不是抱着期待、或把理想強行投射在對方身上。」

如果我在知道凜香的祕密後討厭她，那麼我喜歡的就不是凜香這個人，而是貼上高冷系偶像標籤的凜香。

不過，面紅耳赤的凜香只是用雙手捂住嘴。她那眼淚似要奪眶而出的雙眸凝視着我。

「不管凜香是什麼樣子，我都接受。」

「如果妳不是偶像，我也會喜歡上妳。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就算妳是醜八怪，我的心意也不會改變。」

說出口了。

「和鬥同學……」

「……啊。」

「……真的嗎？」

「沒關係，儘管放馬過來。我不會輸的。」

「……是、是的。」

「……和鬥同學……？」

「……和鬥同學……」

凜香拉開桌子抽屜，取出一張紙。

……什麼離婚。我們根本連交往都還沒開始。

「……看吧，我就知道。」

不需要任何的暗示。

我將手撫上凜香的臉頰後，凜香靜靜地閉上雙眼，下顎輕抬。

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單純明瞭。

我的脣緩緩接近眼前那水潤的脣瓣。

兩人的雙脣終於交疊────

「我回來了！……咦，和鬥哥哥的鞋子？啊，和鬥哥哥來玩了嗎！？哇──！」

…………

「妳不是說，今天家裏的人晚上纔會回來嗎？」

我眯着眼追問凜香。怎麼有人回來了。

「本來是這樣沒錯……果然小孩子都很隨興呢。」

「那就沒辦法了，反正時機也正好。」

「時機正好？什麼意思？」

凜香歪着腦袋，納悶地看着我。

「正好能向妳的家人們報告，我們正式開始交往了，對吧？」

「和鬥同學……！」

凜香深受感動，一雙眼睛閃閃發亮。好可愛。

「那麼正式的結婚申請書────」

「那還太早了。我現在17歲。在18歲以前都不能結婚。」

「也就是說，明年就可以了呢。」

「沒錯，明年就──不對，事情沒那麼簡單吧？那可是醜聞，妳的人生會毀滅喔。」

就算我們成了戀人，我的日常生活離平靜仍是遙遙無期。

「唉……我們還不是正式夫妻啊……」

啊啊，真的是……唉。

不知道今後會是什麼樣子。

面對開心微笑着的凜香，我只能苦笑────

「放心，在夫妻絕對的愛面前，沒有不可能三個字。」

凜香還真是始終如一。

往後她大概還是會照樣以我的老婆自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