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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4 自由的比翼

《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 · 裕時悠示 · 1.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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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 · 1 · 旅程4 自由的比翼 · 第1張插圖

我突然醒了過來。

透過窗簾的縫隙射進來的陽光把我弄醒了。我從那銳利的光芒中預感「今天會很熱」,我的精神頓時變得萎靡不振。還好睏——還好倦——還殘留着昨天開車造成的疲勞——就在我這樣躺在牀上打滾的時候,一個無情的刺客扯掉了我的被子。

揉揉眼睛抬頭一看,比太陽還要耀眼的my sister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媽媽說要你幫忙去擺貨。今天有兩個人不在,很辛苦的——」

「我還要去學校」

「才七點,來——得——及」

“你看”妹妹把兩頭有鈴鐺的鬧鐘像個印盒似的推到我面前。這款只有在當年的漫畫裏才能看到的模擬懷舊的鬧鐘,是父親爲了慶祝我上小學時送的禮物。沢北家實在是太富裕了。

「嗯~……知道了。給媽說聲我現在就去」

「知道了!」

目送完匆忙走出房間的妹妹,我也起身站了起來。

早上七點,正好是第二趟送貨卡車到店裏的時候。同時也是來買早餐的司機們蜂擁而至的時間段。兩個工作人員都休息了的話店裏就會完全爆滿。現在媽媽又要收銀又要擺貨,一定忙得不可開交吧。

沒辦法,開幹吧。

我脫下當做睡衣的T恤和運動衫,從塑料衣櫥裏取出校服襯衫和褲子,然後再取出便利店的工作服。在制服上面套工作服這一絕技,可以大大節省時間。

但就算做到這種程度,遲到的可能性也很大。

雖然妹妹說得很樂觀,但今天是週一。這是在工作日的早晨之中店裏最擁擠的一天。加之從今天開始附近公寓也開始施工了。肯定會擠滿過來買早餐的師傅們吧。雖然媽媽會照顧我讓我儘量不遲到,但能不能及時離開就完全靠運氣了。

要是遲到的話——。

今天風紀委員那幫人肯定也因爲「遲到清零運動」而站在校門口吧。

自然,那位不可愛學妹也會在。雖然其他委員是輪班制,但身爲這一運動發起者的她,每天都會站在那裏。

這幾天極其尷尬。

本來就不好意思和她見面,要是遲到的話就更尷尬了。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她。這種事情從未考慮過。明明迄今爲止對待學妹反反覆覆的牢騷都是一邊「嘿嘿哦——」地與作伐樹*一邊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來着。(注:源自北島三郎的《與作》裏的歌詞,“ 與作在伐樹,嘿嘿哦”)

「順帶一問,你爲什麼那麼想?讓我聽聽你說『說不準的話也說不準哦』的原因吧」

「那我們也要去上課了」

「早上好沢北學長。姑且算你沒遲」

校內聞名的冤家居然會在週日見面,這種事情肯定會瞬間傳開。

「當然是啊」

「……唔……」

總算勉強趕上了!

面對竊笑着的損友,我想不出反駁的話來。

只是我產生了奇怪的意識,而果然對於學妹她來說只不過是「風紀委員的工作」而已。

「怕是不行啊。感覺她就根本沒把我當男人」

「……早」

但總之,待在這的話會顯眼的。我迅速起身,走到學妹那邊,和她一起移動到了走廊。

她邁着利落的步伐回到教學樓那邊去了。她的態度明顯就是不想進行無謂的閒談。反而是另一名女風紀委員想要說些什麼的樣子。

「不不不廉廉。我啊,對這種事可是相當在乎的哦?它可以成爲和女孩子說上話的契機。明天就是暑假了,必須得鼓起幹勁」

學妹看着喘着粗氣的我,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模一樣。

難道在意昨天發生的事情的人只有我一個嗎。硬要說的話,她今天的態度並不像冰冷的冰塊,而是像玻璃一般的無機質。冰塊和玻璃,有什麼區別我倒是不知道。

當然,鮎川彩璃就是那兩個之中的一個。

「學長」

何等溫和派的理由啊。

一旦開始這麼想,這種想法就逐漸在我的心中佔據起了主導地位。越是佔據主導,我就越感到羞恥。昨晚我在被窩裏那麼煩悶是怎麼回事?居然「看到冷淡女子的溫柔一面就心動」什麼的。男·沢北廉太郎,不像樣也要差不多些。

我在奔跑。現在是六月尾聲,可以讓人感覺到是夏天的陽光從東方照射過來。我在該死的熱浪之中全力奔跑。啊,有駕照的我爲什麼還要跑啊?明明駕駛帶空調的車子的話就能輕鬆趕上了!

「…………」

「你在說什麼對吧啊?」

「占星的網站」

要是被其他學生聽到了怎麼辦。

是那樣嗎?

「對吧?」

我一邊啃着妹妹說着「新款哦!」遞給我的不是豆沙麪包而是飯糰的早餐,一邊把腳蹬進鞋裏,然後走出玄關,跑到就在眼皮底下的店後門那裏。

「啥啊???」

一邊這麼想着,我也向着教室走去。

我在那站了一會兒,目送着離去的銀色頭髮。

首先要怎麼和她打招呼?

但總之,我欠了她一個大人情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

然後,結果是——。

說起來,不知爲何學妹她好像知道我的生日呢。當然那傢伙並不是像損友這樣的溫和派。她大約是藉着委員會的工作什麼的,偶然間看到了我的資料吧。

「不,並沒有……」

不是,剛纔的,不是那樣的……。

但是,我都欠了她那麼多人情,閉嘴什麼都不說也有違仁義*。(注:日語的仁義和中文的仁義並不相同,具體請谷歌)

不知爲何,這傢伙傾向於讓我和學妹變成那種關係。也許是因爲那樣會更有趣,但被散佈毫無根據的謠言的話會給我帶來麻煩的。

新橫濱三吾一邊像往常那樣喫着當早餐的點心麪包,一邊專注地看着手機。

搞不懂什麼意思。也搞不懂有什麼區別。

——我露出破綻了呢。

損友做出在意周圍目光的樣子,壓低聲音說道。

要是被問說「昨天你們發生什麼了?」該怎麼辦?

「你在看什麼?」

「哼嗯——」

學妹有時候,會像這樣到教室來叫我出去。不過只有在我犯了不得了的事情的時候會這樣。哎呀,但我不記得自己最近犯了什麼事啊——。

聽到聲音的我回頭一看,一位女學生站在教室門口。她胸前的紅絲帶說明她是一年級的學生。還有那隔着很遠都很顯眼的銀色頭髮。聊着起勁的男生們的視線,也都被她吸引了過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感覺不是『前輩』而是『學長』」*(注:原文一個是先輩一個是せんぱい,爲體現區別故這麼翻譯)

「只不過是一直被她說教,熟悉她的聲音了而已」

「對對。她們會偷偷地調查喜歡的男生的生日,然後占卜相性什麼的。就是所謂的少女心啊」

「可真不像你」

「嘛……確實女孩子的話會喜歡占卜或者咒語之類的東西呢」

總之先想想如何回報她吧。

就這樣六月結束七月來臨,期末考試開始了。

「學長也請儘快去教室。我先走了」

總之遲到會很不妙。

「嗯~…………」

不是前輩而是「學長」,問我能聽出什麼區別?不不不,我是不知道那種微妙的語感差異有着什麼樣的意義了。

「那女孩,是用『前輩』來稱呼我們高年級學生的對吧?」

就在這時。

「纔不可能吧」

「呀,那個是,說不準的話也說不準哦?」

“真慘呢”損友嘻嘻笑着。你不也沒女朋友麼。

「啊,因爲是跑過來的」

就這樣聊着聊着,損友的兩邊臉頰都笑了起來。

「啊——好煩!」

這麼想的我抵達校門口的時候,已經看不見其他學生的人影,兩名風紀委員也正準備要撤退了。

終於從明天開始就是暑假了。

話雖如此,但時間並不怎麼寬裕。

是說「昨天承蒙關照」什麼的,還是要怎麼說?

好友咧嘴一笑。

「峯不二子呢?」

——總覺得有些掃興。

「怎麼怎麼?廉廉也對占星感興趣?」

「她在畫面的對面,連摸都摸不到」

到頭來,從那之後就一直沒有機會和學妹說上話。因爲考試的原因,第一學期的校門指導也在六月份結束了。雖然在食堂看到過她一次,但因爲她和其他風紀委員在一起所以沒能搭上話。當然也還沒有答上謝。欠的人情也還沒有還。

我的肩膀突然脫力了。

「明明這個教室全都是『前輩』,廉廉你卻回頭了吧?」

「也許這也就是爲什麼,你察覺不到她的心意的原因哦?」

「廉廉你纔是,爲什麼要那麼頑固地否認?有什麼不好的,反正你沒有女朋友。和那個雫小姐怎麼樣了?」

接下來的考試期間那傢伙估計也會很忙,在暑假之前得給她點什麼謝禮——。

損友一邊拍掉粘在手上的麪包屑,一邊用半邊臉頰笑了起來。

「聽上去?」

發牢騷這一點也和往常一樣。對兜風的事情隻字不提。口氣還是一貫冷靜·透徹的「雪女」模式。

幸好八點開始上班的雫小姐碰巧提前半小時就來了,她如同少年漫畫的英雄一般對我說「這裏交給我你快去學校」,這樣才得以沒有釀成大事。她那栗色的短髮看上去有佛光普照。果然這個人太棒了。是my女神。和我結婚吧。

「那麼着急的話在交通方面會產生安全問題的。請再早五分鐘從家裏出來」

「但稱呼廉廉的時候,總——感覺聽上去有些不一樣呢——」

該怎麼辦呢——在早上的班會前,我這麼想到。

我正想對昨天的事情表示感謝,但學妹卻搶先一步阻止了我。

「……嘛,也是呢」

雖然教室裏充滿了緊張的空氣,但不考大學的我相當泰然自若。我每門課都學得差不多,也拿到了差不多的成績,順利地完成了第一學期的學業。

「汗很多呢」

說不定還會順藤摸瓜地得知我有駕照的事情。

「啊,嗯」

「有什麼事嗎?考試期間我可沒遲到」

「嗯,我知道的」

久違地從近距離看着學妹,她果然和往常一模一樣。聽說期末考試她還是以絕對的優勢取得了第一名。自從入學以來,這傢伙的名氣就一直有增無減。

「那個,有句話一直沒有說出口」

「什麼?」

「那時候謝謝你啊,各種方面」

說出口之後我感覺我的臉頰有些發熱。我以爲學妹會露出“已經過去兩週多了現在才說?”的表情來着。

「不客氣」

但好在學妹沒有露出那種表情。她只是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今天的學長有些奇怪。怎麼了呢?」

「不是……沒什麼」

我的舉止明顯可疑。從剛纔開始就沒法直視學妹的臉。可惡,這都是因爲損友那傢伙剛剛說了些奇怪的話。

學妹微微歪着頭,但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這個給你」

她遞給我一張小小的黑色塑料片。那是一張SD卡。

學妹壓低音量說道。

「這裏面有我查到的北海道的交通以及路線的數據,還有風景名勝等的信息」

「……真的嗎」

「因爲學長是個路癡,就算看着導航也有可能會迷路。而且還有可能因爲去看路線而導致注意力被分散,從而使得你的手腳顧此失彼,所以我建議你在出發前把這些數據記到腦子裏。要是覺得沒必要的話扔掉也沒關係,總之請你拿走它吧」

我右手撓着頭,左手接過SD卡。

「你是要接送妹妹的吧?從鮎川那聽說的」

老師拉上窗簾,在開着熒光燈的狹小室內這麼說道。

學妹向我低頭鞠了一躬之後,快步回到了一年級的教學樓。和上次校門指導的時候一樣,她走得很快。

就連損友都「怎麼了?臉色很不好啊?」地擔心地問我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參加完結業式的我,以走向電椅的死刑犯的心情走向生活指導室。

「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師?爲什麼是她?而且這張紙是什麼?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制度啊?」

老師凝視了一會兒我,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究竟是什麼時候被看到的呢。

這次我“唔”出了聲。風紀委員。難道是學妹?……不,那不可能。會那麼做的傢伙不會給我護身符也不會爲我導航。是別的風紀委員看到的。

應該,沒有的。

「然後,剛纔的我就當沒聽見。你還有其他更像樣的原因吧?把那個寫上去」

某個東西從桌子上滑了過來。

這樣一來,直到夏天結束我和她都見不到面了啊——。

「……什麼?」

雖然我很在意她欲言又止地想說些什麼,但沒有反問的時間了。

「沒有。只是想說明明之前欠你的人情還都沒有還,現在又欠下你新的人情了」

學妹抬起頭,她的表情和往常一樣。

「你,拿到駕照了吧」

汽車駕照取得許可申請書。

「大約在兩週之前。鮎川在學生會幹事和各委員會一起開的大會上這麼發言道。“能否允許有特殊情況的學生取得汽車駕照”」

老師撲哧地笑了起來。

壓在我身上的是「絕望」。是一種通往光明燦爛的夏日之旅的大門被關上,同時被打入黑暗大海的絕望感。

這時候停學倒是無所謂,但「沒收駕照」這招對我很管用。別說去北海道,連接送妹妹都做不到了。夏日旅行也會一卷結束,不,零卷結束。

我驚訝於自己會這麼想。不用和學妹見面不是件好事嗎。這不是可喜可賀嗎。雖然我很在意欠她的人情,但再怎麼說拘泥於要在一個學期內回報也太奇怪了,我也應該沒什麼理由如此執着於學妹她。

——不要。太不男人了。

我在思考。在找藉口。說我沒開車,是他們看錯了地故作不知?還是將錯就錯地問有證據嗎?還是哭着喊着求老師網開一面?狡猾的我爲自己羅列了一堆膚淺的藉口。我告訴自己,雖然都不是什麼好主意,但總比就這樣被沒收要好。「說些漂亮話瞞混過去吧」地我這樣對自己說。

我的內心深處還期待過。期待老師會說「謝謝你老實交代。這次就放過你吧」之類的話。但那是不可能的。鬼瓦優鈴沒那麼簡單。現實無論何時都是嚴峻且殘酷的。

『順帶一提違反者會處以停學啊。會沒收駕照直到畢業,而且還要停學兩週』

過了一會兒,老師突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服了你啊……」

我呆呆地望着這位全校學生都會害怕的女傑。

預備鈴響起,在走廊裏聊天的學生們朝着教室走去。

我差點“唔”地叫出聲來。那是我妹妹就讀的小學的名字。

兩週前,剛好是在高尾山兜風之後。

「剛好,沢北,我有話找你」

「……好煩」

「爲了什麼?」

「對不起!我拿到駕照了!」

「詳細的事情放學後再說。總之,你——」

我懷着低到谷底的心情迎來了放學後。

我的夢想結束了。

學妹的嘴角微微舒展了一下。

「在大約三週前。有個職員看見有個很像你的學生在松由木小學附近開車。那個人在私底下講給我了」

「你該不會是無證駕駛吧?要是那樣的話情況就更嚴重了——怎麼說?」

“明白”我回答道。聲音嘶啞到我自己都感到喫驚。

「……誒?」

————。

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

「那時候我說『看錯了吧』就讓事情過去了,但前天,有位風紀委員給我送來了目擊情報。果然是在松由木小學附近」

「怎麼說?沢北,你去考駕照了嗎?」

在去過高尾山之後,在有同校學生可能會經過的路上我開車的時候都會戴上墨鏡的啊。學妹也打包票說「這樣的話不會有人注意到的」,我就以爲不會有人發現所以輕視起來了。但現實沒那麼美好。

我將頭再抬高了一點,發現老師正在對面無奈地笑着。

「據鮎川所說,似乎在二十多年前就有那樣的制度。那是遠在我在這裏就職之前,我們的學校剛剛以“都立之雄”的名號開始揚名四方之時的事情。後面隨着我們學校的升學率越變越高,考取駕照的學生也越來越少,那一制度也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學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就閉上了嘴。她低頭看着走廊的地板,沉思了一會兒。她看上去像是在猶豫着什麼,但劉海擋住了她的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結束了。

「居然在在意那種事嗎?今天的學長真的和平常不一樣呢」

在開始旅行之前就結束了……。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有一張陳舊的紙放在那裏。

「上個月」

「這理由很有你的風格啊。但是,作爲老師我可不能說着『那太好了記得給我帶土特產啊』什麼的就一笑了之,你懂的吧?」

啊,結束了。

爲什麼,我現在感覺很是無趣呢……。

「嗯。什麼時候?」

「要是,你無論如何都想要還我人情的話——」

「那麼學長,夏日旅行愉快」

老師撓撓頭,在椅子上重新坐好,蹺起二郎腿。態度比前面緩和了不少。

「啊,我會那麼做的。……謝謝你」

「我做了多餘的事嗎?」

「追加申請也可以,把它填上。監護人的印章也給蓋上。駕照的複印件也附上。我來去說服教務主任」

咻地一聲響起。

因爲老師比我高一頭,於是我自然地仰視着她。老師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厲。果然是生氣了嗎?

我閉上眼睛,大大吐出一口氣。這是爲了趕走狡猾的自我的儀式。睜開眼睛的同時,我猛然低下了頭。

「…………是」

老師露出“糟糕”的表情。看這個表情,看樣子她本來是不打算說出學妹的名字的。但我卻不能置若罔聞。

「啊真是的。知道了。我會按順序告訴你的」

「原因?」

看到我的老師加快了步伐。她大步走了過來。

「想暑假的時候開車去旅行!」

曾經鬼瓦老師這麼說過。

「因爲是學生的報告,而且還兩次了,所以我也不能視而不見。因爲有必要確認一下,所以就這樣把你叫來了」

「從學妹那!?」

我正要轉身走進教室,剛好和從走廊那邊走過來的鬼瓦老師四目相對了。

「總之,請看看裏面的內容。在學校的話會引人注目的,請儘量在家裏看」

回過神來,走廊上就只剩下我一個了。

我無法判斷老師是在生氣還是在驚訝,又或是在失望。我下意識抖動着的膝蓋停不下來。我盯着自己的褲子,抬不起頭來。老師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害怕的我不敢去看。

我和穿着深藍色西裝的美女隔着長桌相對而坐。明明空調有好好開着,我的手卻被汗水浸溼了。我的膝蓋也下意識地抖動了起來。我用力按住以阻止它。

「抱歉,我現在就回座位!」

老師微微彎下腰,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來了啊。先坐吧」

——可是,爲什麼。

那是在微笑還是在苦笑,我是區別不出來。

以爲會被罵的我正要往教室走,卻被老師叫住了。

「所以就只剩下了禁止取得駕照的校規了?」

風紀委員會的顧問兼班主任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很佩服啊。鮎川居然查到了那麼古老的記錄。我很佩服她。畢竟你也知道委員會室裏的資料堆得像山一樣的吧?要在那堆垃圾山裏面,找到這樣一張紙哦?非比尋常啊可是」

不用老師說。對於經常被學妹叫到這裏來的我來說,那堆積如山的舊資料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我也有過疑問。她又不可能去考駕照,做那種事能得到什麼好處呢。其他學生也覺得很不可思議,於是我針對那一點追問她」

我感到胸口一緊,抓住了自己的襯衫。

那傢伙居然……。

她居然,爲了我?

「鮎川她說爲什麼?」

「因爲這很不合理。她說明明還留有禁止的校規,許可的校規卻沒有了。這很奇怪。她說如果兩者不同時存在的話,作爲規則的一致性就沒有了。她真是個說話和思考都很伶俐的學生呢。這樣的話未來會成爲很了不起的醫生啊」

「她要……成爲醫生嗎?」

「應該是的吧?她有在上專門應對醫學部入學考試的補習班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的吧」

這件事我也是初次聽說。

果然我對她什麼都不瞭解。

「接着,在那之後,會議上有人告訴我你在開車。雖然有人認爲事後再申請是無法容忍的,但鮎川再次表示了反對。她說『這不公平』。她說因爲不知道有許可制度,因此就算違反也應當通融。她說得還算有道理。因此才就這樣把你叫了過來——在那之後,鮎川私底下來找我商量過」

班主任隔着桌子將身子探了過來。

「她說,聽說沢北學長有在代替忙於店內工作的媽媽去接送妹妹。她向我鞠躬請求我也考慮下那一點。你好像在遲到的時候給她說過情況吧?」

她的說明裏摻雜着謊言。

恐怕……不,毫無疑問,學妹爲了我撒了謊。

「你啊,要是有那種情況的話,就得好好跟我談談啊?班主任的我居然不知道,這不是很丟臉的事嗎?」

還不慌不忙地說什麼人情早晚能還什麼的。

這做得比高尾山那次還要有幹勁啊。我不由得嘆了口氣。雖然這很像學妹她會做的事情,但我果然還是會產生「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的想法。是爲了我麼。還是說有除此之外的其他什麼原因嗎。

「不去」

「話說回來,那個鮎川居然對你」

「……你在說什麼啊」

「怎麼,沒什麼精神啊你?還以爲你會更開心呢」

『她父母應該會用車接送的吧?』

「所以呢,明天你就去上學吧。教務主任也會來找你的,所以要儀容整潔啊。然後你就會被無罪釋放。之後是要去旅行還是要去哪就隨意吧」

鬼瓦老師靠在椅背上說道。

爲什麼,要爲了我?

「聽說她有在上專門應對醫學部入學考試的補習班?」

「不去」

『知道大冢女子大學的吧?是和那裏的姐姐們開的。聽說是網球部的。超棒的吧?』

一回到家我就鑽進車裏,去補習班接妹妹。

『你要是明天閒的話』

「也就是說現在她媽是她爸的再婚對象?」

努力。

爲什麼要對「敵人」的我做到那種程度啊……。

『怎麼了摯友』

『彩璃醬的爸爸好像就是那的理事長』

開車的時候我也一直在思考那些事。注意力的不集中導致我拐錯了兩個路口。連妹妹都擔心地問我「怎麼了哥哥?被女孩子甩了嗎?」。果然我是個路癡。

又過了一會兒。

她與同齡人截然不同的行爲舉止,就是因爲她有這樣的出身嗎。

我的父親就是在那裏去世的。

「謝謝老師告訴我這些」

痛苦的後悔支配了我的思考迴路,屏蔽了我的其他感官。

「她媽是什麼樣的人呢?」

關於她爲我做的事情她一句都沒有說,只是把有關北海道的數據給了我。

我本想問得若無其事一點,但我的語氣還是變得相當嚴肅。這是出於深入他人家庭情況的負罪感和緊張感。我明白問這種事情是多管閒事,是一種惡趣味。但現在的我什麼都不管只想知道學妹的事情。

『呀吼——廉廉,現在可好~?』

——爲了我。

沒錯,她一直在爲了我努力。

「……」

回到房間之後——。

「……好的……」

「現在糟透了」

損友有着謎一般的人脈。我是不知道他有什麼樣的關係和門路,但因爲他提供了十分難得的豪華聯誼,所以班上的男生們都很感謝他。都有人說「我們的大哥,人稱八王子的Don」什麼的。是點心麪包喫太多了出現幻覺了嗎?

『對對。是個叫鐵碧會的在吉祥寺的補習班』

「其實鮎川要我不要說,對你保密的。不過呢,既然說出來了那就沒辦法了。下次再向鮎川道歉吧」

『有個叫若鮎會的大型醫療集團,彩璃醬的曾祖父是創始人。所以就是說,她家是醫生世家。彩璃醬就是那裏的公主,用過去時代來比喻的話就是貴族大小姐了』

我不情願地按下通話鍵,從擴音器裏傳來了低沉的聲音。

『廉廉你知道多摩若鮎會醫院嗎?』

晚飯後,我去店裏幫忙打了一個小時收銀機。但果然我還是無法集中注意力,居然把24萬元的找零遞給一個緊握着一百元來買GARIGARI君*的小學生,結果讓他嚇了一跳。結果被雫小姐戲弄說「在想女朋友的事情嗎?」。我在爲了女孩子而煩惱這件事已經寫在我的臉上了嗎。(注:是赤城乳業推出的一款備受好評的冰棍)

『可以啊,什麼事?』

……我在幹些什麼啊。

我不禁心跳加速。

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

「……真的麼」

……搞什麼啊。

「不去」

心想“不會吧”的我看向手機,上面顯示的名字是「新橫濱三吾」。呃——我趴到桌子上。說到底我就不知道學妹的電話號碼。我也沒有告訴她我的,所以她是不可能打過來的。

我想起學妹說的話。「我爸什麼也不會說的」「不管我在幹什麼」。從當時她的語氣來看,她和她爸的關係應該不會很好。我很希望她和媽媽的關係可以很好……。

『喔哦,沒事吧?晚飯好好喫了嗎?』

『是以唱K爲名的聯誼,不去?』

我久違地啓動了不怎麼常用的筆記本電腦。自從爲了慶祝高中入學我擁有了手機以來,我就沒怎麼用過它了。那是以前爸爸用過的電腦。我聽着像是在撓什麼東西似的咔嚓咔嚓聲等了一分多鐘,然後把SD卡插進卡槽裏讓電腦讀取。

風景名勝的文件夾裏面也滿是會讓導遊自愧不如的信息。這有能的風範讓我覺得旅行社應該立刻聘請這傢伙。她現在才高一,實在是可怕。鬼瓦老師說的「她會成爲很了不起的醫生」那句話,我覺得可以贊同。

如此在意女孩子的想法什麼的。

「我連那些都不知道。……拜託了」

「考慮到你那謎一般的人脈,我有件事想問你」

『不知道呢。但聽說她小學的時候父母離婚之後又再婚了』

「鮎川彩璃她家是什麼樣的家庭?」

「知道。在野猿街道那條路上的超大醫院對吧」

「是啊。但聯誼不去」

『誒——爲什麼——去嘛——廉廉不是喜歡年上嗎?』

「我說,損友」

我說不上話來。我的認識也和老師們一樣。因爲我一直認爲,她是把我當成眼中釘的自大的學妹。她是總對我發牢騷的討厭的學妹。

「都說了不去」

老師說漏嘴真的太好了。不然,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那麼學長,夏日旅行愉快』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剛纔見面的時候,學妹也什麼都沒說。

老師的話穿過我的耳朵。

我知道她家很有錢,但沒想到有錢到了這種程度。那是家病牀數過百的綜合醫院。裏面還有兩家便利店,甚至還有郵局。是那裏的理事長什麼的,就已經不是有沒有錢的級別了吧。

『看來——也不是完全沒猜對吧?』

雖然已經沒有必要遮掩,但慎重起見我還是戴上了墨鏡。畢竟還沒有正式獲得許可,我從也不想被其他學生看到而引起騷動。我不想讓學妹的努力化爲烏有。

『那就中午在南大沢站前集合——』

“哼哼”,損友像是看穿了我似的這麼說道。我很想把電話掛掉,但在最後一刻我還是止住了手。

「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啊。回家的時候會很晚吧」

「是的話就好了」

『當然彩璃醬也會成爲醫生的吧。不過該說是要成爲呢,還是要她成爲呢』

她爲什麼要爲我做這麼多?

『啊,我懂了。最近喜歡上年下了?比起學姐還是學妹更好之類的?』

裏面有三個文件夾。「交通」「風景名勝」「其他」。我從交通開始瀏覽,裏面是苫小牧、札幌、小樽、富良野、函館等文件夾。各個主要道路的數據、容易堵車的地方、危險的地方,以及其他有用網站的鏈接都被詳細地記載進了裏面。

我打開手機免提,躺在牀上。以我現在的精神,已經沒有力氣坐着聽這傢伙說話了。受不了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只知道一些在學校裏面傳開了的傳聞』

我不明白學妹的想法。

我明明得以絕處逢生,但心情卻很消沉。一直以來學妹她那麼照顧我,我卻什麼也無法回報。這讓我很痛苦。

我不明白。

過了一會兒,損友說道。

——學妹!?

我想知道。

當我的思緒悠然自得地在北方大地馳騁之時,她一直在爲了讓我可以合法地去旅行而到處辦手續。她用自己一本正經的行事方式說服了老師們。明明對她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只是爲了我。

她爲我做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還以爲你們關係肯定很不好,難道不是的嗎?學生會和委員會的人也都很驚訝哦。因爲雖然只是結果論,但看上去她像是在袒護你啊」

我這不是又欠了她一個大人情嗎。

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沒錯。對彩璃醬而言就是繼母了吧?』

這我也是第一次人聽說。

還記得在無法忘卻的初次見面的那天。學妹她這麼對我說道。「我要給媽媽打電話」。那句話的媽媽……是哪個媽媽呢?

『我也就只知道這麼多了。抱歉啊——不是什麼重要的情報』

「不,已經夠了。謝謝」

我發自內心表示感謝。今天的我對損友的人脈之廣泛和耳朵之靈敏感激不盡。

『畢竟是摯友的請求嘛。——所以聯誼怎麼說?』

「不去」

我掛斷了電話。

我躺着思考了一會兒。鮎川彩璃的家庭環境。掌管大型醫療集團的家族。在大醫院擔任理事長的父親。一般來說這本應是人人豔羨的環境。但看學妹那樣子,顯然她心裏有在揹負着什麼事情。

話是這麼說,但我能做什麼?

牽起她的手,帶她遠走高飛嗎?

就憑不過是高中生的我?

就憑連那傢伙真正的想法都完全不知道的我……。

——說起來。

想起還有個文件夾沒有查看的我再次坐在桌前。我點擊那個名爲「其他」的文件夾。裏面只有一個文本文件。標題寫着「給沢北廉太郎先生」。看到這個充滿學妹風範的生硬標題的同時,預感到會有什麼的我心跳劇烈加速。

看樣子那是學妹寫給我的信。

我是鮎川。

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寫文章呢。

我知道你覺得我拐彎抹角很煩人,但我沒有自信可以用語言好好表達出來。還請諒解。

我想拜託學長去見見我媽。

也沒有聯繫過。

我想寫下這樣的信是很需要勇氣的。她需要相當大的覺悟,才能拜託他人去看望她的生母,才能把這麼重要的願望託付給他人。

大約今後也不會見面了吧。

雖然導航預計時間是一小時兩分鐘,但我四十五分鐘就開到了。我沒記得自己開得有多快。雖然人們說手機是萬能的,但也有像這樣模糊不清,靠不住的地方。對於它能否在陌生的北方大地正確地爲我指引方向,我感到有些不安。

媽媽她是否健康呢。

見面之後可以說上話的話,請幫我帶這麼幾句話。

再說一遍,即使沒能實現這個請求,我也不會責怪學長的。

而且託付對象還是我。

出於某些原因,我一直沒能和她見面。

務必要安全駕駛。

我也知道這是個過於自私的請求。

「……吶,學妹」

來自不可愛的學妹

在車站不遠就有大海,有港口,有市場。

我希望學長可以去一趟那裏。

我愣了一會兒——然後思考起了寫下這些的學妹的心情。

鮎川彩璃。

我明白我提到北海道的時候,你爲什麼會露出那種表情了。

學長你之前說,想還我給你的人情是吧。

想見卻無法相見。

我越來越不明白學妹的想法了。

學長知道函館這個地方嗎。

所以視而不見也沒關係。

真的好嗎?

文字的最後記有醫院在函館的地址、聯繫方式、名字,以及她母親的名字。

建於明治時代的紅磚倉庫至今還在那裏。

但是呢。

我在做什麼呢。

「鮎川彩璃現在過得很好」「什麼都不用擔心的」

只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我知道這個請求會很強人所難。

我只能拜託擁有自由的羽翼的學長了。

我明白了。我懂了。

——來真的嗎。

不過——。

給最討厭的學長

但是呢,學妹啊。

一定要這樣哦。

一定有着什麼連堅強的你都無法承受的事情吧。

就請什麼也不要說直接走吧。

請不要提及任何關於我的事情。

我知道我沒道理拜託學長幫這個忙。

我還是第一次開車來吉祥寺。雖然有坐電車來這裏玩過,但開車的時候看到的風景是不一樣的。開車和走路的時候的視線高度不一樣,人行道和車道也不一樣。車子能讓我見識到我不熟悉的景色。車窗也是。有時副駕駛那個位置也是。

這樣的願望不是誰都能做到的。和拜託買點土特產等級的請求不一樣。我從未想過學妹她會把這樣的事情拜託給我。我是該認爲她很信任我呢,還是正如文章所述的「沒有人可以拜託了」呢。

你一定一直都很痛苦吧。

據損友所言,鮎川彩璃似乎有在上這附近的補習班。地點沒有錯,但下課時間不一定是在這個時候。也許她早就回去了,也有可能今天根本就不是上補習班的日子。明明根本就沒法保證能見到她。

我是最清楚這一點的。

從以前開始溫和的人們就一直居住在那裏。

在我的人生之中,迄今爲止還沒有人向我提出過如此重要的請求。面對深入他人生活的如此重責,讓我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

對着顯示器我這麼說道。

但我究竟想要來這裏做什麼?

原來那是對分離不能見面的母親的憧憬啊。

函館是一個古老的港口城市。

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與父親離婚之後而與我分離了的生母。

雖然我坐立難安,忍不住就過來了——。

我的母親就住在那裏。

雖然我覺得沒必要在意,但還是承蒙好意,拜託學長做一件事吧。

所以到時候還請不要在意哦。

你真的覺得這樣就好了嗎?

要是。

我盯着屏幕上生硬的文字。

我不明白。

拜託你,代替沒有羽翼的我去北海道。

雖然我憑着氣勢到了這裏。

而不和自己的母親見面。

把如此重要的事情託付給他人。

是她最討厭的學長我。

但除了學長我沒有人可以拜託了。

一路順風。

驅車在夜晚的中央車道上的我,在高井戶出口處駛入匝道。

我不知道媽媽家在哪,但我知道她工作的醫院的地址和名字。

是個很不可思議,很美好的地方。

過得是否幸福呢。

從你那渴望的表情之中,我可以看出你有多麼孤獨,你有多麼想要見到自己的母親。

因爲我知道這是個強人所難的請求。

媽媽大約在那裏做護士。

要是媽媽她已經再婚,建立了幸福的家庭的話——。

請讓我把它託付給比任何人都要自由的你。

現在怎麼樣了呢。

甚至我推薦你這麼做。

因爲媽媽和我的髮色相同,所以我想應該一下子就能認出來。

漫無目的地聽天由命也好吧。

但我也無法直接回家。在看到那樣的信之後,我就再也待不住了。我有話一定要對學妹說。在暑假開始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有想要問問她的事情。

晚上九點剛過。我經過回家的上班族紛紛走進去的檢票口旁,駛入了一條單行道的小路。那裏面堵得水泄不通。路邊停滿了車,讓我無法前進。

原因在於那裏。

道路兩旁都是預備校和補習班,路邊停滿了來接孩子的父母的車。這情況每個城市都差不多,只要到了這個時間,補習班所在的區域肯定都會堵車的。非要舉出一個不同的話,那就是這裏的高級車相當顯眼。奔馳、寶馬、奧迪以及雷克薩斯。看樣子這裏是富裕人士就讀的補習班。坐上車的學生們穿的也全都是學費高昂的私立學校的校服。

在燦爛奪目的紅燈行列一旁,我開着買來已經有將近十五年的老式車輛緩緩通過。我聽到一個小跑着衝進車裏的女孩子興奮的聲音。「謝謝媽媽!」「我肚子餓了!」。不知爲何,那歡快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

就在我在紅燈那裏停下車的時候。

在十米開外的人行道,我看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銀色背影。

「……那傢伙……」

穿着校服的學妹正一個人孤獨地走在那裏。

在學校她是個威嚴滿滿,毅然決然的風紀委員。但作爲可恨敵人的她,優等生的樣子現在已經不見了。她避開等待父母來接的孩子們走在那裏。她低着頭,像是爲了不看到周圍的景色一般,她只看着自己的腳尖,步履蹣跚地走在那裏。

果然是這樣嗎。

那傢伙沒有回來接她的父母。她要就這樣走到車站,然後乘電車回去。

下了電車之後還有路要走。

她一個女孩子,要一個人在這麼晚的時間,走在那昏暗的長池公園附近。

…………。

………………。

好的。

去找一下她的茬吧。

「喂,學妹!」

「你要就這樣永遠不和你的媽媽見面嗎?」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必須要說的話。

「你好煩」

在滿是上流人士的人羣之中,我將體現出日本社會貧富差距的這輛車橫靠在了她的面前。她應該會很羞恥。而且開車的人還是我。是既不是帥哥大學生,也不是精英白領的我。是隻是一個高中生而已的我。是學妹最討厭的我。她可能會假裝不認識我。如果她轉過身去,我就會大聲喊出學校的名字和她的名字。就像這樣:「南城高中的鮎川彩璃同學,南瓜馬車來接您了!」她應該會氣得滿臉通紅吧。或者也有可能會一臉冷淡地放言問「你哪位?」吧。

我是想要知道學妹的真實想法,纔到這裏來的。

說不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明明你總是說些討人厭的話,現在不帶這樣的吧。明明信上說我是最討厭的學長,現在不帶這樣的吧。我會很困擾的。看到你那樣的表情的話,我真的,會很困擾的。因爲我不知道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想說的人讓他們去說就好了。我們的事情只有我們自己知道」

「回到函館老家的母親,很擔心留在東京的我,就經常和我聯繫。每隔半年就會大老遠地趕來看我。我當時還是個孩子,感到孤獨的我高興得不行。但我爸和他的再婚對象對此並不高興。他們說,『今後要咱們三個人結成新的家庭』『所以,忘掉你以前的媽媽吧』。我覺得我爸很可憐。儘管他在醫院裏看上去很了不起,但實際上他是一個受到家族譴責的弱者。他是一個不幸的人,因爲他的孩子不是一個可以當繼承人的男性。所以我爸常常這麼說,“我要和新的妻子建立圓滿的家庭,這次一定要生個男孩子”。所以呢……」

「雖然他是個吊兒郎當的人,雖然他總是說讓我不要學她,但他說的話我還是繼承了下來。所以我要現在去旅行。不是有朝一日,而是要『現在』去」

學妹坐到了副駕駛席。我假裝沒有看到她通紅的眼睛,發動了車子。我和她彼此一言不發地,開車穿過補習班林立的小路,來到了大路上。

《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1 旅程4 自由的比翼插圖(2)
《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 · 1 · 旅程4 自由的比翼 · 第2張插圖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理由。

「可以的話我就那麼做了。但是我沒有見媽媽的資格」

「真的最討厭你了」

「信我已經看了」

「——因爲是我的錯」

「強詞奪理」

我還想知道更多有關鮎川彩璃的事情。

學妹又抽了抽鼻子。

說到這裏的學妹聲音哽咽了起來。

「深夜徘徊是違反校規的行爲」

「突然邀請女孩子去旅行什麼的。你瘋了嗎。普通不會這樣的」

「我會帶你去的。我會把你帶到你函館的媽媽那裏去的」

「我知道的」

看着在高級車的隊列中格外顯眼的破車,大家都睜圓了眼睛。

因爲想去,所以要去。

學妹大大的眼眶,散發出透明的光芒。

爲什麼你會露出那麼開心的表情啊。

我開始會注視起那坐在副駕駛的,端起架子一板一眼的側臉了。

「你的重點是你很害怕吧?」

在行駛中的車內,學妹開始講起了她的過去。

綠燈亮起的同時,我一邊打開車窗,一邊故意這麼大聲喊着將車靠在路邊。

一陣抽泣聲之後,學妹從揹包裏取出紙巾。我假裝沒有注意到,集中注意力在駕駛之上。

爲什麼你會露出如此像是在哭的笑容啊。

學妹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個春寒料峭的早晨。我爸在喫早飯的時候說『背好痛』,然後又說『現在下巴好痛』。儘管如此還是想要開始店裏的工作的他,在穿工作服的袖子的時候摔倒了。我爸被救護車迅速接走做了手術,但還是沒能來得及。好像是叫主動脈解離*什麼的。我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父親他就在我們一家人面前輕易地離去了」

(注:主動脈解離是臨牀上常見的一種極爲兇險的一類急重症,約爲百分之三十三的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會死亡,百分之五十以內的在四十八小時內死亡,百分之八十以內的在一週內就會死亡)

「謝謝你誇獎我。你也知道我最討厭普通了吧?」

「……啊,學長……」

或許那只是我的願望。

坐在副駕駛的學妹衝着我喊道。

我變得想要更加了解學妹了。

「所以我對媽媽這麼說了。『請不要再來見面了』『我會和爸爸在東京努力過下去的。媽媽也請在函館過得幸福』。聽我這麼說的媽媽笑了。她用像是在哭的表情笑了。她說,『這樣啊』。她說,『彩璃真的很努力呢』『媽媽也必須要努力了呢』——這是我和媽媽最後一次交談時的對話。是我把媽媽推開的。事到如今我已經沒有見她的資格了」

——我很想問問她的真心話。

我這是在找學妹茬。

「學長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靠不住,敷衍了事,任意妄爲,不開竅」

「今年四月的時候,我的父親去世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所以——。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樂在其中了。

學妹小小的手在裙子上緊緊地縮成了一個圓。

快到十字路口的時候,紅綠燈變成了黃色。我減速在停止線之前停了下來。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和喧囂的夜晚街道不同,車內相當安靜。一羣醉醺醺的大學生肩並肩地唱着歌從前面走過。

「你不知道!」

「一看到學長,我就心煩意亂。會在心裏吵着問自己這樣就好了嗎。我開始認爲被家裏的事情所束縛的自己是個很渺小很無趣的人。爲什麼要在高三的時候去考駕照?爲什麼要去夏日旅行?爲什麼,普通就不行?陳腐點、凡庸點、普通點有什麼不好。那樣子有什麼不行嗎?」

「我明白情況了。但果然我還是不能接受」

學妹的身子一下子就僵住了。

學妹無力地搖了搖頭。

搞什麼啊。

學妹僵住了一會兒。她的嘴脣沒有在動的跡象。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

因爲想帶她去,所以要去。

我終於意識到了。

沒錯。

「我爸總是像口頭禪一般地這麼說。“世事難料,人連有沒有將來都不會知道”。“要活在當下”。“要像還有未盡之事一般地竭盡全力活在當下,要努力讓自己即使今天是生命的最後一天,也能笑着死去”。我爸就是那麼生活的。所以我想他去世的時候一定很滿足」

就像是在確認至今爲止發生的事情一般。

「……」

我可以感受到她正從副駕駛那邊戰戰兢兢地窺探着我。

我淡淡地這麼說道。

…………。

「開車兜風不算徘徊」

「……請不要這麼隨意地挑釁我」

學妹用力吸了一口鼻子,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周圍的人比學妹更早地注意到了。

「一起去吧。北海道」

我轉向學妹。

「見親媽還需要資格?」

我一邊看着紅燈一邊說道。

「你沒有嗎?未盡之事」

「你明明總是一副裝腔作勢,高高在上,自以爲是的樣子。卻在關鍵的時候因爲害怕而逃跑。真是沒出息——」

「……」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學妹。她也注視着我。她溼潤的睫毛在微微顫抖。雖然嘴脣也在顫抖,但可以看出來她正在努力忍耐。

「要是被學校裏的人看到了怎麼辦?他們會說我和你的閒話的」

但是我希望是那樣……。

「……」

她銀色的頭髮在劇烈地搖動着。因爲我在開車所以不能轉過去看她。但在我的記憶之中,學妹她還是第一次將感情表露到了這種地步。

她送給我護身符。她爲我導航。她告訴我祈禱殿的事情。她還爲我做了便當。

學妹的肩膀垂了下來。

「坐上來吧」

「雖然我欠了你很多人情,但那種請求我不能接受。爲什麼我非得要去見你老媽不可啊。彆強人所難了」

直到去高尾山兜風之前,我一直認爲和她是敵人關係。

「多管閒事!」

我知道我說的話很殘忍。

「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我爸和我媽離婚了」

「你其實很想見面,但你在害怕對吧?你只是沒有鼓起勇氣對吧?」

她的肩膀微微晃動了一下。

可是——。

「你自己去見你媽」

「我不會失去任何東西。不管是在學校裏被傳閒話,還是被人說我是會帶學妹去旅行的寡廉鮮恥的混蛋,我都不會感到爲難。感到爲難的是你。——也就是說,由你來定」

「由我,來定?」

「你不想去北海道嗎?其他人怎麼樣都無所謂,你自己要怎麼想?你不想在札幌喫拉麪嗎?你不想在小樽喫壽司嗎?你不想在富良野喫薰衣草冰淇淋嗎?你不想在函館喫烤肉便當嗎——」

我稍作呼吸,繼續說道。

「你不想告訴自己的媽媽,你現在過得很好嗎?」

學妹銀色的頭髮用力地搖動着。

溢出眼眶的光芒散落下來,落到了她潔白的臉頰上。

「……我沒有自信。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是好」

「那種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出發之後再考慮」

學妹沉默不語。

我靜靜地等待回答。離到八王子還有充足的時間。等到下一個紅綠燈。到時候她還沒有回答的話就等到再下一個紅綠燈。我會一直等下去。和學妹一起兜風時的沉默並不會讓人感到痛苦。

學妹並沒有讓我等很久。在紅綠燈變綠之前她這麼說道。

「學長太沒有計劃了。普通來說都是要事先好好考慮考慮的吧」

「沒錯。所以你不是說過,我需要一個優秀的導航嗎」

學妹的嘴角露出淺淺的笑容。

她轉過臉去,用紙巾擦了擦眼角。

「是這樣的。從高尾山回來的時候,我對學長那麼說了」

「啊。要對自己說的話負責啊」

「——是」

學妹原本微弱的聲音在此時又恢復了力量。

「知道了」

啊——啊。

回覆已經——不用再問了。

——嘛,也好吧。

「要和學長住在一個房間的話還不如睡大街上」

「車中、泊?」

我開始向一個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講解什麼是窮遊。

說着,學妹就開始操作起了手機。她指尖的動作相當麻利。看樣子是打算現在就預約好。

本想要隨心隨性地一個人去旅行的。本應該要踏上一場自由自在的旅行的。

「就是在車裏面過夜。你不知道嗎?」

結果這一切卻都變成了愛發牢騷的學妹的附贈品啊。

學妹點了點頭。

「過夜什麼的……要在車裏睡一晚上嗎?不會累嗎?」

「不不不,現在這樣子做反倒可以說是流行了——」

我們互相將臉湊近,瞪着對方。學妹和我都在強忍住笑發着火。彼此的臉都看得清清楚楚。駕駛座上的我和副駕駛上的她之間的距離變得這麼近,肯定還是第一次。

「油錢和高速公路費平分,住宿當然是分開的。你晚上一個人睡得着嗎?」

學妹目瞪口呆。

「隨時都行。看你什麼時候方便」

「暑期課程的前期在八月四日結束,我們就在五日出發吧。後期是從二十日開始,所以我希望可以在那之前回來」

「好好好。不過大概我有時候也會車中泊」

紅燈照亮了學妹的臉,把它染成了鮮明的綠色。我向前方看去,鬆開剎車,踩下油門。車子開動了起來*。(注:我猜這裏是作者把綠燈寫成紅燈了,但原文如此)

「不用擔心。我和某個人不一樣」

「你在問什麼?」

「首先麻煩預約一下五日的渡輪。要傍晚那趟。我的房間請訂最便宜的」

「足夠了。從茨城的大洗到苫小牧、札幌小樽富良野函館以及其他地方。拜託你當好導航了」

「什麼時候出發?」

「啊?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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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旅程1 不可愛的學妹
  4. 04旅程2 吳越同車
  5. 05旅程3 通往夏天的大門、通往北方的大門
  6. 06幕間 彩璃的Bus Time
  7. 07旅程4 自由的比翼正在閱讀
  8. 08旅程5 向北!
  9. 09尾聲
  10. 10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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