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3 通往夏天的大門、通往北方的大門
《在高三拿到駕照的我。陷入了和不可愛學妹一起夏日旅行的境地。》 · 裕時悠示 · 1.3萬 字

結束了一波三折的午餐後,我們告別了高尾山。
歸途這種東西通常都很安靜。無論是乘汽車還是電車,無論是去遠足還是修學旅行。去的路上那麼健談的朋友,回去的時候也都會睡得很沉。帶隊老師也都會打着盹兒。這是理所當然的景象。
作爲司機的我,這也是一場與睡魔的鬥爭。
但是——。
「真是的,學長真讓人困擾」
坐在副駕駛上的我們的學妹同學,一直都在喋喋不休。
多虧這樣我完全不困(雖然吵死了)。
「喫太快的話會嗆到,小時候沒學過嗎?沒人教過你說,飯要細嚼慢嚥嗎」
明明比我小,卻擺出一副我纔是前輩甚至「老媽」的風範。叫她媽媽的話會打我的吧?
「而且還從鼻子裏噴出肉鬆」
「我、我又不是想那樣做的!」
混賬,這可惡的雪女……。
明明平時總是露出一副臭臉,欺負我就有那麼開心嗎?在學校裏可沒這麼多話啊。就只聽到過「是」「不是」「違反校規了」「你傻嗎?」這四句話而已啊。
要是學校裏的傢伙看到今天的風紀委員的話,肯定會大喫一驚吧……。
「啊——順帶一提。學妹媽媽前輩」
「請不要叫的那麼詭異。……什麼事?」
「到頭來,我的駕駛技術怎麼樣?測試合格了嗎?」
她將食指抵在嘴脣上,若有所思地思考了一會兒。
「是呢。駕駛技術我想沒什麼問題」
「……哦哦」
學妹看着這樣的我,突然眯起了眼睛。
言辭犀利的她罕見地說着「那個」「這個」地吞吞吐吐了起來。
學妹「啊」地一聲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第一次載着家人以外的人,還聽到這樣的話……。
「但是,並非完全沒有問題」
但似乎在學妹身上並不適用。
……但話說回來。
果然是睡着了吧——我這麼想着斜眼一看,結果她規規矩矩地將手放在大腿上,正目不轉睛地觀察着四周的交通情況。看樣子她打算扮演導航角色扮到底。這份耿直值得讚賞。
「你說遠?之前不是說因爲住在附近才選定了那家家庭餐廳的嗎?」
但只有今天,我欠她太多了……。
「知道了知道了。暑假之前我會想好對策的」
「…………」
「……嘛,確實」
她細心爲我導航。
她送給我護身符。
她意外地是個沒那麼壞的傢伙吧。
鮎川彩璃。
「回答只用說一次」
就算集合地點在遠處的家庭餐廳,有車的我也不會有麻煩。只要讓她下車,我一腳油就能開回去。但學妹她乘車加步行,還得花費一個多小時才能到家。
我和她自從相遇以來,就一直在爭吵。今天也是小衝突不斷。實在不能說是一趟圓滿的兜風。
我直截了當地這麼說道。注意着自己的聲調,流暢地說了出來。帶有隻是順路而已哦——並沒有像屎一樣的溫柔哦——這樣的一種語感。
「但這個導航儀,是有AI的最新款」
「甚至可以說是優秀了。坐在旁邊感覺很有安全感。交通規則和禮儀也都有好好遵守。讓人想不到是貼着新手標識的人在開」
「我沒看。……啊,不是,你的駕駛我在看的。但不管怎麼說,學長的注意力集中在找路上的話,不就可能會疏於駕駛嗎?」
「你看得真仔細」
沒想到她對我大加讚賞。
就這樣回去的話會做噩夢的。稍微回報她一點吧。
在那之後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要是我沒在握着方向盤的話,肯定就會做出勝利姿勢吧。
唔……。
「才、纔不是爲了學長。只是因爲我被看到的話也會很麻煩的」
「——呀吼!!」
這位毒舌學妹居然會誇我到這種地步。
經過十六號國道之後,就來到了與多摩NewTown大道相連接的都道上。
「不是,那個是……」
「真的不用了。離這裏還很遠的」
「那種臺詞得讓更帥的人來說」
我本以爲她是討厭我討厭得不得了,但可能不是「超絕·討厭」而只是「超·討厭」。
「是是。是我這麼醜的人說的話真抱歉啊——」
「請務必這麼做」
「嗯。總之我暫時不會向學校打報告的」
「那個……在別所」
我既驚訝又欽佩。
「……換乘公交車……」
但我確實欠了這位不可愛學妹的一個人情。
以及,還爲我做了美味的便當。
好了。
「那就算合格了?」
她低着頭慢吞吞地說道,看樣子是真的不太想說。
今天吵架不是全部,我還承蒙了她的許多關照。
嘛,被她討厭還是其他什麼的,我是完全無所謂了。
「比如說?」
學妹像是在說“對吧?”一般地用力點了點頭。
「差不多要結束了呢」
老實說,超級超級,超級!開心的。
「爲什麼不說啊,真是的……」
*
她還告訴我祈禱殿的事情。
「…………呼哈」
學妹的聲音孤零零地在沉默之中響起。結束。不是抵達,而是「結束」。不知爲何她用了這種說法。
「好好」
「總、總之,好意我心領了」
究竟在搞些什麼啊。
「……嗯?遠?」
「我想還你人情啊。要是不想讓我知道你家在哪的話,就找個附近的地方讓你下車就行了」
「反正順路,就送你回家吧。反正順路」
「別所!?」
那是位於從這裏隔着車站的反方向的住宅區的名字。那裏以嶄新整潔的街道聞名,但是卻相當遠。至少不是用走的就能到的距離。
學妹用力搖了搖頭,挺直了身子。
要是平時的話,就該到了就這樣解散、抓緊解散、別了!的時候。
妖怪「你說東他說西」的老太婆。
「……剛纔那一下讓我完全清醒了。請做好準備」
「在我導航的時候,學長你好幾次走錯方向了吧。莫非學長相當路癡?」
「怎麼了學妹?困了?」
我用食指推起鼻子,做了個豬鼻子。看到這一幕差點笑出聲的學妹急忙繃緊了臉。哼,你這不成熟的傢伙。
「是是嚯————————————————————————嗯」
但是——。
而溫和的舊引擎聲填補了這份沉默。因此並不感到尷尬。時間流逝得比去程要慢。我一邊感受着腳踩油門時傳來的震動,一邊沉浸到舒適的速度之中。
「那不是彼此嗎。這樣子的話不就是你單方面喫虧了嗎」
「並不、困」
雖然去掉「絕」字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就是了。
「到了後我會叫你的。就乖乖睡吧」
「所以說不困。我會一直盯着你的。先說好,要是被我看到任何違規行爲的話,剛纔的合格就立刻作廢」
可不能再欠她更多的人情了。
「我認爲學長開車的時候缺少優秀的導航」
坐在副駕駛上的學妹也很安分。
過了一會兒,她又用平時的說教口吻說道。
「公交車的話因爲會經過車站,要花一個多小時的吧?爲什麼要宣傳在那麼遠的地方碰面?」
「哦哦哦哦哦……」
「你家究竟在哪啊」
「那你是怎麼到家庭餐廳的啊」
學妹她再怎麼說也姑且是個女孩子。天馬上就要黑了。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在昏暗的夜路上。
說完後她轉過臉,用手捂住嘴,悄悄地又打了個哈欠。
在去夏日旅行之前,我必須學會如何完美地使用導航儀。
就這樣沿路開下去的話,就會回到集合地點的家庭餐廳了。
今天的她真的是在各種方面都照顧了我很多啊。
「…………。你有自信可以熟練使用那個最新款嗎?」
「要加速了」
確認安全之後,我打上轉向燈。在確定後方沒有來車之後迅速變道。在快到前方十字路口的左轉位置的時候換到了右轉道上。
「學長?」
「總之我要送你。不願意我也要送。哭着喊着我也要送」
順暢地轉彎之後,車速不斷加快。達到了今天最快的速度。
「不行」
她伸手想要去摸我襯衫的下襬,但還是作罷了。自始至終她沒有干擾我的駕駛。她除了性格之外,真的是個完美的導航。
「不行的學長,會被看到的」
「別所的話長池公園離那裏很近。你從那下車的話也不會碰到什麼人,沒關係的吧」
「都說了不行!」
學妹焦急地說道。
「從這裏到長池公園,必須要經過河出補習班。有很多南城的學生在那裏上課。現在的話會有碰到下課出來的學生的危險」
「……啊——」
確實很危險。我們班也有好幾個人在那裏上課。要是直接開過去的話還好,但如果被補習班前的紅綠燈卡住的話可就糟了。
但是,就算這麼說。
男·沢北廉太郎。還沒落魄到需要把說出來的話咽回去的程度。
「放心吧學妹。我預料到可能有這種事發生——」
在十字路口的紅綠燈處停下後,我打開了駕駛席的遮陽板。然後把放在那裏的小盒子裏的東西拿了出來。
「太陽鏡?」
「太陽也從西邊照過來了,不會讓人感到不自然吧?」
這一天下來,我對自己的駕駛技術充滿了信心。
明明是自己家?
(注:兩個詞都是和制英語,在英語中並不存在。前者由adult+romantic的tic構成,意爲“成人的”,後者是adult+y變成形容詞的形式,還是成人的)
但學妹似乎並不打算下車。她低着頭,雙手的手指交叉着放在裙子上。她已經摘下了帽子和太陽鏡,在橙色陽光的映照下,她的表情十分沉重。
「你說過要在暑假的時候開車去旅行的吧。是和家人一起嗎?」
假、假的吧……。
是有貴客登門造訪嗎?是家裏停水了嗎?總之,應該是有什麼情況的吧。
「你常來這裏嗎?」
「又是那個嗎」
享受假日的藝人的臉頰不知爲何漲得通紅。
絕對。
說是駕駛技術的測試什麼的時候我的心情還很沉重,但就當是「結果好一切都好」吧。雖然很讓人火大。
「於是呢,加時賽。走起」
對於普通人來說,所謂旅行,就是和某個人嬉笑喧鬧着一起進行的東西。
「真、真的?不搭嗎?」
怎樣。
那是我媽去澡堂時會戴的棒球帽。
絕對變帥給你看!
我斜眼看去。
「……哼嗯」
我無視掉欲言又止的學妹,迅速發動了車子。反正她也不會乖乖聽話,那就在她發火說「夠了放我下去」之前,在附近溜達溜達吧。
「!?」!?!?!?!!!!!!!!???????????
那個是,嘛,雖然很不甘心——是多虧了坐在副駕駛上的某個人。
「這樣一來確實沒人會注意到呢。畢竟又不搭。還是平時的絕對要更……不,要不錯呢」
「不,不是,我纔沒在看你啊」
同學們不知道我考了駕照。應該也不會想到我在開車。只要改變外貌氛圍的話,就不太可能認出坐在駕駛席上的人就是我。
「…………」
雖然被她迷上的話我也很困擾,但姑且還是聽聽學妹她的感想吧。
「學妹你也戴上」
車子沿着長池公園的外緣平穩地行駛着。即使累了一天,我的方向盤也絲毫不亂。剎車和油門也都有一種吸附在腳上的感覺。被普遍認爲難以駕馭的這款車,我卻感覺我可以像控制自己的手腳一樣控制它。
損友,猜錯了。所謂的男朋友是狗。
哼哼……。
「不,不用了。我隨便繞繞路再回去就好」
「沒有,離這裏走兩步就到了,但是……」
我撩起劉海,迅速戴上太陽鏡。
「我也?」
嘛,總比擺出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要好。
「good」
「別看我這樣,我也可是致力於當一個對地球溫柔的男人的」
因爲公園裏長滿了高大的樹木,所以四周相當昏暗。就算住在附近,閒逛也太危險了。雖然不知道學妹她在想些什麼,但要是我送她這件事失去意義的話,就是在浪費汽油,浪費資源。
「學長你好像很討厭『普通』呢,有什麼原因嗎?」
「那個,現在比預定時間要早,必須得稍微消磨一下時間」
「我之前也說過吧,大家一起去的話是『普通』的」
帽子裏粘上銀色的頭髮的話,給媽媽解釋起來會很麻煩的。
「對了,學長」
*
已經不可能有人會把我這個持有駕照,戴着墨鏡開着車的人當成十八歲的高中生了吧。我是個成熟的男性,獨當一面的男人。不妙。
「一個人去旅行?」
「就停在那個公交車站旁邊吧」
「謝謝你,學長」
「那就,再稍微往那邊開一開?」
「?不,應該算少的」
學妹睜圓了眼睛。
混賬,混賬。
「誒——你有養狗啊。……啊,停哪裏好?」
後視鏡映照出的我的臉,不出所料的不妙……。
我看向副駕駛,有一個藝人坐在那裏。
她的視線透過車窗,遊移在住宅區的小巷裏。
「話說學妹,你脫髮多嗎?」
「哼、哼~嗯?嘛,嘛,價值觀是因人而異的,也會有人那麼看待的嘛——。嘛,沒準是因爲你也戴着太陽鏡,有些看不清吧——」
而此時,一個小小的小小的,自言自語一般的聲音傳到了發誓着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我的耳朵裏。
沒過多久,車子就駛上了長池公園旁的道路。
……混賬。
我覺得蟬在抽泣這說法很奇怪。但可能對於附近居民來說,確實如此吧。
「我說你啊,那樣的話我送你不就沒意義了嗎」
假的——!!
在再次加速的車內,學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剛纔的沉重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看樣子我強行帶上她出發是正確的。
「啊,等等……」
「嗯?」
「啊,好的……。我才該說謝謝」
其實我相當憧憬這個的。
「真的是個很安靜的地方呢」
她有什麼不能立刻回家的理由嗎?
「太陽鏡和你好不搭」
「是的。來遛狗」
不妙至極。
離車站幾公里遠的這個公園既漂亮又寬敞,而且綠意盎然。好像常有什麼劇組拿這裏當外景。但主要是這裏沒什麼人氣。
「啊,啥?」
我沒聽說過學妹有男朋友。男人們常常在議論有嗎?還是沒有?這樣的事情。不過損友也有說過「嘛,有也不奇怪吧——。比如帥氣大學生之類,比如有錢的創業者之類」這樣的話。
學妹的肩膀搖晃得更厲害了。
我停在路邊。周圍沒有車開過。右手邊是公園,左手邊是住宅區。漂亮的新房子鱗次櫛比。學妹家也是其中一個吧。和我家那建築年齡四十年的破房子大不相同。
當然我,沢北廉太郎不一樣。
對於南城生來說,這裏似乎也是個約會的好地方。
……切。
要是沒有她的話,這種地方就和我毫無關係了。
「但夏天的蟬聲很厲害哦。就像是聲音直接撞到身體上一般,抽泣個不停」
「學、學長」
戴着太陽鏡,帽子壓得低低的學妹,看上去就像是在偷偷享受假日的藝人。即使喬裝打扮,也難掩她充滿魅力的氣質,該怎麼說呢……。不對這很奇怪吧。怎麼會這麼合適啊。那可是我老媽的東西啊。那可是今天我出門的時候一邊攪拌着糠牀*一邊對我說「廉太郎,回來順路買點洗滌劑。細長的那種」的老媽啊。請停止這種難以理解的線索。(注:糠牀,用於米糠醬醃菜,以米糠爲主的醃醬菜牀)
「那就,今天謝謝你啊」
在晚霞餘暉的照耀下,開車疾馳在暮色蒼茫的街道。透過太陽鏡眺望到的深褐色街道,是與平時不同的成熟風景。長有汽車這對自由的羽翼的我,可以在那adultic且adulty*的世界自由自在地馳騁。
嘛,這反應也正常 。
「儀表盤那裏還有一副我媽媽在用的太陽鏡。還有,帽子也戴上吧。你那頭髮太顯眼了」
在等紅燈的時候,學妹開口說道。
「不,一個人去」
她喫驚地說道。
一個愛八卦的損友有說過,偶爾會看到意外的兩個人走在一起呢——。
學妹殘忍地這麼說完,繼續搖晃起了肩膀。
「你家,還很遠嗎?」
「是的。就像是刑警劇裏面被虐的小混混一般」
我一時間看入迷了……不,我看了她一會兒之後,學妹就撲哧地笑了出聲。
「雖然沒什麼像樣的理由——」
我正說着,突然「嗯?」地想到。
我爲什麼要對學妹她說這些呢?明明給其他人都還沒有說過。
「硬要說的話,因爲『生剝鬼節』吧」
「生、生剝鬼節?秋田的那個?」
「對對」
作爲秋田縣男鹿半島的傳統,那是個戴着被稱作生剝鬼的神明的面具的人羣拿着仿製的厚刃尖菜刀,說着「有沒有壞孩子啊——」挨家挨戶地拜訪的節日。
「大約是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去上學之前,早間新聞在直播生剝鬼節的祭典。在我說『那是騙小孩的,真無趣』之後,我爸就——」
「學長打小就很囂張呢。你父親發火了吧?」
「不。我爸當天就開這輛車帶我去了秋田」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學妹會喫驚也不奇怪,畢竟我老爸就是那個樣子。
「親眼看到之後很可怕的哦,生剝鬼」
「啊……」
明明在新聞上看起來很平常,但實際上——可能是因爲祭典的氛圍,它看上去很可怕。從電視上看就只是紙糊的面具而已,現場一看卻變成了相當可怕的怪物。
「我和爸爸滿意而歸之後,被媽媽狠狠地罵了一頓。說『一般是不會請假去看那個的吧!在網上看看視頻不就行了嗎』什麼的。呀——那可比生剝鬼還要可怕」
「我同意令堂的意見」
「第二天我在學校炫耀的時候,朋友們也都這麼說:『你好奇怪』。說一般都不會像那樣一時興起就去旅行的,都是要提前做好計劃再去的」
「我同意你朋友們的意見」
「回家之後我給我爸說了。結果他笑着這麼說道:『但米棒鍋*很美味的吧』。嗯,確實很好喫。祭典也很有趣。我爸說,那種事要是在『普通』的情況下進行的話,是絕對不會知道的」(注:秋田的鄉土料理)
「一般來說父母都會阻止的吧」
父親常對我這麼說。
「……」
「那是在我小學四年級時的暑假,我家開始經營便利店的之前一年。我們全家乘車經過過富良野的薰衣草田。我爸開着車,開着這輛車。我無法忘卻當時的景象」
「父母什麼都不會說的」
我叫了她一聲之後,她像是嚇了一跳似的閉上了嘴。
——夢想並不是在遙遠的未來才能實現的東西。
「你不是說高中畢業之後就要去繼承店鋪,讓媽媽輕鬆一些嗎?所以纔要在高三暑假期間盡情去做想要做的事情」
因爲她的銀髮和白皙的皮膚可能是遺傳自母親,我還稍微想象了一下呢……。
「那你說,幾歲就算不勉強?考到駕照後要等多久算安全?誰能保證大人就不會出車禍?也有人認爲越是老手駕駛的時候就越粗心的吧?」
「從茨城的大洗那裏有渡輪。晚上連車一起上船,到白天的時候就能到苫小牧。接下來就是札幌、小樽、富良野、函館以及其他各種地方。花上兩週左右時間繞個遍」
「要是你家裏人的話,肯定是不會同意的吧?」
「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擔……覺得很危險。在陌生的道路上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呢。何況學長還是個路癡」
毫無疑問,她有着很複雜的緣由。
那簡直就像是在仰望自己無法觸及的「星星」一般的眼神。
到了這一步,說出來也無妨吧。
「對。我的旅行是不『普通』的。那不是爲了分享出去讓誰點讚的東西。我要用自己的五感去感受景色、氣味和風。一邊感受着自由的風拂過臉頰,一邊在夏日蔚藍的天空下驅車疾馳。就像是疾風一樣!——沒錯,在這個夏天,我要變成自由的風!」
學妹眨了好幾下眼睛。
但是。
我相信。要是「自由」有味道的話,絕對就是那種味道。
果然,說太危險了別這麼做,
因爲喫驚而睜得大大的眼睛閃閃發光。
「…………」
但學妹並不是在看着眼前的我。而是透過我在看着「什麼」。
「北海、道」
「——是個很有趣的人呢。很像學長爸爸的風格」
「北海道」
只給損友和家人說過的我的計劃,沒想到會有告訴這位學妹的一天。但既然她已經知道我有了駕照,再保密也就沒什麼意義了。
不知爲何,學妹的語氣充滿羨慕。
我和我媽說的時候也大鬧了一場。我媽還對我說「你一個人出車禍倒沒什麼,給別人添麻煩了怎麼辦」什麼的。嘛,最後我說「我會嚴守交規安全駕駛的」「我會買毛甲蟹當紀念品,然後用冷藏運輸寄回去」之後就得到我媽認可了。順帶一提妹妹則是說着「萌要巧克力!還有玉米!以及牛奶!」的感覺。
要是她認爲我是個孝順的兒子的話,我就得糾正她的認識。
「交、交規就另當別論!罰金太高了!」
——現在就要去實現。
從車窗吹進來的涼爽的風。
「那不就不自由了嗎」
「於是學長就變得討厭普通,想要這次去一個人旅行了?」
「……我認爲並沒有明確的標準。但是,大多數人應該還是認爲,至少在算是初學者的時候最好不要這麼做吧?」
「會因爲超速被捕呢」
綠燈亮了,我發動車子。天已經完全黑了。行道樹林立的人行道上路燈亮起,偶爾交匯而過的對向車輛的大燈照在我們臉上。
學妹再次陷入了沉默。
住手吧。不要多管閒事。
富良野的空氣裏,有着某種味道。
但之前她不是說過「我要給媽媽打電話」麼。
「超……不,我當然會遵守法定速度的!」
學妹的表情在那個瞬間,迅速變得冷淡了下來。
夠了。
「我爸估計是什麼都不會說的。不管我要不要去旅行,還是去哪裏旅行」
學妹歪着頭不解地問道。
關於這部分,我也問過我自己。
——與父母、與世間的一切都無關。
結果沒想到學妹冷淡地說道。
「…………這樣」
「說到底怎麼開車去?不是有津輕海峽嗎?」
「我去北海道自始至終是爲了自己。不是爲了別人」
「你打算一個人開着車,去哪裏呢?」
我剛說出口,意外的事情就發生了。
可以洗淨全身每一處細胞的清爽香味。
決定了……!
等她再次抬起頭之時,眼裏的光亮就已經消失了。
「全部……也太貪心了吧。就算是大人也不太會那麼長途跋涉。何況你還是高中生,一個人開着車」
「是呢」
「勉不勉強先不說,確實很遠呢」
「啥?爲什麼?」
「…………」
低下頭的她不停地搖着頭。
這樣的反應纔是正常的。
「你這麼說我就無言以對了」
變成了平時的學妹,不,是變成了比平時更加冷淡、更加無感情的「雪女」。何止是雪,何止是冰,都已經是乾冰了。這變化極其戲劇性。這突如其來的變化,不,「變身」實在無法讓人相信會發生在一起兜了一天的風的人身上。
雖然可能會被她嘲笑真不像樣,但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要是被開了罰單,我的盤纏可就化爲烏有了。明明沒有超速,卻一看到警車就緊張得心臟都快要跳出來的人,肯定不會只有我一個吧。
學妹淡淡地說道。
「那時的我就發了誓。發誓說,一定要靠自己再去哪裏一趟」
學妹的發音就像是初次聽到這個單詞的幼兒一般。
「…………才,纔不是那麼一回事」
「…………那是」
我也懂學妹說的意思。
在昏暗之中學妹說道。
她的聲音和眼神都比平時要溫柔。這讓我心裏癢癢的。她平時總是在貶低我,但這次評價又太高了。
「北海道什麼的,還是相當遠呢。對於剛拿到駕照的學長來說,是不是有些勉強了?」
「北海道有什麼嗎?」
特意用「爸」這個詞,難道她母親已經不在了嗎?
客觀地說,「對於貼着新手標識的人來說太過勉強了還是放棄吧」這樣的意見也是有它存在的合理性的。而且沒準那樣更加明智。
學妹怯生生地縮了縮下巴。
「高三的暑假——可能會是我人生的最後一個暑假了。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我媽就一直沒怎麼休息過。她曾經喜歡的寺廟巡遊都再也沒怎麼去過了。就算我繼承了家業,也肯定還是會變成那樣的。所以——我才決定要現在去」
「學長你……很爲媽媽着想呢」
浮現在學妹臉上的,不僅僅是喫驚。
學妹的臉上寫滿了驚訝,她張大嘴眨巴了幾下眼睛——這還是在預想之內。「沒想到要去那麼遠」「還以爲頂多富士山而已」之類的反應也還算合理。
「薰衣草田」
「我明白你討厭普通的旅行的原因了。但這次要去哪裏呢?」
她的聲音刺耳,還帶着些許痛苦。但她的表情上卻什麼都沒有展露出來。她將所有的感情都壓抑住了。
我點了點頭,表示所言不差。
「…………父母…………」
她如此直言道。
「…………」
但是,我也有不能讓步的理由。
那簡直就像是——在注視着「什麼」閃耀的東西的眼睛。
遍佈整片大地的紫色花兒。
「學妹?你怎麼了?」
但是——。
我有我的情況,學妹她也有她的苦衷。而且牽扯到家庭的話就尤其棘手。哪怕是優等生風紀委員,也會有一兩件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吧。何況對方是我的話就更是如此了。
「……哈啊」
「……呼」
我們同時嘆了口氣。一天的疲勞終於湧上來了。彼此沉默了一會兒,我靜靜地開着車。
突然學妹抬起胳膊,看了眼粉紅色的手錶。我便也看了眼導航儀上的時間。現在剛過傍晚六點。外邊已經黑透了。
「學長,謝謝你了。把我放在那裏就好」
「……知道了」
本想說要不要送她到更近的地方,但還是放棄了。之前的那個公交車站就在附近。現在正是下班時間,車流量也變多了。已經不需要擔心了吧。
學妹打開副駕駛的門,她的裙子飄動着。公園裏令人不快的草木氣味飄進車內,與之交換的是清新的香氣從車內飄了出去。
她回頭看向我,露出曖昧的笑容,低下頭鞠了一躬。
「那我走了,學長」
「啊」
對於漫長而又充實的一天來說,這個結束方式實在是無趣。
既不是「再見」也不是「回見」也不是「拜拜」的那種告別方式。
但是呢……。
說到底我和她也就是這種關係而已。
「只有今天是特別的」
她的銀髮在夜色中依舊明亮,從縫隙之中可以窺探到白色的後頸。這樣的她逐漸消失在了住宅區之中。
目送她離去之後,我踩下了少了一人份重量的車子的油門。
*
回家之前,我繞路去了趟店裏。
頂多是「順路去的」「給朋友帶結緣的護身符的時候順便」而已的東西而已,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含義了……但它確實是留下了某種痕跡。每當我看到這個在方向盤一旁搖晃着的護身符之時,我肯定就會想起把它送給我的學妹的不爽表情吧。
「沒有。我寧願一個人」
「……哈啊」
「繼續吸也沒什麼的」
我下車向那個人招了招手,她也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
「辛苦了。我再抽一根」
它在六疊大房間的黑暗之中散發出暗淡的光芒,在它旁邊的是一個紫色的荷包。
我不停地搖着頭。我試圖通過專心打掃來忘記。用原始的竹掃帚,父親常常用它來打掃。我用幾乎要扎到地上的堅實的穗尖,抓撓一般地清掃着柏油路面。
她拍了拍我的後背,說”要振作啊”,差點被她推倒的我跌跌撞撞地走了起來。
「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一直和她拌嘴的女孩子。這不是慣例了嗎?」
崎山雫小姐在我家已經打了四年工了。雖然她現在是個在偏差值高得嚇人的大學上學的大四學生,但似乎沒在找工作。她說她打算來一場花光所有積蓄的肆意的摩托車旅行。當我說「這好帥啊」的時候,她說着”笨蛋”地笑着戳了戳我的額頭,「別變得像我一樣啊」。
「你和那樣的女孩子去兜風了啊?聽上去好有趣」
「我也有耳聞」
拿到駕照的我第一次駕車兜風。坐在副駕駛上的,是一位栗色短髮的女性。她微笑着溫柔地爲我導航。我和她兩個人一起去看海,一起在海風的吹拂下,任由思緒飄蕩到海浪對面的異國他鄉。而在歸程,我們會沿着夕陽逐漸西斜的海岸線公路行駛,並暢談着我們的未來。
「要有責任感哦。別出事故啊?拜託了」
說完,雫小姐輕輕地伸了個懶腰。黑色騎手服下豐滿的胸部緊繃着,讓我不知道看向哪裏是好。
「真好啊。冒險。我騎摩托車去北海道的時候也是在高三的夏天呢」
和那位鮎川彩璃一起去了高尾山什麼的,說給誰都不會信的吧。要是告訴損友的話,他肯定會氣勢洶洶地逼問到底吧。
「聽小萌說,你暑假的時候要去北海道?」
「……不——」
牆上的圓形時鐘指向了晚上十一點五十分。「今天」還勉強剩下一點尾巴。我迷迷糊糊地睜着眼睛,裹在昨天剛剛換的散發着防蟲劑氣味的夏用被裏。
雫小姐笑了起來。
明明我只是說下感想而已,她就擺出勝利姿勢。
說是繞路,但沢北家經營的便利店就位於我家背面。包括有這家隨處可見的普通便利店在內的我的家,對我來說是可以感受到開心喜樂的地方。
我想到,要是在這裏我可以笑着說”就是那麼一回事”的話,那該有多帥啊。
「哼嗯。和女朋友?」
明亮的燈光順着店面的玻璃幕牆照射出來,點亮了整個自行車停車場。有一輛超大的綠色摩托車就停在那裏。我一直覺得那輛摩托就像一架戰鬥轟炸機。要是有人對我說,只要按下隱藏在方向盤裏的祕密按鈕,導彈發射管就會從大燈旁砰地彈出來,我絕對會信以爲真。
在被窩裏的我仰望着天花板,回顧今天一整天發生的事情。
身體精疲力竭,頭腦卻很清醒。我也有想過放棄睡覺起來看書或者玩遊戲,但總是不想起來。
「我可不忍心衝着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噴尼古丁」
我已經睡不着將近一個小時了。
我正顏厲色地說完,雫小姐又笑了起來。
我剛靠近,雫小姐就把還沒抽多少的香菸扔進了立式菸灰缸。臨近菸嘴處的紅色口紅讓我嚇了一跳。
自行車停車場一旁的吸菸區有煙霧繚繞。一個栗色頭髮、穿着連體工作服的高個女性正在抽菸。那個人背靠着牆壁,呆呆地仰望着沒有月亮的夜空,撅起紅色的嘴脣,香菸隨之一點一點地縮短,這就是她的抽菸方式。我雖然不打算學抽菸,但我覺得這個人的抽菸方式,不,品煙方式很帥氣。
要是對方不是學妹她的話,要是隻是普通的女同學的話,沒準我就能裝腔作勢地那麼回答了。
我深受這個人的影響。她時常會給我講她的旅行、摩托車和露營的故事。不管哪個都非常激動人心,充滿了讓我也想要嘗試一下的魅力。
那頭髮的顏色是。
「嗯。你去兜風了?」
「敵人?」
「怎麼了?青少年」
無論那個不可愛學妹在想些什麼,都不關我事吧。
我不禁苦笑起來。初三的時候初次見面以來她就一直那麼叫我,我感覺她尚未把我當成一個獨當一面的男人。雖然我有想過在我考到駕照之後沒準會有改變,但看樣子果然還是老樣子。
雫小姐是我的憧憬。我之所以會被年上的女性吸引,大概就是因爲她。要是有人對我說,”你明天就要死了所以找個人去表白吧”的話,我絕對會邀請那個人去約會的。
模糊的思緒果然還是回到了今天的兜風上面。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全都是我喜歡喫的東西。
今天不過是碰巧,真的只是碰巧地,在開弓沒有回頭箭的不尋常旅途之中展開了那樣一段劇情而已。從明天開始——對,再過五分鐘就是明天了——肯定就會和她迴歸什麼都沒有的平淡關係了。
我很詫異自己竟然會這麼想。明明那種事是理所當然的,完全沒有必要去比較。看着憧憬的女性,我卻想起了最討厭的學妹。我無法解釋我的這份感情。我不敢看向雫小姐,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就當做獨屬於我和她的祕密,就這樣隨時間消逝吧。雖然沒有和她統一口徑,但那傢伙一定也希望如此吧。
「差不多再不要用那種稱呼的方式了吧」
「搞什麼啊?不是女孩子嗎?」
「『大家』都是那樣。你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
「今天已經下班了嗎?」
只不過是被我一直討厭的女人稍微溫柔對待了一下而已,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護身符。
「歡迎回來,青少年」
「……和年輕什麼的沒關係吧」
「是的。一個人開車去旅行」
「好的。我會注意的」
但是,今天在我身邊的。
「那我去打掃停車場了」
學妹她也肯定不會告訴別人吧。
「真年輕啊」
是學妹給我的交通安全的護身符。
「想要擾亂慣例,想要打破慣例,想要掙脫慣例。但你遲早會發覺,其實慣例纔是最好的」
——但是。
「這樣?但看你在發呆啊」
這樣子的話,那真就是那個了。要是學妹她說「學長,其實呢,我曾經在傾盆大雨的一天救下了一隻被遺棄在路邊的餓壞了的小狗——」的話,我就會原諒她的全部。呆子嗎我。蠢貨嗎我。沒想到自己是如此沒有底線的天真。真是對自己失望。
*
「這樣」
——振作點,沢北廉太郎。
「只是關係不好啊。我想她也沒把我當成男人」
是和學妹不同的香味。
「對,去了高尾山」
「要是有個靠譜的人來導航就好了。還可以防止你打瞌睡。有那樣的人選嗎?」
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給別人說。
雫小姐用手指敲了敲煙盒。我一邊聽着那令人心情愉悅的聲音,一邊去後面的儲藏室裏拿掃帚。從她旁邊經過時,有雫小姐在用的柑橘味香水的好聞味道拍撲鼻而來。
「哈啊,是那回事嗎?」
那些爭執那些戰鬥的日常到哪去了?
我的枕邊是車鑰匙。自從那輛車作爲父親的遺物給了我之後,像這樣把鑰匙放在枕邊,就變成了我的習慣。
「……」
雫小姐苦笑着搔了搔她栗色的短髮。
我在說什麼呢。
雫小姐點了點頭,像是在說——那也行吧。
欠了的人情必須要還。
「……那個,和敵人」
「不,沒什麼」
明明你也很年輕啊。我這麼想。
講真這是在搞什麼啊。從發生過的事情來看,那樣子不已經,完全就是約會了嗎。雖然其實完全不一樣。我敢打包票說要是一般男性的話肯定會誤會的。那傢伙知道自己很受歡迎嗎?學妹她應該要明白一點,世界上有很多男人,他們視力不好,審美失常,而且還很好事。
「雫小姐!」
我還真沒出息啊……。
——便當真好喫呢。
但可是。
果然,在我腦海裏閃過的,正是學妹她的側臉。是那今天一天看到膩了的白色臉頰和纖細脖子。
「不是……倒也沒那麼有趣」
我還妄想過好幾次。
「唯獨我和那傢伙絕對不可能」
雫小姐畫得細細的眉毛彎了起來。
護身符。導航。祈禱殿。便當。她都爲我做了那麼多,我怎麼能什麼都不回報她呢。男·沢北廉太郎,是知恩圖報的男人。就算對方是敵人,不,正因爲對方是敵人,才更應該痛快地向她報恩。
——該做什麼好呢。
爲她做什麼她會高興呢。
她喜歡什麼呢。
她有什麼興趣嗎。
她看書嗎,她玩遊戲嗎,她看什麼類型的視頻呢,她有在玩SNS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
明明這三個月我時常和她見面,可我現在才意識到我對學妹她一無所知。我對此十分震驚。在和學妹不斷爭吵的日常之中,我不知不覺地陷入了一種我很瞭解她的錯覺。但仔細想想,我甚至和學妹她都沒有好好閒聊過一次。
那樣的她表現出的意外反應——。
『北海、道』
我告訴她我要去北海道之時,她露出的那個表情。
那像是在注視着某種耀眼的事物的、充滿渴望的表情,仍舊烙印在我的心裏。
我對那表情有印象。
那表情,和想起小四時看到過的富良野的薰衣草田時的我,和聽雫小姐說她的北海道旅行經歷時的我的表情,是一樣的。雖然我沒在鏡子裏看到過自己那時的表情,但我感覺應該就是那樣的。
就是說,學妹她也很憧憬北海道嗎?
但是我搞不明白。
我有聽說那傢伙的父母是醫生什麼的。她的家庭應該很富裕。別說北海道了,北歐或者俄羅斯都可以輕鬆前往吧。是因爲她爸太忙所以沒有家族旅行過?是因爲和不顧家庭的工作狂父親關係不好?——這麼想的話,也就姑且可以解釋臨別之際和她的對話了。
但是——。
僅此而已她就會露出那種表情嗎?
僅僅是因爲「想去北海道」,人就會露出那種表情嗎?
……有什麼寂寞的?
寂寞?
…………。
有什麼,……我……。
最後產生的違和感,隨着溫暖的睡眠,靜靜地消失了。
我毫不抵抗變得越來越沉重的眼皮,將意識託付給了睡眠。這一天終於結束了。今天的九成是安心。還有一點點的寂寞——。
因爲想得太多而感到精疲力盡的我,終於感受到了睡意。
…………。不行,搞不懂。